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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承诺

日上三竿,沈箐晨从屋里出来,看着站在院中的沈璋顿了一下,转身把门关上了。

“何事?”

“母……母亲,爹还没起来吗,我有点饿了,而且今日不是要去沈家那边吗?”

面对沈箐晨他还是有些拘谨的,规规矩矩站着答话,说完之后还有些不好意思。

沈箐晨看了他一眼,农家十三四岁的孩子,弄口吃食还要找爹要吗?

沈璋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刚想再说什么就听沈箐晨又道:“跟我来。”

灶房内的东西她不陌生,但具体什么东西在哪却并不清楚,问了沈璋后他就听话去拿了出来。

沈璋看了看手中的面粉,又看了看气质出众的母亲,觉得很难将这俩想在一起。

母亲会做饭吗?

“我不在家这些年,辛苦你照顾你父亲了。”沈箐晨挽起袖子,尽管已经许多年没有碰过这东西,却没有半点不适应,一边接过面粉,一边取水说话。

沈璋听着她的话,忽然放松了下来。

“你聪明伶俐,有你在,你父亲定也轻松不少。”她的视线扫过沈璋葱白的手指,声音温和可亲。

沈璋脸上一红,细想起来他何曾帮过父亲什么?

都是父亲照顾他,他x还跟父亲置气。

“母亲要做什么,我帮忙生火吧?”他有些别扭,对这夸奖受之有愧,迫不及待想要做些什么来安心。

沈箐晨笑的越发温和,她道:“你是男儿家,不好把手弄得粗糙,你会摊饼子吗?”

沈璋摇了摇头,他知道村子里有不少人家的男儿都是会帮家里烧火做饭,而他习惯了父亲的照顾,对于厨艺可谓一窍不通。

他正为自己这么大了连这都不会而羞愧,就听沈箐晨道:“母亲教你可好?”

等程榭醒来时太阳光芒穿过窗台落在屋内,想到妻主回来,他面上瞬间露出喜色,下意识去找妻主的身影,然而屋内空荡荡的,没有半分踪影。

他一惊,下一刻就听到外头母子俩的说话声。

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来感觉浑身轻松,额头上的温度也恢复了正常。

他起身穿衣,在柜子里翻来翻去,心下不由得后悔。

他的衣裳本就不多,妻主出事以后他就把自己往稳重成熟方面打扮,做的衣裳颜色都是老气沉闷的颜色。

想到昨日妻主身上穿的衣裳衬得人格外好看,他抿了抿嘴,心里有些不安。

坐在铜镜前那刻他还在纠结,然而看着铜镜里的身影,他却眨了眨眼。

不知道是哪里不同了,他觉得自己今日的面色好像好了不少,眉眼间都是春色,看上去竟有几分新嫁郎的模样。

他脸颊有些发烫,最后找出一件他觉得最好看的衣裳穿在了身上。

出门时沈璋刚好端饭出来,一见他就道:“爹爹你终于起来了,我和娘一起做了饭,你快来尝尝,这都是我做的,看看好不好吃。”

这是他第一回摸锅灶,还有母亲在旁边一点点教导,对他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全是新鲜感,自己亲手做出来的饭菜让他很有成就感,迫不及待想要拉着程榭去尝。

程榭脸上有些惊讶,他的儿子他还是知道的,虽比不上大家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也是娇养长大的,从来没有做过粗活,灶房更是没让他进过。

过去进灶房端个菜他都觉得味道难闻,不喜欢进去,如今这是……

沈箐晨同样从灶房出来,看着他就道:“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出来了?我把饭菜端到屋里,你回屋吃吧?”

程榭看着妻主腰上围上他平日做饭用的围裙,上头还留着没洗干净的灶灰,与妻主的气质截然不同,只是这么看着,他就觉得有些脸热。

妻主怎么……穿着他的衣裳。

他的围裙在妻主身上倒是不大,就是让人看着未免有些不好意思。

他走过去低声道:“我不是什么娇贵的人,哪能一直在屋里头躺着,如今我已经好多了,想和妻主……还有璋儿一起吃。”

沈箐晨刚回来,自然也想和夫郎一同吃饭,看他脸色确实好多了,也就点头同意了,端着菜从他身旁走过时还低声说了一句,“进来吧。”

程榭看着妻主的背影,脸色浮现出欢喜安宁之色,脚步轻快地跟着走进了屋内。

一家三口,时隔多年好不容易坐在一起吃饭,却没多少心思放在饭菜上。

程榭的目光始终随着沈箐晨的动作而移动,沈箐晨默默吃着碗里的饭菜,脑中想着一些事,而沈璋则眼巴巴看着面前的母父,期望他们对自己做出来的饭菜评价。

各想各的事,最后桌子上安静异常。

终于,沈璋忍不住了,他不敢直接问沈箐晨,就朝着程榭问道:“爹,你怎么一直看着母亲不吃饭呀,我快尝尝,看我做的饭菜好吃不?”

沈箐晨被他的声音惊醒,抬起头刚好对上程榭的视线,程榭一怔,有些不好意思收回视线,手忙脚乱的去夹菜吃。

“我这就……”

不知是因为手太抖,还是因为紧张,他眼睁睁看着菜掉在桌子上还冒着热气。

“……”

在捡回来继续吃还是夹下一口菜之间犹豫之事沈箐晨伸出筷子夹了菜放在他碗中,“璋儿很有天赋,你该早些教他的,尝尝。”

她笑的温暖包容,就像是明知道他在想着什么,却纵容任由他继续下去。

看着那双眼睛,程榭忽然想到了过去妻主就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夫郎,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当妻主是喜欢他,就像他喜欢看着妻主那样。

原来,妻主早就把他看透了。

但是妻主从来没有嫌弃过他,甚至放纵着他的想法,支持他做任何事。

过往熟悉的感觉让他眼眶温热,他把菜塞到口中,笑着朝沈箐晨看过去,“很好吃。”

沈璋在一旁抗议,指责道:“爹爹,这是我做的!”

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总觉得好像母亲回来之后父亲都变得不一样了。

程榭彻底红了脸,对着沈璋又道:“很好吃,璋儿很有天分。”

沈璋这才哼哼唧唧满意道:“那我下次再做给爹爹吃。”

三人一起吃饭,沈璋感觉到家里的氛围不再冰冷,虽然爹爹的视线不再停留到他的身上,但他也还是高兴的。

母亲回来了,他和爹爹就有依靠了,也不会再有人说他是没娘的孩子了。

“母亲今日就带我们回沈家吗?”

小孩看过来的眼睛里都是孺慕之情,昨日就说好的,今日也该回沈家见过长辈,沈箐晨看向程榭,柔声道:“你”

“妻主带着璋儿回去吧,我带着病气,不好面见长辈。”

他眉眼带笑,温良醇厚,仿佛真的只是因为病气才推脱,沈箐晨看了他一会,再次柔声商量道:“程榭,你是我的夫郎”

“妻主说的是,我此生都是妻主的夫郎,只要妻主肯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

他垂下眼帘,半晌才看向一旁的沈璋,“当初带璋儿出来是我的私心,如今妻主既然回来了,理应带他认祖归宗。”

屋内骤然安静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就连沈璋都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沈箐晨眉头微微皱起,看着静坐的夫郎。

他拒绝回沈家。

不是因为什么病气,只是因为,他不愿。

沈璋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他心里自然是想要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的,回到沈家对他来说也是好的。

但他这些年看着父亲所背负的一切,以及沈家对父亲的指责,他也理解父亲不愿回去的想法。

“母亲,父亲他……”他迟疑出声,想要缓和关系。

“无妨。”

沈箐晨收回视线,没再逼迫于他,他有此举定有原因,但程榭是她明媒正娶的夫郎,她也不会任由他这般无名无份。

“那你好好休息,我与璋儿早去早回。”

程榭抬头看向她,“妻主的意思是,今天还要回来?”

沈箐晨理所当然道:“你是我夫郎,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程榭心中触动,却无颜面对妻主这份赤诚之心,他如何能配得上妻主这份承诺?

他与沈家到底是离了心了。

没有女子能够忍受男人的不洁背叛,即便非他之故,但若他不与那邵家来往,若……

他有些悲戚的看着眼前人,妻主会怪他吗?

他不敢开口,不敢问,最后也只是朝着她笑了笑,“那我等着妻主。”

一顿饭吃完,沈箐晨就带着沈璋朝着沈家去了,没了程榭在场,沈璋没了顾忌,一路上都在说好话,甚至话里话外还透露出他与父亲的难处以及沈家的逼迫。

沈箐晨的眉头渐渐蹙起。

“爹爹真的很难,阿公也不喜欢爹爹,母亲,你以后回了沈家,还会来我和爹爹这边吗?”

沈箐晨看着他笑道:“你不想跟在母亲身边吗?”

“也想,但是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爹爹他对我其实挺好的,他只有我了,若是……若是我也回了沈家,爹爹就太可怜了。”

沈箐晨停下脚步,看着小脸揪在一起的小人,认真道:“我不会再离开你父亲了,今日与你父亲说的话也是真的,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也可以一直跟在母父身边。”

沈璋瞬间惊喜抬头。

“娘说的是真的?”

“自然。”

沈璋伸出小指,郑重看向她道:“拉钩,我看人家都是这样拉钩的,只要盖了章,就再也不能反悔了。”

沈箐晨看着那尚且稚嫩的手指,递出了自己的小指,沉声道:“拉钩。”

不远处,沈雎静静看着这一幕,眉宇间冷色更深,沈璋,她的好弟弟,不说劝解父亲归来,竟然撺掇母亲离家!

第42章 加更

沈箐晨回来的消息震惊了村子里不少人,这日沈家聚集了一众族人近邻,x都是为了看看这身亡十几年的人怎么活过来的。

沈璋头一回见这么多的人,跟在沈箐晨的身后有些紧张不安,沈箐晨牵着他的手一步步朝着家里走去。

家中有不少长辈,沈箐晨带着沈璋一一见过,沈璋发觉往日里不舍得给他一个眼神的长辈们,今日对着他格外和颜悦色,甚至还会夸他,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觉得他不喜欢这样。

族老们出现在在这里也只是为了确认沈箐晨是否真的回来了,如今确认了也就没再多待。

毕竟这么多年,她们没有照顾沈家一丝一毫,甚至有的人家里还明里暗里打压,可以说没多少情分。

宗族本就是如此,吞吃覆灭,没有得力的后嗣那就是后继无力,也只有沈箐晨回来,才能让她们忌惮一二。

也有人不死心,问了沈箐晨可是得了什么上官赏识,为着前途才传假消息回来,沈箐晨只是客气道:“此事不便与人透露。”

待人走后,沈祥福才走近了,把她从前到后看了个遍,眼中含着热泪,激动不已。

沈箐晨与母亲相拥,看着院子里熟悉的场景,同样鼻头发酸,两人续话半晌,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站着的沈雎时顿了顿,不待她开口就见她转身朝着屋里去了。

沈箐晨一顿,就听沈祥福道:“你走后,你那屋一直空着,后来雎儿大了开始读书就给她做书房了,如今你回来了,等会我就跟她说给你改回来。”

“不急。”沈箐晨看向屋子方向,淡声道:“既然雎儿读书要用,不必急于一时。”

“那怎么行,你回来了没有地方住可不成。”

沈箐晨沉默了片刻,没再说话。

“箐晨,你们去吧,先去拜祭过祖宗再回来吃饭,早去早回。”冯大井已经把祭拜祖宗的东西准备好,沈箐晨看了沈璋一眼,又朝着屋子方向走去。

沈璋翻了个白眼,沈雎总是这样,干嘛都要旁人去请才行。

站在屋外,沈箐晨的记忆还是屋子以前的模样,推门进去却发现里头已经大不一样了,曾经的桌子和床榻都被改了。

中间还有个屏风隔着两边视线,另外一头是看书的地方,笔墨纸砚应有尽有,墙上有书画,看上去很有几分书墨香气。

坐在书桌前的小人儿背脊挺直,拿着本书默声看着。

她迟疑了片刻才走过去,刚一靠近沈雎就抬头看了过来,书页被合上,显然一副防备之态。

沈雎起身,在远一些的地方躬身行礼,恭敬道:“见过母亲。”

沈箐晨停下动作,视线在书的封面上一扫而过,抬手叫起,“今日我回来,你随我一同去祭祖。”

“是。”

拘谨疏离。

母女二人相对而立,却陌生至极,中间仿佛一道天堑,谁也不能越过分毫。

沈箐晨想着自己到底这么多年没有回来,她感到陌生也是正常的,因此又道:“这些年……”

“母亲不必与我说这些客套话,今日母亲回来是喜事,既然要祭祖,不如尽快出发。”

“……”

沈箐晨看了她半晌,分明是一样的年纪,但沈雎显然更慢热些,即便是面对她,也不曾收敛防备之心。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沈璋看着跟在母亲身后的沈雎,冷哼一声朝着沈箐晨走去,他故意道:“娘,咱们今日什么时候能回去啊,爹爹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

沈雎眉头蹙起,面色顿时难看了起来,落在沈璋身上的视线充满了警告,沈璋挑眉看去,没有丝毫忍让。

在沈家,沈雎向来比他得宠,阿婆阿公都紧着她,他比不过,但如今母亲回来了,且刚回来就去了爹爹那里,他也比沈雎早见到母亲,自然比她亲近。

这一比较,就忍不住在她面前露出几分,连带着对沈箐晨也亲近了许多。

沈箐晨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闻言只道:“祭完祖回来吃过饭就回去。”

沈雎不满的朝着沈箐晨看过去,冷声质问道:“曾听闻母亲是仁孝之人,如今母亲多年未归,竟不肯多陪陪阿婆阿公吗?看来这传言也不可信。”

昨日大半夜她还听到阿婆屋子里传来说话声,今日一早两人都顶着黑眼圈出来,她就知道阿婆阿公是为了母亲回来的事一晚没有睡好觉。

阿婆阿公等了十二年,母亲却待半天就要离开,她为阿婆阿公不平。

沈箐晨颇为意外的朝着她看过去,两人视线相对,沈雎没有丝毫退让,甚至有些针锋相对。

“传言是不可信。”沈箐晨看向她沉声道,“仁孝在心在行,不在他人之口。”

“那母亲就不想多陪陪阿婆吗?”

沈箐晨沉默片刻,看着她道:“你阿婆阿公尚且有你在身边陪着,你父亲如今带病在身,又是孤身一人在外,你可想过你的父亲?”

沈雎皱眉,母亲这话的意思是在怪她不孝了?

她还想说什么,只是看到不远处过来的冯大井收了声,撇过头不去看她。

她的心里有气,沈箐晨看得出来,只是事分轻重缓急,人亦有取舍。

对于沈家她是有愧,乃至面对沈雎她都觉得自己这个母亲不称职,她会尽力弥补,却不能对程榭置之不理。

沈雎虽然没有明说,但在沈家长大,对于阿婆阿公感情自然更深,她可以理解,只是她一回来就见到程榭的难处,心难免被他牵动,且……

终归是她对不住他。

三人一同出门,沈祥福在后头抹眼泪,一边嘱咐冯大井准备好吃食一边去着手去买肉,今日算是团圆饭,怎么也得好好吃一顿。

正午时分,沈箐晨从外头走了一圈回来,身后两人仍是谁也不服谁,站在一起甚至还要扭过头去不看对方,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生死仇敌。

沈雎想要回房读书,被沈祥福按着坐在了沈箐晨的旁边,一家四口坐在一个桌子前,沈祥福朝着沈箐晨看了又看,最后脸上的笑容却是怎么也压不下。

喝了几口酒,这才朝着女儿问道:“先前那些族人问你你不说也罢,如今是否可以说说,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传来了你的死讯,如今你为何又回来了?”

对于自己这个女儿,她是有几分了解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会传那样的消息回来让家里担惊受怕的。

偏偏那封遗书写的情真意切,看上去是真的没有活路了,随着遗书一起送来的正是她身亡的消息。

后来家里多番打听,得到的只是她死在了一场战乱中的消息。

容不得家里不信。

况且十几年下去没有音讯,若是活着,她为何迟迟不回家来,即便不回,也该传个消息吧?

沈箐晨动作一顿,抬起头就发现桌子前几个人都在看着她,即便是沈雎也同样把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过往的画面出现在脑海中,让她眉头紧蹙,本能的抗拒去想那些,然而眼前坐着的人都是她的家人,她的至亲,她不能对着他们避而不谈。

她不在也就罢了,不能人都回来了还让他们心有疑虑,对于曾经的事,她需要有个交代。

她艰涩开口,“我被人算计,差点死在那场战役中,后来侥幸活了下来,只是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我以为……”

她以为她是穿越而来,占据了原身身体的异世之魂,她以为她前一天还坐在教室里读书,下一刻出现在战乱四起的战场上,她以为,她不是沈箐晨。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一直在适应这乱世,为齐王效力,她们编造了我的身份,我不知道家里还有你们在等着我,若非偶然恢复记忆,只怕……”

她说的艰涩,听的人同样满面愁容,沈祥福看着她,只觉得心痛不已。

短短几句,她却可以预见她的女儿遭遇了什么样的苦难,最后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都过去了,以后就不提了。”

冯大井问道:“那你这次回来,还要走吗?”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沈箐晨抬起头,轻轻摇了摇头,“不走了,这里才是我的家,我既然回来了,就不打算再离家。”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沈璋听了她的解释眼前亮了亮,想着回去要告诉爹爹,母亲不是不要他们。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他早就发现了,只要母亲在,他们的家就是充满温暖的,父亲不再把注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母亲对他也是多有赞扬,他很开心。

而沈雎听了这样的解释却收回了视线,没有不信,但也没有全信,只是态度不再那么冷硬。

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吃着饭时外头忽然嘈杂了起来。x

“沈箐晨是住在这里吗?”

几个官差出现在院外,引来不少人驻足观望,原本今日沈家院子就热闹,官差一来更让人好奇。

沈祥福出来一看就连忙上前弯腰讨好道:“官人怎么到这里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让沈箐晨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这……”沈祥福面色一变,腰弯的更深,“不知我家女儿犯了什么事,怎么劳官人亲自跑一趟?”

“有人举告沈箐晨强闯民宅,勒索伤人,人若在里头就赶紧出来,别让我们进去抓人,到时候就不好看了。”

手扶大刀,官差说话毫不客气,在她靠近时还推了她一把,满脸不爽。

这七下村虽然不算远,但大冷天的谁愿意出来跑这一趟,连带着脸色也不太好看。

沈雎最先上前扶住沈祥福。

檐下几人的视线都落在沈箐晨的身上,沈箐晨丝毫不急,抬步走到外头,“你们要抓我,何人举告?”

官差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就是沈箐晨?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着,她就要去抓人。

院中几人瞬间慌了,都走到外头围在官差身前,连声问道:“你们为何要抓我女儿?”

“我娘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抓她?”

“你们说那些事我们都不知道,是有证据吗?”

官差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上前就按在了沈箐晨的肩膀上,“闲杂人等一律靠后,废话那么多,等到了县城,自有咱们县令大人判案,有什么说的就到公堂上说吧。”

她想要把人拿下,却不想按了两下没有挪动分毫,沈箐晨仍旧站在原地。

“你——”她惊疑不定。

沈箐晨抓住她的手腕,扭头看向她,“我可以跟你们走,只是你可否告诉我,这报官的可是邵家?”

第43章 发难

天色阴沉沉的,沈璋一路小跑回到家里,就见到在院中收拾的程榭,他三言两语把事说完就见程榭手中的箩筐掉在了地上。

妻主被官差带走了。

程榭脑中瞬间浮现出妻主离开时的模样。

时隔多年,上天好不容易把妻主还了回来,如今又要抢走吗?

“爹,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救回母亲?”

程榭面色难看,好在保持了几分理智,他下意识朝着屋里去,在墙角处挖出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打开,里头零零碎碎都是他这些年攒的银钱。

他抱着匣子起身,已经落了泪。

赚这些钱不容易,这都是他一个个日夜不停的绣东西换来的,原本留着给沈璋做嫁妆的,如今却不得不拿出来。

他依稀记得有人说过,与官府扯上关系,若是案件小,送上些银钱或许能把人赎回来。

“璋儿,我们去沈家。”

他是一个男人,还是个被休弃出门的男人,到了县衙没人会把他当回事,他连县城的路都不认识,他必须与沈家同去。

对于程榭的到来,沈家还没说什么话,他便率先开口,“如今要紧的是救回妻主,我带了银钱,你们带着我一起,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沈祥福皱眉没说话,冯大井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虽然沈箐晨交代了不会有事,但是他们还是急了,那可是官差!

现在要紧的是救回沈箐晨。

他去借车,默认了他在这里,沈祥福看向沈雎,“你和璋儿留在家里吧,阿婆会把你母亲带回来的。”

沈雎还未说话,沈璋率先道:“我不要在家里等着,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救母亲。”

沈雎看了他一眼,同样道:“我也去吧,官府的人不能无故抓人,我最近在看刑律书籍,或许能用得上。”

牛车晃晃悠悠朝着县城走去,村子里不少人都听说了这事,一边惊讶于沈箐晨竟然回来了,另一边觉得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才让官府来拿人,或许是偷跑回来的?

甚至有好事之人也不嫌路远,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打算去探听探听。

还有一些关系亲近的开始托人去想想办法,沈家没时间去请人,她们帮着去请个村长里正还是可以的。

毕竟是村子里的事,被县衙的官差拿了,沈家宗族也得出面,至少打听打听情况,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的县衙外同样聚集了一些人,这些人都是被邵泥引来的。

那天,沈箐晨把人打了后就离开了,她们被绑在那里废了好大劲儿才解开绳子,只是那时的她一身的伤,行动都困难。

后来在家里躺了一两天,邵泥是越想越气,她又没有真的对那程榭怎么着,连屁股都没摸着,被他记恨着就罢了,如今又冒出来一个什么妻主,把她打成这个样子,家里人都吓着了。

她咽不下这口气。

带着伤一路走到县城,她觉得不能轻易放下这事,定要让沈箐晨得到报应,为此她不惜在县城几番哭喊,说书一样说着自己的冤屈,博得一众县城百姓的同情。

这些事她做的驾轻就熟,当初能够落户七下村就少不了这本事。

等她带着一众百姓来到县衙之时,县令还吓了一跳,一听她的诉说就立刻派人去拿人了,她被请到后头喝茶去了。

当沈箐晨被带来之时,邵泥已经神采飞扬的喝了好几壶茶了。

还未升堂,外头百姓见着当事人过来就开始议论纷纷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人看着仪表堂堂,竟能做出那样的事!”

“可不是,要我说越是这种模样好的女人越是心思恶毒,别看长得一副好模样,也是个人面兽心的。”

站在县衙大堂,沈箐晨视线扫过周遭之人,最后落在匆匆赶来的邵泥身上。

见到她的那一刻,邵泥脸上露出挑衅之色,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得意,甚至走到她的旁边时还低声道:“我告诉你,当日你敢打我,今日你绝无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堂下何人,为何见本官不跪?”

一声惊堂木,堂威响起,位于其中的邵泥已经跪在地上俯首听命,而沈箐晨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看着上头头戴乌纱之人。

“大人,这沈箐晨不仅心思歹毒,还是个愚蠢至极之人,她把我打成这个样子,求大人为我做主啊!”

邵泥跪下就开始哭喊,声泪俱下,看着好不可怜。

“七下村沈箐晨,邵家邵泥告你深夜入户,行殴打勒索之事,你可认罪?”

沈箐晨看着跪在脚边的女人,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我,不认。”

看着她的态度县令就觉得生气,一个平头百姓,竟这敢这般嚣张。

“做出此等恶事不仅不思悔改,竟还做出这等藐视公堂之事,来人,把她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所以……县令大人是连审都不审就直接判刑了?”沈箐晨眸色沉冷,说话之时长久以来居于高位的气质让县令都惊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她就想起来,这人不过是治下一个小村落里出来的,顶多是投军之后身上有些肃杀之气罢了。

“本官如何断案还轮不到你来多嘴。”

她冷嗤一声,自从战乱以来,她这个县令已经许多年没有换过了,如今虽属齐王治下,但齐王不来,岳陵县就是她的地盘。

看着下方之人,她再次拍响惊堂木,“犯人深夜入户绑架邵家娘子,抢劫邵家钱财,还重伤邵家娘子,今日我就判你五十大板收入大牢,另沈家应赔偿邵家全部损失。”

“娘!”

“妻主……”

沈箐晨听到了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高台之上沉声问道:“敢问大人依的是我朝哪条律法?”

“人证物证都没有,凭什么审都不审就判刑?”人群中同样传来质疑的声音,声音略显稚嫩,与人格格不入。

站在她旁边的人默默与她拉开了距离。

众人散开,位于中间的少年人从人群中走出,一旁看热闹的人对着她指指点点,显然对于她为人犯说话而不满。

沈雎皱眉听着周围的人声,对于她们不明事理的行为感到费解,但她却并未回应,反而直直看向上方质问道:

“大人是本县的母父官,也是我等读书人的榜样,大人一不审问二不呈上证供按律行事,竟是直接宣判,如何服众,身有冤屈之人又如何洗清?”

少年身姿清正,站在百姓之间,看上去竟有几分不畏强权的意气,沈箐晨回头看过去,与沈雎视线对上时眼中闪过几分诧异。

沈雎看向她的目光有几分不满,但出事的毕竟是她的母亲,若是任由这些污水泼在她的身上,以后沈家x就别想翻身了。

再次开口她还是在为沈箐晨说话,“请大人重审此案。”

“请大人重审此案。”跟在她身旁的几个沈家人同样连声道。

最后周围的百姓听了这话也觉得有道理,不管对错总要审一审再宣判,究竟如何总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但更多的人却还是受到了邵泥的影响,急于给她定罪,对着突然出现为沈箐晨说话的人指指点点,口中没少说脏话咒骂。

沈箐晨的视线始终落在沈雎的身上,原本她以为她冷情,却不知她还有这样的胆色,以稚子之身敢在人前说出这番言论,她的内心必然是坚定稳固的。

书本倒是学得扎实。

她有几分惊喜。

程榭的视线紧紧追着沈箐晨,跟在沈雎身旁振臂高呼,来的路上他也听说了一些县城的传言,但他相信他的妻主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看着大堂之上的邵泥,他眼睛发红,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沈箐晨安抚的目光落在程榭身上,程榭似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神情有些急切,想要穿过人群上前。

“来人,把他们给我带上来。”

县令一看就知道是谁在闹事,朝着旁边的衙役命令道。

程榭与沈家被一起带到堂上,县令冷声质问,“尔等何人?”

他们还未说话,一旁的邵泥忍不住了,指着沈家人就道:“大人,他们是沈箐晨的母父亲,那是她的一对孩子,还有他夫郎,他们这是藐视公堂,煽动百姓,全然不把大人放在眼里,请大人严惩!”

程榭阴沉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邵泥,眼似寒潭深不见底让人不寒而栗。

就是她,曾经害他还不够,如今竟还要来诬陷他的妻主。

他心里恨极了她,却不能在这时做什么,他看着站在最前头的沈箐晨,屈膝跪在了她的旁边,声音沉痛,“大人,是她意图污我清白不成,如今还要陷害我妻,求大人明察。”

邵泥被他看上一眼,吓得连滚带爬到一边,躲在衙役身后指着他道:“大人你快把他们都抓起来,这人就是个疯子,前几天他拿着刀在村子里乱砍还跑到我家门前,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大人一定要把他抓起来。”

她看着堂上跪了一排的沈家人,眼里全是奸计得逞的笑,都来了,如此也好,正好让他们看看得罪她的下场。

今日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为自己造势,百姓都站在她这边,就连县令也收了她的银钱,定罪一个沈箐晨又岂是难事?

沈箐晨回头朝着程榭看了一眼,程榭与他视线对上,眼睛里除了怒气只剩下委屈,看上去格外惹人怜爱。

她却不知为何忽然想到那日再见之时,他提刀要砍人的模样,如今的他看起来与那时竟像是两个人,他的眼底是平静的汪洋,看向她时除了信任只剩下不安。

“够了!”县令看着乱作一团的大堂,沉声一喝,“来人,把这几个闲杂人等给我压入大牢——”

“我朝法经有言,为官者当清正廉明,不可无故羁押百姓,问案需人证物证俱全方可宣判,大人这般行事不怕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吗?”

即便是沈雎此时也有些义愤填膺。

她没有想到自己一直以来信奉的律法典籍,读书所明白的道理在强权面前根本上说不通。

当一方县令想要罔顾真相不肯听人辩驳,任她说什么都没用。

“本官是岳陵县令,自然会为民做主。”县令抬了抬手,朝着她道:“今日我正是要替七下村邵家做主,判了这欺辱良家,绑架抢劫的贼人,来人!”

沈箐晨看着上头的县令,眼底一暗,有些时候她即便不想动用齐王的势力,这混乱的天下却并不能如她的意。

一个小小的县城,县令断案竟如此武断,着实让人不可置信。

“县令大人真是让我大开眼界,齐王一向治军严明,不知若齐王知道她的地界上还有这等制造冤案的官员,县令大人是何等的下场。”

县令冷笑一声,正想说她不自量力。

齐王忙着打仗呢,哪有空管一个小小的县城,更别说只是一个殴打近邻的小案子。

“县令大人不认识我,可识得此玉?”

沈箐晨的手中捏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头一个齐字刻画飘逸,玉牌的背面,王师二字忽隐忽现,其上所彰显的身份让人陷入深思。

她就这么静静的手持玉牌站在下头,不曾因为县令的发难有丝毫的波动,那双常年居于高位的气势由内而外散发,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人不寒而栗。

县令看着这玉牌,扔令箭的动作一顿,惊疑不定的看着那玉牌没了动作。

第44章 知情

据说,齐王府臣手中有齐王令,是其身份的象征。

齐王令非常人能拥有,得此令牌之人均为齐王心腹,出入王府不必通禀,执玉牌可号令齐王封地大半文官。

每块玉牌皆有所不同,正面为齐字背面则是齐王所赋予的身份。

而齐王身边有一能臣,出将入相无所不能,她的手中正有一枚玉牌,背面刻的正是王师二字。

“这……”

县令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站起身来。

那块玉牌还在沈箐晨的手中捏着,玉牌上系有绳子,看上去已经磨损了不少,若是再磨损一些,只怕就要整个掉落。

如今在她手中捏着,不见丝毫慌乱,看起来倒像是她常用之物。

沈箐晨看着上头之人,收手收回玉牌,冷声质问道:“县令大人如此判案,置齐王于何地?”

如今的局势大不相同,小皇帝身亡,齐王与睿王争天下,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齐王这些年异军突起,已经占据了不少地盘,手下良将无数,已有问鼎之势。

一个小小的县令自然不敢得罪齐王身边的人。

她惊疑不定的看着沈箐晨。

据传那位得天师令的人是近几年才在齐王身边展露锋芒的良臣,更是与齐王结了亲,凡她带兵所过之处均以最少的代价取得胜利,就连内政也颇有心得,很得齐王钟爱。

而眼前之人,却是出身农家,已有家室之人,这……

“你在权衡什么,县令大人是打算把我打杀了好看看殿下会不会派人来寻吗?”

沈箐晨丝毫不急,只是眼中隐有寒光。

县令岂敢如此行事,若是旁人或许齐王不会在意,但是这位天师可是与齐王最为在意的,在齐王军中威望甚告,她不敢赌。

如今把人得罪了,或许还有转圜之机,若是把人打杀,她家满门以及九族都不一定能保住。

很快她就权衡了利弊,态度骤变,堆着笑到下方朝着她行礼,端得是能屈能伸。

“哎呀,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是本官有眼无珠,竟不知是大人驾到。”

“今日之事全是误会,请给本官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是那邵家蒙蔽本官,求大人明查,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我定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沈箐晨没有接话,视线扫过外头似有不忿的百姓,县令此等行为无异于告诉在场百姓,她的所作所为皆是被高官所迫。

她冷笑一声,看着县令沉声道:“我不是那等以势压人之人,今日到此接受审问只为了真相与公平,齐王治军严明,天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还请县令大人拿出证据,再断此案。”

百姓间原本还觉得她过于嚣张,是仗着大人物身份不同以权谋私罔顾王法,如今听了这话忽然觉得或许另有真相。

“县令大人,你就好好审一审吧,那位娘子既然状告,应当有证据吧?”

“是啊,请大人重审此案。”

县令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忽然觉得压力倍增。

她有几条命敢审齐王身边的人?

但被架在这里,看着沈箐晨冷淡的面容,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了回去。

案件重审,邵泥被衙役拽了过来,从沈箐晨拿出玉牌那刻她就觉得不好,如今看着态度骤变的县令,她只觉得死到临头了。

但是她却不能就此认下,若是认下,凭借县令的作为定然会把她推出去以消沈箐晨的怒火,到时候她同样死路一条。

看着外头成群的百姓,她眼中闪过狠戾,这事必须做实,沈箐晨说的不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有百姓在看着,她就不信证据确凿,她还要如何脱罪,到时候再以势压人,百姓第一个就不同意。

县令的视线同样落在了她的身上,在场不管是沈家还是百姓都不是她能得罪的,只有把事情堵在这邵姓x之人身上,方才有一线生机。

很快她就有了主意。

惊堂木一响,县令恢复了威严的模样,她看着下方跪着的邵泥问道:“堂下何人,把你所状告之事重新说一遍。”

程榭看着身前芝兰玉树的女子,显然没有料到还有这样的转折,那一枚小小的玉牌,竟让县令大人的态度有这样的转变,他心中惊叹又觉得有些不解。

所以,他的妻主如今是什么身份?

与他有同样好奇的是沈家的几个人,沈箐晨的母父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欢喜,看起来他们的女儿如今是有大本事了,今日来这么一遭,真是多余担心了。

沈璋一双眼睛带着灼灼光芒看着自己的母亲,原来他的母亲这么厉害,他心中兴奋极了,既然母亲这么厉害,以后肯定没有人敢再欺负他与父亲了!

与他站在一处的沈雎却神色复杂,原本以为她是被人算计陷害了,如今看来,可能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脸上有些不自然,先前的急切如今看来像是她不稳重了,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前头的母亲,她会觉得她幼稚可笑吗?

邵泥铁了心要把事推到沈箐晨的身上,如今反倒庆幸自己反应的快,没有等证据全部消散,她猛地撕开衣领露出里头赫赫红痕,手臂以及身子上都是被柴火棍子打出来的。

“大人好好看看我这身上的伤痕,这一道道深得都快见骨头了,如今我跪在这里都疼的要命,若是为了陷害她我至于这样吗,这都是她深夜潜入之时见我反抗在我身上打的,实在是丧心病狂!”

伤痕看着吓人,不少人见了都唏嘘,又开始为她说好话。

“怎么把人打成这样,是有多大仇,依我看说不定就是她,不然别人怎么就只告她?”

“是啊……”

邵泥眼中闪过得意,看着沈箐晨等着她回应。

沈箐晨轻笑一声,饶有兴致的看向她,“所以呢?”

她转过身,看向神情癫狂的邵泥,“你的证据在哪?”

邵泥嗤笑一声,“你傻了不成,这不就是证据?”

“这只能证明你被人打了,至于打你的人是谁……就不得而知了,但肯定不是我,你我无冤无仇,我又是刚刚还乡为何要去打你呢?我没有动机。”

沈箐晨看向上首县令,“县令大人,邵娘子能在家里被人所打,看来咱们岳陵县的治安不行啊。”

县令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指着邵泥道:“沈娘子说的没错,你自己弄出来的伤口,若是没有证据,本官可要判你一个诬陷的罪名。”

邵泥愣住,显然没有想到还能这样,她眼中喷火,对于和沈箐晨沆瀣一气的县令不满,但她也不敢做什么,在县令神情越来越冷的时候,她忽然出声道:“谁说我没有证据?”

“那就呈上来。”

“她说她没有动机,事实并非也如此,我与她有仇,我敢肯定她是为了报仇才打的我。”

邵泥指着程榭,咬牙道:“村里人都知道,这人是沈箐晨的夫郎,几年前他被人深夜摸进了家里坏了清白,村里到处都说是我干的,沈箐晨定是为报仇而来,她是要为她夫郎报仇。”

“不过谣言罢了,我又岂会当真?”沈箐晨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若不是谣言呢?”邵泥脸上露出邪恶的笑,看着跪在不远处的程榭来回扫视,“这小夫郎模样生的好,身段更美,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他频频出现在我家,我又怎会不心动?”

跪在地上的程榭脸色瞬间变白,他看向前头站着的妻主,从方才邵泥说出被打之事时他就隐隐觉得不对了,如今听着这话,他只觉这一切不像是突如其来。

妻主莫非真的打了她?

他看不清妻主的模样,不知她此时是怒是悲,但这桩羞耻事被搬到大庭广众之下言说,他只觉得羞耻难当。

后头有县城百姓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几乎想要伸手把脸挡起来。

他惶恐不安,不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妻主她……究竟在做什么?

沈箐晨回过头看了一眼愣愣望着她的小夫郎,安抚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邵泥。

此时的她全然没有半分悔改之意,显然是已有对策。

“我夫郎与你做生意,带着你夫郎绣帕子赚钱,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一个恩将仇报意图坏人清白的人说的话,如何能信?”

沈箐晨几乎能想到,小夫郎虽然从小生活环境不好,却是个天真的性子,这件事对他的影响有多大,此后只怕他再不敢轻信别人,甚至说不定还会怪罪自己。

她的眉头深深皱起,忍不住又看了程榭一眼。

程榭听着妻主为他鸣不平,不知为何从心底深处生出一股悲戚,明明是他遭遇了这种不平对待,被恩将仇报,但是事发之时却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多数人的眼中只有那等艳闻,只有妻主会提示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看着眼前之人,并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但是此刻的她却让他委屈极了。

原来,妻主从来都不在意那些传闻与名声,妻主只记得他受到的委屈和不平,妻主在心疼他。

他眼眶泛红,唇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的妻主回来了,真好。

沈箐晨看着他眼角垂泪,衣袖里的手动了动,恨不能亲自替他擦去,但此时此刻她却不能如此做。

邵泥恶狠狠道:“谁让他说好了让我们家绣帕子,最后又把我们的货拿回来,说什么不达标,什么达标不达标的,他混在一堆里头拿给铺子卖了不就成了,何必多事?”

听她这么一说,在场的许多夫郎都开始对她不齿,登堂入室侮辱人夫清白还恩将仇报,她竟还得意洋洋不知悔改。

“严惩!”

“严惩!把她抓起来!”

人声鼎沸,显然对于这等污人清白还恩将仇报的人大多数人都是不齿的,叫嚷声充斥着整座大堂。

县令也是第一回感受到百姓的愤慨,她看着在场众人,视线落在邵泥身上却是为难了起来。

如今看来,此事确有内情,这邵泥心思歹毒,判了倒是不冤。

“哈哈哈,你们懂什么,我又没有真的污了他的清白,不过是去沈家走了一遭,你们凭什么严惩我,我做错了什么?”

当年事发之后邵泥早就打听过了,像这种未成之事都是不作数的,没有哪条刑律是用来判这样的事的。

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如今亲自把这事说出来,不是她被刺激疯了口不择言,而是她早已知情。

此事判不了她。

第45章 商量

法经有言,污人夫清白者,仗七十监三年罚银十两,未遂,则不论。

此条律令邵泥背得滚瓜烂熟,在大堂之上她大声宣扬了出来,唯恐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跟着瞎叫嚷。

程榭看着她有恃无恐的模样,握紧了拳头几乎忍不下这份怒气,他不怕自己被污蔑,就怕荒废了妻主一片苦心。

他看明白了,今日妻主是要为他做主。

他的事在沈家,在村子里都没个定论,人人都道是他程榭行为不端才会引狼入室,妻主是想要告诉那些人,人一旦生了坏心,是防不胜防的。

县令此时也在头疼,这确实没有判未成之事的先例,且如今在审的也不是这个案子。

依照邵泥所说,沈箐晨是完全有动机对她动手的。

显然,邵泥也想到了这一点,趁着众人还沉浸在愤慨之中,她指着沈箐晨道:“我邵家平日里并未与人结怨,只有她,她是为了报仇才会打我,定是她动的手。”

沈箐晨没有说话,县令沉吟半晌,看着邵泥道:“可还有旁的证据?”

邵泥能留着这些已是不得了了,哪里还能有旁的证据,只是她不肯就此打住,她听出了县令的言外之意,看着上头县令道:“那日沈箐晨从我家里离开,村子里那么多人肯定有看到的,只要去问定能找到证据。”

她自视对此事势在必得,只要找到一个证人,沈箐晨就跑不了。

县令眼珠一转,当即道:“来人呐,再去七下村打听打听。”

这衙役是极会看眼色的,这事打听要怎么打听,是刨根问底问个清楚还是走个过场她们心里都有数。

衙役出了县衙,县衙里x头暂时停审,等着衙役打听清楚情况带回证据。

不少人聚在一起开始议论起来,无不对着邵泥意图欺辱人夫未遂之事。

与此同时,从七下村赶过来的好事者也赶上了热闹,一听说这沈箐晨是被诬陷的,还牵扯上了她的夫郎,迫不及待加入了这场讨论之中。

沈箐晨注意到了熟悉的面孔,却并未阻拦。

有些事就是需要讨论辩驳的,越是分辨越是清晰,反而藏着掖着最后真相不明。

在场之人互通有无,很快就搞明白了来龙去脉,对着邵泥很是唾弃,甚至不乏出口大骂的,试问谁家没个需要出远门的事,若是家附近有这么个人虎视眈眈,谁能容忍?

最后还是衙役出面控制住了局面。

沈箐晨被请到一旁坐着,连带沈家几人都被请到了后头喝茶,县令的说法也很简单,此案与他们无关,不必等在这里。

只有程榭站在沈箐晨的身旁不愿离开,沈箐晨捏了捏小夫郎冰凉的手,心疼的搓了两下给他哈气取暖。

县令见状,连忙命人取来手炉。

程榭手上渐渐回温,视线掠过不远处聚集的众人,他的脸上有些发烫。

妻主这又是做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就……

他有些不好意思,却不知这一幕让外头不少夫郎艳羡。

试问哪家妻主能做到这样,在县衙的大堂之上竟还有心关切夫郎手冷不冷,那爱惜怜悯的模样让不少人都心动。

而女人们虽然觉得沈箐晨此举太过,但看那小夫郎冻得耳朵通红,指尖透亮,又觉得这样俊美的夫郎合该娇宠。

沈箐晨坐在一旁等着,程榭就站在她的旁边轻声与她说话,“妻主今日想吃什么?”

他没有问她为何有此行为,更没问她县令大人态度大变的原因,只是看着天色不早,想着今日回家之后做什么好吃的给妻主。

沈箐晨拉过他的手,摩挲着掌心的薄茧,“你还病着,这些事交给我就好。”

程榭看着自己手心的茧子有些别扭,想抽回手却被沈箐晨牢牢握住,她抬起头,笑的温和好看,“不必在我面前遮掩,你的一切我都接受,我想看着它。”

只有看着这双手,才能提醒她这些年都错过了什么,岁月并未摧败坚毅的翠竹,她怕自己太过放纵,忽略了他的付出。

程榭不再挣扎,他低着头看着妻主,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害怕,妻主如今对他太好了,好的有点过分。

在他的记忆中,妻主是很专注自我的人,即使娶了他也从不会为他妥协,可是这两日,妻主对待他的态度却好像是出于愧疚。

最初他以为,是妻主多年未归家的缘故,可是此时,看着沈箐晨摩挲着他手心的茧子,他的心却颤了颤。

妻主她,还瞒着他什么事吗?

去调查的衙役回来之时天色已经微黑,但县令仍当即开堂,不出意外,衙役并未带来什么证据,却带来了往日事件的详细经过,她们从一些细碎的描述中拼凑出了整件事的经过。

邵泥觉得只要有人看到那天沈箐晨从她家中离开就胜券在握了。

却不知道沈箐晨不管怎么说也是沈家人,是在村子里扎根长大的,她一个外来之人无亲无故,即使有人看到了也不愿趟这浑水来给她作证。

甚至压根就没人提起见过沈箐晨这事儿。

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在衙役说清来龙去脉之后,她才明白她们耽搁这么久,不是在给她找证据,而是要让她被众人所不齿。

听闻在那样的情况下程榭的作为,不少人都觉得心惊,像他这样肯在那兵荒马乱的时候带着他人挣钱,绝境之时仍为妻守志之人是何等的困难。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却遭受了长达数年的流言困扰,着实让人心疼。

“这样的人真该打杀算了,凭什么让她好好的活着?”

“就是,她怎么还有脸来诬陷旁人,要我说别说不是人家妻主打的,就算是,那也是她活该!”

“我呸,就这样的德行,她说她没有仇家谁信啊,指不定谁看她不惯就半夜进去给她打了。”

邵泥脸色阴沉,心里暗骂县令收钱不办事,后头是百姓对她的征伐,到这一步,她终究是作茧自缚。

“来人呐,邵泥状告诬陷他人,此状结案,邵泥此人品行不端,压下去,打十大板以儆效尤!”

邵泥没有想到,即便是这样县令也仍要打她,百姓间传来欢呼,沈箐晨却觉得不够。

县衙内传来邵泥呲牙咧嘴的哭嚎声,打板子的声音在哀嚎声中穿插而过。

邵泥咬紧了牙关,死撑着强忍剧痛,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双腿此时更是雪上加霜,她瘫在长凳上,已经疼的快晕过去了。

沈箐晨却收回视线却看向上首之人道:

“县令大人,我朝男子的贞洁尤为重要,昔日我夫被歹人行凶未遂,律法之中却不曾有对此类事件的惩处,我认为不妥。”

县令张了张嘴等着她的下文。

按理说现在民意沸腾,她完全可以直接把人拿了问罪,这事传出去之后也只会有更多的人支持她。

乱世之中,任何的律法都不及权力来的重要。

“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无此例,便不能以此问罪,只是这法经也是人写的,我有意上书齐王,填补此项律法,让天下受此影响之人可以有律可依。”

程榭忽然抬头看向沈箐晨,此时的她神色坚定,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她要的不仅仅是这十板子,她要让这意图作恶之人得到她应有的惩罚。

从县衙出来,沈箐晨找了个地方吃饭,一家六口整整齐齐,两个孩子少有下馆子的时候,即便是沈雎也有几分拘谨不自在,冯大井说她乱花钱,沈箐晨却只是笑了笑。

能把一家人聚在一起也不容易,今日天色已晚,又是难得共同经历这些,一起坐下来吃顿饭也好缓和关系。

饭桌上,冯大井不再对程榭横眉冷对,经过今天这么一遭,让几个人心里都不好受,当初的事他们都是站在沈家的立场上去想,却没有人考虑过程榭。

如今再面对他,难免有些气弱。

程榭一言不发,对于冯大井的示好只当看不见,安安静静吃着自己的饭。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沈箐晨见了,就明白了,也不再强求。

饭后,一家人雇了辆牛车往村子里赶,星夜兼程往家里赶,今日可算是惊心动魄,好在有惊无险,沈璋靠在程榭身上昏昏欲睡,沈雎坐在沈祥福的身边,看起来同样精神萎靡。

几个大人倒是不困,只是面对沈箐晨多了几分慎重,看着她如今的模样,心里有万般疑问,但她不曾说,也就没人再问。

“箐晨,今儿天色不早了,家里屋子还没腾出来,今夜你与雎儿睡吧?”

程榭听到这话就垂下了视线。

沈雎却瞬间睁开了眼睛,一脸茫然的看向冯大井,冯大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没有说话。

她的视线落在沈箐晨的身上,母亲她要和她一起睡吗?

沈箐晨看向另外一边明显身子僵硬的程榭,摇头道:“我还是去程榭那边住吧,他是我夫郎,如今我回来了,没道理让他们父子俩独自在外头担惊受怕。”

沈雎垂下头,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沈祥福眉头一皱,不满道:“哪有一直住在外头的?”

冯大井拉了她一下,看向程榭商量道:“不然榭哥儿也回来?”

程榭垂眸道:“如今我已不是沈家的夫郎了,不合适。”

“……”

这下几个人都沉默了。

最终牛车停在沈家门前,沈箐晨看着大门关上,还是与父子俩一同回去了。

下了牛车,沈璋反而精神了起来,走在两人中间,追逐着去踩影子,倒是有了几分孩子心性。

沈箐晨却看着程榭,两人隔着一仗的距离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宁静欢喜。

“妻主为何不回沈家?”程榭抬起头,看向沈箐晨。

在冯大井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以为妻主今日怎么也要回沈家的,不仅是她刚刚回来,更是因为今日为了妻主的事沈家人也同样担惊受怕,他以为妻主会陪着母父。

沈箐晨却看向他,奇怪道:“我为何要回沈家,你才是我夫郎,自然是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程榭一愣,这才想起早上时妻主说过的话。

走在村子里的小路上,沈箐晨放松的伸展胳膊,也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有松懈的时候,若是可以,她是x不想再离开了。

她看着小夫郎愣愣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轻轻牵起他的手道,“我就是怕我家夫郎太想我,大半夜的掉眼泪,委屈巴巴的让我心疼。”

“妻主……”没料到妻主会说这样的话,程榭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看了不远处的沈璋一眼,这才把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沈箐晨见状更加肆无忌惮,交握的手贴近又收紧,最后十指相扣死死缠在一起。

这回,再没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回到院中,洗漱过后沈璋跑去睡了,沈箐晨拉着程榭的手进屋,点亮烛火,小夫郎的脸上已经有了倦色。

沈箐晨却拿出纸笔坐在了桌子前。

程榭也打起了精神,没有即刻去睡,撑着胳膊倚在桌子前看着她动作,沈箐晨把纸张铺好,没有立刻下笔,反而看向了程榭。

“可是我影响了妻主?”程榭迟疑了一下,站直了身子有些忐忑不安,以前妻主看书写字的时候从来不会防着他……

“那我……”

“不必,是我有事与你商量。”沈箐晨看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有些心软,朝着他伸出手,“来。”

程榭看着那双纤白手指,虽然不明所以,还是递上了自己的手。

沈箐晨唇角覆着笑意,略一用力就把男子带到了怀里。

“妻主!”程榭惊呼一声,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坐在什么地方,脸上瞬间爆红,挣扎着想要起来。

他怎么能,怎么能坐在妻主腿上……

沈箐晨牢牢箍住小夫郎的腰,细腰劲瘦有力,没有一丝赘肉,她一愣,有片刻的心猿意马,最后只沉声斥了一句,“别动。”

第46章 为题

闻到小夫郎身上的药味,沈箐晨才想起忘了什么,她凑近嗅了嗅,忽然笑出了声。

“妻主……笑什么?”

程榭抬起胳膊闻了闻,还以为他身上臭了,惹得妻主发笑,但闻来闻去也没闻到什么。

沈箐晨摸上了他顺滑的头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在他颈后亲了亲。

湿热的唇落在后颈上,程榭瞬间抬起头,沈箐晨长指穿过他的指缝,按在桌子上,闷声道:“别动,就让我抱一抱。”

程榭动弹不得,双手被压在桌子上,颈后的不适让他后腰发软,他发觉妻主的力气好像更大了,听着妻主贴着耳朵的话,他渐渐安静了下来。

但他看不到沈箐晨的模样,没来由的觉得心里发慌。

沈箐晨在身后抱着他,贴上他的后颈,感受着小夫郎身体的曲线,她忽然道:“程榭,我想要你。”

像这样的怀抱是程榭做梦也不敢想的,身后的女子声音丝丝入密,他多年禁欲,早已忘了那事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