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再度晕倒 这小秃驴,是在嫌弃他?!……
帝王的言灵之力贯穿幽冥, 余威仍在空气中隐隐震荡。
那道惨绿的幽光如同被掐灭的烛火,最后挣扎着闪烁了一下,便彻底熄灭。
刺骨的阴风随之静止。
然而, 谢泽卿周身的凛冽杀意,却未减半分。
他转过身,燃烧着幽蓝魂火的凤眸一瞬不瞬地锁在无执身上。“你方才,为何不躲?”
无执静静回望,抬起手, 摊开掌心。
那只硬接下毁灭黑光的手, 白皙修长, 骨节分明,连一丝红痕都未留下。
“躲不开,它锁定的是佛骨。”
月光如霜, 勾勒出青年僧人挺拔却单薄的轮廓。那张向来血色清浅的脸,此刻在月色下, 白得刺目。
细密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沿着无可挑剔的脸部轮廓滑落, 最终隐没在利落的下颌线处。
那双总是淡漠的唇,此刻失去所有血色, 抿成一道倔强的直线。
无执站得笔直, 脊梁如松,仿佛万法不侵、神佛难撼。
可谢泽卿依然能察觉到, 那具清瘦的身体, 正极细微地颤抖。
“喂。”
谢泽卿下意识抬起双臂, 想要扶住他。
无执抬眼看来,一向清冷的眸子竟有些失焦。
“回去。”他只吐出两个字,便迈步走向禅房。脚步很稳, 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一如往常。
但谢泽卿的目光何其锐利,尤其对无执,他只需一眼就看出,对方袍角之下,那双灰白僧鞋落地时,比平时重了三分。
他在硬撑。意识到这一点,一股无名火骤然窜上谢泽卿心头。他化作一道幽影,紧紧跟在无执身后,如一道沉默的影子。胸中翻涌着怒火与后怕,烧得他魂体隐隐作痛,可看着前方那道清瘦倔强的背影,他一个字也骂不出口。他怕自己声音稍大一些,眼前这人就会如烟消散。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映得地面一片清辉。
无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细,仿佛一触即碎。
从菩提树到禅房,不过数十步。
无执却觉得从未如此漫长。
四周空气仿佛凝固成粘稠的胶质,冰冷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耳边,夜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听来却像是无数怨灵的私语。
眼前景物开始出现细微的重影。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是灵力透支到极致的征兆。
紧绷的神经在危机解除后松懈,被强行压制的疲惫与虚弱如洪水决堤,吞没四肢百骸。
眼前猛地一黑。
耳边只剩下谢泽卿一声压抑惊怒的低喝: “无执!”
怒吼还卡在喉间,身体已化作一道幽蓝残影撕裂夜色!在无执后脑即将撞上青石地面的前一瞬,他稳稳接住了那具骤然失力的身体-
再恢复意识时,人已经回到禅房。
窗外月色依旧,只是位置偏斜。一缕清风携着菩提叶的沙沙声,从破了的窗纸钻入,卷起案上香炉里的冷灰。
房内未点灯,唯有月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光斑。
无执撑着身子,从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坐起。
他一动,守在床边的谢泽卿立刻倾身。
“醒了?”
鬼帝的语气凉飕飕的,目光却胶着在无执身上。紧皱的眉头泄露了他的不悦。
“嗯。”无执应声,嗓音沙哑。他试着活动,却感到经脉中灵力空空,佛力也枯竭得厉害。
“感觉如何?”
谢泽卿见他面色不佳,语气软了些,却仍绷着脸。
“还好。”无执淡淡道,挣扎着想要下床。
“别逞强。”
一只冰冷的手毫无征兆地按上他的肩。
无执动作一顿。
那手带着魂体特有的阴寒,五指用力,不容抗拒地将他按回床上。
“你……”
无执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躺好。”谢泽卿的命令简短霸道,嗓音里压着愠怒。半透明的身影俯近,俊美的脸凑得极近,凤眸深处翻涌着无执看不懂的暗流。
“有什么非需要现在去做的事情,你说,朕去替你办。”他盯着无执,“你是觉得,死了就能见佛祖,赶着投胎?还是……迫不及待想下来陪朕?”从前只有群臣劝谏他的份,何曾想过会有他谢泽卿规劝别人的一天。
无执静默不语,视线落在他仍按着自己肩头的手上——那手因主人情绪波动,正微微颤抖。
眼前这张几乎贴上的脸,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倾泻而出。
有一瞬,无执觉得谢泽卿的魂体比先前凝实了许多,不再透明。
是错觉吗?
“不是。”无执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没有逞强,只有历经世事的淡漠与平静。
这种平静,却比任何反驳都更能刺激谢泽卿。
“不是什么?”
无执抬起眼,琉璃般的眸子在昏暗中清亮如映月寒潭。
他静静地看着谢泽卿,无比认真地回答:“贫僧不想下去陪你。”
谢泽卿险些当场魂飞魄散。
这小秃驴,是在嫌弃他?!
无执看着他由盛怒转为错愕委屈的俊脸,清冷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谢泽卿悬浮在床边,周身气场强大到近乎蛮横,将这间小小禅房化作他的领域。任何邪祟,此刻恐怕连靠近寺庙百米都不敢。
无执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终是没再坚持。
他确实没有力气了。无执缓缓躺下,阖上双眼。
下一秒,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猛地从他手腕传来!
无执倏然睁眼!
谢泽卿不知何时已坐在床沿,一只手正扣在他的脉门上。冰冷的五指透过肌肤,传来魂体能冻结血液的阴寒。
“你做什么?”无执的眉头终于蹙起。
“放松,别用佛力抵抗。”谢泽卿冷声道,另一只手已覆上他的丹田,“朕在检查你的伤势。再乱动,信不信直接将你就地正法?”
威胁的话语里带着未察觉的笨拙。他甚至不懂收敛精纯的阴气,只是本能地将它们渡了过去。这股阴气如九幽冰河,浩浩荡荡冲进无执干涸的经脉。
无执闷哼一声,浑身一僵。寻常修行者被如此精纯的鬼帝阴气入体,轻则经脉尽断,重则魂飞魄散。
无执本能地想调动佛力抵抗。然而体内空空如也。
冰冷,极致的冰冷。就在他以为经脉将被撑爆时,天生的佛骨在阴气刺激下,泛起一层微弱的温润金光。
金光与阴气相触。冰冷的阴气竟温顺缠绕而上,未作侵蚀,反似滋养。
寒流渐渐化作清凉小溪,冲刷着无执受损紊乱的经脉,将因灵力反噬而淤塞之处一一梳理。干涸的河床得到了清泉灌溉。那感觉很奇妙。
无执眼中的惊诧一闪而过。
身旁的谢泽卿扣在他腕上的力道下意识一松,凤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比无执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至阳的佛骨与至阴的鬼气,本该是天地间最不可调和的力量。
可在这小和尚身上,竟融合了?
这怎么可能?!
原本只想帮无执恢复些许灵力的谢泽卿,惊诧地凝视着他在月光下美如神佛的侧脸。
半晌,他缓缓收回手,周身阴气也随之收敛。
无执感受着体内丝丝缕缕恢复的力气,慢慢撑起身,靠坐床头。月光透过破旧窗棂,洒在他灰白僧袍上,于身下投落清冷光影。
影子旁,是谢泽卿悬浮的身影,如一座来自幽冥的玉雕,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谁都没有先开口。
禅房内死寂如水。月光是唯一的光源,冰冷地切割黑暗。
谢泽卿周身凛冽的阴气缓缓收敛,那双燃烧着幽蓝魂火的凤眸,却依旧紧锁无执,仿佛要将他看透。
无执迎着他的目光,清冷的眸中不起波澜。他未再争辩,也未再坚持,只是乖巧地、缓缓地躺了回去。
身下木板床坚硬冰冷,寒意透过单薄僧袍,直侵骨髓。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极轻的敲门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静谧。
门外传来无明的声音:“师兄,在吗?”
谢泽卿眉头瞬间拧起,周身阴气一荡,身影刹那间化作青烟消散。
无执睁开眼望向门口。“进来。”
老旧的木门应声推开一道缝。无明端着托盘走入。
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两个白胖馒头。米香混着蒸腾的水汽,在这清冷禅房中氤氲出一点人间烟火。
无执的目光落在无明冻得发红的鼻尖上。他坐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见师兄没去吃晚饭,就来看看。”无明稳稳放下托盘,递过那碗白粥,“这段时间师兄常出门,是不是累着了?”他吸了吸鼻子,“我和无纳都帮不上师兄……”
无执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有你们照料知尘他们,我已轻松许多。”
说罢,他端起碗,舀了一勺粥,缓缓送入口中。很烫,应是刚温过。温热的米粥滑入空荡的胃里,驱散些许寒意,也带回一丝力气。
谢泽卿见二人说着平日不常说的话,默默飘出房门,在庭院中踱了几圈。他的视线被院角那棵树吸引。秋风萧瑟,满树叶子早已落尽,在树下铺了厚厚一层。
在清冷月光下,宛如一地破碎的锦缎。
谢泽卿的凤眸微微一亮,像是百无聊赖的孩童终于找到了新玩具。他飘过去,悬浮于落叶之上。一缕精纯阴气自指尖逸出。
一片枯叶被无形之风托起。悠悠旋转着,落在旁边干净的空地上。
接着。第二片、第三片……
无数落叶如被赋予生命,从厚厚的堆积中挣脱出来。它们在谢泽卿的意志下化作最听话的笔墨,于空地上翩然起舞。
无执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筷放回托盘。他起身走到门口。而后,看见了庭院中的一幕。
月华如水,庭院静谧。
那位曾俾睨众生的鬼帝,此刻正像个三岁孩童,专注而认真地玩着一地落叶。
火红的落叶在他身前渐渐拼凑、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形状。
一颗心。
用庭院中最艳的红枫拼出的,巨大而炽热的心。
第52章 佛骨怨鼎 你我联手,先把他这盘棋掀了……
无执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抹身影上。
清冷的月华为他无可挑剔的侧脸镀上一层霜白, 琉璃般的眸子静静映照着那片火红。
“师兄?”无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关切。
无执没有回头。
无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到满地狼藉的落叶, 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他看不出什么形状,只觉得萧瑟,“天冷了,叶子都掉光了。”
少年轻声叹息,“看着怪冷清的, 明天又要扫好久。”
他将无执用过的碗筷收回托盘, “师兄早点休息, 我先回去了。”
脚步声渐远,木门被轻轻带上。无执的目光仍透过破旧的木窗,静静望着院中景象。
月光下, 谢泽卿悬浮在半空,指尖牵引着无形阴气。阴气化作千万条看不见的丝线, 操纵着满地枯叶。
无执的视线从那张专注的俊脸缓缓下移,落在地面那片由落叶铺就的巨大图案上——它占据了半个庭院。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那双总是清冷的琉璃眸子里, 缓缓浮现出一丝困惑。
无执默默转身,却没有躺回床上。
他走到墙角, 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竹扫帚——竹柄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然后,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半空中,正对自己的杰作进行最后修饰的谢泽卿动作一僵。
他转过头, 只见月光下, 那个小和尚正拿着扫帚, 一步步向他走来——不,是向他的“心”走来。
僧袍胜雪,月华为裳。那张清隽绝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步步走来,宛如踏月而来的神祇。
只是这位神祇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他想做什么?
无执走到庭院中央,在那堆“杂乱”的落叶前站定。他垂眸看了看脚下被精心摆出弧度的叶片,又抬头望向悬在半空、一脸僵硬的鬼帝。
“夜深了。”无执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远。
“你拿着那个做什么?”
“扫地。”
“这里……不用你扫。”
“落叶甚多,看着……乱。”无执说着,手腕微动,扫帚在青石板上划出优美弧线。
“沙——”竹扫帚利落地从图案边缘掠过。精心构建的左心房,随着谢泽卿的表情瞬间崩塌。
“你——!”
谢泽卿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沙——沙——”
无执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奇异的韵律。
那颗承载了鬼帝千年难遇的浪漫情怀的爱心,在他手下被摧枯拉朽般地扫成一堆——一堆真正杂乱无章的落叶。
谢泽卿悬在半空。他看着无执清瘦利落的背影,看着他将自己的一片真心扫成堆,再扫成撮,最后用簸箕利落地铲起,倒进墙角的垃圾筐。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充满圆满的禅意。
谢泽卿的俊脸从青白变成铁黑,周身阴气如沸水般咕噜冒泡,庭院温度骤降至冰点。
牙好痒。想咬人。
不似谢泽卿拼凑时的缓慢,无执洒扫得极快,做完这一切,他将扫帚归位。整个庭院变得干净清爽。又颇为满意地环视一周,这才像是想起什么,抬头望向半空。
谢泽卿仍沉默地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结在琥珀中,散发着无尽怨气的魔神。
“好了。”无执朝他点头,语气平静,“现在顺眼多了。”
“……”谢泽卿的凤眸死死盯着他。如果眼神能杀人……罢了,扫都扫了,谢泽卿无奈闭眼,只能在心中怒吼:
不解风情!
无执全然未觉他滔天的怒火。他转身欲回禅房,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回头看向仍在生闷气的鬼帝。
“风大。”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也早些回屋。”
说完,不再停留,推门走进了那间清冷的禅房。
半空中。谢泽卿浑身的怒火像是被这句轻飘飘的话浇了盆冰水。
“噗”地全熄了,只剩缕缕青烟委屈地往上冒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半晌,一声几不可闻,又好气又好笑的冷哼消散在夜风里。
这不解风情的小秃驴……谢泽卿边颓废地吐槽,边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地安慰自己。
算了。
朕自己选的,还能如何?
谢泽卿飘回禅房,来到无执对面。“那本《玄冥秘录》,你还记得多少?”
“‘以至阳佛骨为炉,纳至阴鬼气为薪,可炼不死不灭之躯……’”他缓缓念出上面的文字,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
“不死不灭?”无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谢泽卿嗤笑,“巫鹫那老贼,所图甚大。”他转身,狭长凤眸在暗夜中亮得惊人,死死锁住无执。
“他真正的目的,不是这个。”
无执眼睫微动。
“还记得那枚铜钱吗?”谢泽卿问。
“自然记得。”无执答道。
“方才在菩提树下朕想起来了,那是朕的镇陵钱。”
“普天之下,唯有朕的帝陵中才有。它出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道观里,由一个不人不鬼的邪巫掌管,目标不仅是我,还有你。”
“你还没想明白吗?”
月光描摹着无执美得不似凡人的侧脸,鼻梁高挺,唇色极淡,宛如一尊无情玉佛。
谢泽卿抬手,指尖萦绕一缕幽蓝阴气,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面无形棋盘在他面前展开。
“其一,镇陵钱。”谢泽卿的指尖在棋盘一角落下第一子。“一枚为引,便可布下百里大阵。”
无执的手微微一震。原来那枚被他随手收起的铜钱,竟有如此来历。
“其二,帝陵的布局。”谢泽卿第二指落下,声音愈发冰冷。“朕的帝陵,上应天星,下合地脉,乃是万世不拔之基。而那巫鹫,竟以自身邪棺镇于龙首之上,菩提树为钉,将他的腐尸死死钉在朕的龙脉上!”
“是寄生!”
无执看向窗外,夜色中狰狞如鬼爪的树影投在地面。“它在吸食你的气运。”
“不止。”谢泽卿凤眸眯起,闪烁着危险寒芒。“他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反客为主,将朕这整座帝陵,连同这身怨鼎魂力,都化为他养分的契机!”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棋盘中央。“而你,小秃驴……”谢泽卿抬眸,目光如炬锁住无执。“你就是那个契机。”
“他竟能占卜到千年之后。”无执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
“或许,他是在等。”谢泽卿缓缓逼近床沿,阴气带来的压迫感让禅房温度又降几分,“等千年万载后,此地会降生一位天生佛骨之人。你的佛骨,与朕的鬼帝之气,正是天生一对。”
谢泽卿伸手,冰冷指尖轻抚过无执的脸颊,引起一阵细微战栗。
鬼帝唇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你这身佛骨,是淬炼朕这只‘怨鼎’的最佳容器。”
“怨鼎?”
“佛骨,至纯至阳,天生克邪。”
“怨鼎,至阴至邪,万咒缠身。”
谢泽卿声音低沉:“二者本该水火不容,相生相克。可巫鹫老贼,却想出一个疯子才会有的计策。”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用词。“炼化。”
“他想将你与朕,一同‘炼化’!”
谢泽卿语气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危险,“朕这副身躯,对那些邪祟而言,是世间最诱人的鼎炉。”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足以让任何玄门中人心惊。无执抬眸,琉璃般的眼珠在黑暗中倒映着谢泽卿模糊的轮廓。
窗外呜咽的风声,像是在为这个疯狂的计划奏响悲歌。
无执静静听着。“所以,贫僧是饵。”
谢泽卿看着他这副模样,“你就一点不怕?”
“怕,有用么?”无执反问。他抬眼看向谢泽卿,“你漏了一点。”
谢泽卿一怔。
“菩提树。”无执声音不大,却有种说不清的道韵。
“巫鹫的苏醒,与封印强弱有关。贫僧每日在树下诵经,佛光通过树根净化帝陵怨气,无意中削弱了你的束缚,让你得以在寺内活动。”
他顿了顿,视线仿佛穿透墙壁,落在那棵千年古树上。
“但同时,净化的佛光,或许也在滋养那具被镇压的邪棺。此消彼长,当封印的平衡被打破……”
“他就会破棺而出。”谢泽卿接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届时,你我二人,一个是最完美的‘炉’,一个是最强大的‘火’,都会被他吞噬,成为他最后一步的祭品。”
无执平静地将整个阴谋的脉络剖析得清清楚楚。
“好一个一石二鸟,好一个坐收渔利!”谢泽卿周身阴气剧烈波动,震得桌上冷茶漾出圈圈涟漪。“朕倒是小瞧了这只阴沟里的臭虫!”
谢泽卿忽然侧首,看着无执完美无瑕的侧脸,唇角勾起玩味弧度。“小秃驴,你说……”
“你我联手,先把他这盘棋掀了如何?”
无执迎上他的视线。黑暗中,四目相对。
无执长睫垂下,在清隽脸上投下淡淡阴影,不见丝毫恐惧惊慌。
半晌,他认真地问:“会很疼吗?”
谢泽卿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噎住,似乎没弄明白无执什么意思,愣愣看着他,“重点是这个?!”
“嗯。”无执坦然点头,“若只是疼,尚可忍受。”
谢泽卿周身黑气翻涌,又被强行压下。他指向后山的菩提树。“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鬼帝飘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坐,语气霸道不容置疑。“所以,小和尚。”
“从今往后,给朕好好活着。”
“你的命,现在是朕的了。”
第53章 阴云压寺 输了,会掉星。
无执靠坐在床头, 没有回应谢泽卿。
是生是死,是因是果,从来由不得自己。
他的命, 从来就不是他的。
谢泽卿见无执垂眸不语,只当默认,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丝满意。
鬼帝的身影在晨光中淡了几分,依旧固执地悬浮在床边。
隔壁院落,传来一阵清脆又稚嫩的读书声。
“人之初, 性本善……”
穿透院墙, 带着尘世最鲜活的暖意, 涌了进来。
无执微微侧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清冷琉璃的眸子里, 万年不化的冰霜,融解了一角。
寺里那几个半大的小沙弥, 在做早课。
无执的眉头微蹙。
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谢泽卿的眼。“何事烦忧?”声音柔和。
无执收回视线, 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明年秋季他们该上学了。”
“九年义务教育。”
谢泽卿沉默了,虽不懂这“义务教育”是何种典章制度, 但凡事沾上年岁, 便意味着一笔不小的开销。
“你在担心,钱不够?”
无执“嗯”声。
伤势未愈, 灵力枯竭, 短时间内怕将会无法接驱邪除祟的委托。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吃喝用度, 却不能让那几个孩子,因为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衣,在同龄人面前抬不起头, 那样的学校生活并不好受。
见无执皱眉,谢泽卿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对这烦扰“俗世”的无名火。
佛骨之身,天命所系之人,岂能为区区黄白之物所困!
谢泽卿侧过脸,狭长的凤眸睥睨着窗外连绵的青山,语气是理所当然的霸道。
“山下那几户为富不仁的,朕夜间遣一缕魂念,去他库中‘借’些银两便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取些用度,天经地义。”
无执抬眸,那是偷窃。”
谢泽卿的表情一僵。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无执的声音平直清冷:“非分之财,必有其殃。此为因果,沾不得。”
“迂腐!”
鬼帝俊脸一沉,有些不悦,“那朕点石成金,总不算窃取他人之物了吧?”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萦绕起一缕幽蓝的阴气。
无执神情淡然:“是为欺诈。”
谢泽卿彻底没话了。他满身的通天本事,在这小秃驴的“因果”、“法规”面前,竟是处处掣肘,半分都施展不开。满腹一股千年未有的憋屈感,涌上心头,却又新奇得紧。
罢了。
这小秃驴的原则,比他那身佛骨还硬。
谢泽卿冷哼一声,撇开视线,散去指尖的阴气。
“这也不行,那也不可,当真是麻烦。”
谢泽卿绕着禅房飘了一圈,最终停在无执面前。
“此山中不乏天材地宝,朕可号令山间精怪,为你寻些百年参,千年芝,拿去换钱,总不算违了你的‘因果’吧?”
无执的睫毛微动,没有说话,谢泽卿眼珠子滴溜转了转就当做他默许了-
那之后,日子竟真的平淡了下来。
无执没再下山。那场对峙几乎耗尽他全部的灵力,佛骨虽能自行恢复,过程却如涓滴汇海,缓慢绵长。他需要静养。
秋意渐浓,庭院梧桐叶落了满地,又被小沙弥们扫起堆在墙角。
夜幕降临。
谢泽卿寸步不离地守在无执身侧,时不时为他渡些阴气。无执将那股阴气在体内缓缓转化,周身再度泛起浅淡金光。
晚课结束,小沙弥们洗漱完毕,熟门熟路地搬着小板凳,围在诵经堂的电视前。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知尘兴奋地喊:“今天放到三打白骨精了!”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无执盘腿坐在后方,膝上摊着本翻旧的经书,目光却不在字里行间。他身侧,一道半透明的魂影负手而立,比谁都站得笔直。谢泽卿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屏幕上蹿下跳的毛脸雷公嘴。
月光如练,晚风微凉,混着香烛淡雅气息与孩童叽叽喳喳的笑闹。
这是寺庙一天中最有人气的时刻。
无执清冷的眉眼在电视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柔和些许。
两集很快播完。
“好了,去睡。”无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效力。
孩子们虽意犹未尽,还是乖巧起身,搬着小板凳揉眼回房。
“师父晚安。”
庭院重归寂静,无执拿起遥控器,正要关掉。
“等等。”谢泽卿不知何时已挨着他坐下,凤眸紧锁屏幕,“还有后续。”
无执动作一顿,看向电视。片尾曲后,是下一集的预告。
“这泼猴,也忒无礼!他师父明明是凡胎肉眼,是非不分,赶他走便是,何故要念那紧箍咒?”
谢泽卿看得眉头紧锁,一脸的愤愤不平。
无执收回手,没再管,转而从僧袍的内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解锁,点开了一个图标,激昂的战歌瞬间响起,又被他迅速调至静音。
谢泽卿注意力全在电视上,对身边一切浑然不觉。
“岂有此理!”
屏幕里,唐僧又开始念咒,谢泽卿看得魂体都开始冒黑气,“这和尚迂腐至极!若在朕的麾下,早给他发配哪家乡间破寺去修行……!”他说着忽然噤声,眼睛瞥向身边正全神贯注的人,见他似乎没注意自己说了什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继续看向电视。
无执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灵活跳动,神情专注。
“不对!”谢泽卿忽然凑近屏幕,似要钻进去,“这妖精使得障眼法,那猴子的眼睛竟能看穿本相?此乃神通!”
他一惊一乍,帝王的威严荡然无存。
无执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操控的角色,因一丝走位失误,被对方击杀。
屏幕暗了下去。
谢泽卿还在点评:“这猪头倒是识时务,知道打不过就跑,倒有几分小聪明。”时而扼腕,时而怒骂,完全沉浸其中。
【Defeat】
巨大的红色字母,占据了整个手机屏幕。
无执抿了抿唇,指尖微动,面无表情地退回主界面,重新开始了一局。
这一次,他更专注了,琉璃似的眸底仿佛燃着细小火焰。
身旁,谢泽卿的点评未停,“这唐僧,是非不分,人妖不辨!气煞朕也!”
游戏界面进去,无执选了最擅长的打野。
开局顺利,节奏完美。
就在他准备拿下关键的龙时——
“糊涂!糊涂啊!”
谢泽卿猛地一拍大腿,虽只是虚影,却带起阴风阵阵,吹得无执僧袍猎猎作响。
“那白骨精分明是假死脱身,这和尚竟还信了她的鬼话!”
无执的手指,猛地一僵。
屏幕上,他的角色被对方五人集火,瞬间蒸发。
手机传来系统提示。
【You have been slain.】
无执缓缓抬起眼,看向身边那个看得正投入的鬼帝。
谢泽卿正为孙悟空被赶走而扼腕叹息,丝毫没注意到身边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温。
无执没说话,低下头,再一次点了“开始游戏”。
五分钟后。
【Defeat】
十七分钟后。
【Defeat】
半小时后。
【Defeat】
无执捏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屏幕上连续四场败绩,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沉如寒潭,酝酿着风暴。
他深吸一口气,点下第五局。开局顺利,1分24秒拿下红buff的无执拿到一血,血线也告急的他正要回到野区。
“无执无执快看!”谢泽卿兴奋地拽他袖子,“这猴子变成小妖精混进去了!好计谋!好胆色!”
他太过激动,魂体凝实了几分。
无执的视野被遮挡了两秒。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瞬息。他的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诵经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死一般的寂静。电视声与谢泽卿的赞叹仍在继续。
但无执,放下了手机。
周遭的温度,一时间比谢泽卿盛怒时还要低。
谢泽卿终于察觉到不对。他转头,只见月光下,小和尚清隽绝尘的脸上覆着层千年寒冰。
那双琉璃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不带情绪,却比后山镇压邪物的黑色结界更让人心悸。
“……小秃驴?”谢泽卿试探着开口。
无执没理。
他转身,迈步,走出了诵经堂。一步步走到庭院中央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站定。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从怀中,又摸出了那个手机。
谢泽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悬浮在他身后半米处。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小秃驴,生气了。
只见无执垂下眼,解锁手机。
谢泽卿刚想开口,却听见一阵极其熟悉,又带着几分急促的电子音。
“咚。”
“咚。”
“咚咚咚咚……”
无执垂着眸,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修长的手指在上面飞速点击。
一下,又一下。
【功德+1】
【功德+1】
【功德+1】
【功德+1】
谢泽卿:“……”他看着无执冰山似的侧脸和飞速敲击电子木鱼的手指,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试探着开口:“那个……朕方才,是不是太大声了?”
无执不理他,继续敲。
“咚咚咚咚……”
“你……在生气?”
“咚咚咚咚……”
“是朕的错,”鬼帝陛下活了上千年,头一回如此低声下气,“朕下次看的时候,不出声了,可好?”
无执敲木鱼的动作,终于停了。他抬眼,清冷目光扫过谢泽卿写满“忐忑”与“心虚”的俊脸。眼神平静,怒意已经散去,只余下一点无奈。
“那是排位赛。”
“……排位赛?”
“输了,会掉星。”
无执无比认真地解释。
谢泽卿心猛地一揪。看着无执眼下因灵力未复而显的淡淡青影,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千年道行几乎瞬间破防。
他怎么忘了,小和尚尚在养伤,需静心休养。自己却只顾看那劳什子猴戏,扰他清净,还害他输了游戏。虽不知输了会如何,但看他这副模样,定是气得不轻。他看着无执又低头默默敲起电子木鱼,那自闭模样看得他心口发闷。
怎么办?
哄,得哄。
谢泽卿深吸口气,缓缓飘到无执身后。他伸手,悬停在无执背心处,未触及僧袍。一缕精纯阴气自掌心缓缓渡出,如冰凉丝线轻柔包裹住无执周身,丝丝渗入他微乱的气息,抚平因怒火躁动的灵力。
降火。
物理降火。
“朕,明日陪你打回来。”谢泽卿在他身后信誓旦旦地保证。
无执侧首看了他一眼,收起手机,“不必。”
他转身,向禅房走去,“自己打更快。”
谢泽卿的魂体僵在原地。他看着那抹灰白身影消失在门后,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这冰山,好像融化了一角。
虽然,是被他气化的-
半夜。
呼——!
窗外,刮起一阵阴风。
像是无数冤魂在贴着窗纸哭号,尖利怨毒。
禅房内的温度,降至冰点。
无执睁眼,清澈如琉璃的眸子,在黑暗中精准地望向后山的方向。
谢泽卿不知何时已立于窗前,半透明的身影在惨白的月光下,轮廓愈发凝实,俊美的脸上,是一片山雨欲来的阴沉。
无执撑着床沿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走到窗边,顺着谢泽卿的视线望去。
只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后山那棵千年菩提,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一片片本该翠绿的菩提叶,像是被地狱的业火灼烧过,边缘卷曲,通体化作焦炭般的枯黑。
它们簌簌而下,飘落在地,便碎成一捧齑粉。
无执强撑着身体,推门而出。
一股阴寒刺骨的狂风,裹挟着腐败的尘灰,劈头盖脸地砸来!
吹得他宽大的僧袍作响。
谢泽卿瞬间闪身挡在无执身前,幽蓝的魂体化作一道坚实的屏障,将那阴风尽数隔绝。
“回去!”
无执却绕过他,目光锁定着寺庙院墙的边缘。
那道由他亲手布下的,平日里肉眼不可见的简易结界,此刻竟显出了形。
它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透明碗,将整座寺庙笼罩其中。
而此时,这只“碗”的表面,正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黑气,如附骨之疽,正从四面八方疯狂地侵蚀着结界的光壁!
结界的光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巫鹫。”
谢泽卿也看到了这层结界的变化,声音落在冷风里能掉下冰渣。
他伸出手,虚虚按在摇摇欲坠的光壁上,凤眸中幽蓝的魂火剧烈跳动。
“他在抽取朕帝陵中的怨气,以污染地脉,冲击封印!”
谢泽卿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这只是他散逸出的力量,就已经如此强劲霸道……”
无执看着明灭的结界,清俊的面容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比预想的,要快。
这结界,不知能撑到几时,破碎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结界破碎,那几个还在睡梦中的小沙弥……
无执猛地转身,向禅房走去。
“他要破封,便先拿这山中活物祭阵。”
无执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不能让他得逞。”
谢泽卿看着无执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道:这小秃驴,又要逞强!
禅房内。
无执凭着月光,从床下拖出陈旧的木箱。
箱子打开,朱砂、黄符、狼毫笔,一应俱全。
他盘膝坐于案前,铺开一张符纸,深吸一口气,提起笔,饱蘸朱砂。
笔尖落下。
然而,手腕却控制不住地一阵剧颤!
本该一气呵成的符头,竟歪歪扭扭地断开,一滴朱砂,如血泪般落在黄符之上,瞬间污了整张符。
失败了。
灵力还未完全恢复,连最基本的控笔都做不到。
无执抿紧了唇,失了血色的唇瓣抿成一道倔强的直线。
他将废符掷于一旁,又铺开一张新的。
第二次,依旧失败。
第三次……
“你的灵力还不足够你完成一张符箓,你还要坚持吗?”
谢泽卿眉头深皱,凝视着无执的背影问道。
属于鬼帝的气息笼罩了整间禅房,将那支颤抖的狼毫笔死死定在半空。
谢泽卿飘至他身前,燃烧着幽蓝怒火的凤眸,锁着无执。
无执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琉璃般的眸子在黑暗中,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如果是你,会放弃自己的子民吗?”无执盯着谢泽卿不答反问道。
谢泽卿闻言,眸底有了丝松动。
“他们,是我的责任。”无执瞧在眼里,开口道。
鬼帝被他的话语泄了气,只剩下满腔翻涌的心疼与无奈。
他盯着无执因虚弱而过分苍白的脸,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我,助你。”
话落。
下一秒,一只冰冷刺骨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谢泽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且带着些霸道。
“朕,做你的‘灵’。”
一股精纯至极的本源阴气,顺着他的手臂,毫无保留地涌入无执干涸的经脉!
无执浑身一僵。
“别动!”谢泽卿温声,“信朕!”
那股冰冷的洪流,在他体内巡游一圈,最终温顺地缠绕上他的佛骨。
力量,在一瞬间,重新充盈了四肢百骸!
无执重新握紧了笔。
“画。”
谢泽卿提醒道。
无执不再迟疑。
凝神静气,手腕微沉,笔走龙蛇!
朱砂划过符纸,留下一道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痕迹。
不再是佛光内敛的暗金色。
符文亮起的,是诡异而强大的,幽蓝中透着暗金的凛冽光芒!
那是佛力与鬼帝阴气完美融合的颜色!
一张。
两张。
十张……
无执的动作快如闪电,落笔精准,一气呵成。
每一张符箓完成的瞬间,都带起一阵肉眼可见的能量波动,将禅房内的阴寒之气都荡开几分。
谢泽卿始终在他身后,一只手覆在无执的手背上,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自己的本源阴气。
他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凤眸中的幽蓝魂火,也黯淡了几分。
他却毫不在意。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这个专注如神佛的青年僧人身上。
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无可挑剔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他握笔的手腕上。
冰凉一片。
终于,当最后一张强效护身符箓画就,无执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向后倒去。
他落入了一个冰冷,却无比坚实的“怀抱”。
谢泽卿从身后环住他,任由他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鬼帝看着案上那叠散发着恐怖威能的符箓,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脸色苍白的和尚,凤眸中掠过复杂的情绪。
他微微俯身,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无执耳边低语。
“下次,不要再如此透支自己。”
无执的后背,贴着一片刺骨的阴寒。
冰冷,却意外地让人心安。
无执没有动,任由那双环着自己的手臂收紧。
他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倦怠的阴影。
“多谢。”声音很轻,带着丝沙哑。
谢泽卿冷哼一声,搂的更紧。
他低头,看着怀中之人毫无瑕疵的侧脸,挺直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勾勒出近乎神性的倔强。
“若非朕在此,你当如何?”
无执沉默了片刻。
“生死有命。”
“放屁!”
谢泽卿罕见地爆粗,俊美的脸上怒意翻涌。
“你的命是朕的!朕不让你死,阎王来了也得给朕滚回去!”
轰——!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巨响,自院外传来!
有什么千钧重物,狠狠砸在了寺庙的结界之上!
两人同时抬头。
本已摇摇欲坠的光壁,在这一击之下,猛地向内凹陷,表面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结界,撑不住了。
无执眸光一凝,挣脱了谢泽卿的怀抱。
他踉跄一步,却被谢泽卿眼疾手快地扶住臂膀。
“你还要做什么?!”
无执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案上那叠泛着幽蓝金光的符箓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更是平静得可怕。
无执推门而出。
清瘦的背影在惨白的月光下,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孤绝而锋利。
谢泽卿看着他的背影,凤眸里的怒火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无奈。
他化作一道幽影,紧随其后。
属于鬼帝的阴气,如一道无形的披风,将无执笼罩其中,为他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阴煞侵蚀。
庭院中,狂风大作。
那棵千年菩提已彻底化作枯枝,狰狞地伸向夜空,仿佛在无声地哭嚎。
空气里,腐朽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吸入一口,都让人喉头发紧,几欲作呕。
无执立于庭院中央,抬头望向即将破碎的结界。
透过濒临崩溃的光壁,寺庙之外,那片熟悉的山林,此刻已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笼罩。
雾中,影影绰绰。
仿佛有无数双怨毒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贪婪地窥伺着这座小小的寺庙。
窥伺着庙里,那几个生机旺盛的活人。
呜——
尖利的鬼哭之声,穿透了结界的最后一道屏障,刺入耳膜!
隔壁院落传来压抑的哭声。
“师父……”
无执的眼神,在听见小沙弥哭声的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箓。
融合了佛力与鬼帝阴气的符,在他修长白皙的指间,幽光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能。
“敕!”
无执薄唇轻启,手腕一抖,符箓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向大雄宝殿的屋脊正中!
嗡!
符箓触及屋脊的瞬间,幽蓝金光大盛!
一道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以大殿为中心,轰然扩散!
“小秃驴,你……”
谢泽卿脸色微变,瞬间夺过无执手中的符箓。
布阵需要阵眼,而最好的阵眼,就是布阵者自身。
无执竟想以自身为阵心,硬抗这邪祟!
“朕来替你做这阵眼。”
无执愣了半瞬,直到谢泽卿催促声响起:“在不快些,你这结界就要破了!”
无执神情严肃,他双手快速掐诀,口中梵音低诵。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符箓……
谢泽卿配合着无执,将夺过来的符箓尽数掷出!
它们化作一道道流光,分别射向寺庙的钟楼、鼓楼、藏经阁、以及山门!
五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汇,瞬间形成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立体法阵!
幽蓝为底,金纹为络!
一个崭新的,充满了霸道与慈悲两种矛盾气息的结界成型!
“轰隆——!!!”
旧的结界,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积蓄已久的,山呼海啸般的黑雾,如决堤的洪水,猛地朝寺庙内部涌来!
然而,它们撞上了那层新的蓝金光壁!
滋啦——!
宛如沸油泼上寒冰,无数黑气在接触光壁的瞬间,便被净化消融,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嚎!
新的结界,稳住了!
第54章 生财之道 此法名为‘阴阳燮理’,于你……
山呼海啸般的怨气被隔绝在外, 疯狂冲击着蓝金色的光壁,却始终无法突破。
风停了。
凄厉的鬼哭化作隔着厚重玻璃的呜咽,满是不甘。
无执紧绷的脊背, 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身形微晃,几乎脱力。
“喂!”谢泽卿闪身而至,半透明的魂体因消耗过大,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淡薄。
他伸手扶住无执的臂膀,目光迅速将他从头到脚地仔细检查一遍。
无执摇了摇头, 抬眼看向隔壁院落。那边稀稀疏疏地传来小沙弥们小声的啜泣和相互安慰。
“师、师父在……”
“不怕, 师父会保护我们的……”
稚嫩的童音如细针, 轻轻扎在无执心上。他收回视线,转身一步步走向禅房。背依然挺直,僧袍随风而动, 是月色下一道坚不可摧的孤影。
谢泽卿一言不发,化作幽影紧随其后。
凤眸紧锁无执单薄的背影, 里面翻涌着的情绪,比结界外的怨气更为汹涌。
心疼-
禅房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未关, 任由庭院中的冷风倒灌而入。
无执在门槛处顿住脚步。高挑清瘦的身影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微微晃动。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如潮水般涌来。身体的亏空在精神松懈的瞬间, 以雷霆之势反扑。
谢泽卿眼疾手快, 在无执膝盖发软的前一刻,再次将他揽入怀中。这次, 他没再让无执自己行走。身影一闪, 已抱着人出现在床榻边。他俯下身, 半透明的魂体几乎将无执完全笼罩。
那双燃着幽蓝魂火的凤眸死死锁住无执的脸,满眼关切几乎要溢出来,“哪里不适?”话音未落, 便抬手欲为他输送阴气。
无执却摆手拒绝,目光落在谢泽卿比先前淡薄许多的魂体上。凤眸中的幽蓝魂火也黯淡如风中残烛。为了渡送本源阴气,谢泽卿的消耗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为严重。无执用尽最后力气,拉过一旁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随后阖上双眼。
禅房内。
冷寂的檀香,混杂着朱砂微涩的气息。
无执盘膝坐回床上,闭目调息。
月光透过破旧窗棂,落在他清冷绝尘的脸上。肌肤如冷玉般苍白剔透,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他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佛像。
好不容易恢复些许的灵力又即将耗尽。
若非谢泽卿替他作为阵眼,此刻能否安然打坐调息都未可知。
谢泽卿悬浮在床边,周身阴气因主人的情绪而剧烈波动。
盯着无执失了血色的唇,他想起的却是白日里,这双唇吐出的那句:“过了今年,明年秋季他们该上学了。”
无执为那些孩子劳心劳力。如今伤上加伤,元气大损,不想着自己,竟还在为“俗务”忧心!
谢泽卿的魂体一阵明灭。他堂堂鬼帝,生前坐拥万里河山,富有四海,何时为“钱”这种东西烦恼过?可现在,他想捧在心上护着的人,却被这阿堵物折磨得油尽灯枯!
不行。绝不能这样下去。
谢泽卿的凤眸眯起,闪过一丝决绝。
小秃驴有他的原则,迂腐不堪。
但朕,有朕的办法!
他最后看了一眼入定调息的无执。那张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只有一片淡漠的平静,仿佛生死都已置之度外。
这平静,比任何痛苦的表情更刺痛谢泽卿的眼。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飘至窗边。
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面前的蓝金色结界无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鬼帝的身影如一缕青烟,瞬间融入窗外浓重的夜色。
缝隙,悄然弥合。
寺庙外的山林。黑雾如粘稠的液体在林间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草木皆枯,生机断绝。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泥土腥气与尸体腐臭的恶心味道。
一道幽蓝的光影,在黑雾中灵巧地穿梭,却丝毫不沾染污秽。
那是一个三头身的Q版小人。身着袖珍黑金龙袍,头戴小小帝冠,正是谢泽卿。为节省魂力,方便在林中行动,他化作了这副模样。
谢泽卿此行的目的明确无比。
那株在此山中修行近千年,据说不久即将化出精怪之形的老山参。
既是天材地宝,不算偷窃。
取之于天地,不算欺诈。
这总不违了小秃驴的“因果”了吧?
谢泽卿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精纯的灵气在这一片污浊怨气中,如黑夜明灯般清晰可辨。
找到了!他身形化作幽蓝流光,朝灵气最浓郁的方向疾驰而去。
穿过一片被怨气侵蚀得不成样子的枯木林,前方豁然开朗。
诡异的是,谷外世界一片死寂,谷内却生机盎然。谷地中央,一株半人高的人参正鬼鬼祟祟地试图将自己从土里拔出来。它顶着一簇翠绿叶子,两条肥硕的根须已化作短胖小腿,正一左一右使劲蹬着地。
似是察觉到危险,这老参精想要逃之夭夭。
谢泽卿见状,小小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老山参面前,挡住去路。
“站住。”
老山参吓得一个哆嗦,看见谢泽卿的瞬间头顶绿叶都蔫了。它眨了眨根茎上两颗黑豆似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自己腿粗的小娃娃,愣了一下。
下一秒。
撒开两条酷似人腿的根须,掉头就跑!
“休跑!”
区区草木精怪,竟敢无视帝威!
谢泽卿小短腿一蹬,追了上去。
追出百米,谢泽卿没了耐心。
小手一指,口含天宪。
“定!”
言灵之力轰然发动!
正玩命狂奔的老山参,瞬间僵在原地。
谢泽卿迈着小短腿,不紧不慢走到它面前,仰起严肃的小脸。
“跑?”
他冷哼一声,伸出肉乎乎的手揪住老山参头顶一片叶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山中一草一木,皆为朕之所有。”
老山参的黑豆眼里瞬间涌上两泡晶莹的泪花,整个参瑟瑟发抖。它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头顶叶子可怜巴巴地蹭着谢泽卿的手指。
“少来这套。”
鬼帝不为所动,语气霸道得理所当然。
“朕,征用你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不是要吃了你。”
“拿你去换钱,给我家小秃……给我家住持,调养身体。”
鬼帝的耳根在清冷月光下,悄悄红了一瞬。
被言灵定住的老山参,黑豆眼里满是绝望。
换钱?调养身体?
那不就是要把它切片、晒干、最后拿去煲汤?!
它浑身参须吓得根根倒竖,头顶绿叶疯狂摇摆。
谢泽卿见它这副宁死不从的模样,难得耐下性子“讲道理”。
“此乃交易,并非强抢。”
“你随朕回去,换得银钱,助他恢复元气。待他日后修为大成,你便是从龙之功,届时点化你修成正果,岂不美哉?”
然而老山参听完,抖得更厉害了。“正果”二字,在它这种草木精怪听来,约等于佛前供桌上的“果盘”。
谢泽卿的耐心告罄。
“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股无形源自幽冥之主的威压以他小小身体为中心,瞬间席卷整片山林!
整座山林中所有开启灵智的精怪,无论道行深浅,都在这股威压下不受控制地朝这个方向拜伏于地!
前一秒还企图刨地逃跑的老山参,“噗通”一声趴在地上。头顶最嫩的绿叶哆哆嗦嗦地指向旁边一丛长势喜人的灵芝,又指向不远处石头下藏着的何首乌。
谢泽卿飘到它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
本该是孩童般纯澈的眼眸,此刻却燃着幽蓝的魂火,深不见底。
他伸出肉乎乎的手,揪住老山参头顶的叶子,像拎萝卜一样,将它从土里“啵”一声,拔了出来。
拎着在半空中蹬着短腿的老山参,转身化作流光穿过结界,回到禅房。
天光已微亮。
冷寂的檀香中,多了一丝破晓时分的湿冷雾气。
这一觉,无执睡得极沉。再睁眼时天已大亮。长睫微颤,他从入定中缓缓醒来。一夜调息,丹田内依旧空空如也,只是那股撕裂般的痛楚消减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带着凛冽帝威的阴风,凭空在房内卷起。
无执抬眸,望向窗边。只见谢泽卿那道略显稀薄的魂体正穿过蓝金色的结界飘进来。见无执已醒,三头身Q版小人脚下一顿,立即幻化回原本模样——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广袖长袍,姿态端然,贵气天成,这才再度飘入。
他手上还捧着个东西。那东西通体玉白,根须虬结,顶着一簇精神抖擞的翠绿叶子,周身萦绕浓郁灵气。
此刻,老山参眼里噙着两包泪,被谢泽卿掐着主根,蔫头耷脑地悬在半空。
谢泽卿飘至床前,将微微颤抖的老山参往无执面前一递。
他挺直略显透明的腰板,下巴微扬,一副等着被夸奖的傲然模样。
“喏。”
无执的视线从灵气逼人的山参移到谢泽卿俊美却带着几分稚气邀功的脸上。
“此乃灵气所钟,感朕之帝威,前来‘自献’。”
谢泽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非窃,非抢,更非欺诈。”
“此为山野之馈赠,与天地同理,不沾因果。”
无执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老山参肥硕的根须。
“可是,它在发抖。”
谢泽卿的表情,瞬间僵住。
“那是激动!”鬼帝强行挽尊,“能为佛骨之躯效力,是它千年的修行换来的福报!”
无执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无奈又好笑的涟漪。
“有劳。”
声音很轻,却精准地搔在鬼帝心尖上。谢泽卿脸上的僵硬瞬间融化,凤眸中的幽蓝魂火明亮了几分,连带着整个魂体似乎都凝实了一丝。
他轻哼一声,故作矜持地撇开视线。
无执掀被下床。
谢泽卿看着他慢吞吞的动作,凤眸微眯,忽然开口:“钱的事,你无需担忧。”
无执穿鞋的动作一顿。
“朕,已想到了万全之策。”
无执抬眸看去,等着谢泽卿的下文。
只见鬼帝陛下缓缓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留给无执一个孤高绝世的背影。
“朕,乃鬼中之帝,万邪之主。寻常的驱邪委托,太过掉价。从今日起,朕,只接大生意。”
无执静静地看着他。
谢泽卿缓缓转身,英俊无俦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那日在你手机上所见,城中首富,夜夜被亡妻旧鬼所扰。朕可亲自入他梦中,与那女鬼谈谈‘人生’。”
“城东王家村的王老爷,家宅不宁。朕可显露一缕帝王真身,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山头的‘王’。”
他顿了顿,凤眸灼灼地看向无执,“朕,亲自出马,为本寺创收。收费,就定在你们经常说的那甚……对!七位数。”
无执沉默地看着他。
半晌,他才认真地开口:“无证经营,是违法的。”
谢泽卿的笑容,僵在脸上。
“会被查封。”无执补充。
“……”
“所得收入,也需依法纳税。”无执再补一刀。
谢泽卿英俊的脸,彻底黑了。他活了几千年,头一次听说“鬼”做事,还要向“人”交税!
“迂腐!”
鬼帝陛下拂袖转身,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无执没有理他,自顾自穿好僧袍开始洗漱。清晨井水冰凉刺骨,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冰冷触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几分。镜中的人面容清隽,眉眼如画。只是脸色苍白得过分,唇上也无一丝血色,平添几分病态的破碎感。
无执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听见身后的谢泽卿以极其严肃的语气开口:“既如此,朕还有一法。”
无执从镜中看向他。
只见谢泽卿缓步走到他身后,与他并肩而立。
镜中,一僧一鬼,一清冷一华贵,画面奇异又和谐。
谢泽卿抬起手,指了指镜中自己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凤眸狭长,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是足以令天地失色的英俊。
他看着无执,一字一顿,无比郑重地宣布:“朕,可以出卖色相。”
“噗——咳咳!”
无执一口水没咽下去,呛得惊天动地。
他扶着木盆边缘,咳得脸颊泛起薄红,连眼角都染上水汽。琉璃似的眸子震惊地看着镜子里那个一本正经说出虎狼之词的鬼帝。
谢泽卿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不信。鬼帝眉头一蹙,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商业计划。
“朕观此世,多有女子掷千金,只为购一虚幻画中人。朕之容貌,胜过那些画中人万倍。只需将朕的画像制成卡片,售予山下女子……”
他说着,还侧了侧脸,对着镜子,摆出一个自认为极具魅力的角度。
“倾国倾城之貌,换几个痴儿的学费,绰绰有余。”
无执终于止住了咳,他直起身,用那双泛着水汽的清澈眼眸,静静地看着谢泽卿。
良久,他无比认真地评价道:“你想得,很美。”
谢泽卿:“?”
这是在夸他?
无执擦干脸上的水,将毛巾挂好,转身向外走去。
谢泽卿的魂体僵硬在原地。他看着无执清瘦的背影,又看了看镜中自己那张脸。
千年帝王,第一次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深深的困惑。
赚钱,怎么这么难?
无执走出禅房,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与若有若无的香火气。他抬头看向那座将寺庙牢牢护住的蓝金色结界。一夜过去,它依旧稳固,将外界所有邪祟与窥探尽数隔绝。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身后的禅房。门内,那位尊贵的鬼帝陛下还在为“如何合法赚钱”而苦恼。
无执清冷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有光,照了进去。
无执唤来了师弟无明。无明来到无执的禅房,看见那株比自己胳膊还粗的老山参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师兄,这……”
“拿去山下卖了吧。”无执的声音很平淡,仿佛递出去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千年灵药,而是一根寻常白萝卜。
“换来的钱,一部分存着,留给知尘那几个明年上学用。剩下的,去买些米面粮油,再给每人添置两身过冬的厚衣。”
他的目光扫过无明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僧鞋,顿了顿。 “鞋,也给每人都买新的。还有,再买一部适合老人用的智能手机。”
无明眼底疑惑地看向无执,最终用力点头,红了眼圈,小心翼翼地用干净布将老山参包好,郑重抱在怀里。“师兄,你放心!”
无明抱着那株千年老参,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庭院里,只剩下无执和一道越来越凝实的鬼影。
晨光熹微,为万物镀上一层浅金。无执立于廊下,清晨的凉风吹起他宽大的僧袍一角,猎猎作响。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雪中修竹,风骨峭然。
无执的目光,落回到悬浮在身侧的谢泽卿身上。本就因作阵眼消耗巨大,又去寻找这株山参。惨白的晨光甚至能穿透他黑金色的龙袍,隐约看见后方的圆柱轮廓。
那双总是燃烧着幽蓝魂火的凤眸,也黯淡了许多,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谢泽卿却依旧固执地守在旁边。
无执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了手。
谢泽卿一怔,看着那只手,向自己靠近。
他没有躲。
下一秒。
一片温润的,带着奇异暖意的触感,落在了他冰冷的魂体之上。
这是无执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谢泽卿整个魂体都僵住了。
无执阖上眼,口中缓缓诵念经法。温润平和的佛力自相触之处如春日暖阳缓缓渡来。这股力量精纯至极,不带半分攻击性,柔和地涤荡着他因消耗过度而躁动不安的本源阴气。
谢泽卿黯淡的魂火在一声声经法滋润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起来。黯淡的魂火重新燃起幽蓝的火焰。
“你……”他喉结滚动,只吐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无执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剪影。
“因果流转,有借有还。”
谢泽卿没有回话,耳根处那一点可疑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魂体灼热感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神魂最深处的共鸣,在两人相触之处炸开!
金色佛光,与谢泽卿体内的幽蓝鬼气,竟不再是单纯的滋养与被滋养!
它们如两条寻到同源的溪流,瞬间交汇、盘旋、融合!
金色的佛光中,缠绕上幽蓝的电弧!
幽蓝的鬼气里,流淌着慈悲的梵文!
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极致力量,以一种玄奥而完美的方式,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一股远超两者单独存在时,崭新而强大的力量,在他们之间,一闪而逝!
两人皆是猛地一震!无执倏然睁眼,琉璃似的眸子清晰倒映出谢泽卿同样写满不可置信的俊脸。这股力量不仅修复了谢泽卿的魂体,甚至反哺一丝回来,让他干涸的经脉如逢甘霖!
这融合,竟是双向的!破解危局的关键,或许就藏在这相生相克的,水乳交融之中。
力量的交融,如混沌初开的一道惊雷,在两人神魂深处炸响。
一触即分。
无执猛地收回手。
谢泽卿的魂体剧烈地晃动一瞬,倒退半步,凤眸中满是惊涛骇浪。
良久。
谢泽卿低头看凝实了几分的魂体,又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无执。
无执垂下眼帘,伸出手轻轻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那里,崭新的由至阴至阳交融而成的力量正盘踞温养着受损的根基。
“此法,或可一试。”
“你是想每日都如此?”
“嗯。”
无执坦然点头,“如果小心妥当,于你,于我,皆有益处。”
谢泽卿的魂体,因无执那句坦然的“嗯”而微微一滞,那双燃烧着幽蓝魂火的凤眸,一瞬不瞬地锁着眼前人。
“每日?”
无执颔首,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在讨论今日的晚课内容。
“此法名为‘阴阳燮理’,于你我经脉皆有裨益。”
他清冷的眸子倒映着谢泽卿略显虚幻的身影,“你的本源鬼气可助我修复佛骨,我的佛力亦可温养你的魂体。”
谢泽卿沉默了,他活了上千年,头一次听说……不,这小秃驴管这叫“燮理”。
听起来,倒是正经得很。
第55章 新智能机 因为你年纪大。
黄昏。残阳如血, 烧透了西边的天空。
寺庙之外,佛力与鬼气交织而成的蓝金色结界,在暮色中静静流转着冰冷而神圣的光, 将山呼海啸的怨气尽数隔绝。结界之内,却是一片死里逃生后的宁静。
无明回来了。
这个比无执没小几岁的僧人,怀里抱着巨大的纸箱,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身上带着山下小镇独有的,热腾腾的烟火气。纸箱里, 米面粮油, 四季僧衣, 一应俱全。最上面,放着包装精致,崭新的手机盒。
禅房的门, 被“吱呀”一声推开。
无执盘坐榻上,闻声睁眼。他一夜未眠, 脸色苍白如纸,唯独那双琉璃似的眸子, 清亮得惊人。
“师兄。”无明将纸箱放下,将手机盒双手捧了过来, 眼圈微红。“按您说的, 都买回来了。”
无执的目光在手机盒上短暂停留——上面印着醒目的标语:“关爱长辈,超大字体, 超响铃声”。
他动作平稳地接过, “辛苦。”
无明摇摇头, 看着师兄苍白的脸,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多问, 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合拢。
谢泽卿的身影自墙角阴影中缓缓浮现。他飘至床边,半透明的凤眸好奇地打量着无执手中的方块。
“此为何物?”
无执利落地拆开包装。一部深灰色的老人机静静躺在塑料凹槽中。
他开机。一阵震耳欲聋,充满了上世纪风格的电子音乐,瞬间划破了禅房的宁静!
谢泽卿魂体一颤,险些被这噪音震散。
无执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萦绕起一缕极细的,融合了蓝与金两色的灵力。屈指,在手机屏幕上轻点,如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一圈蓝金色的涟漪,自他指尖荡开,瞬间笼罩了整个手机。细如发丝的梵文,在机身上流转一圈,而后隐没。
无执将手机递向身旁的虚空,“给你的。”
谢泽卿低头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无执清冷的侧脸。
“给朕?”凤眸微睁,露出一丝罕见的茫然。
“嗯。”
无执应声,将手机放在了床沿。
“日后若有事需分开,可用此物联系。”
谢泽卿眸色深了深。
他伸手,试探着触碰手机,心情很奇妙,他竟也拥有了这个时代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学着无执的样子在屏幕上划弄。
夜色,在他指尖不停的划动间,渐渐沉了下去。
无执躺在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阖着眼,准备入睡。
不远处,谢泽卿悬浮半空,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摆弄新得的老人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那双睥睨天下的凤眸里,此刻满是新奇与专注。
整个房间,充斥指尖触碰屏幕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嗒嗒”声。
无执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但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无执即将坠入沉眠的边缘。
嗡。
一声轻微的震动,伴随着单调的电子音,突兀地在寂静的禅房内响起。
无执枕边的手机,亮了。
他没有动。
嗡。
又是一声。
嗡……嗡……
震动声固执而密集,像不知疲倦的夏蝉,一下下切割着无知紧绷的神经。
无执终于睁开了眼。
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冷寂的虚空。
他缓缓坐起身。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轮廓,灰白的僧衣,衬得他肌肤冷白如玉。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绿色泡泡右上方显示着几条红色提醒。
【(笑脸)】
【(月亮)】
连着两个表情符号后,是简单的文字,杂乱无章的断句,看上去是语音转的。
【无,执】
【为何,不,应朕?】
【此,物可,是,坏了?】
无执抬眸,视线穿过黑暗,精准地落在悬浮在不远处的鬼帝身上。
谢泽卿正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明显是在炫耀自己刚学会的新技能。
无执面无表情地凝视。
在对方期待的注视下,将手机屏幕朝下,重新放回枕边。
躺下,闭眼。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谢泽卿:“……”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嗡——!!!
这一次,不再是震动。
是石破天惊的,足以把人送走的,经典老人机自带的,最嘹亮的《求佛》铃声!
“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当我在踏过这条奈何桥之前,让我再吻一吻你的脸闭上眼 看见天堂那是藏着你笑的地方,我躲开无数个猎人的枪赶走坟墓爬出的忧伤——”
高亢的歌声,撕裂了禅房的安静!
无执猛地坐起!
清冷出尘的脸上,万年不化的冰霜,出现了一丝裂痕。
谢泽卿的身影,鬼魅般飘至床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无执,俊美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玩味。
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老人机,又指了指无执那只款式新潮的智能机。
“为何朕的,与你的不同?”
鬼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委屈。
“这上面的字,这般大。”
无执抬起眼。
琉璃似的眸子,在昏暗中,静静地回望着。
月光落在无执脸上,神佛般的眉眼,找不出一丝瑕疵。
半晌。
他开口,“因为你年纪大。”
谢泽卿英俊的脸彻底黑了。千年帝王,开疆拓土,何曾被人当面说“年纪大”?这三个字比后山巫鹫的怨气杀伤力还强。魂体在月光下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朕……”他头一次语塞,指着自己的脸,一字一顿:“你看着朕这张脸,再说一遍?”
无执没理他,面无表情地飞速删除手机里所有老年应用。
谢泽卿飘到他身后,俯下身,冰冷吐息几乎拂上耳廓。属于鬼帝的威压如水银泻地,笼罩了这方寸之地。“小秃驴,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无执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抬眼,透过屏幕微光静静回望。“你吵到我了。”平铺直叙,不带情绪,却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
谢泽卿的气势瞬间被这句话戳破,满腔怒火化为绕指柔,“是朕的不是。”
无执不说话,低头继续操作。他点开应用商店,下载了几个图标花哨的软件。
谢泽卿的好奇心被勾起,凑过去看。那几个软件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古怪。
“抖乐?”
“围脖?”
“淘贝?”
“这是何物?新的符咒?”
“应用。”无执头也不抬,言简意赅。
“有何用?”
无执将下载好应用的手机递还。他抬眼,清冷目光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你想了解这个时代,进入这里,最快。”
谢泽卿接过微凉的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音符图标,凤眸中满是探究,虽不知这黑乎乎的图案是什么,但丝毫不妨碍他满是好奇地点进去。无执不再管他,自顾自躺下拉过薄被,阖眼睡去。清瘦的背影透出疏离与显而易见的疲惫。
谢泽卿看着他的背影,终究没再打扰。拿着手机,悄无声息地飘到禅房角落,学着无执的样子盘膝悬浮。
房间里,只剩下无执清浅绵长的呼吸声。
鬼帝陛下低头,看着手中的“法器”,犹豫片刻,伸出修长的手指,点向了那个名为“抖乐”的图标。
下一秒。
一阵喧闹嘈杂的音乐,伴随着刺眼的亮光炸开!
“我姓石,无论大事小事,都由我来主持!”穿着奇装异服的男人,正在屏幕里疯狂摇摆。
谢泽卿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俗不可耐!
他想也不想,就要将这污眼之物关掉。
指尖上滑,画面一转。
一个穿着华美汉服的女子,正在桃花树下,翩然起舞。身段婀娜,眉眼含情。
谢泽卿的动作一顿,点评道:“舞姿尚可,就是这衣冠制式,错漏百出。”
指尖再次上滑。
这次,是个穿龙袍的男人对着镜头声泪俱下:
“家人们谁懂啊!朕的江山,被一个叫‘小X书’的妖妃给搞没啦!”
谢泽卿魂体猛震,死死盯着屏幕,凤眸中幽蓝魂火剧烈跳动。
“一派胡言!”
他继续往上划。
深夜测评超大份炸鸡。
挑战一口气喝完十升水。
……
谢泽卿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屑,到中途的愤怒,再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变成一种混杂着茫然与新奇的专注。他像误入大观园的古人,被这光怪陆离的世界彻底攫住了心神。
时间,在指尖一次次的滑动中,悄然流逝。
转眼,已是深冬。
清晨,天光未亮。
禅房外的枯枝上,挂满了剔透的冰棱。
寒气,透过破旧的窗棂,肆无忌惮地刺入。
无执盘膝坐在蒲团上,单薄的灰白色僧衣已换上加棉加绒。
他双目紧闭,宝相庄严。在他的周身,一层薄薄的,璀璨至极的金色佛光,如水波般流淌。
将刺骨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幽蓝电弧,如游龙般盘旋,最终没入他的体内。
无执对面,谢泽卿悬浮于半空。
不再是半透明的虚影。
黑金龙袍的轮廓凝实如墨,十二旒的帝冕垂下的玉珠,甚至能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射出幽冷的光。
他身上的怨气,在日复一日的经文洗涤下,淡去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纯粹的,属于幽冥之主的凛冽帝威。
“嗡……”
无执的手机,在身侧的矮几上震动。
屏幕亮起电子木鱼。
【功德+1】
谢泽卿被这声音惊扰,缓缓睁开眼。
凤眸如今已幽深如渊,不见魂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压迫感。
他看着无执在佛光映衬下,清冷出尘美得近乎神佛的脸,眉头一皱。
“今日修行时间已过。”
无执置若罔闻,薄唇轻启,继续诵念《金刚经》的最后一句。
每一个字吐出,他周身的金光便更盛一分。
这几周来,两人每日“双修”。
谢泽卿的魂体被佛光滋养,日益强大。而无执,更是将鬼帝源源不断的本源阴气,尽数转化为至纯至阳的佛力。
无执周身的金光应声而敛,缓缓收入体内。
几缕盘旋的幽蓝鬼气,也如倦鸟归林般,顺从地没入谢泽卿的魂体。
无执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
清冷如琉璃的眸子,在熹微的晨光中,映出谢泽卿愈发凝实的身影。
“你的身体尚未完全复原,过度修行,只会损伤根基。”
谢泽卿飘至他面前,凤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无执的声音虽轻,却清冷坚定。
谢泽卿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了。
“歪理。”
他绕着无执飘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矮几上那只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一只卡通画风的木鱼,正随着震动,机械地被一只虚拟小锤敲击着。
屏幕下方,一行小字不断滚动。
【功德+1】
【功德+1】
【功德+1】
谢泽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朕早就想问,这是何物?”
“电子木鱼。”
无执回答,神情坦然。
“放着真正的法器不用,却沉迷于此等奇技淫巧?”
鬼帝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这“小方块”的鄙夷。
无执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无可挑剔的侧脸。
他指尖轻点,关掉了APP。
“方便。”
言简意赅。
顿了顿:“且省木鱼。”
谢泽卿千年帝王的威严,在“省木鱼”三个字面前,碎了一地。
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英俊无俦的脸,神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正想开口。
禅房外突如其来——“咚”的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深处传来。
谢泽卿脸上的玩味瞬间敛去。
“什么动静?”
无执将手机屏幕熄灭,静静地放在一边,而后阖上眼,将五感沉入脚下的大地。
巨大声响过后,整座山瞬间陷入了死寂。
“感觉不到。”
半晌,无执睁开眼,琉璃般的眸子在清晨的微光中,不起一丝波澜。
“有一股力量,隔绝了贫僧的探知。”
谢泽卿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整座山,连同山下的帝陵,都是他的领域。
此刻,竟有东西在他的领域之下蠕动,而他,也只能察觉到那模糊的震感!
“难不成是巫鹫那只臭虫。”
鬼帝的声音里,是压抑的怒火。
“他在朕的龙脉之下,还藏了别的东西!”
咚——!
又是一声。
比方才清晰了数倍,也更加沉重!
像是一颗埋葬在地心深处的巨人之心,极其缓慢地,搏动了一下。
桌案上的茶杯,被这股震动,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一次,连空气里,都开始弥漫起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在,苏醒。”
无执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苏醒?”谢泽卿冷笑,“朕看他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周身阴气翻涌,化作一道幽影便要穿入地底。
“别去。”
无执开口,拦住了他。
谢泽卿的身形一顿,回头看他。
“这是试探。”
无执抬眸,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阻碍,落在了那未知的地底深处。
“或是,请君入瓮。”
无执很清楚,以他和谢泽卿目前的状态,一旦离开这座被阵法加持的寺庙,深入地底,便等于将所有的优势尽数舍弃。
谢泽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千年了,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沉睡之地,竟被另一股力量,渗透得如同一个筛子!
“那便由着他,在朕的卧榻之侧酣睡?!”
无执站起身。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清隽出尘的脸上,镀上一层冷玉般的光泽。
他没有回答谢泽卿,只是迈开步子,走向门口。
“你去哪?”
“早课。”
“这动静便由着他?”
“等了千百年,该着急的是他。”
无执推开禅房的门。凌晨的寒气裹挟着草木的凛冽扑面,僧袍一角在风中微微扬起,划开一道孤冷的弧线。
谢泽卿紧随其后,脸上满是惊诧:“地底下的东西心跳如鼓,你此时去做早课?”他的声音压抑不住的焦躁。
无执脚步未停:“愈是此时,愈不能乱。”
他穿过庭院,走向大雄宝殿。蓝金色的结界如倒扣的琉璃巨碗,将整座寺庙笼罩其中。晨曦未至,结界的光华便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光源。
谢泽卿飘至他身侧,并肩而行:“敌军已兵临城下,你这主帅不思如何退敌?”
无执的视线落在大殿紧闭的门扉上。门后隐约传来小沙弥压低的啜泣。“早课,是知心。”他淡淡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定他们的心,也定我的心。”话落,他伸手推开沉重的殿门。
门开。殿内昏暗,几盏长明灯的豆大火苗在风中摇曳。几个小沙弥围坐在一起,听见开门声齐刷刷抬头看来。看见无执的瞬间,孩子们眼中写满的恐惧瞬间找到了依托。
“师父!”
无执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清冷的眼神在触及他们时化开些许坚冰。“时辰到了。”他没有多余的安慰。平静,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小沙弥们立即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笨拙地跑回自己的蒲团前盘膝坐好,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
无执走到主位蒲团前坐下。
谢泽卿悬浮在殿梁之上,看着这一幕,胸中的急躁不知为何竟被抚平些许。他望着无执无可挑剔的侧颜,看着他如雪山孤松般挺直的脊梁。
这小秃驴,总让他无可奈何。
无执敲响引磬。清越的磬声在空旷大殿内回荡。“南无……”他启唇,清冷如玉石相击的诵经声缓缓流淌。
小沙弥们立刻跟上,稚嫩的童音汇成一股细小却坚定的溪流。
殿外,风声鹤唳。
殿内,梵音安然。
谢泽卿注视着无执,看着他身周因诵经自然散发出的温润金色佛光。那佛光与笼罩寺庙的蓝金色结界产生奇妙共鸣,每一下诵念,结界的光华便随之明亮一分。
平静归平静,经文着实无趣。谢泽卿听得昏昏欲睡,凤眸半阖,思绪不知飘向何方。他想起昨夜在那个名为“抖乐”的应用中看到的奇景,视频下无数留言皆是“甜蜜”、“幸福”、“治愈”之词。
治愈么……
谢泽卿的凤眸倏然睁开。一点幽蓝魂火在眼底深处一闪而过。他瞥了眼依旧闭目诵经的无执,悄无声息地化作一缕青烟,穿过殿墙消失无踪。
早课毕。
无执缓缓睁眼,目光扫过面带倦容的孩子们:“去用早膳吧。”
小沙弥们应声而起,收拾好蒲团行礼告退,鱼贯而出。
很快,空旷的大殿只剩下无执一人。长明灯的火光在他清隽绝伦的脸上投下摇曳光影。他清冷的目光下意识扫向谢泽卿惯于盘踞的殿梁,空空如也。静立片刻,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往日此时,那道华贵雍容的鬼影总会第一时间飘至身侧,抱怨早课时辰磨人。
今日,却不见踪影。
无执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起身迈出大殿。清晨寒气扑面,带着冰雪凛冽。庭院枯枝挂满霜花,蓝金色结界在天光下流转冰冷光辉。
万物寂静,静得空落。无执没有前往廊下斋房,而是径直走向禅房。
木门虚掩。他伸手推开。禅房内依旧是熟悉的冷檀香,只是今日,冷香中混入一丝甜腻。
谢泽卿背对着他,站在破旧供桌前。黑金龙袍衣摆无风自动,身形挺拔。听见开门声,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回来了。”声音故作平淡,却掩不住紧张。
无执没有应声,缓步走入,视线落在那道挺拔背影上:“你去了何处?”声音平淡无波。随着走近,目光越过肩头,落在桌案上——那里摆着个蓝多白少、圆柱状的不明物体,白色膏体与蓝得发紫的果酱混杂。
“朕……”谢泽卿缓缓转身,俊美无俦的脸上神情竟有些不自然。他侧过身,让那东西完全暴露在无执视线中,“朕方才听你诵经,忽灵光一闪,偶有所得。”
寺里豁口瓷碟盛着的东西,白色膏状物堆砌得毫无章法,表面坑洼。几颗紫黑色浆果小心翼翼点缀顶端,却因膏体松散歪倒了好几颗,滚落一旁。浓郁的带着奶味的甜香,正是从此物散发。
无执沉默地看着。见他不语,谢泽卿耳根迅速染上可疑红色。他清了清嗓子,以介绍传国玉玺般的郑重语气开口:“朕观视频时了解到,此物名曰‘蛋糕’。”
无执睫毛轻轻颤动。
“朕见那‘抖乐’中有教程,言其有‘治愈’之效。”谢泽卿下巴微扬,摆出睥睨天下的姿态,凤眸里的幽光却出卖了心情,“你近日劳心劳力,元气大损,正需此物调养。”
他顿了顿补充:“本想在你早课时便拿与你看,又恐吓到那些小光头,只好在此处等你。”那双总是燃烧幽蓝魂火的凤眸,此刻亮得惊人。
无执的视线从“蛋糕”移到谢泽卿脸上,忽然伸出手。
谢泽卿以为他要取,立即将碗推近。谁知无执手指越过碗沿,轻轻落在他脸颊上。冰凉的指腹带着清冷檀香拂过脸侧。谢泽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脖颈。
无执拿起桌上一柄勺子,舀起一勺不成形的蛋糕送入口中。一股齁人的甜腻瞬间在味蕾炸开。没有松软口感,只有半生不熟的面粉糊混杂牛乳腥气,以及蓝莓本身的酸涩。
味道,一言难尽。
身后,谢泽卿悄悄转过半边身子,用眼角余光紧张偷瞄无执的反应。他照着视频教程一步步制作,成品不能说与教程一样,只能说完全不同,连带他自己都觉得应该不甚可口。
无执缓缓抬眸,清冷眸光静静落在那张近乎虚幻的脸上,看着对方眼底的期待与忐忑。喉结轻滚,将口中那难言之物咽了下去。
“如何?”谢泽卿忍不住飘近,眼神胶着在无执脸上,不放过丝毫神情变化。
无执抬起眼,清冷如琉璃的眸子静静看着他。半晌,吐出两个字:“甜的。”他垂下眼,看着碗里卖相凄惨的“蛋糕”。
谢泽卿眼底的光瞬间被点亮,比漫天星辰还要璀璨!他几乎立即上前一步,半透明魂体几乎贴上无执:“你若喜欢,朕明日再为你做!”
何止是甜。
那股齁人甜腻裹挟半生不熟面粉糊的黏腻感,以及强行搅入的牛乳腥气,正蛮横冲击着无执清修多年早已习惯清茶淡饭的味蕾,简直是一场味觉浩劫。
谢泽卿的视线死死钉在无执脸上。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连琉璃似的眸子都平静如古井无波。
可他,还在吃。无执平静地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仿佛送入口中的是琼浆玉液。
瓷勺刮过碗底发出轻响。谢泽卿的魂体随着那声响几不可察地绷紧。他的凤眸一点点睁大。幽蓝魂火在眼底深处剧烈跳动。
他……他竟然……全都吃了?!
当无执舀起最后一勺,将豁口瓷碗刮得干干净净时,谢泽卿感觉自己的魂体都要沸腾了!
无执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慢条斯理擦拭唇角。那双形状完美的薄唇被甜腻果酱沾染,显出几分蛊惑人心的色泽。
谢泽卿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他是不是也喜欢朕的!
否则,以这小秃驴挑剔固执的性子,怎会吃下这连朕自己都觉得难以下咽的东西?!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鬼帝陛下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开!
嗡——!周身幽蓝魂火瞬间暴涨!原本只在眼底燃烧的火焰,此刻透体而出,将整个魂体映成剔透幽蓝色!
光芒将这间简陋禅房照得如同深海龙宫。
无执擦拭嘴角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面前这道突然开始发光的身影。
谢泽卿还未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他沉浸在巨大狂喜中,千年来冰封死寂的心剧烈搏动起来。
念头一起,谢泽卿周身幽光更盛!整个魂体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开始疯狂闪烁。
明明灭灭,明灭不定。将无执那张被光芒映照得宛如神佛雕琢的玉石脸颊,也映得忽明忽暗。
近午时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长长睫毛上,投下好看剪影。他唇角那总是抿成清冷直线的弧度,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丝。极淡,极浅,如冰湖初融,转瞬即逝。
无执静静地看了他三秒。然后抬起修长白皙的手,用僧袍宽大袖口遮住眼睛。
“别闪了。”清冷的声音在光影明灭的禅房内清晰响起。
谢泽卿的狂喜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打断了一瞬。他茫然看向无执:“什么?”
无执放下手,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微微眯起,带着被强光刺激后的不适。他看着面前这个巨大的人形闪光灯,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说道:“眼睛疼。”
足以冻结幽冥的帝王威严,在“眼睛疼”三个字面前瞬间土崩瓦解。暴涨的幽蓝魂火像被戳破的气球,猛地收回体内。
整个禅房恢复了清晨应有的冷寂。
谢泽卿英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脖颈。他猛地转身,留给无执一个僵硬无比的背影,声音里带着恼羞成怒的帝王式嘴硬:“知道了。”
无执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还有那快要烧起来的耳廓。清冷如画的眉眼间,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第56章 裂痕初现 信你,会护住贫僧。
夜, 深了。
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笼罩着整座破败的古寺。
月亮被厚重的阴云遮蔽,天地间唯一的光源, 便是那层笼罩着寺庙的,幽蓝中透着金芒的结界。
结界外,黑雾翻涌,无数怨毒的眼睛在雾中时隐时现。
结界内,却是一片被强行庇护的宁静。
禅房中。
无执盘膝而坐, 正在入定。
白日里的震动, 再未出现过, 仿佛一切只是错觉。
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却如附骨之疽,始终萦绕不散。
谢泽卿悬浮在他身侧, 凝实的魂体散发着凛冽的阴寒,警惕着四周的一切。
忽然。
他那双幽深如渊的凤眸, 猛地转向隔壁的院落!
几乎是同一时间。
无执倏然睁眼!
清澈如琉璃的眸子,在黑暗中亮起两点寒星, 精准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一道极其微弱的,孩童的呓语声, 穿透了院墙, 传入耳中。
不似正常的梦话,而是毫无情绪起伏, 仿佛提线木偶般诡秘的诵念。
“……血为引, 骨为桥……”
“……魂归兮, 门开矣……”
“知凡!”
无执的眉心,狠狠一蹙!
吱呀——
一声轻响。
隔壁院落的房门,被缓缓推开, 推门声在深夜里愈显清晰。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房内走了出来。
知凡身上只穿着睡觉时穿的单薄的里衣,赤着双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冻土之上毫无知觉。
他的双眼紧闭,脸上毫无血色,却在梦游般,一步一步,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口中,依旧在无意识地,诵念着诡异的咒文。
“他被控制了!”
谢泽卿金色凤眸锁定在知凡身上。
无执的身影,快如青烟,冲出禅房,来到小沙弥住着的庭院里。
谢泽卿紧随其后,化作一道幽影,护在他身侧。
“该死!”鬼帝低咒一声,“那东西的力量,渗透进来了!”
他们亲手布下的结界,能挡住山呼海啸般的怨气冲击,却没能挡住这无形的,针对神魂的牵引!
知凡小小的身影,就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庭院,径直走向那层散发着幽蓝金光的结界。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层足以让万千邪祟魂飞魄散的光壁,在知凡靠近的瞬间,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任由他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谢泽卿的凤眸,瞬间眯起:“邪魔附语!”
他身影一晃,便要冲出去!
“等等。”
无执的声音,及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