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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侍卫下意识纷纷扭头看去,就见他们口中的那位贵客此刻正站在门口,是一副早有预料会有人来的样子。

顿了顿,他对他们道:“让他进来吧。”

那两名侍卫赶紧点头哈腰地让开,毕恭毕敬地将米安请了进去。

房门在两人身后关上,门外那点细微的喧嚣也尽数消失殆尽。

看到墨里的一瞬间,米安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

墨里仿佛早有预料,见到他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恢复记忆了?”

米安点了点头,见他的态度这样淡定,于是也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他启唇,刚想问些什么,墨里却又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他知道你出宫了吗?”

米安很快明白了他口中的那个“他”是谁。

默了默,他微微蹙着眉,摇了摇头:“我是偷偷出来的。”

听了他的话后,墨里的面上忽然没来由地,出现了一种极其一言难尽的神情。

米安:“?”

良久,墨里再度开了口。

“你自求多福吧。”他说。

米安并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不过这在现在并不重要。

“诅咒还没解除……我现在又回到了维伦,该怎么办?”他有些着急地问墨里。

说着,他想起前些天,因为他始终都被凯里斯带在身边,所以墨里即使与他们同行,也并没能接近过他。

……难道是因为这样,墨里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凯里斯将他带回维伦么?

想到这里,米安抿了抿唇,又焦急地道:“我们什么时候走?这个诅咒还能有解除的机会吗?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没有死,到底……”

眼见面前这小龙就要开始不正常了,一片混乱之际,墨里迅速打断了他的话。

他直白地,冷静地对他道:“诅咒已经解除了,你现在没事了。”

米安闻言像是被下了定身咒般,霎时愣在了原地,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良久,他总算开了口,喃喃道:“没事了……是什么意思?”

“诅咒已经解除了。”墨里重复了一遍:“你也不会死了,是凯里斯救了你……也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米安呆呆地坐在原地。

墨里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他消化完回神。

许久后,米安再度开了口,嗓音里带了些艰涩。

“告诉我吧。”他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墨里叹了口气,对他道:“你的确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整理了一下语言,开始为面前仿佛刚刚回到人世的小龙解释这一切:“你让龙族离开之后力量耗尽,诅咒生效而亡……是凯里斯送你的那枚绿宝石救了你。”

米安下意识看向自己的颈间,却发现此刻那里空空如也,先前那枚漂亮的绿宝石已经不见了。

他心念微动。

“我一直没告诉你,那枚宝石很珍贵,拥有能让龙族死而复生的能力。”墨里说。

“龙族离开后,维伦的士兵们很轻易地就将斐斯的半吊子军队处理完毕,取得了战争的胜利,莉莉丝则亲手杀死了她的弟弟努特王储。”

“解除龙族诅咒的方法被藏在只有斐斯国王才能进入的秘阁里,努特死后,斐斯的国王就变成了莉莉丝,所以我们带着你进去,找到了写着方法的卷轴。”

“最后我花了三天的时间解除了这个维持数百年的诅咒……一切都结束了。”

说到这里,墨里也罕见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这番话说得很简洁,但信息量实在太大,米安听完后一言不发,视线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愣神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曾在内阁见到的那位,据说是来找凯里斯联姻的邻国公主。

她的脸和在维伦时看到的那位女孩逐渐重叠,米安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莉莉丝。

一时间,诸多情绪盘桓在他的心底,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许久,他看向墨里,确认般,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龙族现在真的没事了么,我不需要……再跟莉莉丝联姻了?”

墨里给予他肯定的回答,并补充道:“是的,你们以后永远不会再受制于人,龙族也无需再跟斐斯联姻了。”

米安轻轻吸了口气,甚至有些想落泪。

直到这时,他才总算有了些尘埃落定,劫后余生的实感。

“你也可以跟凯里斯在一起了。”还没等他将情绪酝酿完毕,墨里顺着话头继续道。

“……”

米安的眼泪收了回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在离开斐斯的时候,墨里在他失忆时信誓旦旦地帮着凯里斯骗他,说他是他的爱人。

“我……我没说过喜欢他啊。”米安有些慌乱地捏了捏茶盏,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帮着他骗我?”

墨里:“……”

墨里靠到椅背上,开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打量着什么很新鲜的物种。

米安被他看得逐渐心虚,片刻后默默移开了视线,接着端起了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刚刚为了保全米安的自尊心,他特意没仔细跟他解释解除诅咒的方法,先不说凯里斯的名字作为咒引可以起效果这个证据已经是板上钉钉,哪怕在这之前,这小龙在离开凯里斯时要死要活的样子就已经够明显了。

一时间,他居然分不清米安是真觉得自己藏得很好还是把他当成了傻子。

墨里最后冷笑了一声,对他的话不予置评。

米安又在这儿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祥和又热闹的街景,心中逐渐涌起了前所未有的安定感,又慢慢生出了欣喜。

许久后,他再次开口,对墨里道:“谢谢你。”

“不用谢。”墨里却低声道:“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

一切结束,米安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这样轻松过,又跟墨里聊了一会儿,他离开了这里,却没急着回城堡。

……他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凯里斯才好。

酒馆此时比他刚来的时候要热闹许多,米安走到一个空位前坐下,久违地感受着此刻纯粹的热闹的氛围。

没多久,弥亚路过了他的位置。

“你还在这儿啊,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他下意识有些惊讶,话音一转,又有点佩服道:“没想到他真能见你,你的身份也一定不一般。”

米安只是笑了笑。

弥亚忽然将一杯酒放到米安的面前,杯中浅橘色的酒液微晃,甜香的气味很快弥散开来。

米安愣了愣,下意识道:“我没有点……”

“我知道,这是请你喝的。”弥亚解释道:“这是我们店的夏季新品苹果酒,为了庆祝维伦的胜利,今天所有客人都会免费得到一杯。”

米安这时才发现弥亚手中托盘上的酒杯被放得很满,而他周围的客人手边也基本都多了一杯这样的酒。

“我先去送酒了,你尝尝吧,这个还挺好喝的。”弥亚说着,又离开了他的身边,忙忙碌碌地为下一个客人送酒去了。

米安看着面前的果酒,觉得有些新奇。

香甜清爽的甜美气味溢出酒杯,逐渐弥漫到了他的鼻端,米安轻轻嗅了嗅。

是一种让人闻了会觉得心情舒畅的味道。

……也似乎,应该会很好喝。

苹果——这正好是他之前一直很想尝试的果实。

而现在,它就摆在自己的面前。

米安犹豫片刻,还是将它端了起来,凑近了唇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抿。

冰镇过后的酸甜果汁味道在他的舌尖漾开,米安的眼睛亮了亮。

很好喝。

似乎人类的酒跟普通的果汁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于是他尝试着喝了一口。

接着又喝了一口。

这杯酒的量并不多,很快,杯中酒液见底,只剩下几块剔透的冰安静地待在杯底。

米安还觉得有点意犹未尽。

——下一瞬,他的意识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

米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有些熟悉的,精致华贵的大床上。

他微微蹙眉,揉了揉没来由有些发晕的脑袋,坐了起来。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酒馆里的,为什么眼睛一闭一睁,就出现在了另外一个地方。

是什么魔术表演么?

顿了顿,米安被宿醉影响,转动得有些缓慢的大脑总算彻底回过了神。

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一件有些可怕的事。

……他现在待着的这个地方,是凯里斯的房间。

房间内一片寂静,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似乎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是一样的,仿若时光倒流。

可奇怪的危险直觉袭来,米安呆滞片刻,遵循着内心的想法迅速从床上起身,有些慌乱地想要去门口。

脚上传来的金属声响绊住了他的脚步。

米安愣了愣,忙看向自己的脚腕。

然后呆住了。

不知何时,那里被缠上了一圈细细的链子。

金色的,和金子的颜色类似,似乎是某种金属,映衬着他细白的脚腕,乍一看甚至有些漂亮。

米安呆滞片刻,迅速伸手,试图解开或者破坏这个链子。

可即使现在的他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力气,也还是无法挣脱它的桎梏。

被困住这件事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面前的景象又实在太莫名,于是他一边慌乱,一边又满心疑问,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有些惊慌失措,房门处忽然发出了声响。

米安下意识抬眼看去,就见——凯里斯走了进来。

看着来人,他的心脏重重地跳了跳。

凯里斯似乎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冷淡又克制,恍若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可当他走近了,米安又看到了他眼底的那一层不知何时出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米安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脚上的链子被带动着掠过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凯里斯却并未如他所愿地停下,反而信步上前。

在他的面前站定,他垂眼看着他,暗紫色的眼底情绪翻涌,可面上偏偏又是一副毫无表情的样子。

米安跟他对视片刻,心跳快得似乎心脏就要跳出胸膛。

不知过了多久,米安不着痕迹地轻轻吸了口气,瞳孔微动,想要移开视线,逃避现下的情形。

可凯里斯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忽然伸手,接着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又微微抬起。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像是情人间的轻抚。

米安微微仰起头,被迫看向他。

“还记得你在马车上说过什么么?米安。”凯里斯冷冷道。

“……”

这是凯里斯第一次这样喊他的名字,听得米安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咽了咽口水,启唇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现在大概无法很好地发出声音。

……而且,什么马车,他说什么了?

凯里斯耐心地等了他一会儿,没等到他说出些什么,于是面无表情地给了他答案。

“不是说要对我负责的么。”他看着他,冷声质问道:“现在是打算食言了?”

直到这一刻,米安才福至心灵,总算明白了墨里的那一句“自求多福”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45章 亲吻

米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第三次。”默然片刻, 凯里斯忽然道。

他的嗓音很低:“这是你离开我的第三次。”

米安心下一跳。

他启了启唇,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喉间发涩。

下一瞬, 他被凯里斯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的力道并不重,却又隐隐扣着他,形成了某种桎梏,让他动弹不了分毫。

凯里斯的怀抱温暖又坚实,熟悉的气息将他团团围住,米安的鼻尖微微发酸, 又有点想哭了。

虽然在他醒来之后, 凯里斯就始终陪在他的身边, 没有再跟他分开过, 可一切记忆尽数恢复后的现在, 甫一再见到他, 他还是难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在没见到人时, 米安还在纠结不安, 不敢面对, 心中的思绪百转千回, 始终伴随着难过。

可当真的见到凯里斯之后,一切想法清零,思念如同决堤般从心口溢出。

只是看到他, 他的心脏就本能地剧烈颤动着,泪水很快从眼眶滑落。

但那总算不是难过的眼泪了。

片刻后,米安想要抬眼看看凯里斯。

——却只是稍微有一点想要动弹的想法就被禁锢得更紧。

于是他的一切情绪又被迫停滞。

米安呆了呆, 想要说些什么。

可低沉的嗓音却在他的耳边恰如其分地响起,语气很平静,说出的话却和这两个字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你还想去哪里?”凯里斯仍旧垂着眼, 长睫掩去了他眼底的一切:“你不可以再离开我的身边。”

他的嗓音里隐隐带了些很不寻常的情绪,让米安潜在地感到了一丝危险。

米安的身形微微一顿。

一切都跟他想象的……好像不太一样。

凯里斯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又或者说,从他醒来到现在,他平静的一面始终都只是表象,其实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正常过。

他像是不打算再继续端着先前那副克制的样子了,也像是忍耐到了阈值。

“你先,你先放开我。”米安试探道:“我们……有话好好说?”

凯里斯安静片刻。

几息后,一道沉沉的笑意落在他的耳畔,听得米安脊背发麻。

“你觉得我会答应你么?”凯里斯语气平静地问。

米安:“……”

他其实觉得不会。

还没等他想出来对策,面前这人又扔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你想起来了。”凯里斯说。

并非询问,而是陈述的语气。

米安瞬间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他默认,于是气氛再次陷入了沉寂。

凯里斯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但也没再说什么。

凯里斯向来能将自己的情绪掩藏得很好,但米安还是察觉到了端倪。

他此刻并非完全平静。

他在不安。

可米安觉得,自己好像也被凯里斯传染了。

他也不正常。

看到凯里斯现在这样,他居然会……有些高兴。

想到凯里斯前些天里,和这此刻的样子,想到那束被勒令不能凋谢的花,米安忽然觉得先前那些纠结,不安,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凯里斯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甚至是在他离开之前就喜欢他了。

而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们能在一起。

是他送的那颗宝石救了他。

而且虽然墨里没有告诉他具体的原因,可据他所说,也是因为有凯里斯,才能让龙族的诅咒被彻底解除。

所以,他甚至没有理由去恨凯里斯。

就算有也不想。

于是米安缓缓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靠在他的怀里,又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角,微微仰头看向他。

凯里斯始终在用全部的心神关注着米安,因此没能错过他的这点情绪转变。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已经不仅仅能被称作为失礼或者冒犯,短短几息间,凯里斯其实已经预想过无数遍米安会有的反应。

无非是剧烈地挣扎着,想要离开他,又或者失望又难过地看着他,用他流着泪的绿眼睛。

可就算会这样,他也并不打算放手。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米安所展现的却与他所想象的全然相反。

这让他一时间……很难得地愣住了。

……他不明白他刚才的话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

他看着米安,眉心无意识地微微蹙着,想,这是傻了么?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米安却忽然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凯里斯的身形微微一僵。

米安看着他难得有些愣神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顿了顿,动动手臂,也想要抱一抱他。

可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凯里斯的力道也始终没有放松过半分,于是他只得无奈地将两只手搭在他的胸口,然后继续抬眼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米安忽然问他:“你喜欢我吗?”

凯里斯:“……”

在他沉默的间隙里,米安双眼微弯,又确认般,略微带了点催促地又问了一次:“是喜欢我的吧。”

沉默片刻,凯里斯笑了一声。

可那却并不是什么多么愉悦的笑……有点像是气笑的。

米安也知道自己现在问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有些傻,可他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此刻被凯里斯这样看着,他又慢慢有点恼羞成怒。

“你不想说就……”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不该存在的问题。”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凯里斯毫不留情地打断。

他将他微微松开了一些,然后低眼,看了眼他脚腕上的那条细链。

“我证明得还不够到位么?”他说。

米安:“……”

挺……挺到位的。

原本该有的气氛,可能会面对的局面,顷刻间被这只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小龙打破。

凯里斯顿了顿,叹了口气,有些再也沉重不起来了。

一切都那样轻盈地被抹去,像是曾经的那些隔阂和痛苦不曾存在,消失得又轻又温和。

就像米安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当然喜欢你。”他说:“我爱你。”

说这话时,凯里斯垂眼看着他,嗓音镇静,神情又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米安的心跳瞬间变得很快,被这句话弄得从头到脚都发烫。

他略微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那能解开这个么?”沉默片刻,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红着耳尖,转移话题般示意了一下自己脚腕上的细链,小声地跟凯里斯商量。

凯里斯却出乎意料地拒绝了他。

“不行。”他说:“你不能再乱跑。”

“我没想乱跑……”

“不行。”

米安:“……”

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明明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说爱他,可是事实上,连给他解个链子都不愿意!

一时间,他有些羞恼,于是对着凯里斯怒目而视。

凯里斯淡定回视。

其实米安对这个链子解开与否并没有那么介意,如果这样能让凯里斯安心一点的话,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他也没有什么事要特别急迫地去做。

他生气的是这人这样坦荡的态度。

……凯里斯居然一点都没有觉得自己这样做是错误的!

“我不想跟你睡。”米安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回我自己的房间。”

凯里斯挑了挑眉:“可以。”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他宣布道,并对他前半段话表达的意思只字不提。

米安:“……”

米安:“作为房间的主人,我有权解开这条房间里的链子。”

说话时,他特意加重了“房间里”这三个字。

凯里斯:“链子是我的。”

“……”

米安第一次见识到凯里斯这样的一面,而他还是无法招架,于是只能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忽然,他福至心灵。

“你这样是一个正确的对待喜欢的人的态度吗?”

“我,我可没说过喜欢你。”米安视线飘忽了一瞬,对凯里斯道:“之前也是因为你骗我,说你是我的爱人,我才那样的……”

凯里斯气定神闲地看着他,耐心地等他说完。

米安越说越小声,越来越心虚,最后静了下来。

他唇线微抿,默默移开了视线。

“你喜欢我。”凯里斯开了口,浅笑着笃定。

米安被他看得愈发不自在,也知道自己这番话有多站不住脚,闻言,他的耳根迅速泛起红意,却还是想最后再为自己找一找面子:“你又不是我,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凯里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唇畔带了点微不可查的笑意。

米安觉得眼下的局面对他有些不利,于是顿了顿,欲盖弥彰地试图转移话题:“非要一直这样站着么,好累。”

凯里斯扬了扬眉。

片刻后,凯里斯如他所愿地改变了现下的姿势。

他们到了床上。

米安还是妥协了。

他接受了他大概要被这链子缠个几天的事实,也接受了自己现在这样继续被凯里斯抱在怀里。

算了,他想,总比站着好。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在凯里斯的胸膛上靠了一会儿,米安总算迟来地想起来要翻一翻旧账。

他仰头看向凯里斯,语气严肃:“我有话要问你。”

凯里斯敛眸,示意他问。

“你那时候,到底为什么要骗我说你是我的公主。”米安压着眼皮,一脸不善地问他:“真的是为了把我当成人质么?”

“不是。”凯里斯这一次回答得很干脆,而后解释了一切。

米安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问:“那时在斐斯的旅店……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凯里斯默了默,语气有些微妙:“法格的占卜。”

米安闻言愣了愣。

“你不是最不信这个的么……”说到这里,他噤了声。

凯里斯没说话,只是替他理了理头发,温热的指尖穿梭在发梢,带来丝丝痒意。

米安沉默了。

向来最不相信占卜玄学的人,在那样马上就要开战的情况下,还愿意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在战争前夜独自离开军队,来到危险的敌国属地……

他的心口微滞。

“第一次见你时,装着那些糕点的布袋就是他事先给我的。”凯里斯说:“如果这次也灵验,就能见到你。”

米安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垂下了眼睫。

两人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米安消化完一切,只觉得很庆幸。

还好诅咒解除了,还好他还活着。

还好……他们彼此相爱。

“对了。”过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米安仰头看向凯里斯:“我的家人们还不知道这些事呢,我要给他们写封信……”

“你先给我解开一会儿。”他商量道,晃了晃脚上的链子,发出细微声响。

“你哥哥已经来过了。”凯里斯说:“忘了他留下的那封信了么?”

“可是他们还不知道我恢复记忆了……”米安坚持道:“我得亲自跟他们说一下才好。”

毕竟,他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龙族了。

凯里斯沉吟片刻,颔了颔首。

米安眼睛一亮。

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凯里斯下了床,走到了书桌边,拿来纸笔垫板,又坐了回来。

米安:“?”

“想告诉他们什么。”凯里斯说:“念出来,我帮你写。”

米安:“???”

凯里斯现在是不是有点不太清醒了,他忘了他是龙族么?

“你又不会龙族的字。”米安嘀咕道。

凯里斯笑了一声:“要试试么?”

米安:“……”

等米安反应过来的时候,凯里斯已经在帮他写第一句话了。

他有些好奇地凑上去看,一行字迹漂亮的龙族文在凯里斯的笔下很快被写了出来,和他说的那句话一字不差。

米安有些讶然。

“你怎么会……你什么时候学的?”他惊讶地问。

“一直会。”凯里斯回答:“小时候对龙族很感兴趣,就顺便学了。”

米安:“……”

兀地,他忽然想起了之前他以为这人不懂龙族的字,借此写了凯里斯的名字,还指着它说是笨蛋的意思的那件事。

米安顿时感到一阵窒息。

……原来凯里斯一直看得懂,只是那时候没戳穿他。

那张……那张字条应该已经被扔了吧。

米安由衷希望这件事在凯里斯的心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永远不要被提起。

这么尴尬的事,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就好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估计他也不会想起来吧。

米安有些侥幸地想。

可他实在太好懂了。

凯里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有些看似没头没尾地道:“墨里是不是没告诉你,解除诅咒所需的其中一个条件是什么。”

米安的思绪回笼,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没有。”他一头雾水地看向他:“是什么?”

墨里并没有跟他详述解除诅咒的过程,只是简单告诉了他结果。

……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说法么?

“需要你亲手写下的爱人的名字。”凯里斯道。

米安闻言,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的第一反应是,他什么时候写过爱人名字了?

下一瞬,刚刚出现在脑海中过的那张字条再次浮现,于是一切犹如打开开关般,啪地一声迅速连结了起来。

米安:“………………”

凯里斯看着他的神情,没忍住,还是伸手掩了掩唇。

……怪不得凯里斯这么笃定他喜欢他,米安反应过来,瞬间血色上涌,看向凯里斯,气得话都说不顺了,恼羞成怒又语无伦次地道:“你……你作弊!”

说着,他一下子从床上起身,也不管什么链子不链子了,又气又恼,只想赶紧离这人越远越好。

但他还是没走成。

凯里斯轻轻松松就将他揽了回来。

米安见抵抗不成,于是默默转身背对着他,不打算再跟这人说哪怕一个字。

等了一会儿,凯里斯试着让某只正在气头上的小龙转回来。

米安最后还是顺着他的力道转回来了,但还垂着眼不肯看他。

凯里斯不太会哄人,于是揉了揉他的头发,认错态度很好:“对不起。”

米安不满地抬眼,想要说些什么,可在看到那双暗紫色的,倒映着他,也只装着他的眼睛时,他的火气又被浇灭了大半。

于是理智稍稍回归了些许。

片刻后,他开了口:“那张纸……你居然一直留着么?”

“嗯。”凯里斯回答:“一直贴身放着。”

米安:“……”

他抿了抿唇,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你看得懂。”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凯里斯的眼睛,小声道。

“是啊。”凯里斯专注地看着他,回答道:“还好我看得懂。”

米安没再说话了,只是继续看着他。

片刻后,凯里斯微微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

温软的触感伴随着细微的痒意碰到他的眼皮,米安下意识眯了眯眼,心跳猝然加快。

那是情不自禁下,却又极尽克制的一个吻。

浅尝辄止,一触即分。

顿了顿,米安抬眼看向凯里斯。

他的心脏不住地鼓噪着,像是在催促着他做些什么。

很快,他遵循着自己的内心,轻轻凑上前,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触感很快落在了唇瓣上,而后相互碾磨,凯里斯轻轻地揽着他的后脑,他们安静又热烈地亲吻着。

这一刻,心跳的声音似乎大过了一切。

脑海中的所有想法都被清空,他们的世界只剩下了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凯里斯才放开了他,米安细细地喘着气,唇色被亲得很红,眼角眉梢都蒸腾着绯色,眼底带了些生理性的泪光,漂亮得惊人。

凯里斯垂眸看了他一会儿,再次凑上前,吻了吻他的眼角。

他低声道:“谢谢你爱我。”

第46章 木雕

奥维觉得, 凯里斯变了很多。

现今的王子殿下不再跟先前一样,循规蹈矩地将自己当作一个帝国年轻人们的表率,一个高高在上又身份尊贵的, 冷冰冰的符号和象征——甚至不再像往常一样勤于政务了。

近些日子里,城堡内的下人们眼睁睁看着前段时间悠闲无比,像是马上就要退位的国王陛下在王后的督促和胁迫下,焦头烂额地重操起了旧业,日日在大殿内勤勉地处理着政务。

反观凯里斯殿下这边,则是一片轻松惬意。

自从米安恢复记忆, 两人迅速确认了关系之后, 凯里斯就好像被解开了某种禁制, 变得懒散不少, 也有生气多了。

回想起在米安昏迷的那几日里, 凯里斯的状态和模样——奥维甚至有些不太敢回想。

好在现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一切也都有了最好的结局。

他心有余悸地想。

想着, 他转眼看向了坐在书桌后的凯里斯本尊——以及坐在凯里斯对面, 正撑着脑袋无聊地看着他做事的米安。

盛夏的天气晴朗又燥热, 天色很蓝, 窗外的蝉鸣声不住响着,带出了点悠长的味道,整座城堡的风景在日光的映照下漂亮得像是一副油画。

他们现在又在内阁。

不过和先前不一样的是, 凯里斯此刻坐在桌前,却并不是在工作。

与之相反的是,内阁里被新安置了一张稍矮的桌子——是给洛莉娅用的。

她在工作。

准确地来说, 是在为未来也许会落到她身上一部分的工作做准备。

洛莉娅苦哈哈地看着眼前晦涩难懂的书籍……因为这本书太大太厚,她甚至只能将其立起来看。

米安看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有些不忍, 看了眼凯里斯手上正在做的东西,又问他:“你不工作了吗?”

“不。”凯里斯干脆地回答,并将视线短暂地从手中的东西上撤离,看向米安:“那些事有该做它们的人去做。”

“我现在只想陪你。”顿了顿,他直白地淡声道。

“……”

无所事事地坐在一边,正暗中观察着他们的奥维瞬间露出了龇牙咧嘴的神情,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十分后悔,然后离开了这片区域,去关心小小年纪就被压榨的可怜小公主了。

米安闻言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欲盖弥彰般伸出手,拨弄了一下手边的花瓶里插着的鲜花。

之前那几个被凯里斯专门调来照顾花的仆人们总算解散,回到了自己本职工作的岗位上,瓶子里的花也早已换了一批。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里面的每一朵都漂亮又生机勃勃。

是米安新采的。

还是在凯里斯不知情的情况下。

——米安确实被凯里斯锁了几天。

不过那几天里,两人始终待在一起。

他们一直没有过这样平静又祥和的时光,所以米安其实也很愿意跟凯里斯这样无所事事地待着,故而在第一天的虚张声势后,他也没再提出过要解开链子的事。

凯里斯让下人搬来了一些书,他有时候会念些故事给他听,又在米安的要求下时常会教他一些人类的文字,所以也并不无聊。

没事的时候,凯里斯就抱着他睡觉。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赏心悦目的王子殿下陪伴的日子过得很愉悦,米安就这样心安理得地犯着懒。

直到某一天,他想起来一件小事。

在失忆的那段时间里,他曾经答应过凯里斯,要在恢复记忆的时候再为他摘一束花。

继而,他顺理成章地想到了那束他那时只花了几分钟采来,却只是掉了一片花瓣就引起骚动的花——以及,那几个小心翼翼苦苦维持着那束花的生命体征的佣人们。

不用猜都能想到,凯里斯大概还没来得及,或者说是没想过要收回成命。

随着时间流逝,让它们维持原样只会越来越困难。

于是米安决定完成自己的承诺,并拯救那些仆人们于水火。

米安已经摸透了凯里斯最近的睡眠习惯,于是在天色快亮时摸黑悄悄起了身,然后沿着地上的细链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连接着的床柱边。

他伸手,指尖搭在理论上硬度媲美钢铁的木料上,在心里跟床,以及正躺在床上深眠着的床的主人凯里斯,默默道了个歉,然后略微调整了一下指间的距离,最后微微一用力——

“咔。”一声极轻的断裂声响过,床柱应声而断,出现了一道裂缝。

米安轻轻将其断开的上半部分举开一些,然后将锁链的另一头从中解救出来,又将床柱放了回去。

两头严丝合缝地合上,只要不仔细看,就几乎看不出那道缝隙。

等到他回来,再将链子塞回去,一切就没有发生过。

米安看着它,稍觉满意,又观察了凯里斯片刻,发现他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于是将链子收好免得发出声响,接着小心翼翼地离开了房间。

经过多次验证,米安已经对自己的方向感有了极大的认知,也不再对此抱有盲目的自信,所以他并没有跑太远,只是在城堡及附近找了一些花。

一切都很顺利,他卡着时间,比他预测的凯里斯醒来的时刻提前一个多小时回到了寝殿。

可世间万物都讲究平衡,好运气并不总是常伴的。

看着手中漂亮又新鲜的花束,正沾沾自喜着的米安刚推开房门,就跟凯里斯打了个照面。

米安:“……”

“事情就是这样。”

米安拿着花,有些心虚地对凯里斯示意了一下脚腕上的金链:“……你现在可以再把我系回去。”

“……”

凯里斯沉默了一会儿,视线向下移了移。

说这话时,米安的脚上还缠着链子。

大概是为了行动方便,他将它一圈圈缠在脚腕上固定,金色细链衬着他白皙的肌肤,乍一看甚至像是特意戴着的漂亮饰品。

他捏了捏眉心,露出一点无奈的神情。

“我是该夸你力气大么?”沉默片刻,他说。

米安闻言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可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离开维伦前的那次出游,在城郊帮那名斐斯小孩抬水的时候,因为诅咒,他甚至连那样轻的一桶水都没抬起来——最重要的是,这么丢人的情形还恰巧被凯里斯看见了。

此刻,米安忽然不合时宜地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名为沉冤得雪的情绪。

他没说话,只是微仰着头看着凯里斯。

新摘来的那把鲜花还在米安的手中攥着,那些花本身并没有太多香气,更多的是新鲜草木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他们的默契在无形之中被培养得很好,凯里斯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下一瞬,还没等米安反应过来,他忽然被面前这人拦腰抱起。

失重感来得突然,米安一惊,下意识想要揽住凯里斯的脖子稳住身形,可就算到了这时候,他也没放开手中的花,于是姿势一时间有些别扭。

好在凯里斯的抱得很稳,一点都没有让他掉下去。

他抱着他,几步走到床边,然后将米安放下来,又亲自替他脱掉了鞋子。

米安还没反应过来,花束被他无措地举在胸前,漆黑柔软的发丝散在枕头上,一双碧绿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凯里斯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又伸手拉开了床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钥匙。

米安几乎一眼就看出了它和自己脚上那条链子匹配。

他有些惊讶:“你……你就这么随便放在这儿?”

他还以为凯里斯会把它藏得很深呢。

“嗯。”凯里斯垂眸,“咔”的一声轻响,锁扣解开,他有条不紊地为米安将那条链子取了下来:“这么多天了,你没发现它也很在我的意料之外。”

米安:“……”

他总觉得凯里斯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我本来就没打算乱跑,当然不会特意找它……”米安下意识争辩道,垂眸看到自己恢复自由的脚腕,又莫名觉得有点空荡荡的:“你不继续绑着我了?”

凯里斯轻笑了一声。

“没有这个必要了。”他说。

说着,他从米安的手中接过那束花,走到书桌处,将花瓶里的那束日日由宫廷园艺师精挑细选,精心搭配过的名贵花束拿出来随手放到一边,又将米安摘的插进去。

花束带出的水在桌上散了几滴,湿漉漉的,凯里斯却并没有在意。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边躺下,将人拥入怀里,摘掉了他头顶的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绿叶。

“起得这么早。”低沉又带了些倦怠的嗓音从头顶落下,米安靠在凯里斯的胸前,似乎能感受到他胸腔的振动。

他说:“再睡会儿。”

*

漫无目的的思绪被尽数收回,米安将视线又落回了继续做起手中的活的凯里斯身上。

凯里斯和他一样是很信守承诺的人。

米安想。

因为他此时正在为他做一个木雕。

——也是他在他失忆的时候答应他的。

那时候,凯里斯实在很像是为了挽尊才这么说,所以米安一度以为那只是随口一提,于是连他自己都没往心里去。

直到今天,他们如同往常一样吃完饭,凯里斯将他带到了内阁——然后几个仆人鱼贯而入,往他们的面前放了一些木料,以及齐全的工具,他才意识到他原来不是要来处理公务的。

看来凯里斯也并非是无所不能的。

在眼睁睁看着他刻坏了第四个木块的时候,米安支着脑袋,如是想道。

不过他也不嫌弃,毕竟凯里斯已经很努力了。

王子殿下显然在木雕这一领域没有太多天赋,不过他并不急躁,神情专注,不紧不慢地刻着,像是世界上的任何事都没有面前的重要。

忽地,手边出现了一抹红意。

凯里斯随意瞥了一眼指尖,发现是刀片不小心刮到了手指,于是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面色不变地抹了一把,就要继续雕。

坐在对面的米安却惊呼了一声。

“……你还弄!”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一脸焦急与心疼,从凯里斯的手中夺下那只未成形的木头小龙放到一边:“都流血了!”

说着,他急匆匆地绕过桌子,到了凯里斯的身边,将他的手抓了起来。

凯里斯任由他动作着,眼底带了点笑意:“不小心碰到了一点而已,没什么大碍。”

“怎么会没有呢?”米安依旧皱着眉,生气地看了一眼凯里斯:“我又不是非要这个,你干嘛一定要自己做……痛吗?”

凯里斯看了他一会儿,收起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坦诚道:“有点。”

米安顿时更心疼了:“我去叫……”

“但是有个能让我不痛的办法。”凯里斯的嗓音适时响起,打断了米安接下来要说的话,带了那么点循循善诱的意思。

但米安此时全身心地注意力都在那一丁点的,似乎下一刻就要愈合的伤口上,故而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闻言,他下意识问:“什么办法?”

凯里斯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过来些。”

于是一头雾水的米安乖乖凑近了些。

——然后,他就被凯里斯揽住,接着坐到了他的腿上。

米安:“……?”

凯里斯将他在自己的腿上安置好,又亲了亲他的侧脸,接着将米安环住,继续若无其事地做起了木雕小龙。

米安:“……”

倚在窗边的奥维不幸看到了这一切,于是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最后眼不见心不烦地默默转动身子,看风景去了。

啧啧,真是毫不收敛——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好幸福ww,下一章完结~今天晚一点应该会发[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