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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囚月 水初影 17751 字 1个月前

第 61 章 死局(1)

攥着拳的手无力地松了开,容岁沉指向书案一角的信函:“那书信是相府的人送来的,你且看看。”

快步去取上那一封信件,她恍惚一怔,信中所写,确是讨玉裳前去相府做贴身女婢。

虽书写着为服侍在侧的婢女,话外之音见信者皆能明了。

傅昀远是让她去做一通房侍婢,她便是死了才会应下此等荒谬之话。

孟拂月合上书信,静默思忖片时,悄然回首,念着公子应不会果决应允:“此事可否拒之?”

“他人可以,唯独此人不可。”

哪知容岁沉回得果断,眸底漾出的竟是一缕忧伤。

她闻语不解,为何昔日无数达官显贵为她出上高价,公子都漠然拒下,唯独此次不可。

仅凭傅昀远的一句话,她便如同物件一般被抛来扔去,供男子赏玩,这比那府中的奴才还要卑贱……

遽然嗤笑一声,她自嘲般微扯了唇,扯出一丝苦涩。

这其中的利弊她不愿知晓,只想快些逃离这被人掌控的滋味。

容岁沉见身旁清姝晌久未语,低沉般言道:“三日后大人会再设上一场私宴,让我务必带你去参宴。”

“去往这私宴的仅是寥寥几人,你不用惊慌,他只是……”

“公子,我去。”她倏而打断其言,已然心知肚明。

现下先将公子的异绪安抚,将来的事再步步想上他法,孟拂月隐忍于心,嫣然娇笑:“那傅大人奈何不了我。公子知我脾性,我不会甘愿伺候他人一世。”

“为奴为妾的,倒不如让我死了好。”

听闻此语,容岁沉似缓和了下,眸色淌出微许柔晖:“坐过来。”

她顺从地挪着椅凳徐徐靠近,还未待她坐下,便被一股力道轻巧一带,回神时已被揽至怀中。

“拂月,我只有你……”如玉公子在她耳畔低语,嗓音微颤,话中像是染上了无尽悲凉。

她不敢动弹,只听得他无可奈何轻叹。

“我有时会觉自己太过无能,护不住你……”

“我哪需要公子护着,应是我护公子才对,”孟拂月佯装俏然一笑,学那坊中姑娘肃穆的模样凛声再道,“我可是牢牢记得,公子之命不可违之。”

再度回想昨夜的疏忽大意,她万分笃然:“那块玉石我定会为公子寻来的,公子放宽了心。”

容岁沉似被怀内娇姝逗了笑,垂眉轻笑过后将她拥了紧,目光顺势落于那被纱布遮掩的伤口处。

他依稀记着前些时日,眸中娇艳玉姿的颈脖上留了他人吻印,他一气之下将那刺目绯红咬得满是血渍,才解心头烦闷。

此般再想,却是让她承受了些许痛楚……

“还疼吗?”抬指轻抚过女子颈窝,容岁沉凛紧了冷眉,心口像在隐隐作痛。

她唇角噙笑,早已忘却了那细小的伤势:“早就不疼了。”

随后又陷入了一片寂寥。

身后公子欲言又止,如月色般的冷寂将她渐渐萦绕。他轻启唇瓣,道出几缕落寞。

“拂月,等一切结束了,我想娶你。”

闻听此言,她却感悲喜无痕,心湖堪称平静无波,只因她从不信所谓风月承诺。

“将来的事变数太多,又有谁说得准的……”孟拂月淡笑而过,明眸瞧向那碗热气渐消的赤豆粥,“还不用膳,粥都要凉了。”

温文尔雅地端过粥碗,容岁沉轻舀一勺粥,柔缓地将粥勺举至她唇边。

她故作傲然一撇头,极是倔强地回道:“这是我为公子熬的,我才不喝。”

公子亲自喂粥,她倒是头一回见着,此景若换作是其他姑娘,定是要动容万般的。

她一笑置之,却怕再将他招惹,谨言慎行地喝下一口。

“嗯……味道尚佳。”她转眸柔笑,让这抹冷如清月的身影也尝上一尝。

容岁沉随之用起午膳,眼中掠过浅浅欣喜,举手投足间满是惬意:“拂月的手艺愈发好了。”

心底仍有沉闷之息,想信中所书,孟拂月不欲久待,起身随口作别:“我有些乏累,先回屋去了,公子要好好用膳。”

世上男子许下之诺皆是笑话,巧言令色,言不由衷,都道一切只为她一人,都道天下之物可为她一一奉上,到头来却将她拱手送于旁人做奴……

心冷若寒霜,连午后烈阳也化不了皓月清霜。

她失魂落魄地回于庭园,凝望伫立至长廊边的玄衣少年许久,眼底有微光轻漾。

秦云璋本是闲然倚于廊柱,望她走了来,立马直身而立,悄无声息地跟至身后。

泰然自若地走回雅房,示意此少年阖上门扉,孟拂月端坐案边浅然一观,面前少年束着高马尾,透出意气风发之感,确是较几年前多了些飒爽朝气。

她镇定下心,眸光回落于紫砂壶,郑重其事般言道:“我唤你来,是想与你谋划一下后续之事。”

“我潜入了宰相府的书阁,可发觉放置龙腾玉的木盒空无一物,”她不为甘心,只觉需寻一时机再去上一遭,“不知是傅昀远早有防备,还是被他人捷足先登,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继续追查。”

她欲得之物,便是要处心积虑地抢夺而来,无人可阻她半分。

抬袖将一茶盏斟了满,孟拂月让玄影过来坐下,肃然道出唤他来此的目的。

“昨晚闹了些动静,或多或少定会有谣言传出,你留意一些,探出玉石是否还在宰相府中。”

可这俊朗少年仍是立于壁墙一侧,默然应了她所吩咐之事。

他只要不作答,就算是默认听命行事了。

“伤势快好了。”

秦云璋瞥望身侧姝色良久,最终看向那颈处白纱,原本渗有殷红之处已似结了痂,眉宇一闪而逝过欣然之意。

也不知这一细微伤口如何能引得诸多人关切,她毫不在意,神采奕奕地回着:“说了是小伤,公子对我从不重罚。”

孟拂月怕他作过多思虑,轻声反问:“你何时见过我被罚得半死不活的?”

“没有吧?公子就是嘴硬心软,我跟随他这么多年,自然知透了他的心性。”

她心知自己说了大话,于公子左右待了多年,本以为已将那一人知晓得明彻……

可她而今一瞧,又觉是自欺欺人了。

扬唇浅溢出一分不屑,秦云璋不由地一叹:“这花月坊中,唯你能对那人了如指掌,也唯你能不惧他。”

她闻言自生少许得意,边饮着茶,边与他耐心言道:“你莫瞧着我现在为公子办事。他越离不开我,便越不会对我起杀意。”

“总有一日,花月坊会是我的,公子也会是我的。”

剪水秋眸晕染出不可忽视的傲气,她攥紧了杯盏,面容化出冷意。

秦云璋似是困惑在心已久,思来想去,悄声问着。

“你心悦他?”

若非心悦,她何故执念至此,非要与那喜怒无常之人共结连理……

“我只是想让公子成为我的一枚棋,待他身子骨好了,便为我效力。”孟拂月轻盈回言,将利弊得失划分得清晰,道得凉薄无心。

“你又并非不知,他背后有着多少势力。”

原来这道明艳之姿是为揽尽权势而为,秦云璋苦笑一声,似看穿了什么,自言自语般念上一句。

“看来你的确寡恩薄义,甚至没有心……”

“我若没有心,当初就不会收留你!”她不觉冷哼,被少年言语得有些心烦意乱。

秦云璋也有恼意未消,将深埋心底太久的话脱口道:“你收留我,究竟是出于善心,还是仅仅缺了一位……能为你舍命之人?”

这少年竟是觉得被她诓骗利用了。

当年她确是有所意图才拾回他,可日子久了,她渐感身旁有个可无所顾忌,可谈天说地之人似也不差,便忘了初衷。

方才的愁闷本就无处发泄,她重重放下茶盏,冷声回应:“随你如何想我,你若觉得受够了,走了便是,我不会拦着。”

“只是你想回,再是回不了了。”

她极少放出狠话,可眼下是真的恼怒了。

不明是气愤还是寒心,蔓延至心上各处,她轻抬起手,双目凛然地直指门外。

秦云璋见势不甘示弱,依旧倾吐着藏于心的埋怨之气:“所有人在你眼中皆是棋子,你可有一刻是坦诚由衷?”

“这便是你与主子说话的模样吗?”霍然将主仆之系冷道出口,孟拂月蓦然一滞,厉声又言,“自行反省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可来见我!”

少年怄着气,执剑抱拳行上一礼,稳步退出了雅间:“遵命,不见便不见了。”

至此,便是与她唯一能促膝相谈的人也离去了。

如浪翻涌的寂落再是无从宣泄,孟拂月瞧见壶盏已空,思索半刻,将房外待命的轻烟唤了进。

“轻烟,给我端几壶酒来。”

难得见这主子吩咐着去取酒,轻烟一听,推门而入:“姑娘想饮酒?”

“为何这般瞧我,我素来千杯不醉,饮一些酒也是无伤大雅。”

见婢女面露丝许诧异,她轻摇手中空盏,秀眉稍弯了起。

轻烟明了地颔着首,端雅走近,放落的是一枚令符:“轻烟知晓了,稍后为姑娘端来。”

第 62 章 死局(2)

可秦云璋却也识趣,从始至终只敢在她身旁嘀咕,从未作何出格之事。

秦云璋低眉沉思片刻,说出一句意外之言:“我并非指忠心一事,我指的,是有关风情月思。”

还未及冠的少年如何懂得风月情爱……

她勾唇轻笑出声,随后又正经道:“那些都是有钱人家爱玩的把戏,我只要一心为公子效命便可,旁的事,不听不念。”

“况且公子待我真心,你可有见他真正罚过我。”听他不再回话,心知他已被堵得语塞,她浅然再次笑了起。

想着此人平素虽为无过,却多有冒失,她清着嗓补上一语:“若能从世子爷的口中得到龙腾玉的线索,他自然不会将你怪罪。”

“你此前无意打碎他琉璃盏一事,以及种种冒犯,皆可一笔勾销。”

说得再多了,只怕他思绪转不过,孟拂月言归正传,眼见着要回于莺吟燕舞之地,试探般作问:“说了半天,你可知今晚要做何事?”

秦云璋寻思半刻,十分谨慎地回道:“让你免受世子欺负。”

“榆木脑袋。”

她气恼般丢下几字,步入阁楼明光处。

此人当真是转不了脑筋,她问的是如何与她里应外合,他偏是不顾这使命,心思尽放在了她的安危上。

她可是这花月坊中数一数二的刺客,何需他人这般相护,传出去,才叫侮辱了名声……

莲步轻移入雅房,房中幽香四溢,屏风处刻着梨花木雕,珠帘被白皙玉指撩起,孟拂月怀抱玉琴,见那元镇王世子陆明隐正坐于案几旁,肃冷的眸光打落至她身上。

俯身行上一礼,雅间内的侍婢缓缓退下,轩门被阖了上,她敛眉婉笑,端丽而坐。

将琴轻置中央琴案,孟拂月问得柔声细语:“世子爷可有想听的琴曲?”

陆明隐闻此声若清泉甘霖,半透白纱下遮掩着倾世花容,缓慢开口:“这天下的琴音皆难以入得我耳,姑娘既是高雅之人,应知我听不得闲杂曲音。”

她眼底笑意未褪,深知这世子听过琴曲千万,凭借琴音将其留住自是极难。

“世子爷见多识广,是玉裳有幸能让世子爷鉴赏一番。”

思量着先弹上一曲,再趁机投怀送抱,让这位入京不久的世子陷入旖旎美色,她便能从中探出玉石的下落。

本这般而想,然而抬指刚拨上琴弦,一声杂音荡出,她瞧着长指已被牢牢地按了住。

陆明隐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按着纤指的手未有丝毫松开之意,甚至得寸进尺般握了紧。

他悠缓坐至身旁,与她挨得近,原来的冷肃之颜泛起潋滟柔光,似于眼波里卷起千层妄念。

“可我今日偏对琴曲毫无兴致,”深眸直勾勾地盯着身前姝色,陆明隐不讳作言,道得光明磊落,“令我有兴趣的,是姑娘你。”

这似乎比她料想的还要快一些……

孟拂月心下愉悦,面色故作泰然,慌忙将抚于琴弦之手抽出,作势离了几分远。

“世子莫怪,玉裳向来只卖艺,不与男子有体肤之亲。”

婉拒的清艳之色着实更挠人心痒,陆明隐决然又言,伸手欲撩女子面上白纱:“你若跟了我,我予你自由之身,予你荣华富贵,待你世上最好。”

她轻盈避躲,相视浅笑:“世子能让玉裳成为世子妃吗?”

这世上大多女子是为谋求一份富贵安宁,以在这浮沉乱世中得一隅心定,她此般一问,便与风尘中人别无二致,不会引得世子怀疑。

“世子妃许是不可,但娶一妾室,我还是能做一些主。”

陆明隐见势思索了起,只觉这花魁姑娘看上的果真是他的权势地位,然他已是毫不在乎,一心只想将此道玉色据为己有。

生怕她对此决意不满,他郑重般许诺道:“世子妃是家父定下的,我无权决定,但我可以给姑娘唯一的一颗心。”

“姑娘不信?”陆明隐微蹙眉眼,似是急切地想要一个回应。

这般荒谬之论,她自是不信。

美色当前,男子的巧言令色她早已看惯听惯,所言皆是逞一时之快,也只有未出阁的大家闺秀才会信上半分。

她从不信这些,信的唯有将荣华揽于自身,旁者再是夺取不得。

可不论如何,公子所命定是要完成,孟拂月言笑晏晏,佯装疑惑:“世子喜欢玉裳哪一处?”

眼前男子真切而道,字字说得好听:“一瞥惊鸿,一眼沦陷,何处皆是喜爱。”

笑靥含羞,她随即又颦眉蹙额,内心却是平静无澜。

既已认定了她与烟花女子并无差异,索求皆是名分富贵,陆明隐自然而然觉她不足为虑。

“可玉裳不能这么轻易地跟了世子,还需世子拿一样物件来换取。”她娇嗔抬声,极为不甘般冥思苦想,最终无奈说上一语。

这抹清绝已然默许心意,陆明隐太是欢喜,顾不得礼数,展袖将仙姿皎色拥至怀中:“姑娘可说说,想要何物?”

“听闻世子手上有一龙腾玉,白璧无瑕,玉润冰清,乃是世间难得的珍宝。”

默声应允过后,孟拂月却也不躲,轻靠其怀,玉指似有若无般在其掌中勾画着圈:“玉裳想要那块玉石,不知世子可愿割爱?”

听罢,陆明隐不由露出一丝诧色,明了所道之玉是为何物。

而令他讶然的是,此玉为他偶然所得,经手仅是一夕,这青楼之女又是如何得知……

而后又一想,烟柳巷陌的来客本是络绎不绝,闻知此时亦是不足为奇……陆明隐低笑一声,爱不忍释般答道:“那玉石我已献给了傅大人,若早知玉裳喜爱,我便不送了。”

“傅大人?”她心上蓦然一惊,未料龙腾玉已被献给了傅昀远。

世子才刚回京几日,便已将这块玉石急匆匆地献了上,可见元镇王府是尤为心切,想要攀上傅宰相这一处高枝……

她始料未及,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陆明隐见其神色微变,垂眸似在作思,忙柔声安抚着:“如今在那朝堂之上,傅大人可是一手遮天,我总得攀附一些不是?”

此番却还未无济于事,孟拂月心生一计,娇声轻言:“可玉裳偏是喜那玉石,世子可有法子将其再要回来?”

好在已明晰了此玉的归处,只是潜入宰相府行偷窃之举太欠稳妥,她暗思一瞬,仍觉元镇王世子可成为破局之口。

“这……恐是有些强人所难了。”耳畔传来为难一叹,亦在她的意料之中。

陆明隐眸色渐渐暗沉,一想到这女子是另有他意而来,心冷了一霎:“莫非玉裳是为了一块玉,才来刻意诱引?”

应早就明了这些风月女子皆是为追名逐利,攀附权贵而卖弄风姿,又有几人会付以真心……

他自嘲不已,可怀中清姝要命得撩人,一颦一笑紧勾着心魄。

“自当不是,玉裳是对世子是有意的,”瞥望过后,孟拂月垂目回语,一缕凉风吹拂而过,纱下清容若隐若现,“如若不然,玉裳也不会与世子对望那般之久,世子觉着,玉裳说得可对?”

陆明隐心痒难耐,迫不及待般摘下其面纱。

瑶鼻秀挺,玉腮微红,丹唇娇艳欲滴,此般海棠醉日之色便顿时涌入眼帘,较他所想还要美艳。

那明眸映照着月色,女子娇靥皎皎,向他羞怯瞧望。

哪还能再去清晰思虑所谓成败得失,陆明隐拥紧这道无双娇色,不愿放手分毫。

“你倒是我见过……最磨人的女子。”

她轻眨秋眸,假意娇羞般反问:“世子爷今日莫非不是为了玉裳而来?”

陆明隐仍旧一身清肃,眼中已漾开涟漪,正色低语:“看来今宵是要在美人的闺房留宿了……”

语落之时,薄唇靠近,男子欺身而下,她本欲躲避,可想着公子受病症折磨已久,心头纵有遗憾,于此是定要忍耐的。

她本就不信镜花水月般的情爱,该割舍的,就应舍得果断……

可这一吻还未落下,忽感一道凛冽直逼而来。

眼前闪过一线锋芒,她猛地一僵,回过神时,庆幸世子避了开。

房中壁墙上插着一支短箭,命中的是方才陆明隐所坐之位……

暗箭仍泛着寒光,冷意弥散而开。

眼下已无法仔细瞧看这暗器,她只念着是秦云璋妄自行动,坏了她的计策。

身旁男子愤然起身,冷漠一甩衣袖,适才燃起的欲念消磨殆尽,眸底淌过一片凉寒。

都道烟花女子是为求名求分,求富贵荣华以立命安身,又怎会想这姑娘是为取他性命而布下此局……

“姑娘这是想将我暗算?”心有余悸地看向那支短箭,陆明隐厉声高喝,冷然伫立跟前,“暗杀世子,是何人给姑娘的胆?”

孟拂月忙紧随而起,茫然婉声相言:“世子误会了,此举并非是玉裳……”

这位元镇王世子却是一口咬定是她包藏祸心,漠然再道:“是或不是,姑娘心里自是清楚。”

第 63 章 反击(1)

“还是说……你就是明目张胆地去抢人的?”落香似也瞧她不惯多时,现下见她暂且没了公子庇护,忙着多说上几言。

“花月坊内何人不知你玉裳的手段,勾引男子是手到擒来,生得一副冰清胜月的皮囊,殊不知骨子里妖媚成什么样。”

“如若不然,公子也不会被你勾得心魂,于众多美色中,唯独待你不同。”话中的妒意清晰可辨,落香说完,再次小心翼翼地观望起四周。

几日前公子的降罚之举吓坏了太多人,眸中英姿自然也惶恐上稍许,孟拂月浅然一笑,柔婉回应:“我便当是你夸赞了。几日未见,落香这赞扬人的本领是长进了不少。”

“你!”落香自知吵她不过,抿了抿唇,愤然甩了袖,“我定要告知韵瑶当心些,你休想得逞!”

孟拂月朝前走了一步,像是想到了何事,从容落下一语:“我是恰好路过罢了,对那贺小公子一点兴趣也没有。”

楼廊处众人所谈的雅间琴音袅袅,轩窗半开,半掩着里边娇媚女子的如云鬓角,与眸底的一缕春色。

正当她悠步行过之时,琴声忽地戛然而止,令她不由地放缓了步调。

“贺公子可想尝尝花月坊中的满春酿?”娇然挪身于男子身侧,韵瑶举起一酒盏,便喂向身旁男子,“这酒是坊中姑娘自行酿的,外边是有银两也买不着。”

杜清珉抬起折扇拨下杯盏,一脸无奈道:“我来是听琴曲,不是来饮酒的。方才那一曲还未弹完呢,姑娘怎能饮起酒来。”

这位贺小公子看来如传闻一般不好对付,韵瑶今夜恐怕是要独守空闺了,她轻笑一声,再不作逗留,从旁行了去。

这一走,却引起了房内一双星眸的注视。

“门外走过的那一位是……”

杜清珉不经意望见窗旁掠过的清影,茫然作问。

韵瑶轻缓放下酒盏,面色稍冷了下,不情不愿地回道:“咱们这儿的花魁,平日里不接客,贺公子……”

“你说的可是玉裳姑娘?”眼眸霎时明朗,杜清珉欣喜非常,连忙起身,还未站稳便快步追出,“许久之前我便想与她结识了,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这天下的男子为何总绕着她转悠……

韵瑶见其背影冲出雅间,在心里小声嘀咕,不免涌上失落与愤恨。

“玉裳姑娘留步!”

孟拂月欲走下楼阶,忽闻身后有男子轻唤,回眸看去,是适才所见的杜清珉。

面前女子似在静待下文,面纱随着透入的夜风隐约飘动,杜清珉理了理思绪,用折扇轻敲着脑袋:“姑娘别误会,我未有他意,只是欣赏姑娘的琴音,想邀姑娘闲时来贺府一叙。”

“我这人有话皆是直言的,姑娘莫怪,”这位贺小公子又怕词不达意,转念一想,慌忙又言,“我是太想听玉裳姑娘抚琴了,我……”

说至一半,杜清珉一手摘下腰间玉牌,忐忑般双手递上:“这是我随身带着的腰牌,姑娘只需将它交于贺府中人,他们自会带姑娘入府邸。”

“知晓姑娘忙碌,便不与姑娘邀时了,不知姑娘肯否赏这个脸……”他心绪凌乱,话语也跟着不着调起来,“酬劳不会少给,我实在是想结识姑娘……”

孟拂月瞧着眼前的贺小公子发丝微乱,许是奔得匆忙乱了发髻,此刻正紧张又期待望向自己。

她还未说上一字,杜清珉便已道上了一连串话,似乎还有千言万语不曾言尽……

见其模样,像是期盼了很久,她轻然取上玉牌,意味深长道:“近些时日怕是不行了,贺公子许是要等上一阵子。”

若与杜清珉交好,能打通将军府这一世故人情是再好不过,如此大的馅饼落入她手,她自是不会舍弃。

“玉裳姑娘这是应了?”杜清珉愣了一霎,顿时眉目含笑,高瘦的身躯见势似要蹦跳起来。

“我可有在做梦?姑娘当真应下了!”

她轻瞥韵瑶所待的雅房,想着还有使命在身,深知不得再耽搁:“贺公子再不回雅间,韵瑶怕是要气恼了。”

“中途跑出雅间寻另一女子,贺公子虽是无意行此举,被他人瞧见是要闹出笑话的。”

“多谢姑娘提点,我这就回去给韵瑶赔不是,”往回走上一二步,杜清珉太过欢愉,回身又喊着,“姑娘慢走,别忘了贺府之约!”

殊不知这城中堪称“风流玉面”的杜清珉竟是这般孩童心性,来这青楼雅房只为听琴曲,却丝毫不为美色所动……

或许此人去上各地烟花巷柳处,也只是为了听一听琴音,孟拂月望天色逐渐暗沉,步入霞光中加快了步调。

来到宰相府时夕晖还未褪落,日薄桑榆,霞色晕染琼楼飞阁,她于府门端然而立,朝门侍行了礼。

“小女来此是为了寻谢令桁,麻烦帮忙通报一声。”

相府的侍卫诧然万般,与身旁随侍对视了一眼,将她再作打量:“还是头一回见姑娘来找离公子的,你是离公子的什么人?”

这一路她已想好了对策,不论说何种身份,都不如是那纠葛不清的风月之系来得令人信服。

此番,是要对不住他了。

“小女乃是离公子的旧相好,与他分别已久,想来看看他过得如何。”她故作小家碧玉的模样,玉容微微敛下,从袖中取出一信函。

“这函中有小女一信物,他得了此物,自会见我。”

两侧的侍卫闻语一惊,愕然得失了语,半晌才回过神。

“姑娘稍等。”其中一护卫接过信件,神思微恍地踏入府内,踉跄着险些摔上一跤。

此人在他人眼中竟这般可怖……

孟拂月太是疑惑,可话已说出,便不可收回。

他曾言对她有着爱慕之绪,这真真假假她不为所知,既然这么说了,她所道也并非全是虚言,可赌上一把。

府内恰巧有婢女经过,遥望立至府门外的姝色片刻,悄声与旁侧侍婢道:“那小娘子是何人?我还是头一次见有姑娘来找离公子的。”

闻言之人轻微颔首,谨言慎行般捂唇回言:“我方才也听见了,确是来寻离公子的。”

“离公子那般孤僻,也会有人来寻?”颦眉思忖了几瞬,那婢女极是不解。

“我也是好奇,那人平日看着冷言寡语,性子捉摸不定的,竟还有女子与他情投意合……”

几声非议渐渐远去,仅有模糊几字飘入了耳,她大抵是能猜出些对话。

这些所谓风月韵事的谣言她毫不在意,相府中人对她不识,终究也只是将他为难,不会放她于心上。

她一心只念着趁府宴之际,将那国师口中所说的玉石窃于掌中。

她其实也不明一块玉为何能医好怪疾之症,仅是听公子所述,公子喜爱此物,她便使得千方百计夺来,至于作何用途,与她毫不相干。

禀报的侍卫于此时走回,一改方才的疑虑之态,十分恭敬道:“离公子邀姑娘入府,姑娘请。”

孟拂月微然一怔,未料她来时所想的权宜之计竟如此顺利。

那胡乱道出的旧相好之说,他也认了下……

跟着侍从朝一处偏院而去,沿游廊拐了几处弯,她迟疑般问着:“他……他听了是如何说的?”

侍卫面无神色,听着此话时深信不疑地回道:“离公子听了欣喜,说姑娘所言字字为真。”

听罢,她再未多问。

她是怕问出些更是令人头疼的话语来,给自己惹了麻烦,便目视前方观望起了府内景致。

这位门客虽居住偏院,可院落极大,庭院深处的花荫小径可通往其中。

亭台楼阁如云,清泉潺潺,一张宽大的汉白玉长椅显于苍翠间。

此处竟像是个独立的府殿。

傅昀远能予他一整座府院,让他在京城有一栖身之所,有名有望,还有养尊处优之位可享,难怪那疯子要为之卖命。

相府随从已识趣退离,她闲庭信步地走入院中,见如残枫落叶般的孤影正坐于石案前下着棋。

此人许是喜静,四处连个伺候的侍女家奴也不曾见得。

偌大的府宅唯有这一人,隐隐透了冷清之色。

“坐吧。”察觉到她走近,谢令桁示意她坐至对面,执着的棋又落于棋盘上。

落座后孟拂月细观了好一阵,瞧着眼前冷艳之影步步稳然落子,竟与自己在下着盲棋。

纵使失了双眼,他却仍能无误地找准棋位。

凝滞良晌,望他迟迟不语,她悠然托起下颔:“你怎么不问我,何故来访?”

“何故来访?”谢令桁顺势相问,举止未停半刻。

总觉着与他言语是有些费劲,她也不绕弯,莞尔浅笑着直说目的:“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悬于棋盘上的长指微滞,随后悠缓落下,他忽而发问:“你需要我?”

“今晚设有府宴,你可要参宴?”暮色将临,孟拂月瞥向周围亮起幽光的灯盏,勾唇作笑,“我要在这府中寻出一物,今晚是良机。”

“寻何物?”

谢令桁将本欲落下的棋子放回,轻问道。

第 64 章 反击(2)

方才这一查看,那小厮或许已察觉到了异样,退离是为去告上一状。

孟拂月微滞,将信将疑地一瞥:“你是担心我的安危,才未对那小厮动手?”

“嗯。”

听得他低声回应,她不禁勾唇,这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疯子还真会因她作罢。

若他轻易夺了这小厮的命,傅昀远定会打探到她,顺藤摸瓜便能探问到花月坊。

“阿月,时候不多了,”感到她滞了良久,谢令桁悄然提点,“再不离去,今夜许是要麻烦一些。”

打开这木盒着实需要些巧力,她凝思一瞬,随口问道:“这木盒有暗锁,你可知如何解?”

门侧清冷公子想了又想,终是轻启薄唇。

“可需一剑劈开?”

这可真是他能想出的主意……

孟拂月只觉此人太是荒唐,再与之待下去,怕是会觉再离奇之事亦是恬不为怪。

“罢了,我再试试。”她细观片刻,又解上一番,好在锁扣应势解落,盒盖被轻巧开起。

望盒内空无一物,她恍然一愣。

“空的……”

屋外阵阵跫音急促赶来,书阁被府中侍从包围,黑夜下盈盈灯火尤为刺目。

当朝位极人臣的宰相已料到会有人入府窃玉,这是在引人入瓮,而她便是在自投罗网。

“大人有令,擅闯书阁者,都给我拿下!”

领头的是适才那小厮,果真如她所料是去唤了人来,此刻满面春风,浑身散发着猖狂之息。

瞧此红衣门客已不作顽抗,小厮咧唇嗤笑,随后眯眼将目光深幽地落于书阁内,凛声又道:“还有里面的那位,不必再躲藏了。”

要是在寻常府宅,她定能于众目睽睽之下脱身而逃,可这府院四处都藏着身手矫健之人,她只得束手就擒,听天由命……

孟拂月镇定自如地走出里屋,稳步跟着相府侍卫走向府牢。

一路默然未语,心上却是极为安定,她平心静气,于夜色下冷静异常。

想着即便是死也能就此拖上一人,在黄泉路上有个伴,她便畅意了许多……

府邸牢狱颇为昏暗,四周壁墙布满了污渍血痕,寒风从铁窗缝隙间吹入,摇晃着壁上烛火,冷意直透骨髓。

随即被关入一处水牢内,半身浸于冰凉彻骨的寒水中,孟拂月望向手腕处的锁链,挣脱半晌未果。

皓腕因碰撞有了些伤痕,她随之瞥向身旁这抹闲然清逸之影:“这镣铐可真难解。”

谢令桁晏然而立,沉声告知着:“解不了的。若进来的罪人都能自行解了,这府邸早就乱了套。”

“你还笑?”身侧公子不以为意,唇角微扬,仿佛置身事外般在候着什么,她环顾四下,轻声作问,“你有办法出去?”

“我能,你不能。”他随性回着,对此似是笃定。

正欲再问个究竟,孟拂月忽听狭窄牢道内有人走近,狱卒拎着锁钥前来打开了牢门,而后解了旁侧之人的镣铐。

“牢门开半个时辰,公子可离去,”将她端量了片晌,狱卒缓缓开口,“至于这姑娘,大人要听完解释,再做打算。”

待此狱卒离了远,这一方之地又归于沉寂,唯有眼前这道冷艳身影行过处落下水声。

如今若想离开府牢,只能依靠于他……

若他言上几句谎,傅昀远听信了其鬼话,她大抵还能安然度过今夜。

孟拂月迟疑良晌,眸光轻微颤动,极是不甘道:“你……你会帮我的吧?”

“我与姑娘才见了几面,萍水相逢而已,何故要因姑娘的事让大人起疑。”谢令桁忽地低笑,话语极冷,莫名震颤着她的心绪。

“姑娘高看自己了。”

于他而言,这一刻独善其身是为最上之策。

将自身撇得一干二净,再为大人奉承几言便可全身而退,舍下的,也只有与他毫无瓜葛的一名风尘之女。

她不觉轻叹,早应料想他不会安什么好心,此次擒她兴许就是他与傅昀远的合谋,亦或是,这本就是他的谋划。

“如此办事不力,又要让公子失望了……”自语般沉吟着,孟拂月遥望高墙上透入的微许月色,凝眸沉思起来。

既然无人相帮,也不愿坐以待毙,那便靠上自己硬闯出去。

此时已是夜深,府中上下已安寝了大半,相比几个时辰前更易脱逃一些,她咬了咬牙,暗自心生一计。

几瞬过后,牢狱内飘荡起娇柔之声,嗓音婉转,撩拨着春意:“有人在吗?小女要见牢头。”

牢中狱吏带着几名随从闻声走来,怒目而视,凛然喝道:“你这姑娘,又有何事这般喊叫?”

这一瞧望,一道娇艳玉容霎时映入眼底,秋眸明净若水,透着万般楚楚可怜,狱吏顿时心生怜惜,原本的怒意逐渐平息。

“水牢阴寒,小女有些寒冷,实在受不住……”

孟拂月低垂下眉目,故作柔弱般不住地发着颤:“几位官爷可否行行好,让小女去火烛旁取个暖。”

眸中女子柔若春水,确为看管牢狱多年难得一见的美色,狱吏细细一观,不由惊叹出声:“方才这姑娘与离公子一同关押着,不敢多瞧一眼。”

“现在这么仔细一瞧,还真是玉肌花貌,是个绝色美人啊……”

跟随其后的狱卒骤然兴起,眯了眯双眼,附耳相道:“离公子估摸着也不会回来了,姑娘只是想暖暖身子,应是耍不出什么花招来……”

领头狱吏轻笑一声,想来这娇弱可欺的姝色骨软筋酥,弱不禁风,掀不起何等风浪,倒是可以让府牢中的弟兄们消遣消遣。

“给这位姑娘放了,带去桌边,好好取个暖。”

那狱吏意味深长般谑浪笑敖,时不时地将眸光落于其肩头露出的白嫩肌肤,凝脂冰肌,香温玉软,恨不得立马占据这一抹秀色。

“多谢官爷。”眼梢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她颦眉浅笑,引得面前几位官爷看愣了眼。

镣铐被解落而下,孟拂月揉了揉被铐近一时辰的手腕,缓步走出水牢。

在这水中浸泡久了,双腿不可遏地发了软,她扶着牢壁徐缓而行,趁此佯装纤弱。

“这牢里寒气太重,小女这腿怕是走不路了。”

“都给我去扶着,”牢吏见势心疼万分,使唤着身后随从,示意将其好好伺候,“实在不行……你,或是你,给我背着,可别伤着美人!”

眼瞧着二三狱卒毕恭毕敬地上前搀扶,她心下窃喜,再作软弱无力状。

“官爷如此厚爱小女,小女都不知该怎么回报了……”

一旁的狱吏卑劣一笑,这一清艳女子的轻弱嗓音挠得心肝痒,令他饥渴难耐:“莫急莫急,待会儿给姑娘伺候小爷的机会。若小爷满意了,往后便对姑娘百般疼爱,那水牢姑娘也不用待着了。”

牢内阴冷幽暗,唯有一间壁室灯火通明,木桌上的菜碟还留着鱼肉残渣,酒盏倒落在侧。

孟拂月端然于桌边坐下,趁势令身子暖和了些,眸底漾开微不可察的锋芒。

“还不快给姑娘倒上热茶!”凛眉遽然吩咐道,那狱吏瞬间笑逐颜开,迫不及待地于旁侧随坐。

他如饥似渴般揽过柔嫩玉肩,将端来的热茶递至她纤指中,谄笑道:“姑娘唤何名,家住何方啊?”

确认着茶中无毒,清茶入喉,孟拂月娇然回笑:“官爷可有耳闻过花月坊?”

一听是花月坊,京城男子可是无人不晓。

“那可是京城中名闻遐迩的青楼,姑娘竟是花月坊的妓子?”早就闻言风尘娘子千娇百媚,狱吏更是欢喜得紧,心觉这门客还真是小看不得,“总瞧不见谢令桁那厮的踪迹,原来是去逛了青楼……”

“那花月坊中的姑娘可是个个都很美艳?”立于一角的小卒按捺不住,好色地插上一嘴,“待我哪日寻得空闲,定要好好去享乐!”

听罢顿然大笑了起,那狱吏肆无忌惮地将她搂得更紧,意有所指地又笑道:“那还需等到空闲时,这位小娘子此刻便能与我们春风几度……”

眼中笑意丝毫未褪,她轻抬指拨下肩处肮脏粗鄙的糙手,一字一顿地悠然回言。

“官爷只知花月坊是男子寻欢作乐之地,却不知那里……也是一处刺客情报阁吧?”

壁室中静默了瞬息,一念后四面八方响起讥嘲。无人会信这等荒唐之语,如此娇柔可人的美艳之色,怎可能会是刺客……

“姑娘若是刺客,我等也是心甘情愿被姑娘所害,”狱吏狂笑不止,似再没了耐心,俯身于其耳旁低语,“死于牡丹花下,甘之如饴……”

“好啊,那我就遂了官爷的愿。”

她娇声垂眸,容色一暗,几缕凉薄之意掠过眉梢,腰间玉饰中的匕首已然出鞘,刀刃直直扎在了身前之人的心口处。

未偏差分毫,狠厉得令人颤栗。

全然忘却了女子方才的柔弱之态,狱吏瞪大了双目,许久沙哑地开了口:“你……你真是……”

孟拂月娇媚粲笑,若无其事地抽出匕首,鲜血霍然喷涌。

“我都说了身份,是官爷自己不信,怪不得我的。”

第 65 章 青楼(1)

“你才知道吗?”见她一脸疑惑,杜清珉极不乐意地说起徐家长女,柳眉似要拧到了一起,“如若不然,徐安遥也不会这样讨好,身为徐府嫡女,难道要嫁去做妾不成……”

丫头担忧她不明先生所拥有的威名,忙为她道明:“大司乐虽权势不大,可名望在宫里头极为响亮。若得先生赏识,一来可有幸入宫奏琴谢,挣得自家颜面,二来可攀上枝头,一世享尽着荣华。”

“司乐府的琴姬大多都有着显赫身家,可与宫里头的乐师不同。况且我们是受先生庇护的,纵使入了宫,光看这司乐府的招牌,也没人敢轻贱。”

“也是……”恍然回着话语,孟拂月乍然抬眸,打趣地问向身旁俏丽之色,“所以盈儿也怀着这心思?”

听罢,岂料杜清珉霎那间敛起玩闹之意,远观迎面而来的三两贵女,极是正容道:“我自当不同,我是真心爱慕先生,才不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天际游云淡淡,风高日复斜,廊外春花明彩袖,司乐府所料理的花木与宫中无别,令赏花者如痴如醉。

方才谢先生所道仍萦绕于耳畔,那名册内似真的没有她的名姓,错过这一回,刺杀孙重遥遥无期。

纵使她展出高超琴艺,谢令桁兴许也不认可,他那脾性无人摸得清,谁又知先生的公正严明在何处。

当下的重中之重,便是要勾诱他心魂……

深思熟虑了几番,她故作思索状,眸光悠闲,静望途径的浅碧玉兰:“你说……要怎样的琴技才能入得了先生的耳,怎样的学生才可随先生去郡主的庆功宴……”

“我觉着徐安遥定算一个,其余的便要看先生如何挑选了。”丫头无可奈何地一摆衫袖,瞧看远处那飞扬跋扈的女子,隐隐切齿道。

徐家小娘子家世显赫,这府邸中无人不晓,都说此地公道,眼下一瞧不过尔尔,到头来还是看的出身门第。

孟拂月瞥望那目中无人之女,轻问着丫头:“司乐府不是不以家世论长短吗?”

望她这模样,许是对徐氏嫡女不甚通晓,杜清珉又恨又不解他法,半晌相告:“你莫看徐安遥狂妄自大的,她的琴技虽称不上都城数一数二,也算是位列前五。”

“那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先生不选她选谁……”

虽不愿承认,但徐安遥的琴艺的确不可小觑。

原以为徐府千金空有一副明面之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未想其人真有技艺藏身,还是个高深精湛之人。

她讶异万分,自然而然地再瞻望过去。

“不说这令人忌妒的事,”闲谈的话语一转,不欲再道那惹人生妒的徐家女,丫头一想即将到来的乞巧,眉眼弯成了皎皎新月,“你喜欢何等样式的花灯?明晚我去街市上替你买一盏回来!”

想她一心扑于课业,恐是对花灯不着兴致,杜清珉犹豫相望,悄声嘀咕道:“你莫不是不喜花灯吧?这世间的姑娘大多都喜爱的……”

“兔子的,”她忽而回答,眸底荡起几层潋滟,颇为欣喜地再道,“我想要一盏兔子花灯。”

“好,我记下了!”相识的几日,还未见过眸前娇色如此欢欣,丫头明了地点着头。

曾几何时,她也对那乞巧花灯很是喜欢,只是旧时的喜爱已埋*入尘埃。

自宫城的那场大火被熄灭后,她再寻不见其余的欢喜……

若非借着仅存的恨意走到今时,她应在多年之前,就入黄土了吧。

一夕过去,已至佳节,府上的姑娘为过乞巧已离了府。庭院尤为冷清,园内百花也落得无人赏观之境。

为孟丫头浇灌完摆于窗台处的盆花,她沉默思忖,带上书册便朝着偏院走去。

如此独处的良机,她定不会轻易放了……

“孟姑娘怎也未出府?”

未踏出楼阁几步,孟拂月忽闻一声温润之音传来,她循声回眸,见温雅若清风的盛公子正站在长廊中。

虽已高中状元,昔时的书生气仍未褪尽,紫衫公子亦是手执一书卷,见她来了,既惊喜又困惑。

容岁沉四顾空旷的府邸,疑虑渐起,轻声问道:“这可是一年一度的乞巧节,时机难得,姑娘不去与情郎碰面?”

“公子不也不去见心仪的姑娘?”此话当真问得奇怪,她柔目微挑,戏言地反问着廊下儒雅。

闻言顿时一绽笑意,容岁沉故作沉思之样,良晌,别有深意地答她。

“盛某与孟姑娘应是相近的。”

至于相近在哪一处,他未言明,只浅浅地观望着面前婉若芙蓉的秀色,似是庭中冷风再强劲些,她便会随风飘走,着实叫人疼惜。

从容地走近些许,孟拂月回想他前两日所言,轻盈笑道:“我回去想了几夜,觉公子所言极是,我是该沉下心来求学,其余的事不该想的。”

“先生若知姑娘这么想,应会对姑娘改观。”这抹娇柔真因他的话有所动容,容岁沉喜形于色,瞧她方才前去的方向,斟酌地问道。

“姑娘这是……要去谢先生的偏堂雅室?”

知晓谢先生是为补孟姑娘的课业才召她入雅堂,他曾经迷惘不已。分明自己也有一日的课业落了下,先生为何从未唤他去……

“我所求,是想向世人证明,女子也可有所作为。”她不予直面回答,随之看向那幽静别致的府院,开口含糊道。

在知情人眼中是装模作样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她此言却是不假。

入宫宴抚琴固然能得旁人羡煞,可她意不在此。若能雪恨复国,成一方霸业,她才无憾此生。

一片桃叶正巧从枝头飘落,落于红颜薄肩上,再被风一吹,又飘飞至空中。

容岁沉竟有一瞬恍惚。

这明艳若朝霞的姝色像是不属于此地,又似本该归心于此。

“不知何故,盛某总觉得姑娘有些孤寂,却看不出孤寂于何处。”

“既然看不出,谈何孤寂?”公子饱读诗书,说出的话语的确难懂,她嫣然一笑,笑得明媚灿然。

见景怔了好半刻,他还未思虑周全,唇畔之言却已问出:“孟姑娘可曾想过,自己将来的如意郎君……会是怎样的?”

“我如何想的,公子关切作甚,不如快去寻找有缘的心上人,去街市上共度乞巧来得妙。”

孟拂月不明盛公子因何而问,只觉困扰,零散的旧日之绪遮天蔽日般弥漫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未多语,朝盛公子轻笑地作别,佯装泰然地走了远,意绪已游走在外,震颤着心下每一角。

时隔太久,她竟记不起是何年之景。

那日晴光正好,风和日暖,宫苑开得满树繁花,桃瓣随微风翻飞,似细雨扬扬而落。

母妃柔和地倚坐于石亭中,她偶然得了清闲,斜靠至其香怀,仰望花树轻摆。

桃花飘至发梢上,又被她拨弄下来。

瞧望被怀中娇女揉乱的青丝,昭妃浅笑着将之理顺,良久好奇道:“真不知翎儿的夫君,会是怎样的惊世之才……娘亲想着,定是能文善武,才华横溢的风雅公子。”

“母妃说笑了,那样的公子,又怎会瞧得上儿臣。”她面遮白纱,双眉稍弯,眼底淌过惬心之意。

至于那远在天边的夫君,她颦眉思量了一阵,凤眸一扬,道得温缓:“儿臣只想要……待儿臣好的,待儿臣最温柔的,旁的都不重要。”

“哪能不重要呢……”

昭妃佯装气恼,抬指轻刮她鼻梁:“娘亲的翎儿,自是要配这世上才华最出众的男子。”

思绪里,似乎真就飘过成婚的一幕。

红妆十里,红绸漫天,连同万丈霞晖皆温和无比,她唇角不由地勾起,称心遂意道。

“若成婚了,儿臣就带着驸马每日来向母妃请安,母妃可不许厌烦!”

被这娇玉之颜突如其来的耍性滞住了身,昭妃不禁低笑出声,柔婉地答话:“好好好,不厌烦就不厌烦,我便将翎儿最喜的莲子汤备着,每日都候翎儿来。”

“母妃果真待儿臣最好!”

彼时她以为,虽不得父皇恩宠,但有母妃关怀,她就是这世间最惹人羡妒的公主。

之后兵荒马乱,皇城的大火烧毁了一切,将昔日的她一并吞噬,再寻不回。

宫中无人记得的繁盛光景一去不返,埋进无望烟尘中,唯留着她,只影徘徊。

偏堂空无一人,连平日守于堂外的小厮似也告了假,孟拂月踏入幽静雅堂,闻听角落飘来细微声响。

她转眸一望,见那高雅绝俗的玉影身姿正坐在琴旁,无言地轻抚琴弦,却不弹奏。

先生竟在修着那把华贵雅致的玉琴……

佯装未见到,她将书卷轻放于案几,随后入座看书,未道一词。

谢令桁心感怪异,分明休了府邸众门生的假,她怎没去游街寻乐,却来这琴堂枯燥地看起书来……

“今日乞巧,我已休了司乐府一日假。”

他淡然启唇,意在告知她今日可出学府游玩。

哪知眸中娇女闻声一惊,蓦然合上书册,低着头,起身便欲离去:“我以为此地无人,就想着来此静心修习,不想先生也来了这里……”

“学生僭越了,学生这就走。”

朝他匆匆一拜,孟拂月满面透着慌张,手足无措地向堂外走去。

可她是为学课前来,怀揣的是一颗好学之心,他怎能赶她离堂……

第 66 章 青楼(2)

“你将

那砚台拿……”

话至一半,他霎时一滞,默然徐缓地搁下笔。

身旁姝色竟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手中还握着墨锭,墨水沾上了衣袖与桃面,她却浑然未觉。

她刚受过风寒,兴许是因这缘故……

微凉长指轻触上月额,他倍感狐疑,不料此举将她惹醒了。

谢令桁欲言又止,从容自若地收手:“风寒还未愈?本王记得今早是退了热的。”

双目带有丝许朦胧之色,她顿时心惊,不想自己磨着墨也能困倦而眠:“妾身自嫁进王府以来,便是体不安席,寝不成寐的……”

“你去榻上睡着,本王这奏本还需阅上一阵,可守着。”

视线从粉黛桃颜回于案上卷册,他重新执起墨笔,冷声命令道。

大人这是命她去歇息,还要在旁守着她……

孟拂月一头雾水,正想起身,忽见一名侍从仓促地行步入殿,再恭敬地递上一封信函。

“大人,晟陵使臣已离了京城,临走前留了封书信。”那侍从慎重而道,生怕说错了一字。

书信被轻展了开,此信正是由杜清珉所书。

意在晟陵应允两国结好,必定会不遗余力为万晋守下那城池,至此互相仰仗国势。

此讯当真是意外之喜。

阅于最后,谢令桁诧愕一滞,喜色从眸中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烦闷之意。

信上赫然写着一行墨字。

“谢大人若再敢欺负府中美人,此承诺便不作数了。”

府中美人……

他几时欺负过府中美人……谢令桁转眸望去,目光掠过眸前娇姝时,瞬间锁定了住。

霎那间对一切大彻大悟,他眸底寒潭浅泛波澜,目色忽明忽暗。

昔时他的确是有意从中刁难,对这名孟弱女子淡漠疏离,甚至将她冷落得彻底。

可如今她事事顺他心意,曾经的举动他也有愧在心……他早就放了偏见。

谢令桁抿了抿唇,容色不自觉暗沉。

“欺负美人?”他冷笑一声,缓慢合上信件,“是你劝服的杜清珉?”

这女子解了燃眉之急,却有意向他暗示着埋在心底的怨气与恨意。

孟拂月轻盈瞧望,可见到的只有谢大人的愤意。

曾看他为缔盟一事烦透了心,想着她若恰好能化解,便能趁机取媚讨好,与他相敬如宾地过完此生。

如今想来,是她自作自受了。

她镇定地起身跪地,低垂着双眸,觉惊雷已落,山雨欲来。

“孤行己见,自以为是,”书信被狠狠置落于面前,她纹丝不动,听他又阴冷道,“之前你去寻容岁沉,我便宽恕了你一次,哪知你还节上生枝,不怕死地想干政!”

朝臣本就忌讳女子干政,她从始至终都心知肚明。可她偏偏从大人的口中听出了愁绪,偏偏路遇杜清珉,这些巧合串在一起,便自以为能讨他欢心。

可大人的心思无人能看穿,她本意是想讨好,怎么到头来还是惹了他生气……

孟拂月透过轩窗一瞥正浓的夏意,随后垂首,低声细说:“大人可按规矩责罚,妾身就是明知故犯了。偶然识得杜清珉,妾身鬼迷心窍,想为大人解难。”

那窗台透下的日光似被遮挡,她本能仰面,见他正居高临下地俯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