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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佛骨焚业 佛子,我看到了!你的软肋!……

无执的身形猛颤, 清俊绝尘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尽数褪去。

他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搭在自己肩头由无数怨魂组成的手。复又抬首, 琉璃眸子里映着的是遮天蔽日的怪物。

无执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巫鹫与谢泽卿的识海。

“贫僧这身佛骨……你,接得住吗?”

巫鹫一愣。

下一秒。

“咔——”宛如上好琉璃碎裂的声音,从无执的身体最深处响起!

谢泽卿那团小小的光球, 猛地一滞!

这声音……!

“不……!”一道惊骇欲绝的神念, 几乎撕裂了识海!

他见无执的胸口处, 一点璀璨到极致的金色光华,毫无征兆地亮起。那光向内坍缩,仿佛点燃了一颗在他体内爆炸的太阳!紧接着, 一道道金色的裂痕,以光华为中心, 沿着无执四肢百骸的经络,瞬间遍布全身!

无执整个人, 在这一刻,成了一尊即将碎裂的, 内里燃烧着熔金的玉像。

“啊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从巫鹫无数张嘴里同时爆发。

搭在无执肩头,由怨气组成的触手, 仿佛碰到了世间最滚烫的烙铁, 在一阵“滋滋”的青烟中, 瞬间被净化、湮灭!

“这是?!”巫鹫的声音里,是对近在咫尺的无执,真真切切的恐惧。

无执阖上双眼, 任由那股源自本源的力量,彻底焚烧自己的根基。没有火焰的温度,却有着比烈焰更灼人的光。一束由七彩琉璃构成的火焰,自他眉心燃起,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琉璃净火!

这是以天生佛骨为薪,以慈悲愿力为引,燃尽世间一切污秽的破魔之火!

火焰璀璨美丽,却有着令人心脏骤缩的悲壮。每一缕跳动的火苗,都代表着他佛骨本源的永久性碎裂!

“无执!停下!给朕停下!!”

谢泽卿的魂体,化作一道幽蓝的流光,不顾一切地朝无执冲去!然而,他一靠近琉璃净火的范围,便被一股宏大悲悯,且又霸道无比的力量,狠狠地弹开!

这火焰,净化万魔,也拒绝一切阴属的存在。

“朕不要你这么做!!”

谢泽卿再次靠近,带着哭腔的声音里满是哀求。

那团幽蓝色魂光,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再一次狠狠撞向那片璀璨的琉璃火海!

“滋——!”

比上一次更加剧烈的灼痛,几乎要将他这缕残魂彻底蒸发!

魂体被撕裂的剧痛,远胜过世间任何酷刑。

可谢泽卿,感觉不到。

他眼中心里,只剩下那道在七彩火焰中,身形逐渐变得透明的身影。

“无执……”

他的神念,在灼烧中破碎,不成调。

无执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分出一丝一毫的心神。

“吼——!!”

巫鹫那由万千怨魂组成的庞大身躯,在琉璃净火的净化下,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咆哮!无数张人脸在它体表扭曲融化,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你竟敢毁本座的道基!!”

巫鹫彻底疯狂,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内一缩,旋即又轰然爆开!无数条由最精纯怨气凝聚而成的漆黑触手,如死亡森林中的藤条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狠狠地抽向火焰中心的无执!

“小心!!”

谢泽卿的神念,化作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啸!他眼睁睁看着那足以摧城拔寨的恐怖攻击,即将落在无执身上。他再一次,也是最不顾后果的一次,用尽了所有残存的力量,试图冲破那道屏障!

魂光,在半途中就开始溃散。

幽蓝色的光团,明灭不定,几乎要彻底熄灭!

无执睁开眼,双眸此刻已被一片璀璨的金色所取代,宛如两轮熔化的太阳。宽大的僧袍在灵力的气浪中翻涌,光洁的头顶泛着金光。他侧过头,隔着那层璀璨夺目的七彩火焰,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那团即将溃散的幽蓝色光团之上。

燃烧着琉璃净火的眸子,映着谢泽卿,狼狈不堪的模样。火焰的璀璨,没能融化眸底的清冷,此刻却在那片亘古寒潭的深处,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温柔的涟漪。像冰封千年的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春水,自缝隙下悄然流淌。

无执的薄唇,微微翕动,没有声音发出。但谢泽卿,清晰地“听”到了。

在他的识海最深处,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无奈的,“别闹。”无执的声音,在琉璃净火的加持下,仿佛带上了万千佛陀的共鸣,“贫僧算过,此法,最快。”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跟他讲究效率?!

“逃!快逃!”

巫鹫的庞大身躯,此刻竟如见了天敌般剧烈地扭曲起来,它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要缩回地底那道漆黑的裂缝之中!

无执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这手此刻正燃烧着七彩的琉璃净火,掌心之中,一枚金色的古朴“卍”字印,正在飞速旋转。

“施主。”无执的声音,响彻整片被邪光笼罩的鬼蜮,“苦海无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向前踏出一步。

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巨大的地缝上空,拦住了巫鹫的退路。

无执垂眸,俯瞰着下方由无尽痛苦与怨恨构成的集合体,缓缓抬起燃烧着净火的手掌。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怪物身上一张张绝望的脸一片悲悯。

“贫僧,来为你超度。”如洪钟大吕,在巫鹫由万千怨魂组成的识海集合体中炸响!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枚燃烧着七彩琉璃净火的卍字印,狠狠烙印在它的魂体之上,巫鹫发出了比先前凄厉百倍的惨嚎!

这火焰,不伤肉身,却焚尽魂魄!

是世间一切阴邪怨毒,最极致的克星!

“就凭你?!一个自毁根基的疯子!”

巫鹫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无数条由黑气构成的触手,群魔乱舞,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抽向悬于半空的无执!

带着能轻易撕裂山峦的巨力,与冻结灵魂的阴寒!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音爆!

无执立于风暴中心,染血的僧袍,周身燃烧的琉璃净火,却将他护得滴水不漏。

无执抬起右手,并指成剑,对着下方巨大的地缝,凌空划过。

一道由七彩琉璃净火构成的巨大剑光,凭空而生瞬间暴涨至百丈!

剑光斩落!

袭来的黑色触手,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便如骄阳下的冰雪,无声地消融,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剑光去势不减,狠狠地劈在漆黑的地缝之上!

大地,剧烈地哀鸣!

整座山,连同破败的古寺,都在这一剑之下,疯狂摇晃!

无数道巨大的裂谷,以古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山间瞬时乌云密布。

巫鹫嘶吼,地缝是它与地脉相连的根!是它力量的源泉!

“秃驴!你的身体!”

谢泽卿小小的光球,在战斗的余波中疯狂翻滚,他的神念,因眼前的景象几乎碎裂。他看得分明!无执每催动一分力量,他身上那些金色的裂痕,便会加深一分。

无执却恍若未觉,他平静地注视着下方被剑光死死钉住,疯狂挣扎的庞然巨物。

薄唇轻启,梵唱再起。随着他的声音,巨大无匹的,由琉璃净火构成的七彩莲华,在他脚下绽放!莲开十二品,每一片花瓣,都由世间最纯净的光构成,其上烙印着玄奥的金色经文。

莲华缓缓旋转,圣洁的光辉,笼罩了整座山头。

惨绿的邪光被驱散,刺骨的阴寒被净化。

混杂着腐尸与怨毒的恶臭,在圣洁的莲香中飞速消弭。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

巫鹫身上无数张痛苦的人脸,面露恐惧之色!它们引以为傲的,足以污秽世间万物的怨气,在这圣洁的莲华之下,如薄冰遇骄阳,脆弱得不堪一击!

“无执!”

谢泽卿焦灼的神念,在无执识海中疯狂冲撞,“你不要命了?!”

无执悬于半空,周身燃烧着七彩的净火,他抬起双手,在胸前结成大日如来印!

随着印成,身后那朵巨大的七彩莲华,光芒暴涨!

十二品莲台之上,仿佛浮现出万千诸佛的虚影,齐齐吟诵着镇压邪魔的宏大梵音!

巫鹫庞大的身躯,在这梵音之下剧烈地颤抖!无数黑气从它体内蒸腾而出,又在接触到莲华光晕的瞬间,被彻底净化!巫鹫发出了惊恐到极致的尖啸,它能感觉到,自己的本源,正在被这股霸道绝伦的力量,一寸寸地磨灭!

无执手捏法印,正欲将这净化之力催动到极致,一举将这万年邪物彻底从世间抹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在他被琉璃净火加持,足以洞悉万物本源的视野中,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由万千怨魂组成的巫鹫核心深处,并非是一团纯粹的黑暗,而是无数根比发丝还要纤细,漆黑如墨的因果线。这些因果线,盘根错节,构成了一个不断不断吸取邪恶的核心。其中绝大部分的因果线,都深深地扎根于地脉深处,汲取着大地的阴暗面。

但,有那么一缕,最粗壮,最坚韧的黑色因果线,却并未扎向地底。它扭曲着,穿透了空间的隔膜,连接到了他身后那团只有巴掌大的,正焦急闪烁的幽蓝色光团之上!

无执的动作,猛滞!

燃烧着烈焰的眸底,剧烈的收缩。

那条线,连接的不是谢泽卿的魂体。

而是他魂体深处,纠缠了他千年,让他不死不灭,不入轮回的万灵诅咒的根源!

巫鹫,与谢泽卿的诅咒,是同根同源!

若强行将巫鹫彻底净化,那根因果线,必然会发生反噬。届时,谢泽卿的魂体,会像被抽走地基的高塔,瞬间崩塌!

“怎么了?”

谢泽卿察觉到了他瞬间的迟滞,“为何停下?!”

攻势,只停顿了不足一息的功夫。

但对于巫鹫这等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邪物而言,这一息,便是绝处逢生的唯一机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劫后余生的狂笑,从巫鹫那无数张嘴里同时爆发,“我看到了!佛子,我看到了!”

“你的软肋!”

话音未落!

巫鹫猛地向内坍缩。它竟是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自己九成九的怨气之躯,将所有残存的力量,都凝聚成了一点!

一根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无数怨毒符文的,三寸骨刺!

骨刺之上,缭绕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诅咒本源的死灰色气息!

“小心!!!”

谢泽卿的神念,化作一道凄厉的嘶吼!

骨刺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琉璃净火的净化范围!

瞬间出现在无执胸前!

一声极其沉闷的,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无执周身璀璨的琉璃净火,猛地一暗!他缓缓低下头,只见那根漆黑的骨刺,已没入他的胸口,只留下一小截尾端,兀自在外震颤。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无执喉间溢出。遍布全身的金色裂痕,瞬间被一层不详的死灰色所覆盖。

天空中的七彩莲华,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发出一声哀鸣,碎裂成漫天光点!

万千诸佛的虚影,随之消散!

圣洁的莲华寸寸碎裂,漫天诸佛的梵唱戛然而止。

天地间,重归惨绿色的,阴冷的鬼蜮!

“无执!”谢泽卿那团小小的光球,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悲鸣。

无执的身形,在半空中剧烈地一晃,几乎要从空中坠落。他身上的金色裂痕,正被那死灰色的诅咒之力迅速侵蚀覆盖。

佛骨,正在被污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巫鹫劫后余生的狂笑,响彻云霄!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得意,“你杀不了我!你敢杀我,他便会魂飞魄散!”

无执抬起眼,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眸子,光芒已然黯淡,重新变回了清冷的琉璃眸。

只是此刻,琉璃之中,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死灰。他看着下方那团重新开始凝聚的怨气集合体,又侧过头,看了看那团因恐惧而疯狂闪烁的幽蓝光球。

原来如此。

无执的脑海中,一片清明。

难怪此地封印历经千年,不仅未能将其磨灭,反而让它与地脉纠缠愈深。因为它早已不是单纯的邪物,它寄生在了谢泽卿的诅咒之上。净化它,等同于连根拔起那道让谢泽卿“不死不灭”的因果。

结果,只有一个。

“秃驴!别管朕!”

谢泽卿焦急的神念,几乎要撕裂他的识海,“苍生为重!”

谢泽卿的光团猛地冲到他面前,幽蓝色的光芒剧烈起伏,“朕被这不人不鬼的诅咒困了千年!早就受够了!能拉着这东西一起上路,朕赚了!”

无执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出现在这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带着一种凄艳的破碎感。

“贫僧,亏了。”

谢泽卿一愣。

第62章 冥心为镇 我们,两清了。他们就,拜托……

巫鹫庞大的身躯, 已经重新凝聚成形,无数条黑气触手,如毒蛇般在它周身舞动, “既然你们这么难舍难分,那就一起,成为我的一部分吧!”话落,铺天盖地的黑色触手,裹挟着足以撕裂空间的怨毒之力, 从四面八方, 再次向着无执狠狠抽来!

这一次, 再没有琉璃净火的庇护。

“不——!!!”

谢泽卿发出绝望的嘶吼!巴掌大的光球,猛地调转方向,迎着漫天的触手, 冲向了庞然巨物!

“别去。”无执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切。

然而, 晚了。

幽蓝色的光球,即将与巫鹫的黑气触碰的前一刹那。

它, 骤然停住。

然后。

燃烧了起来。

最纯粹的本源魂力在燃烧!

幽蓝色的光芒中带着赤金色!

高亢而威严,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 响彻天地!

苍穹之中,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流光。

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虚影!

金色流光中蕴含的力量, 足以对巫鹫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它疯狂地收回所有触手, 在身前布下一层又一层的怨气壁垒!然而, 金色的龙影,以玉石俱焚的姿态,狠狠地撞进了巫鹫的庞大身躯中!

“呃啊啊啊啊——!!!”

两种不同的凄厉惨叫, 同时从怪物的体内爆发。属于巫鹫的充满了惊恐与痛苦。而谢泽卿,则是魂魄被强行撕裂,然后再次融合的极致痛楚!

“谢泽卿!”

无执踉跄着向前一步,伸出手,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庞大的怪物,剧烈地翻腾扭曲!赤金色的龙气,在它体内横冲直撞,疯狂地抢夺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漆黑的怨气,则如同亿万只跗骨之蛆,拼命地撕咬,同化着这外来的魂体!

黑气与金芒,在怪物的体内达到诡异的平衡,又在瞬间被打破!

远比之前恐怖百倍,混乱的气息爆发!

怪物身上痛苦的人脸,一半被渲染成了神圣的金色,一半却扭曲成了更加可怖的漆黑!

“秃驴!”

一道神念,穿透混乱的能量风暴,撞入无执的识海!

“听朕的!”

无执胸口漆黑的骨刺,正不断地向他体内输送着死灰色的诅咒。

佛骨上的金色裂痕,正在被这力量一寸寸地侵蚀。无执被死灰色浸染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眼前那团狂乱的能量集合体。

“讲。”

“这东西与朕的诅咒同源,朕,能撕裂它!”

谢泽卿的声音因疼痛而颤抖着!

“它的核心在人脸交汇最为密集之处,那里最弱!”

无执瞬间锁定怪物胸口的位置。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漩涡般汇聚,形成不断旋转的风暴眼。风暴眼的正中,隐约可见一点幽光。

“朕会用龙魂所住他一瞬间!”

谢泽卿忽然笑了笑,“秃驴,你只有三息的时间!用你的佛力,对准朕!连着朕的龙魂,一起,贯穿它!”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这是救小破寺唯一的机会!”

无执胸口处,漆黑的骨刺,正像一颗活物的心脏般,随着他的心跳搏动着。冰冷,麻木,仿佛有无数只蚂蚁,正在啃食他的骨髓。

相比之下,他的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你会死。”

识海中,传来谢泽卿一声压抑着极致痛苦的,短促的嗤笑。

“朕早就死了。朕的魂魄能在你手中消散,总好过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好多了。”

“动手,无执。”他唤着无执的法号,轻柔得像叹息。

无执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眸子里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斩断。

他抬起青筋毕露的右手,皮肤下一道道被诅咒污染,灰黑色的经络。

“以我残躯,奉请西天。”

无执的声音沙哑像从碎裂的喉骨中挤出。

“佛光,普照。”

无执体内所有残存的佛力,在这一瞬间,尽数向着掌心汇聚。带着死灰色不详纹路,黯淡的金色,既有佛陀的慈悲和九幽的死寂!巨大的“卍”字佛印,在他掌心凝聚成形!“赦。”薄唇轻启,一个字,耗尽了无执最后一丝气力。

混杂着生死之力的佛印,脱手而出。带着无可抗拒,碾碎一切的沉重威压!

空间,在它面前,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巫鹫被谢泽卿的龙魂禁锢着,身上万千张脸孔,发出了惊恐到极致的尖啸!

它疯狂地舞动着触手,试图阻拦!

然而,佛印所过之处,万法皆寂!

混杂着生死之力的佛印,不偏不倚地正正按入那团由无数人脸构成,风暴的漩涡之眼。

落在了属于谢泽卿的,最后的魂火之上!

极致的白光,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无声地,向内坍缩了一瞬。

下一秒。

纯粹到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圣洁光柱,自怪物的核心冲天而起。光柱撕裂了惨绿的鬼蜮,贯穿了浓稠的墨云,将这方圆百里的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昼!

那光,吞噬了一切!

吞噬了惨绿的邪光,漆黑的怨气,漫天的阴云!

也吞噬了,无执眼中,最后的神采。

“呃啊啊啊啊——!!!”

巫鹫的凄厉惨叫,成为了这世间最后的声音。

随即,便被无尽的白光,彻底湮没!

山峦在哀鸣,大地在崩裂!

狂暴的佛力,如决堤的洪流,疯狂地冲刷,涤荡着庞大的怨气集合体。每一缕怨毒,邪祟,都在这霸道绝伦的光芒中,被碾碎,蒸发,化为虚无。

毁灭风暴的最中心。

无执以自己寸寸碎裂的佛骨为柴,以即将燃尽的愿力为笼,强行撑开了一片,只有拳头大小,绝对的静谧领域。领域之中,一点微弱的,随时都会熄灭的赤金色魂火,正在静静地悬浮着。

净化的白光,每一次冲击这片领域,无执的身体便会剧烈地一颤。

清隽绝尘的脸上,一道道灰黑色的诅咒裂痕,便会加深一分。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在他体内连绵不绝地响起。

白光,吞噬了天地,也吞噬了无执的意识。

痛。

不是刀割,不是火烧。是从每一寸佛骨的最深处,燃起的业火,混杂着皮肤表层的疼痛,同时向外炸开!像是要把他的灵魂,连同这具皮囊,一同碾成最细微的尘埃。

光芒散尽。

夜空,如洗过一般,竟是诡异的清澈。连一丝云都看不见,只有几颗残星,在遥远的天际瑟瑟发抖。

空气里,弥漫着似雨后松针的清新,与万物焚尽后的焦糊味。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融,吸入肺腑,带着劫后余生的荒凉。

山,还是那座山。

残垣断壁,焦土满地。

千年菩提,只剩下一截漆黑的主干,如同一个沉默的墓碑,矗立在月色之下。

无执还站在原地。

或者说,是那具身体的轮廓,还站在原地。

他低头,那身染血的僧袍,已在方才那场极致的净化中,寸寸化为飞灰。皮肤之上,一道道死灰色的裂痕,如蛛网般密布,从胸口的骨刺处蔓延至全身。裂痕之下不再是血肉,而是即将熄灭的金光。

无执缓缓摊开手。那只骨节分明,曾无数次捻动佛珠的手,此刻布满了同样的死灰色裂痕,微微颤抖着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掌心之上,那团被他以最后愿力护住的赤金色魂火,只剩下米粒大小,光芒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熄。魂火轻轻地跳动了一下,传递出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

“秃驴……”

谢泽卿的声音,细若游丝,“朕……还没死透……”

无执垂眸,看着怀里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眼底荡开一抹柔光。

“嗯,还有一口气。”

然而。

咔嚓,一声极其细微,从无执的身体内部,从每一寸骨骼的最深处传来。

佛骨尽碎的反噬,如约而至。

剧痛,灌满了他无执的四肢百骸!

饶是无执这般坚韧的心性,也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弓起,险些将掌心那点微弱的魂火摔落。

“秃驴!”

掌心的赤金色魂火,猛地一跳,传递出惊骇欲绝的神念!

“你怎么了?!”

无执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关,将那一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痛哼,硬生生咽了回去。

痛。

像是有亿万只无形的砂轮,在他身体的每一颗粒子上疯狂地打磨碾压!又像是有一轮太阳,在他的丹田气海中炸开,熔化的金光,顺着他寸寸断裂的经脉,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清隽绝尘的脸上,血色褪尽,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皮肤之下,那些死灰色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蔓延!

裂痕之下,不再是血肉,而是即将熄灭的,黯淡的金光。最后一丝神性,正从这具破碎的容器中溢散。

“无执!”

谢泽卿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慌而变了调!

“你说话!给朕说句话!”

“……无碍。”

两个字,像是从碎裂的骨缝中,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无碍个屁!”

谢泽卿的魂火,疯狂地闪烁,几乎要耗尽自己最后一点本源,“你的骨头在碎!朕能感觉到!你的佛骨在碎!”

噗——

无执猛地侧过头,一口混杂着暗金色光点的鲜血,喷洒在身旁的焦土之上。那不是血,那是他正在崩解的佛骨本源。那身曾纤尘不染的僧袍早已化作飞灰,此刻他近乎赤裸的上半身,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破碎的美感。

每一道死灰色的裂痕,都像最顶级的工匠,在最上乘的羊脂白玉上,精心雕琢出的冰裂纹。美得触目惊心,也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碎。

“别……别浪费魂力……”

无执剧烈地喘息着,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自己呼出的气流,会吹熄掌心那点脆弱的火苗。

“朕给你!都给你!”赤金色的魂火,不顾一切地,试图将自己最后的力量,渡给无执。然而那点微弱的能量,刚一触碰到无执的皮肤,便被那些死灰色的裂痕,无情地吞噬同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徒劳无功。

谢泽卿不愿放弃,强行幻化出人形,“别动!用朕剩下的龙气……”

“没用的。”

无执打断了他。他缓缓直起身,清隽绝尘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苍白得如同寺外积了千年的雪。

“这是根基上的崩毁,非外力可补。”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他体内连绵不绝地响起。他的视野,开始阵阵发黑。周身那袭被血与尘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僧袍,无力地垂落。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刻,他就会像一尊被敲碎的瓷器,彻底散架。

无执的目光,扫过这片废墟。

最后,落在了那截焦黑的菩提树干上。

“你说的对。”他忽然开口。

“什么?”谢泽卿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是该换个地方了。”无执平静地说道。

他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向同样被摧残得只剩下焦黑主干的菩提树。每一步落下,他体内的骨骼都会发出一阵响声。

“你要做什么?”谢泽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自己的形体。

“贫僧的寺,保住了。”

无执的琉璃眸子里,映着他即将消散的魂影。

“你,还欠着贫僧房租,得护住他们。”无执的目光远远朝寺庙的方向看去,仿佛透过层层树叶,就能看见在寺里正焦急地等待他回去的师弟和小沙弥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并指成剑,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自己的眉心!

谢泽卿发出惊骇欲绝的嘶吼,魂体剧烈地波动起来。

一声轻响。

无执的指尖逼出了一滴,殷红中带着璀璨金丝的血珠。

他以破碎的佛骨为代价,从本源中榨出的最后一滴心头血。

血珠离体的瞬间,无执的身体剧烈地一晃,已无人色。他屈指一弹,蕴含着所有残存力量的心头血,没入了谢泽卿的眉心。

嗡——!

谢泽卿的魂体,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他只觉得一股宏大的暖流,瞬间席卷了残破的魂体!濒临崩溃的裂痕,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以缓慢的速度愈合。

“你……”谢泽卿怔怔地看向无执。

无执收回手,静静地靠着焦黑的树干,缓缓坐了下来。

月光,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无执仰起头,看着那轮清冷的明月,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们,两清了。他们就,拜托你了……”

无执再也支撑不住。胸口漆黑的骨刺,在白光亮起的瞬间,便寸寸碎裂,化作了飞灰。一口黑血,呈喷射状,自他口中狂涌而出。

他缓缓阖上了双眼,身体一软,向着下方崩裂的大地坠去。意识,如退潮般,迅速沉入无尽的黑暗。俊美绝伦的脸上,最后一丝生气,也随之敛去。

谢泽卿的魂体,被心头血稳固住,不再有消散的危险。

刚刚凝聚出几分神采的凤眸,被无尽的恐慌与暴怒所填满!

那朕呢?!

两清?

谁他妈要跟你两清!

“无执!”撕心裂肺的怒吼,响彻这片废墟。

谢泽卿的魂火猛地冲到他面前,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朕不准你死!”

“无执!你给朕睁开眼睛!”

“你不是喜欢钱吗?!朕的帝陵里有的是金山银山!只要你活着,都给你!”

“你不是嫌寺庙破吗?!朕给你修!修成天下第一等的气派!”

“你不是……你不是喜欢戳朕吗?”

谢泽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魂火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只要你活着……朕变回光团,让你天天戳,顿顿泡面……”

第63章 生机断绝 滚。

月华冷冷地洒在沦为焦土的废墟之上。

先前毁天灭地的巨响, 仿佛南柯一梦。

“无执!”

谢泽卿的嘶吼撕破长夜,带着恐慌。虚幻的虚弱魂体,疯狂地冲向坠落的身体, 却只能一次又一次,从单薄的僧袍中径直穿过。

他碰不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执的身体重重砸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清丽绝尘的脸,埋在冰冷的尘土里, 月光勾勒出无执完美的轮廓, 却再无一丝生气。

“求你醒过来!”

谢泽卿的魂体, 因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剧烈地扭曲。

帝王威压失控地炸开,将地上的碎石与尘土,震得浮起!

“求你睁开眼睛!”

无人应答。

只有呼啸而过, 带着焦糊味的山风。

谢泽卿原本因魂力不稳而虚幻的凤眸,瞬间被暴怒, 染成了赤金色!

“巫——鹫——!”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迸发!

他猛地转身。视线如两柄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了那道深不见底的地缝之上!那里, 还残留着水晶棺破碎的残骸,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 属于巫鹫的怨毒气息。

罪魁祸首!

谢泽卿的魂体身着玄色龙袍, 头戴十二旒冠冕的帝王虚影,在月下拉长。金光如暖流, 席卷了谢泽卿濒临溃散的魂体。虚幻的轮廓, 在金光的滋养下, 迅速凝实!

无执那滴心头血,正在他体内疯狂燃烧,强行将他濒临溃散的魂魄, 重新凝聚!他周身缭绕着失控的赤金色龙气,与丝丝缕缕尚未被完全同化的,属于无执的慈悲佛光。两种力量在他身上化作了足以焚天的毁灭意志!

“给朕……滚出来!”

谢泽卿抬手,虚空一握!地缝深处,已经四分五裂的棺椁,在一阵“嘎吱”声中被硬生生从地底拖拽了出来!水晶棺的碎片,还沾染着巫鹫的本源邪气,在空中发出不甘的嗡鸣。

谢泽卿瞬间出现在那堆残骸前。

“就是你。”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拂过最大的水晶碎片。指尖触及之处,坚逾金铁的水晶,如热蜡般融化,滴落!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却比九幽之下的寒风,更令人胆寒!

残存的邪气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棺椁碎片剧烈震动,竟试图重新聚拢,逃回地底!

“想跑?”

“朕允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一脚,狠狠地踩在水晶棺碎片之上!

咔嚓——!!!

碎片,应声而裂。

“朕的秃驴……”谢泽承又是一脚,将另一块碎片踩得粉碎!赤金色的龙气,顺着他的脚底疯狂涌入,将碎片中残存的最后一丝邪念,彻底碾碎!

他像是疯了。

一脚。

又一脚。

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将那口水晶棺,踩成了一地齑粉!

他缓缓俯下身,抓起一把粉末,在指尖一点一点地狠狠碾碎!

谢泽卿抬起手,掌心中一团赤金色的龙气,混着帝王威压凝聚。

“给朕,烧!”

凝练的龙形气劲,脱手而出,狠狠地击在那一地粉末之上。

赤金色的烈焰,冲天而起!

业火熊熊,将这方天地,映照得一片赤金!水晶棺最后残存的一点点物质,连同其上附着的因果,都在这火焰中被烧得“滋滋”作响,化作缕缕青烟,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火焰,舔舐着谢泽卿的龙袍衣角。

他却恍若未觉。

他静静地站着,看那团火焰,将最后一点属于巫鹫的痕迹,烧得干干净净。那双赤金色眸子里的怒火,终于缓缓褪去一点。

剩下的,是比这焦土废墟,更加死寂的,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绝望。

火光散去,谢泽卿急切转身,回到无执的身边。惯来傲慢睥睨的凤眸,盛满了滔天的悲恸与疯狂。

他踉跄落地,颤抖着双手,将地上那具身体,轻轻抱入怀中。

“你这个……”

谢泽卿的声音,带上哭腔和颤抖,后面的咒骂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像是抱着世间唯一的珍宝,将无执紧紧嵌入自己怀中,低头,用自己的脸颊,去蹭沾着尘土的侧脸。

“……骗子。”

嗡——!

低沉的哀鸣,自寺庙上空传来。

笼罩着整座破庙的,薄薄的结界,剧烈地荡漾起来。

结界,在削弱!谢泽卿掌心凝结一团鬼气,重新为无执的躯体罩上一件得体的衣物,虽然制式是他那个朝代的。

“师兄!”

“师父——!”

几道焦急万分的声音,由远及近。

通往后山的破旧山门,被人一脚踹开!

以无明和无纳为首,身后跟着七八个吓得小脸煞白,却依旧壮着胆子跟来的小沙弥。

然后,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入目便是,焦黑的菩提树下,身着古时帝王黑袍的男人,抱着怀中几近破碎的僧人,坐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融在一块。怀中的人,依旧双眸紧闭,毫无声息。皮肤之下,那些死灰色的裂痕,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

佛骨尽碎,生机断绝。

“师……师兄?”

无纳不敢置信,从小到大从未见过无执如此狼狈的模样。

月光,死寂。

废墟之上,只剩下山风呜咽。

无明强自镇定,眼前这个黑袍男人,不知怎的,无明感觉他的气息很熟悉。

他向前一步,沉声道:“施主,请把师兄交给我们救治!”

无纳那张总是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那个抱着师兄的,周身萦绕着不祥黑气的陌生男人。

“你……你是谁?!你对我师兄做了什么?!”少年人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尖锐刺耳。

谢泽卿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双怎样可怕的眼睛。凤眸狭长,眼尾上挑,眸底一片死沉,只在最深处,压抑着能焚毁一切的赤金。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叫嚣的无纳身上停留一瞬。而是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年纪稍长,神色还算镇定的无明身上。

冰冷到足以冻结魂魄的意念,直接在所有人的识海中炸开!

“滚。”

仅仅一个字。

几个修为尚浅的小沙弥,便齐齐闷哼一声,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如纸!

帝王之怒,鬼帝之威,岂是凡胎□□所能承受。

“师兄!”无纳急得眼眶通红,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站住!”无明一把死死拉住他!他脸色同样惨白,但常年跟在无执身边,心性远比师弟们沉稳。他死死盯着谢泽卿,以及他怀中那个已经没有丝毫生气,如破碎玉像般的人。

无明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绝非他们所能抗衡。无明压低声音,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对拉在身边的无纳解释着,“他在用自己的力量,护着师兄的心脉!”

无纳顺着无明的目光瞧去,只见谢泽卿的掌心,正源源不断地渡出一缕缕凝实的赤金色龙气。龙气在无执的胸口上方翻腾着,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无执的心口。

无明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语气恳切:“施主,师兄伤势过重,再拖下去……”

“闭嘴!”

谢泽卿猛地抬头,厉声喝断!

“若不是为了护住你们这破庙,他怎会如此?!”

“若不是为了救朕……他又怎会……”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化作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谢泽卿低下头,血红的眼底,流露出无助与茫然。

“朕不让他死……他就不准死……”

他喃喃自语,像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怀里的人下达命令。

“朕不准……”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寺庙上空的护山大阵,金色的光罩之上,终于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隙!

阴风,倒灌而入!

山林间,压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窃私语,瞬间放大了数倍!

“佛光……弱了……”

“好香的魂魄……”

“进去……吃掉他们……”

小沙弥们吓得“哇”一声,紧紧地抱在一起。

无明和无纳背靠背,摆出防御的姿态!

他们都清楚,一旦大阵破碎,没有师兄护着,仅凭他们几人,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谢泽卿却对外界的变化,置若罔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具身体。他只是更紧地,将无执抱住。

随着最后一声响动,护山大阵,轰然碎裂!金色的光点,如漫天萤火,飘散,然后熄灭。

整个以小破寺中心的龙岭山,失去了最后的庇护。山林中,无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朝着菩提树的方向疯狂涌来!

无明觉察到周围的异常,额头冷汗涔涔,死死护住身后的师弟们。

黑影奇形怪状,拖着长长的舌头,四肢扭曲,它们的眼中,闪烁着对生魂的贪婪与饥渴!

目标,除了几个瑟瑟发抖的小沙弥,更是那具佛骨破碎,却依旧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佛子之躯!

“好香……好纯粹的佛骨……”

一道离得最近的,形如恶犬的阴灵,涎水滴落在焦土上。

它猩红的眼珠,死死地黏在无执的身上!

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张开血盆大口,直扑谢泽卿怀中的无执!

“小心!”

无纳失声惊呼!

谢泽卿抱着无执,轻轻抚摸怀中之人脸颊,指尖所过之处尽是温柔与爱惜。

恶犬阴灵即将触碰到衣角的一刹。

风声,阴灵的嘶吼,小沙弥的哭泣声,都没了。

凶恶的阴灵,停滞在半空,脸上的贪婪化为极致的恐惧!

谢泽卿,抬起了眼。

凤眸里,再没有一丝血色。

纯粹的,能吞噬万物的墨色,眼尾隐约有火焰般的红色向他鬓角飞扬。宛如九幽之下的深渊,看一眼,便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下一秒。

停在半空的恶犬阴灵,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从头开始,一寸寸地化为虚无!

它身后,成百上千,疯狂涌来的阴灵,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橡皮从这个世界上干净利落地彻底抹去。

不过是,谢泽卿抬了一下眼皮的功夫。

足以将整座寺庙啃噬殆尽的百鬼夜行,烟消云散!

禁锢着无明等人的力量,悄然散去。

无明和无纳,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他们看着黑袍男人,像在看一尊自阎罗殿走出,执掌生杀的阎罗。

谢泽卿再次低下头,眼瞳里重新映出无执苍白的脸。

众人惊骇地发现。

谢泽卿凝实的黑袍,衣角处竟开始变得微微透明。这样下去,恐怕不等无执醒来,他自己便要先一步魂飞魄散!

“施主!”

无明的声音里满是急切。“再不让我们送师兄去山下的医院,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医院?

谢泽卿的动作一顿,抬起血红的凤眸,眼中满是暴戾和困惑,“那是什么地方?”

“山下的医院,那有最好的大夫,有最厉害的……药!”

无明自小便知着龙岭山的传闻,猜到眼前人的来历:“能吊住师兄的命!你这样护着他,龙气虽能保他心脉,却无法修复他寸断的经络和碎裂的佛骨!”

无明一字一顿,声音因恐惧而颤抖,眼神却异常坚定,“你若真想他活,就放手!”

放手。

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谢泽卿的心里。

怀里的人,那张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谢泽卿冰冷的指尖,触碰不到一丝温度。

良久。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箍着无执的手臂。

“若他有半分差池……”

谢泽卿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传来,“朕,便踏平这龙岭山,将你们挫骨扬灰,让这破庙永世不得安宁!”

无明重重点头,眼眶通红。

“若师兄不治,无明,愿以命相抵。”

无明与无纳二人手忙脚乱地用木板做简易的担架,小心翼翼地将无执抬了上去。

谢泽卿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担架上的人。

一行人,奔跑在崎岖的山路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终于,走到刻着“龙岭山”的界碑前,无明抬着担架,一步跨了过去。

谢泽卿,跟着抬脚。

嗡——!

空气中,出现一道无形的壁障,宏大而古老的力量,将他狠狠地弹了回去!

谢泽卿踉跄着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英俊的脸上一片错愕。

这是……

那道困了他千年的封印!

无执现下佛力不足以撑起让谢泽卿跟着踏出龙岭山的地界。

谢泽卿茫然地看向担架上的无执。他,已经虚弱至此了吗?

谢泽卿只能留在原地,看着越走越远的背影,无执无力垂下的手,在担架边缘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虚影。

“秃驴……”

“……等等朕。”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只留下一片寂静的山林,与他这个,被囚禁的鬼帝。

谢泽卿站在原地,如一尊石像静默在黑夜里。山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袍,墨色的长发。血红的凤眸,死死盯着山路尽头的方向,仿佛要将黑夜望穿。

第64章 装饰禅房 小秃驴,等着。朕的金山银山……

没了巫鹫的邪气污染, 龙岭山终于恢复了它本来的样貌。只是,寺庙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后山那株千年菩提,如今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干。

谢泽卿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三夜, 一动不动。

无执不在,小破寺乱成了一锅粥。

无明守在医院,杳无音信。

无纳一个人要负责十几个小沙弥的吃喝拉撒,忙得脚不沾地,却没人敢去打扰那个坐在菩提树下、煞神一般的男人。

“呜……呜呜……”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年纪最小的知凡一边哭, 一边小声念叨:“想师父了……”

这一声“师父”, 扎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谢泽卿。他缓缓转过头, 失焦的凤眸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他看见缩在角落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光头,忽然想起无执——那个秃驴对着这些小崽子的时候,眼神总是很温柔。

“哭什么哭?”谢泽卿站起身, 声音沙哑得厉害,“再哭, 就把你丢下山喂狼。”他的语气很凶,许是坐了太久, 没什么力气。

知凡吓得一哆嗦,哭声憋了回去, 只剩下小声抽噎。他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 看着这个长得特别英俊、但也特别凶的男人。

“无纳师父……”另一个稍大些的小沙弥鼓起勇气,拉了拉身旁高壮僧人的衣角。无纳愁得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他平日里只管劈柴挑水, 让他照顾孩子, 简直比绣花还难。他三两步走到知凡面前, 粗声粗气地安慰:“知凡不哭!你无执师父很快就回来了!”

谢泽卿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一个活了上千年、君临天下的帝王,何曾管过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这是秃驴的庙, 这些是秃驴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他走到知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挂着两条鼻涕的小不点。

“朕命令你,止啼。”

知凡扁着嘴,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新的泪水,眼看又要决堤。

谢泽卿的表情,裂了。

下一秒。

“哇——!”

知凡蓄满泪水的大眼睛,彻底决堤。

响亮的哭声,带着孩童特有的穿透力,在这废墟之上,显得格外凄厉。

谢泽卿周身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本就抑郁的心情被这啼哭彻底击碎。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危险的赤金色龙气。然而,那只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就在这棵菩提树下,清冷的僧人蹲下身,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擦去知凡脸上的饭粒。

他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柔光,那双总是淡漠的琉璃眸子里盛着罕见的温柔。

“……你,还欠着贫僧房租,得护住他们。”

无执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谢泽卿指尖的龙气,缓缓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记忆中无执的样子缓缓蹲下身,试图与哭泣的小光头平视。

“……”

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词穷。

“莫哭。”

半晌,僵硬地吐出两个字。

“朕……赏你黄金万两。”

一旁的无纳脚下一个趔趄。

这都什么跟什么?

知凡挂着两条晶莹的鼻涕,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长相俊美,说话却古里古怪的男人。

黄金万两是什么?

可以吃吗?

有师父做的斋菜好吃吗?

他瘪了瘪嘴,泪珠子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要黄金……我要师父……”

谢泽卿活了一千多年,头一次在一个身高还不到他腿弯的奶娃娃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耐心宣告耗尽,他猛地站起身,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一把拎起知凡的后领,像拎一只小猫,转身就朝斋房走去!

“施、施主,你做什么?!”

无纳大惊失色,连忙抬脚跟上。

“饿了。”

谢泽卿头也不回,声音冷得掉渣。

“哭了这么久,该饿了。”

寺里最后一点喧闹,随着无纳将哭累的知凡抱回西禅房,彻底安静下去。

谢泽卿如一缕流光,飘荡在这座破庙里。

寺里最后一点喧闹,随着无纳将哭累的知凡抱回西禅房,彻底安静下去。

谢泽卿如一缕流光,飘荡在这座破庙里。他走过无执打坐的蒲团,走过无执抄写经文的旧木桌,每一处都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清冷的,像雪后松针。

穿过仅有一张硬板床,却被无执收拾得一尘不染的禅房。

旁边禅房里的几个小光头睡得东倒西歪,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又飘过简陋的、灶台边缘还有几处豁口的香积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清冷的僧人将吃了一半的泡面推过来的模样。

谢泽卿停在大雄宝殿外,他经常偷看无执给小沙弥上早课的梧桐树上。

坐在粗壮的枝干上,玄色的衣袍与墨色的夜融为一体。

这庙,一半是岁月留下的残破,一半是秃驴用接活的钱一点点修补起来的痕迹。

穷酸。

寒碜。

可目光所及,皆是那个人的痕迹。

会在诵经的间隙,拿出手机,点电子木鱼攒功德的秃驴。

把为数不多的香油钱,省下来给小沙弥们买糖的秃驴。

会在月下,独自安静地擦拭着落灰佛像的秃驴。

谢泽卿闭上眼,无执身体坠落的沉闷声响,仿佛还在耳边。

他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微微颤抖。魂体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那日他将龙气源源不断地渡入无执体内,却像是往被砸碎的瓷瓶里灌水——倒进去多少,漏出来多少。

这种无能为力,让谢泽卿想要发疯。

两人的点滴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

“秃驴。”谢泽卿忍不住开口,用神念骚扰正在打坐的少年,“你每日念这些,烦不烦?”

无执眼也未睁,薄唇轻启,“不烦。”

“呵,那你倒是说说,念这些有什么用?能让这破庙香火鼎盛?还是能让你吃上饱饭?”

谢泽卿的语气里,满是帝王的傲慢与不屑。

无执终于睁开眼,静静地看向他盘踞的菩提树枝,“能让你,早得安宁。”

……

谢泽卿的心一寸寸沉入不见天日的深渊,胸中似有一股千年未有的暴戾与烦躁疯狂冲撞。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将这山头掀了。

下一瞬。

他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上。

他又飘进那间狭小的禅房。

一贫如洗。

因为无执的不在,这间禅房安静得,让他发疯。

“无执!”

他猛地转身,冲出禅房,站在后山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你还要让朕等多久?!”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夜鸟。

无人应答。

“……回来。”

“求你……”

他缓缓跪倒在地,双手痛苦地插入发间。千年来,征战沙场,身负万灵诅咒,他从未流过一滴泪。此刻,这个帝王在这片废墟之上哭得浑身颤抖。

他怕,他怕那个总是一脸清冷的秃驴把他一个人连同这满山的孤寂永远地留在这里。

后山。

焦黑的菩提树干,如一柄刺向苍穹的残剑。

谢泽卿跪在那片废墟之上,墨色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凌乱,再无半分昔日的帝王威仪。以他为中心,整座龙岭山的气压低得可怕。

天空,是铅灰色的。

风,是呜咽的。

林中的鸟雀走兽,早已逃得一干二净。

山中无日月。

谢泽卿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泪痕早已被山风吹干,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苍白。他跪得太久了,久到仿佛与这片焦土融为一体,化作了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他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是千年未曾动弹的傀儡。

他飘回无执的禅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他径直穿过。房间里很空。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一叠整齐的经文。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清冷,如雪后松针混合着淡淡檀香的气息。

谢泽卿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人最后的一点痕迹,都锁进自己的魂魄里。

他伸出手想去抚摸那叠经文,指尖却毫无阻碍地从纸张上穿了过去。

他什么也碰不到。

什么也留不住。

比魂魄被撕裂时更尖锐的无力感狠狠地攫住了他。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是无纳,他端着一盆水想来为师兄打扫房间。

他刚踏入一步。

一股冰冷到足以冻结骨髓的恐怖威压,便迎面而来!

“滚!”

一个字,不带任何感情,却如同九幽之下的魔音。

无纳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端着的水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水花四溅,他只好捡起掉落的水盆退了出去。

房间,重归死寂。谢泽卿的魂体静静地悬浮在床边。那双金色的凤眸死死地盯着那张空无一人的硬板床。

自那天起。这间禅房,成了整座寺庙的禁地。

时间,失去了意义。

日升,月落。

谢泽卿就那么守着,不眠不休,不言不语,像一头守着空巢的孤狼。

第五天。

他开始出现幻觉。

叩。

叩。

叩。

极轻极有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禅房里响起。是电子木鱼的声音!

一声,一声,敲在他的心上。

“无执……”他喃喃自语。

下一秒。

他看见了。床榻之上,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那人熟悉的、清冷如玉的轮廓,僧袍胜雪,眉眼如画。

谢泽卿的呼吸,猛地一滞!狂喜如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

“你……”他瞬间飘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然而指尖触及的瞬间,那道身影如青烟般骤然消散!

假的。

谢泽卿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双刚刚燃起光彩的凤眸,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

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洞的冷风呼啸着灌入四肢百骸。

他缓缓收回手,魂体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像一只被抛弃的兽。这里到处都是那个秃驴的味道。可这里偏偏没有那个秃驴。

“咳……咳咳!”

门外,传来无纳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小沙弥们刻意放轻的脚步。

“西边的屋顶又漏了,得在下雨前补上。”

“可是……没有钱买瓦片了。”

“先用油布顶着,等师兄回来……”

等他回来……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谢泽卿的神魂之上。他猛地坐起身!那双死寂的凤眸被重新点燃了。

“你不是嫌寺庙破吗?!朕给你修!修成天下第一等的气派!”昏迷前,自己声嘶力竭的咆哮,犹在耳边。

君无戏言!

谢泽卿的魂体骤然绷紧。空洞而茫然的眼神瞬时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所取代!

对,修庙!

要把这小破寺,修成这世间最华丽的宫殿!

要用最上等的金丝楠木铺地,要用最剔透的琉璃做瓦!

要让那秃驴回来,第一眼,就看到一座金山!

他的视线,穿透了禅房的墙壁,死死地钉在了后山的方向!

那个地方……

巫鹫的水晶棺为何会出现在那里?那东西能压制它千年绝非凡品。而他的皇陵亦被地脉大阵所锁。万灵诅咒与巫鹫同根同源。若非如此自己也不可能被那东西纠缠千年。

难道说……

谢泽卿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那里有一个不受控制的通道能绕开山门结界直通他的帝陵!

唰——!

谢泽卿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禅房之中。

后山。

焦土废墟满目疮痍。那截烧焦的菩提树干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座孤零零的墓碑。谢泽卿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那道深不见底的地缝前。山风从裂缝深处倒灌而出带着刺骨的阴寒与腐朽的气息。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虚虚拂过裂缝的边缘。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空间涟漪。

很微弱,微弱到若非他身为地缚灵之主,与此地龙脉相连,根本无法察觉。

“秃驴。”他忽然低声开口对空气说话“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坐在这里念经朕说此地风水不好。”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当时的画面。

月华如水清冷的僧人盘坐在菩提树下手中捻着佛珠眉眼低垂宝相庄严。而他不安分地在树梢上跳来跳去。

“此处龙脉断裂阴气汇集怨而不散。”他用帝王的眼光点评着这片土地“乃大凶之地亏你还把这破树栽在这。”

无执眼也未睁,只淡淡回了一句,“此地虽凶,却也是阵眼所在。”

“什么阵眼?”他好奇地凑过去。

无执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清冷的琉璃眸子映着他的身影“镇压你的阵眼。”

谢泽卿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可那笑意还未到达眼底便化作了无边的苦涩。

谢泽卿收敛心神将所有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地缝之上。他缓缓闭上眼鬼帝庞大的神念如水银泻地瞬间涌入裂缝深处。

神念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壁障之后是熟悉的属于他帝陵的浩瀚龙气!

找到了!

谢泽卿猛地睁开双眼,果然有通道!巫鹫那东西,正是借着这条通道,窃取他陵中龙气,才能苟延残喘至今!

“小秃驴,等着。朕的金山银山,这就给你搬回来。”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赤金色的龙气,化作一只巨大的龙爪虚影,深凿存放水晶棺的土地数尺。

洞口不过拳头大小。谢泽卿闪身跃入了漆黑的洞口之中。身体,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持续了一瞬,就来到洞口的另一边。眼前竟是宽阔得足以容纳百官朝拜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便镶嵌着一颗人头大小的夜明珠。珠子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乳白色的光晕,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脚下,是平整如镜的地砖。

空气里,没有一丝湿气。

谢泽卿抬起手,指尖划过身侧的墙壁。

墙壁上,是无比繁复精美的浮雕。

第一幅,是他十二岁,于皇家猎场,一箭射杀惊扰圣驾的吊睛白额虎。

第二幅,是他束发之年,披甲上阵,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第三幅,是他弱冠登基,万民跪拜,山呼万岁。

……

一幅幅,一幕幕,全是他生前的赫赫战功,亦是他一手开创的盛世王朝。

谢泽卿顺着甬道向前走去。

甬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只有他孤身一人在空旷的甬道里。他想起了那个秃驴——无执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坐在菩提树下安静诵经。

沉睡了近千年他被每日的诵经声吵醒。那时他刚醒来只觉得这诵经声甚是聒噪便想着若有一日自己能出这帝陵,第一件事便要将那诵经和尚找到将他的嘴封起来。过了几日之后谢泽卿发现自己的魂体竟能离开了,那时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找到那个诵经的和尚。

那日他气势汹汹地打算与菩提树下的和尚理论一番,恰逢老妇人拿出身上所有积蓄。而诵经和尚只从中拿了一张用“香油钱随缘”便回绝了老妇人的好意。

他觉得这和尚有点意思。

终于,甬道的尽头,出现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双龙戏珠玉门。

玉门,虚掩着。

门后,是足以容纳千军万马的巨大地宫。穹顶之上,浩瀚的星河图,由无数珍奇宝石镶嵌而成,模拟着他生前所见,每一颗星辰的轨迹。星河之下,文武百官的陶俑,分列两侧,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活动起来,跪地高呼“万岁”。

地宫的最深处,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之上,静静地摆放着,由纯金打造的龙椅。龙椅之后,是一面巨大的照壁,其上雕刻着江山图。江山图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人形大小,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赤金色的火焰。

长明灯,以龙脉之气为引,燃了千年,永世不灭。

这里,是他的帝陵,是他为自己打造。也是,囚禁了他千年的华丽牢笼。

谢泽卿站在原地,千年前的记忆,潮水般涌来。金戈铁马,万里江山,君临天下。

可波澜壮阔的画面,最终,都定格在一张苍白清隽的脸上。定格在那双,即便是燃烧着琉璃净火,依旧带着悲悯琉璃般的眸子里。

“无执……”他低声喃喃。

谢泽卿此次回陵的目的只有一个。

修庙。

修秃驴的禅房。

穷得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睡在那破木板上,没有了佛骨,不难受才怪呢!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谢泽卿生前富有四海,死后亦有举世珍宝陪葬。这些冰冷的死物,如今,终于有了其他用武之地。谢泽卿径直走向地宫深处,专门存放他生前最爱之物的偏殿。

殿门推开,珠光宝气,在千年后光芒依然未减。一张通体由顶级的暖玉雕琢而成,古朴大气的龙床。

玉,能温养魂魄。这暖玉,更是玉中极品。

“就它了。”

谢泽卿一挥广袖,重逾万钧的玉床,便被托起,轻飘飘地悬浮在他身后。

金丝楠木的多宝阁,上面摆放着当年最常用的文房四宝。

一方产自端州名坑,雕着九龙戏珠的紫砚;一管由千年紫竹制成,笔杆上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狼毫;一锭散发着淡淡龙涎香的前朝制墨大家“墨痴”的绝笔之作。还有一叠,澄澈如秋水的“澄心堂”贡纸。

“这些,他也用得上。”

谢泽卿自言自语,多宝阁连同其上的所有物件,也跟着飞了起来。

“书看少了,人就呆。”

他走到另一侧,三面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前朝孤本,兵法谋略,奇闻异志。

“这些,都搬去。”

“香炉也得换,那破庙里的,一股廉价的檀香味,呛人。”

角落里,造型古朴的青铜博山炉,被他选中。

“挂画也不能少,天天对着破墙,心情能好?”

墙上,一幅据传是画圣真迹的《江山万里图》,自动卷起,飞到他身边。

不过片刻功夫,谢泽卿身后,浩浩荡荡地跟了一长串各式各样的珍宝。

每一件,都足以在古文物界掀起惊涛骇浪。

他就像一个巡视自己国库,准备给心上人送聘礼的君王。

不,比那更甚。他是要把自己的整个国库,都搬去那个小破庙,填满那个人的生活。

谢泽卿带着这支“珍宝大军”,浩浩荡荡地通过地脉通道,回到了焦黑的后山。

飘回无执那间,除了家徒四壁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形容词的禅房。

谢泽卿悬浮在半空,嫌恶地看了眼硬木板床。

“碍眼。”屈指一弹。

砰!一声闷响。

陪伴了无执十数年的木板床,被他弹去禅房的角落里,别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让其化为齑粉。

问,就是不敢。

谢泽卿广袖一挥,暖玉龙床悄无声息地落下,尺寸正好填满原来的位置。

温润的玉光,将这间破旧的禅房,映照出几分佛光。

谢泽卿颇为满意地点头。继续开始自己的大工程。

紫檀木的雕龙书案,放在窗边。

窗外,是颓废的梧桐树。

谢泽卿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够赏心悦目。

于是催动鬼力,无执禅房周围的温度回升了些,明日得移植些冬日也可观赏的植物才行。

谢泽卿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又将三面巨大的金丝楠木书架,严丝合缝地嵌入墙壁。将一本本孤本典籍,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了上去。

原本空荡荡的房间,瞬间便有了浓郁的书香之气。

《江山万里图》挂在了床头的墙壁上,画卷展开,磅礴的意境,几乎要破纸而出。

青铜博山炉,被放在书案一角,里面点燃了从地宫带来的凝神香。淡淡的,清雅的香气,很快便驱散了房间里原有的清苦气息。

布置完,环顾禅房几巡,觉得地上太空。

很快又搬来由整张白虎皮硝制而成的地毯,铺在床边。

墙角太空。

放上瓷器,那是手艺早已失传的名品。

忙碌了两日两夜。

谢泽卿终于停了下来。

他叉着腰,站在门口,审视自己的杰作。

原本简陋、清苦、一览无余的禅房,变得古朴、雅致,处处透着低调奢华。

这里,比他生前的御书房,还要让他满意。

御书房里,装的是江山社稷。而这里,即将装下的,是他的江山。

等清冷的秃驴,拖着病体回来。

推开门,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双琉璃眸子,会因为眼前的景象,一点点地睁大,会转过头看向自己。

用清冷的,念经时很好听的声音,说,“多谢。”

不,太生分了。

他应该会说,“有心了。”

想到这里,丧了几日的谢泽卿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来。

谢泽卿颇为满意地化作一缕青烟,飘到角落的木板床上休息片刻。

他决定,就在这里等。

等他的小和尚,回家——

作者有话说:开始自掏嫁妆了,啧啧[捂脸偷看]

第65章 忍无可忍 用你们师父来换。

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 洒在暖玉龙床上,晕开温润的光泽。

然而满室的珍宝,却让谢泽卿感到愈发空落。

他悬坐在房梁上, 两只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目光投向无执平日里待得最久的地方,便是那座破败的大雄宝殿。

记得那里的蒲团已经磨出了毛边,供桌似乎也缺了一角。

啧。有些辱没了他的小和尚。

这庙,必须得换。

念头一起, 谢泽卿化作一道流光, 没入后山焦黑的土地中。

再次回到陵墓, 无视堆积如山的金银,径直走向帝陵最深处。那里仿照他生前的皇家佛堂而建,他死后, 佛堂内的物品也都尽数安置于此。

一尊由西域进贡的羊脂白玉释迦牟尼像静静矗立,玉质温润, 宝相庄严。

佛像前,是一座九龙盘绕的紫金香炉, 炉身镶嵌七色宝石,即便在无光的墓室中, 依然流转着璀璨华光。

谢泽卿沉吟片刻:“香炉也得换。”

墙上, 悬挂着十二幅描绘佛陀本生故事的缂丝挂画。针脚细密,人物栩栩如生, 历经千年仍艳丽如新。

“墙太秃, 这恰好可挂上。”

说罢,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铺着足够将整个大殿铺满,明黄色贡品团龙云纹地毯。

沉默片刻后得出结论, “那个破蒲团,该扔了。”

不久后。

他带着这支惊世骇俗的宝物“大军”回到破庙。

此时,无纳正领着几个小沙弥,在庭院里清扫寺庙庭院。

“师叔,师父他什么时候回来?”

知凡手里拿着扫帚,红着眼圈,仰着头小声问道。

无纳摸了摸知凡光洁的头顶,刚想开口安慰。

骤然间!

一股寒意自后山席卷而来!

无纳脸色微变,急忙将小沙弥们护在身后。只见那个身着玄色龙袍的男人自后山踏空而来,身后无数宝物被无形之力托举着,静静悬浮在半空,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小沙弥们齐齐倒吸凉气,张大了嘴巴。

无纳看得眼皮直跳。

虽不懂古玩,但光看那玉佛的质地,香炉的气派,便知任何一件都价值连城。

师兄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有实力的主?!

谢泽卿对他们的震惊视若无睹,径直飘入大雄宝殿。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像个最有效率的工匠,开始了“装修大业”。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原本寒酸的大雄宝殿焕然一新。

无纳与小沙弥们彻底石化在原地,看着这魔幻的一幕,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谢泽卿负手立于殿中,环顾四周。

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

这才像话。

这才配得上,他的小和尚。

接下来几日,谢泽卿勤勤恳恳地装饰着寺庙的每一砖每一瓦。

直到整座小破寺焕然一新,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座盘踞在龙岭山深处的寺庙,已不再是那座风雨飘摇的“小破寺”。

殿宇的廊柱换成了千年不腐的金丝楠木,几个不常开放给香客的大殿内,地面铺着绣有繁复云纹的贡品地毯。

就连庭院里那几棵歪脖子树,都被以鬼斧神工之力修剪成颇具禅意的造型。

原本破败的山门,已被整块汉白玉雕成的牌坊取代,“龙岭寺”三个字龙飞凤舞,隐隐有金光流转。

无纳领着一群小沙弥,站在焕然一新的庭院里,集体陷入了呆滞。

“哇——”

年纪最小的知凡,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小嘴张得圆圆的。

“好、好像天上的宫殿……”

其他小沙弥也跟着点头,看着眼前这座宝相庄严,陌生得不敢认的“家”,眼中满是震撼与新奇。他们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那个悬浮在半空,负手而立的玄袍男人身上。男人墨发如瀑,面容英俊得不似凡人,只是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知凡壮着胆子,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道:“哥哥,好厉害呀!”

这一声清脆的夸赞,像一缕暖阳,融化了谢泽卿周身的冰冷。

他缓缓垂眸,那双惯于睥睨众生的凤眸,落在那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光头身上。

另一个稍大些的小沙弥跟着鼓掌,满脸崇拜。

“谢谢哥哥!”

一群小光头,有样学样地鼓起了掌。清脆的掌声,在这座被珍宝填满却依旧空寂的寺庙里,格外突兀。

谢泽卿冷峻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用不容置喙的帝王腔调,一本正经地回应。

“不谢。”

顿了顿,补充道:“用你们师父来换。”

小沙弥们的掌声戛然而止。

一个个歪着脑袋,脸上写满大大的问号。

日子一天天过去。

无执没有回来,连同去医院照顾的无明也音讯全无。

谢泽卿最初的得意与期待,被时间磨成了焦躁。

整座寺庙从里到外,都已被他皇陵中的珍宝填满,再无可装饰之处。

可这满室华光,只让他觉得心中愈发空洞。

这座庙没了那个清冷的和尚,对谢泽卿而言与坟墓并无区别。

终于,在第九天的黄昏,谢泽卿再也无法忍耐。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正在劈柴的无纳身后。

无纳抡起斧头正要落下,后颈一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冷汗,瞬间浸湿后背的僧衣!他僵硬地一寸寸回过头,对上了那双幽深如古井的凤眸。“施、施主……”无纳的声音都在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