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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奔月亮而来 慢梨 21497 字 1个月前

他反问道:“你呢?想好要坦白什么了吗?”

顾曜的背影一僵。

他转过身来,无奈道:“你回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柳月阑立刻追问:“这房子既然不是临风买的,为什么不说?”

顾曜很坦诚地说:“一个原因是丢脸,所以不想说。另一个原因是……”

他思考了一会儿,缓缓继续道:“不管是谁买的,不管过程如何,总之现在的结果,都是你住在这里——你带着果果住在这里。这样就够了。这是谁买的,不重要,你现在在这里,这才重要。”

“那如果我一直都不知道呢?如果我一直都以为这是临风的礼物呢?”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顾曜浅浅地笑着,耸耸肩,道,“临风又不是外人,你把这里当作是他的一片心意,那也可以。总之——还是那句话,是谁买的,不重要;是出于怎样的目的买下的,也没那么重要。现在你住在这里,你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安稳平静,就足够了。”

柳月阑捏紧了勺子,想要再从碗里舀起一勺汤时才发现,面前的碗里早已经空了。

他干脆放下勺子,轻声对顾曜说:“阿曜,你老是做这些自以为是的事。”

顾曜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气急败坏。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我老是做一些自以为是的事。”

柳月阑鼻腔酸涩。

他避开顾曜的视线,微微低着头走向顾曜,弯腰将果果抱了起来。

一夜过去,果果已经忘记了柳月阑的不告而别,她窝在柳月阑怀里,既不委屈,也不乱动,只亲密地贴着他的肩膀,小手紧紧抱着他。

顾曜仍然坐在地上,抬着头看着柳月阑。

柳月阑背对着他,却仍然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身后,顾曜低声开口:“这几天里,我想过怎么回答你的问题,想过很多。”

柳月阑的背影微微一顿。

“我想,如果真的要瞒你,肯定还是有办法的。”顾曜的语气平静,声音里的情绪很淡,“我还复盘过,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说着,他自己都笑了:“阑阑,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是哪里暴露了?”

柳月阑没有回头,只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低声说:“临风。临风告诉我的。”

顾曜说:“果然,我猜也是。”

他像是在自嘲:“我没有临风这样的朋友,我不懂你们之前的感情,从他那里暴露,也正常。”

怀里,果果吃着手,好奇地眨着大眼睛看着柳月阑。柳月阑低下头,用鼻子碰碰她,又把她搂得更紧。

热乎乎的温度透过层层衣物,熨帖地抚着柳月阑的心。

半晌,他轻声说:“费这个劲干什么。”

顾曜笑了一声,没有解释,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阑阑,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明白,你到底在因为什么生气。”

他自嘲地笑笑,继续道:“如果说是因为不想跟我结婚,那就算了。如果说是因为柳星砚,那我去跟他道歉就好了。我始终不明白,总觉得,怎么都有解决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大发雷霆。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路过了那里——你以前住过的那个地方。”

当时,柳星砚已经把房子挂出去了,早就不住在那里了。顾曜路过后,心血来潮地上去看了看。

中介刚好过来拍照,一眼就看出顾曜身份尊贵,便积极地推销起这间房子。

“老实说,一开始,其实没有想那么多。”顾曜坦然道,“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柳星砚着急用钱,那我帮帮他也无所谓,就当是给你赔罪也行。可是,后来中介打开了那扇门,我看到里面空空荡荡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他说话的语气逐渐紧绷起来:“柳星砚搬走了,那屋子里没剩什么东西了,可即便如此,那里依然能看出来,曾经有一个人长久居住过的样子。”

顾曜起身,慢慢走到柳月阑身后,伸手碰了碰果果的小脸蛋,低低地说:“那个时候,我忽然明白了。”

果果不满地扭动着身体避开顾曜,左动右动地打着挺。

柳月阑换了个姿势抱他,余光瞥到顾曜的视线时,又下意识匆匆避开。

“那里,像是柳星砚自己的家。明明那也是你生活过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已经完全没有你存在过的痕迹了。”顾曜的语气很轻,说出这几句话却像是有些吃力。他说得很慢:“本来我还在想,其实那也是正常的,毕竟你从那里搬出来已经那么久了,再纠结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可后来,我回到36号的时候,竟然觉得……”

顾曜也换了个姿势,手掌越过柳月阑的肩膀,摸了摸果果的头顶。

高大的身体站在身后,和柳月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再靠近一步就能把他整个拢在怀里。

顾曜的手指摩挲着,收回手的瞬间里,像是犹豫着想要再碰碰柳月阑。

但最终都忍住了。

“……我竟然觉得,36号也很空旷。”顾曜继续说着,“想想都觉得荒唐,我们在那里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可当你离开的时候,我竟然觉得,就连那里,都没有什么你存在着的痕迹。可是,那里不是我们的家吗?”

克制的念头到底还是压过了一切。顾曜极不自然地收回手,没有再做其他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慢慢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轻声说:“那天晚上,我在36号坐了很久,第二天一早,我给临风打了电话,请他把那些画册作为礼物送给你。”

顾曜不知怎么描述自己那时的心情。

从前,他总是觉得别人在拖累柳月阑,总觉得,柳月阑为太多人、太多事浪费了太多时间。可当他从老房子落荒而逃回到他们的家时,他恍然发现,其实他自己也在拖累柳月阑。

相爱的这些年里,柳月阑又留下了什么样的痕迹呢?

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的朋友,甚至他的家人,每一样都在顾曜的“部署”之下,每一样都在顾曜的“掌握”之中。那些为了柳月阑好而做的事情,一点一点地挤占着柳月阑存在着的痕迹。

“……我把那处老房子做了简单的改造,恢复成了你曾经住过的样子,本来想,等你回来的时候把它还给你。如果非要说原因——”顾曜在这里停顿了很久,思索着如何解释,“我希望那是你的东西,只是你的东西。”

他伸出手,从柳月阑的怀里抱过果果。

他们依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因为这样的动作而像是有了一个拥抱。

一个……短暂的、久违的拥抱。

和这个拥抱一起涌入心底的,还有顾曜熟悉的气息和温热的呼吸。

他的手叠在柳月阑的手腕上,触摸到的瞬间他迟疑着拨开了自己的手,片刻后不知又下了什么决心重新覆了上去。

顾曜稳稳地托着果果,动作那么轻松。

什么都能做得很好的人,唯有面对心爱的人时才那么犹豫和小心。

小婴儿不懂大人的这些爱恨纠缠,她只知道被抱着就很快乐。

她从一个人的怀里转移到另一个人的怀里,两个怀抱是同样的温暖。

她不老实地动了动,用胖胖短短的手指头戳着柳月阑的脸。在他转过头来的时候,果果张着没有牙齿的嘴巴,甜甜地对他笑着。

柳月阑心下酸涩,在这时又被果果的笑容治愈了。

他伸出食指让果果抓着,避开顾曜的视线后,几不可闻地问:“既然……既然你害怕自己不想放手,也事先想好了办法,那为什么——”

柳月阑咬着下唇,再开口时声音微微颤抖:“为什么又总是要逼我呢?”

窗外,阳光斜斜地照了进来,顾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抱着果果,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落在地上。

听到柳月阑的问话后,顾曜侧过身去,只留给柳月阑半张侧脸。

柳月阑却从地上的影子里,看到了他扣紧的手指。

很久之后,他终于听到了顾曜的话。

“……对不起,阑阑。”顾曜背对着他,低声向他道歉,“对不起。”

第87章 87 “这些不是用来让你原谅我的手段……

轻声说完这句道歉后, 两个人都沉默了。

果果小朋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宝宝宇宙里。她用暖呼呼的小手拍着顾曜的下巴,对上那双带着明显哀伤的眼睛时也只是愣了一下。

小手拍得更起劲, 好像这样就能快快拍掉那些不快乐的往事。

她的世界那么简单。

开心了就安静地自己玩,不开心了就号啕大哭让身边所有的人都注意过来。

开心就是开心, 不开心就是不开心,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 也没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往事。

柳月阑回过头来看她,她也正吸着手指望着他。

和柳月阑的视线碰上时,果果笑成了眯眯眼。

柳月阑朝她努努嘴,视线又挪到背影僵硬的男人身上。

他轻声问:“我还有一个问题, 顾曜。你可以把那些东西都给我——画冊也好,毕业纪念册也好,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要交给临风,让他转交给我?”

这些东西固然都是属于柳月阑的, 可过去那么多年里,柳月阑也没见得真有多想要——有些画,恐怕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顾曜把这些东西一点点收拾好, 想来也是花了不少时间。他本可以用它作为另一种“礼物”,另一种……在必要时刻换取柳月阑片刻心软的“弥补”。

可是顾曜没有。

他用一种十分迂回的方式做完了这些事。

这个问题似乎没有那么难回答。顾曜放松了一些,甚至笑了一下,说:“因为这是给你留的后路,所以才要放在别人那里。只有这样, 等它们真的能发挥作用的时候, 我才不会后悔。”

柳月阑却生气了:“你口口声声这些都是给我留的后路,有没有想过我需不需要后路?顾曜,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我没想过要离开。”

顾曜口中泛苦:“你说得对,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总是做一些自以为对你有用的事。”

柳月阑闭了闭眼睛,眼眶酸涩。他挤出一个像是嘲讽意味的笑,问道:“顾先生,你不仅自以为是,还分不清轻重缓急——重要的事瞒着我,又总是用奇奇怪怪的东西惹我生气。”

顾曜也叹气,却还是给自己辩解了一句:“哪些是瞒着你的重要事?如果是说这些托临风给你的东西,我觉得不算。”

他换了个姿势,让果果趴在他的肩膀上,终于敢回过头来看着柳月阑的双眼。

“这些东西只要交到你手上,就算是完成了它们的使命。至于是由谁送出、以什么理由送出,真的没有那么重要,阑阑。”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这些不是用来让你原谅我的手段,这只是我想为你做的事。”

他顿了顿,没有追着去看柳月阑慌乱避开的眼神,继续说道:“……我为我爱的人做一点小事,怎么都算不上是很重要吧。”

再之后,两人谁都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他们沉默了很久,后来,果果肚子饿了,前后不过两秒钟的时间就哭红温了。

顾曜着急忙慌地抱着她走来走去,柳月阑手忙脚乱地去给她热奶。

水奶热好后,果果啪地吸住奶嘴,心满意足地开始品尝这一餐的美味佳肴。

终于又安静了。

柳月阑接过宝宝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奶瓶的位置,轻声说:“还差个秋千。”

“什么?”顾曜先是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你说老房子吗?那里地方太小了,秋千不好做。等回国之后我想想怎么安排吧。”

说罢又觉得自己很愚蠢:“唉,我也是傻了,那里都要拆迁了。”

柳月阑这时也才反应过来:“……那就放到36号吧。”

果果在这时候干掉了一瓶奶。她吐出奶嘴,小手一挥,把空空如也的瓶子挥到地上。

顾曜弯腰去捡,起身的时候低低地应了一声。

*

该说的话都说开了,两个人的关系却并没有缓和的迹象——非但没有缓和,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柳月阑单方面地和顾曜冷战起来了。

顾曜自然也没有想过用这样几句话哄柳月阑回心转意,但这个冷战的结果实在出乎意料。

他也琢磨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柳月阑说:“顾先生,你还是别琢磨了。你闭嘴当个人形立牌还能有点观赏价值,你一张嘴我就想揍你。”

顾曜惹不起他,闭上嘴默默地去干活了。

和果果一起生活的时间过得飞快。

柳月阑那一趟回国时果果才三个月,一转眼,已经半岁了。

出生时瘦瘦小小的宝宝一点一点长高,柳月阑翻着手机里果果刚来索兰瑞时候的照片,都有些认不出她了。

皱巴巴的肉团子一点点长开,乳毛脱落换了新发,牙齿也长了几颗,肉嘟嘟的小胳膊腿儿小小地抽了条。

“你看,她现在都不能蜷在我怀里了。”柳月阑费劲地抱着胡乱扭动的果果给视频里的柳星砚展示,“又长高了,这小姑娘,以后不知道要长到多高。”

柳星砚已经习惯了这个晒娃狂魔的作风,敷衍地夸了几句后,说起了自己的近况:“我涨工资了!”

柳月阑也有办法治他:“哎哟是吗真了不起呢。”

柳星砚瞪他。

柳月阑把果果放到爬爬垫上让她自己玩一会儿,举起手机想跟柳星砚说点什么,一看镜头里那人的脸,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我过阵子回国之后记得请我吃饭庆祝一下。”

柳星砚又高兴起来:“可以!”

他算算日期:“你准备回来啦?”

柳月阑“嗯”了一声:“下个月月底。”

果果被带来索兰瑞之前,柳月阑和顾昭通过一个长长的电话,这个日期,就是那通电话里面定下的。

顾昭给自己定了一个日期,在果果半岁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打起精神来,把果果接回身边亲自照顾着。

柳月阑本想说不用,他还可以继续照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顾昭才是果果的母亲,分别这么长时间,顾昭一定想她了。

大概是因为临近这个节点,顾昭近来找他的次数多了起来。

柳月阑时常抱着果果和顾昭聊视频,又找了一些顾昭的照片贴在果果的房间里,有空就教她认妈妈。

后来,顾曜也听说了这件事——顾先生在索兰瑞装了这么长时间的好好先生,在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又发了少爷脾气。

他也没说什么,就自顾自生着气,脸拉得老长。

柳月阑懒得理他。

几天之后,这位先生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又和没事人一样过来招惹柳月阑。

先解释起了前几天臭臭的脸色:“阿昭身体不好,果果是她的女儿,我来照顾果果也是理所应当。但是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说要把果果接回国,我很生气。我是在气这件事情。”

柳月阑说:“阿昭本来身体就不好,果果不在身边她心里肯定难受,这种时候你让让她不行吗?”

顾曜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

他坐在床上,正在整理果果的衣服——虽说只在索兰瑞住了短暂的几个月,但果果的东西着实不少。

顾曜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其实也不完全是生气,也很……沮丧。”

顾先生很少有这种情绪,解释起来也很费劲:“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停下手里所有的动作,只看向柳月阑,慢慢说道:“你不愿意待在我身边,但你愿意帮阿昭照顾果果。一想起这个,我就觉得很挫败。”

柳月阑本想说“你自己经营感情经营成这个样子还想赖我吗”,看见顾曜的脸色后,这话又没说出口。

他站直身体,移开视线,文不对题地说:“我很喜欢果果。”

顾曜笑了:“我也喜欢。”

他不再继续说这些只属于自己的心情,又安排起了回国的事:“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有个照应。”

柳月阑没拒绝。

至于回国之后怎么安排……顾曜没提,柳月阑也不想问。

话说到这里,怎么都绕不开“是不是愿意为了果果留下来”这样的话题。

这个问题,柳月阑真的无法回答。他也有了些逃避的心情,索性不去管这些,侥幸地想,船到桥头自然直。

之后的那段日子波澜不惊。

果果的运动量太大了,柳月阑只好和顾曜错开时间去收拾行李,前前后后整理了一周,才勉强收好了小宝宝的行李。

安稳地度过了前六个月之后,小朋友出了新手保护期,不出意外地发烧了。

柳月阑和顾曜琢磨了半天,实在没搞懂她到底是被谁传染了感冒,最后也只能归因于过于温暖的室内和有些寒冷的室外形成的温差。

生病了的果果也是个软萌的小天使,只是睡觉的时候一定要贴着柳月阑。

挺大的床,他们一大一小挤在一起,都把柳月阑挤到床边了。

柳月阑一整天都揪着心,晚上果果睡下时才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

他很快就睡着了。

但心里还是惦记着病着的小宝宝,他睡得很不安稳。

顾曜不放心他们,那一晚没有回自己的卧室,就坐在床边守着。

十二点多的时候,果果醒了。

她的手脚和脑袋各做各的——小胖腿一蹬,熟练地翻身坐起,小脸蛋还是懵的。

她缓了一会儿后,没有想明白自己好好地睡着觉,怎么忽然坐起来了,于是号啕大哭。

顾曜见她醒了,下床去给她冲药,听到哭声后赶紧跑过来。

柳月阑也惊醒了,猛地一起身才发现果果只是睡醒了。

他搂着果果重新躺回床上,一个没注意,自己险些从床边滚落。

顾曜伸手接住他,低声说:“小心。”

柳月阑的瞌睡都惊醒了,顾不上自己,先去看果果。

还好,这个小意外没有吓到她。

柳月阑开了小夜灯,摸摸宝宝的脑瓜,又用被子裹起她抱在怀里。

半分钟后,果果的药冲好了。

柳月阑用奶瓶给果果喂着药,又低头用下巴碰碰她的额头试温度,挺惊喜地扭头跟顾曜说:“好像没有白天烫了!”

他冷不丁地回头,只是想和顾曜分享自己的欣喜,万没想到扭过头去,又看到了那双包含复杂情绪的双眼。

那点小小的欣喜很快被无法言说的心绪占据。柳月阑匆忙地低下头,重新去看果果有没有吃完药。

这时,顾曜轻轻坐在他身边。

他没有凑近,依旧和柳月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昏暗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小臂内侧凸起的浅浅青筋。

婴儿用的药都是甜甜的,果果很快喝完了。

柳月阑拔出奶瓶,想要交给顾曜的时候,脑袋忽然一重——

温热掌心贴在他的头顶,顾曜另一只手接过奶瓶。

安心的温度从头顶逐渐下移至肩膀,带着薄茧的手指虚虚按着他的肩膀。

顾曜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他沉默着抱起果果,用眼神示意柳月阑睡到大床的另一边,自己坐在这一侧哄果果睡觉。

夜深了,吃过药后,果果也很快睡着了。

顾曜抱了一会儿,等她睡熟之后又给她测了体温,见温度的确下来之后才放心地把宝宝放回床上。

一扭头,柳月阑还没睡。

顾曜用口型说:“你睡吧,我看着。”

果果睡姿豪放,双手双脚通通张开,像一张饼一样摊在床上,霸道地占领了一大半领土。

柳月阑能凑合着睡下,顾曜实在没地方睡了。他看了看,又实在不想冒着吵醒果果的风险把她挪走,便说:“反正也快天亮了,我守一会儿,你快睡吧。”

柳月阑裹着被子,慢吞吞地翻了身背对着那一大一小两个人。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许久都没有睡意。

身后安安静静的,只偶尔传来一两声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这个房间里的三个人,只有小果果睡得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柳月阑实在毫无困意,索性坐起身来。

他回头看看,顾曜一只腿支在床上,另一只腿踩在地上,很费力地靠着坐在床头。

在他腿边,果果安静而沉沉地睡着。

“怎么了?”顾曜轻声问。

柳月阑浅浅笑了一下,视线移下去看床上的宝宝。他用手指戳着果果胖乎乎的小手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看着顾曜,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我好像懂了,为什么有些夫妻没有感情,却愿意为了孩子凑合着过下去。”

顾曜被他的话逗笑了,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去看果果:“从前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小孩子。”

柳月阑也笑。

笑过之后,他又问:“你希望我为了果果留下来吗?”——

作者有话说:这个送命题顾先生你再做不对我真没辙了啊[彩虹屁]

第88章 88 我等你愿意带上它的那一天。……

顾曜没有直接地回答“是”或者“不是”, 而是以一种相当笃定的语气说起另一件事:“如果你留下来,我们很快就会和好。”

柳月阑无法反驳。

顾曜终于明白柳月阑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难怪。我说你怎么忽然有这种感慨。”

他望向柳月阑,眼中的爱意丝毫没有被暗色吞噬:“阑阑, 你永远都不会被宝宝牵绊住。”

他郑重地许诺:“我向你保证,永远都不会。”

柳月阑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曜的语气在短暂的紧绷后又恢复冷静:“其实我想过。”

他看着柳月阑, 毫无保留地剖析这自己有过的阴暗想法:“真有那么一天,你不会拒绝的。”

柳月阑不知是嘴硬还是真的认真, 底气不怎么足地说:“我会。”

顾曜笑着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你,我了解你,所以我不能这么做。”

说着, 顾曜的声音逐渐轻了:“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也希望你远离顾家,远离那里的一切。我知道说什么、做什么能够让你心软,但是——”

不知是不是柳月阑的错觉, 他竟觉得顾曜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从前我不懂,但现在,不管我说什么, 做什么,都不是用来挽回你的手段。现在,我只希望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喜欢的,都是你自己想要的。”

“我希望你,做你自己。”

最后, 顾曜这样说。

柳月阑眼神微颤。

短短几句话的工夫, 天亮了。

窗外,漆黑的夜空被撕开了一条浅色的口子,温暖的光束照进拉了一半的窗帘, 清晰映出了顾曜的面容。

他眼神平静,没有隐藏那份浓重的爱意。

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顾曜依然这样深爱他,现在,他也终于明白,爱不该带着让人无处躲避的压迫和窒息。

“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跟你说过。”顾曜眨了眨眼睛,悄悄抹掉眼中那浓郁的情意,“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着急带你离开照海吗?”

从前,他提过那么多次想带着柳月阑换个地方生活,甚至愿意放下自己打拼了十年的顾家,放弃了倾尽心血的IPO。

“过去,我经常觉得,我不像一个活人,我只是行尸走肉。”顾曜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柳月阑,低声说着,“好像我活着的意义,就是管理这一整个顾家。以前觉得很奇怪,当初拼了命也要抢到的东西,现在觉得毫无意义。有一段时间,真的觉得很迷茫。”

说罢,他重新看向柳月阑,眼神又重新变得清亮:“我经常觉得,只有在你身边,我才像是一个活人。所以我想带你逃离那里,我想带你离开顾家,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生活。”

顾曜苦笑着说:“从前……这也是我不敢承认的事情。我很害怕听到别人否定顾家,那是我的心血,我不愿意听到别人说顾家不好。但现在,我敢承认了。”

克制了一整晚的动作,在这一刻终于还是做了出来。顾曜伸手,用手背轻而珍重地碰了碰柳月阑的脸颊。

手背很快换成了指节。顾曜又摸了摸柳月阑的眼角,在那人条件反射地闭上双眼时,低声说道:“阑阑,我希望你离顾家的人远一点。但如果……”

他松开手,低头看着横在两人中间依旧熟睡的火龙果,嘴角笑意浅浅的,又很快淡去。

“如果你远离不了,至少能够在我的保护之下继续做你自己,而不是……像我们一样,也变成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

他说到这里,也终于敢去正视先前两人一直逃避的问题:“阑阑,回国之后,我先带着果果找个地方住。可能是老宅,也可能是别的地方。你——”

即使早就下定了决心,说出这样的话时,顾曜依然觉得痛苦:“你,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顾曜没有隐藏眼中的不舍,却也在这样的时刻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他轻声说:“柳月阑,这一次,你真的自由了。”

顾曜从来不是会说这些话的人。这一夜,他坐在他爱的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向那人剖白着自己的内心。

曾经那么想一直抓在手里的人,现在,顾曜终于愿意让出主动权,让柳月阑自己来决定他们的以后。

这一次给柳月阑的自由,是毫无保留的,是……他真心希望的。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这一场夜聊,不知不觉竟然聊到了天亮。

日光照进房间,果果伸了个懒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在小宝宝完全清醒的前一刻,顾曜低下头,飞快地说:“阑阑,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顾曜的语气很冷静,唯有眼神带着些许悲伤。

他像是真的能够平静地接受所有的结果,无论柳月阑是走是留。

柳月阑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像被烫到一样很快移开。他轻声说,话语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你知道的,阿曜,如果……如果阿昭,或者是你,希望我为了照顾果果而留下来,就算我心里再怎样不愿意,我也会的。”

顾曜莞尔一笑:“但现在我不希望了。”

他低头看着果果,看着他们顾家的未来。他的眼中没有对果果未来如何成功的期盼,也没有盼她快快成长的急迫,只有一个长辈最真心的爱和呵护。

他说:“以后不管因为什么事,都不要再勉强自己。”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

太阳悄悄地冒了头,第一缕阳光钻进窗子,只不过一瞬间,明亮但不刺眼的光亮就充满了整间卧室。

一向强势的人,现在在这温暖阳光的映衬下也带上了真心实意的温柔。

“从前是我不懂,用那些自认为对你好的事情束缚了你。现在,我想要一个弥补的机会。”

顾曜伸手虚虚地托住柳月阑的脸颊,拇指摩挲着那片柔软的皮肤,珍视的意味太过明显:“……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束缚你了,阑阑。”

床上,小小的肉团子动了动。果果搓了搓眼睛,终于彻底清醒。

她脾气很好地自己乖乖躺着,小手朝柳月阑的方向挥了挥,被握住手后,甜甜地笑了。

柳月阑俯身将她抱起。

刚睡醒的小宝宝全身都裹着暖烘烘的热气,醒过盹之后开始咿咿呀呀地说话。

顾曜接过果果,又给她测了体温,确认她退烧之后,才笑着对柳月阑说:“上午我来吧,你快睡一会儿,黑眼圈都出来了。”

他没有顺着这一晚的话题继续追问,方才那点悲伤也悄然消失。

他稳稳地抱着果果,一个人也能不慌不忙地给果果换好尿不湿又热好奶,像是世界上最温柔、最靠谱的人。

他带着果果下了楼,把房间让给柳月阑,让他安静地休息。

或许是因为这一晚没怎么休息实在累了,又或许,是顾曜的话语让他内心翻滚不已,总之,重新躺回床上后,清醒了一整晚的大脑忽然困顿了。

他窝在柔软温暖的被子里,很快睡着了。

这个上午他久违地做了梦,梦的内容很有趣。

他梦见果果长大了。

果果小朋友变成了少女顾清如,一如他所想象的那样,在满满的爱里长大了。

*

在索兰瑞的日子,渐渐走到了尾声。

柳月阑把该邮寄的东西都寄到了顾家老宅,也收好了自己的行李。

之后,他和顾曜一起,带着果果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乖巧的宝宝在长途飞行中香甜地睡着,抵达顾家老宅时才慢慢转醒。

老宅里,她的母亲正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她。

许久不见,顾昭也变了很多,但看上去精神还不错。

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挤出一个笑容,眼泪却是先掉下来。

她的手掌颤抖着,小心从柳月阑怀里接过果果,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

果果好奇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她不懂她的悲伤和眼泪,只用小手拍了拍顾昭的脸。

小婴儿不会说话,也不懂那些词的含义,她只知道,在那么多的人类语言中,最先学会的词是“妈妈”。

柳月阑在顾家老宅里住了几天。

果果不认生,虽然和妈妈分开许久,但也很快熟悉了。

有妈妈陪伴的生活,怎样都是快乐的。

一周后,柳月阑准备离开了。

顾昭对此很是惊讶:“离开?你要去哪儿?”

说着,还迟疑地看向顾曜。

顾曜:“跟你没关系的事你能不能少问?”

顾昭懒得理他,抱着果果回了房间。

这位顾先生回国之后也依然没去公司,游手好闲地当起了纨绔子弟。

听说柳月阑要走的消息,他也没有多少惊讶,像是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

他问柳月阑:“打算去哪儿?”

柳月阑耸耸肩:“不知道,到处转转,去采风。这段时间一直没怎么工作,该去找找灵感了。”

顾曜笑着说:“行,需要的话可以找我,我帮你调私人飞机。”

柳月阑也笑:“好好好,财大气粗的顾先生。”

他看了一眼顾曜,犹豫了一刻,说:“到时候给你寄明信片。”

顾曜小小地怔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时开了个自己的玩笑:“好啊,不过,你不怕我去抓你回来吗?”

柳月阑没好气地说:“想什么呢?你收到的时候我肯定早就离开了。”

“也是。”顾曜无奈地笑了。

柳月阑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随身行李,便准备离开了。

他走得潇洒,依然只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要说还有什么牵挂……大概就是果果小朋友了。但果果回到顾昭的身边,是最好的。

这样一想,他也没什么牵挂了。

走出顾家老宅的时候,他又被顾曜叫住了。

柳月阑逗他:“干什么?又不让我走了?”

顾曜听出了玩笑的意味,却也没有顺着这个玩笑继续说下去,而是略显严肃地说:“阑阑,如果……你愿意的话,帮我给柳星砚带句话吧。”

柳月阑一愣。

他停下脚步,错愕地看着顾曜。

“对不起。”顾曜说得有些勉强,却也看得出是发自内心,“……这是和柳星砚说的。”

他回头看看顾昭房间的方向,再回头看向柳月阑时,眼中带了丝丝笑意:“果果……果果也治愈了我。照顾她的这段时间,我很快乐。”

他看着柳月阑,神色那么温和。

“这份快乐,不仅仅是因为你在我身边,也是因为……因为她。”顾曜一字一句轻声说道,“她让我知道,有些爱是不需要理由的。我想了很久,却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是在果果的身上想明白了这件事。”

他看着柳月阑,不知不觉眼眶竟泛了红。

“……你爱他也好,恨他也好,是怨是憎,那都是你的事情,我不该管,也不能管。”

柳月阑心口酸涩。他看着顾曜,一颗心被泡得酸楚不已。

混乱的心跳声快要盖住他的话语,他望着顾曜,轻声说:“他是我哥哥,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说罢,他歪歪头,按下了快要冲出鼻腔的泪意,浅笑着说:“阿曜,你是……”

他隐去了关键的那几个字,继续说:“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心知肚明的话语不需要直白地点破。顾曜看着他,在即将送别深爱之人的时候,心里也终于有了一点安慰。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要走,就坚定地走。阑阑,你再犹豫一秒,我就要发疯了。”

柳月阑像是真的被他逗笑了:“走了,阿曜。好好照顾自己。”

顾曜抿唇,犹豫着缓步向柳月阑走来。

压在心里深切的爱意还是盖过了其他一切念头。他伸出手,轻轻拢在柳月阑的后脑,俯身下去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

轻得像羽毛一样的浅吻。

属于顾曜的熟悉气息淡去后,柳月阑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紧抓着外套的一角。

这个吻结束后,顾曜准备回老宅了。

他冲柳月阑摇摇手机,笑着说:“以后……分享一下日常生活,总是可以的吧?”

他没有掩饰自己依然想了解一切的掌控欲,好在,顾先生终于知道了这些东西该由柳月阑主动说出:“我很想知道你的生活。你想告诉我的话,我很愿意听。”

柳月阑听到这话,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极为复杂的表情。

他想笑一下,笑容的弧度却实在勉强。

他微微侧过身,抚了抚整齐的衣角,才又重新看向顾曜,低低地说:“阿曜,其实……很久之前,我在找可以结婚的地方。”

顾曜双眼睁大,错愕地看着他。

那一刻,震惊、懊悔和难以置信先后涌了上来,原本勉力维系着的体面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顾曜的眼眶瞬间红了。

只不过刹那之间,他便背过身去,躲避的背影那么凌乱。

几秒钟之后,他重新转过头,脸上已经不再有其他的表情。

他看着柳月阑,语气只剩真心实意地庆幸:“幸好……不然,又多逼你做了一件事。”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这样一想,倒是好事了。”

柳月阑却摇摇头,说:“之前,我一直不想提起这件事,就像你不愿意说索兰瑞的别墅是你买的一样,提起这件事,我也会觉得丢脸,会觉得,就算明知我们之间有问题,我还是愿意用结婚来盖住这些,这种想法很丢脸。但现在,我想告诉你——”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争吵又分开,短暂相处后又再次分离,柳月阑想,事到如今,当他们能够再次坦然地面对对方时,彼此心中最深的想法,竟然还是爱。

平淡生活无法抹去,歇斯底里也不能忘记。

再见到顾曜的时候,再次站在顾曜身边的时候,他仍然爱着他。

想通了这些,那些曾经纠结无法说出口的话语也没有了掩藏的必要。

他说:“原因……不重要,阿曜,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那时候我是想和你结婚的。”

没有结成的婚,曾经让顾曜那样暴怒,然而现在听到柳月阑的话,顾曜惊讶地发现,自己内心除了庆幸,竟然还有了一点点的慰藉。

他爱的人,也一样地爱着他。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吗?

顾曜这样想着,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柳月阑面前。

柳月阑低头一看——

熟悉的绒布盒子。

那里面,应该躺着一对新的戒指。

“之前在索兰瑞忙着照顾果果,这个东西就收起来了。”顾曜诚实地说,“也不是一直带在身上。只是今天凑巧,出门时看到它,就顺手装口袋里了。”

顾曜把盒子打开,眼神定定看着那里面的两枚戒指,却并没有取出。

几分钟之后,他把盖子合上,小心装进柳月阑的口袋里。

他说:“阑阑,我等你愿意带上它的那一天。”

第89章 89 你这弟弟根本没打算跟顾曜断干净……

“所以呢?”柳星砚愕然道, “……他就……让你走了?”

柳月阑往嘴里送着葡萄,理所当然地说:“不然呢?你还真想让他把我关起来?”

柳星砚闻言不禁正襟危坐:“难以想象。”

“这有什么难以想象的。”柳月阑迅速干掉面前的葡萄,“他还托我跟你道歉, 跟你说对不起。”

柳星砚眉毛都立起来了:“让他自己跟我说!”

提起这件事柳星砚就要碎碎念:“真没见过比他脾气还差性格还差的人!好奇怪的一个人!从来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过话,我不会给他好脸色的!”

他这套说辞柳月阑都快背下来了:“好了好了, 知道了知道了。”

从顾家老宅离开后,柳月阑又一次心安理得地在柳星砚的新家“借住”下来。

打引号是因为, 这件事,除了柳月阑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同意。

柳月阑对此很不满:“柳星砚,你会不会太没有良心。”

柳星砚对此也很不满:“你吃我买的水果要挑剔不好吃, 吃我做的饭嫌弃没味道,睡我买的床还嫌硬,我很难有良心。”

吵归吵,还是说了点正经事。

柳月阑说:“哎, 你跟我也就算了,跟别人能不能别这么……”

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柳星砚这个性格,索性略过, 说:“你知道之前你们评绩效时,你们科室有人给你穿小鞋吗?”

柳星砚震惊:“?!”

柳星砚这个人,看上去比柳月阑活泼外向太多,可骨子里和弟弟是一样的孤僻不爱交朋友。在医院工作这么多年,和那些同事也都是点头之交, 谈不上有矛盾, 但真要说很熟悉,那肯定也是没有的。

听到这话,他左思右想, 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又是得罪了谁,只好继续问柳月阑:“什么呀?”

柳月阑说:“你们前阵子评绩效,有人看你不爽,给你打低分。”

说到这里,他颇有些不自然地说:“顾曜听说了,用了一些办法给你调回来了,你今年才涨了工资。”

柳星砚:“……”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柳星砚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吭哧吭哧说了一句:“那你替我谢谢他吧。”

柳月阑拿他刚刚说的话堵他:“你自己跟他说。我是你们的传声筒吗?”

柳星砚自己别扭了一会儿,又说起另一件事:“小蔡来我们医院读研了。”

他对小蔡没有什么别的看法,提起这件事也谈不上欣喜或者不快。

没想到,柳月阑对此竟也毫不意外:“哦,我知道。”

柳星砚:“嗯?”

他脑瓜一转,难以置信地说:“这该不会也是顾先生的手笔吧?”

柳月阑无语地说:“……她第一志愿报的导师没收她,顾曜给调剂了一个别的导师。估计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事。”

“……”柳星砚说,“顾曜一天天到底有没有点正经事?”

柳月阑失笑。

除了这个,顾曜还摆平了工作室的事。

这个,顾曜没说,是温霁川某天打电话来跟柳月阑告状,他才知道的。

温霁川苦不堪言:“柳太太,我承认工作室的事我做得不厚道,但我真的没打算吞了你的工作室,你回来之后我一定还给你。顾先生不能这么霸道吧!”

说是顾曜把他新签的几个小画家都弄到竞争对手那里去了,连违约金都亲自替他们赔了。

温霁川说:“‘隅’新一季的展览主题都定好了,现在倒好,小画家带着画跑路了!开我天窗呢。”

柳月阑懒得听他抱怨这些,淡淡地说:“你活该,赖谁。”

温霁川沉默了几分钟,再开口时语气真挚:“好吧,也确实是我活该。不过,柳太太,你也不厚道。”

柳月阑嗤笑一声:“我对你不感兴趣也算不厚道?”

温霁川沉默不语。

*

打发走了温霁川,还有别人——柳星砚不知在想什么,琢磨起给他介绍对象了。

但这个对象,不好找。

不够帅的,不行。不够有钱,不行。年纪太大,不行。脾气不好,不行。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又帅又有钱又年轻脾气也好的人——

二婚带娃。

这个男的还挺振振有词地跟柳星砚说:“二婚带娃怎么了?你弟弟不是也带着个孩子?”

柳星砚好悲伤地把他拉黑了。

现在,这人一有空就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给陆昭野看,想让他出出主意帮柳月阑找个靠谱的对象。

一开始,陆昭野还愿意配合。后来,他……

“砚砚,我说你……”陆昭野头痛地说,“你要不要先问问柳月阑他想不想找对象?”

柳星砚本想反驳,仔细一琢磨,回过味来了:“你的意思是,他……?”

陆昭野好笑道:“依我看,你这弟弟根本没打算跟顾曜断干净。”

柳星砚面无表情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也是他们play的一环是吗?”

陆昭野笑着抱住他,没否认:“你就让他们俩瞎折腾去吧,别管啦。”

柳月阑隐隐约约知道这些事,也没多上心。

他在哥哥这里蹭吃蹭喝住了几天,又准备离开了。

柳星砚:“这次又去哪儿?”

柳月阑晃了晃手机,给他看看上面某个地址:“去这儿。”

又顺便要走了装着临风骨灰的项链,说:“你弟前两年点名要去的地方,后来病了不方便,一直没去。上次想着,结果忘了,现在补上。”

说着,柳月阑掏出手机,找了个日期给哥哥看,说:“果果1岁生日,我会回来。”

之后,便离开了。

再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柳月阑辗转去了很多地方。

他又重新开始工作了。

这次学乖了,没再开马甲,继续用“柳月阑”这个本名创作。

社交平台上很多人嚎着“死鬼你还知道回来”,好像离了他真就没人给他们画画了一样,看到柳月阑一愣一愣的。

他的行李依然很少,除了必要的衣物和证件外,随身携带着的,就是那条项链了。

他又拍了很多东西,拜托柳星砚放到临风的墓里。

他和临风不是血缘关系上的兄弟,从前也不住在一起,只偶尔在那么几个重要的时间或场合里见上一面。真要说彼此多么依赖对方,大概也并没有。从前,他把临风的离去当作是暂时的离开,安慰自己说,本来也不是多么经常见面的关系,临风病痛缠身,离开确实是解脱。

可现在,他的确有了些许悲伤。

说来也巧,这时候,顾曜给他发来了几条消息。

以临风的名义成立的医疗基金,在今天支出了第一笔专项资金。

顾曜给他发了一层层的审批资料,还有一个长达200页的PDF,是对这个医疗团队的尽职调查。

柳月阑随手翻了翻。

PDF的内容很详细,从学术背景到科研实力都挖得一清二楚。

顾曜说,这第一笔钱虽然不算大数目,但怎么说都是临风的遗产,每一笔都不能随便使用。

就着这个机会,他和柳月阑多聊了几句。

之后,话题拐到了老房子的拆迁上。

顾曜发来一个视频,说:【今天上午拆的。】

柳月阑点开视频——

大型挖掘机的机械臂高高扬起,缓慢而有力地插进破败的墙壁里。高压水枪射出一道道水流,冲淡了四散的尘土。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视频里,这栋楼已经千疮百孔了。

柳月阑关闭了视频,问;【顾先生这么有闲情逸致,还去看老房拆迁现场?】

顾曜说:【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柳月阑看着这句话,久久不知如何回复。

事实上,顾曜特意起了个大早,专门去了拆迁现场。

一开始,他只是想去看看,当成个事情说给柳月阑听。可亲眼看着那里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时候,顾曜心里也涌上了一股难言的复杂情绪。

柳月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和顾曜相爱。

他在这里长出血肉,长出翅膀,长成那个……他爱的柳月阑。

柳月阑那么耀眼,他不该属于这个地方,他早晚会离开这个地方。而到了现在,顾曜才终于明白,少了过去的任何一天,少了在这里生活的任何一天,柳月阑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柳月阑。

许久之后,手机里终于传来了柳月阑的回复。

【还是有点舍不得的。以前那么讨厌这个地方,现在它不在了,倒有点怅然若失的。】

顾曜笑了笑,回复道:【怎么说都是生活过的地方,舍不得很正常。】

说着,他话锋一转:【我快过生日了,请问柳太太,我的明信片还有着落吗?】

柳月阑鼓捣了一会儿,发过来几张照片:【找了很久纸,终于找到合适的了,之后又去调打印机的参数,耽搁了。自己挑吧。】

照片一字排列着大约十张明信片,从图案的风格来看,应该都是柳月阑画的。

顾曜把照片保存下来,圈了几张重新发给柳月阑,说:【不挑图案,可以挑字吗?】

柳月阑回了个OK,又说:【你毛病真多。写什么?】

顾曜笑了。他发了一条语音,语气中笑意明显:“我一年就过一次生日,还不能挑一挑?”

柳月阑说:“谁惯的你这毛病。”

顾曜如今也是学会死皮赖脸了:“你就写,‘致我最爱的顾曜,’行不行?”

柳月阑一副牙酸的语气:“……你有病吧。”

顾曜没回答,只笑——

作者有话说:新卷,和好的新篇章[星星眼]

第90章 90-一更 “朋友可以有很多个,也可……

全世界到处乱逛的这段日子里, 柳月阑还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卫枫。

柳月阑也不惊讶,卫枫这种人,想查一查他在哪里, 再简单不过了。

见到卫枫时,他正在一艘游轮上, 打算开启一段新的简单旅程。

虽然并不太想见到这人,但也不至于为了他影响旅程的心情。柳月阑没多说什么, 点了点头,让他跟着了。

前阵子,卫枫帮顾晞处理了一些生意上的事。他知道柳月阑对这些不太了解,也向来不怎么爱听, 便长话短说:“顾晞和顾曜好像有些矛盾,吵过几次。”

也不意外。

顾曜甩手不干,相当于顾家又一次易主。新的管理者上位,首先要做的事, 必定是培养自己的人。

但卫枫接下来的话,确实让柳月阑有些惊讶了。

顾曜管理顾家的时候,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子公司用来装民生类项目。

这类民生项目, 名声好听,但大多不赚钱,很少有人愿意做,于是顾曜就顶上了。

这家子公司名下几乎包揽了照海市一大半的公益类项目,每年亏损金额巨大。

卫枫说了个地点, 问:“这个地方, 你应该知道。”

柳月阑迟疑着点头:“在美院附近?”

“对。”

柳月阑知道那里。

是一个老年大学,楼上还有幼儿托育,楼下是菜市场和便民食堂。

很一站式的便民服务。

口碑挺好, 上过好几次电视新闻,但是生意是真的难做,据说从开业到现在,没有一年盈利过。

卫枫接着说:“顾晞给关了。事闹得还有点大,幼儿家长腾不出时间找新的托育机构,闹着要讨说法。”

柳月阑听得头大:“这都什么事啊。”

卫枫耸了耸肩:“反正,顾晞这人就是这样的风格。不赚钱的都砍了,能赚钱的就疯狂加杠杆。”

柳月阑轻声叹气:“顾曜不管吗?”

卫枫说:“管啊,这不是吵得不可开交吗。”

柳月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顾曜现在在哪儿?”

卫枫表情古怪:“你自己问他,我不知道。”

柳月阑瞪他。

卫枫很无奈:“……我真不知道。我来这之前,他已经消失很久了,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想想也是。

顾曜真想知道谁的消息,没人瞒得过他。但顾曜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消息,自然也有本事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说起这个,卫枫似乎颇有不快:“照海都乱成一锅粥了,他也真放心就这么走了。”

柳月阑瞥了他一眼,冷淡地说:“你操什么心呢?”

卫枫有些语塞。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柳月阑话语中的不悦,低声说:“……月阑,你……”

海上风大,卫枫说话的声音很轻,他含糊着说了一句什么,很快就被海风吹散了。

柳月阑听得不很真切,也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说:“卫枫,我记得我和你说过类似的话。”

他没有看向卫枫,只平视着前方,视线平淡地落在蓝绿色的海水上:“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卫枫抿了抿嘴,像是不太服气:“就非得是顾曜吗?”

柳月阑:“不是顾曜也不会是你。”

卫枫被这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瞪着柳月阑,表情凶狠,像是非要讨个说法。

可他嘴唇动了几下,还是半句话都没说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卫枫的表情和身体都逐渐放松。他试图用温和的语气说话:“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月阑,我想知道,为什么顾曜可以,我不行?”

柳月阑嗤笑一声:“是啊,我和顾曜认识多久,就和你也认识多久了。那么,卫枫,我倒是想问问你——”

柳月阑离开栏杆,站直身体,终于正视着身旁的人,语气几乎称得上质问:“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倒是说说看,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卫枫是真实的,还是以前那个温和有礼有分寸的卫枫是真实的?”

卫枫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难道顾曜就一直是真实的吗?他不比我虚伪?”

“顾曜至少敢承认他虚伪。你敢吗?”柳月阑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你连回答我的问题都不敢。”

卫枫几乎有些狼狈地避开他的视线。

他终于不再执着于这个问题,不知是说服自己,还是真心告诉柳月阑:“也是,其实你从来没有隐瞒过这些……是我太贪心了。”

过后,他反复深呼吸几次,这才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说:“过来之前,我回过一次顾家的老宅,见到了顾昭和果果。”

说起这个,卫枫的表情生动了几分:“你有没有问过顾昭,为什么会起‘火龙果’这个名字?”

柳月阑不解道:“没问过,怎么了?‘火龙果’很萌啊。”

卫枫笑着摇摇头:“理解不了,怎么会取食物当做小名。”

柳月阑撇嘴:“你不懂的事情多着呢。”

*

这艘邮轮的行程一共三天,除了初登船时的这次谈话外,卫枫没再主动找过柳月阑,直到下船时才再次出现。

看上去他并没有和柳月阑同行的打算。

他提着自己的行李箱,隔着很远就冲他扬了扬下巴,说:“走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他犹豫再三,还是说了一句:“虽然我觉得有事情你会先去找顾曜,但,如果有事需要我帮你,尽管来找我。”

柳月阑没什么所谓地点了点头,说“好”。

卫枫提着行李箱,本来打算离开了,但大约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走出两步后他又回过头来,大步走向柳月阑。

……知道这人是什么德性之后,柳月阑谨慎多了。看到卫枫过来,他立刻警惕性地向后退了两步。

卫枫看到他的动作后愣了一瞬,随后有些无奈地说:“……没有别的意思,月阑,只是想问你——”

身后,大批的游客陆陆续续从游轮上下来,行李箱在地上拖行的声音混着人声,吵得柳月阑耳边嗡嗡作响。

一片嗡鸣声中,他听到卫枫略显小心的声音:“你不愿意跟我一起生活,那就算了。往后……我可能也很少回照海了。我是想,如果可以,以后,我们就当做普通朋友一样相处,可以吗?”

柳月阑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后,慢慢说道:“朋友可以有很多个,也可以只有一个。”

卫枫并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却也从中听出了不算委婉的拒绝。

他当然知道柳月阑不是好说话的人,但听到这样的回答还是难免心灰意冷。

他再说不出别的,只点了点头,就此离开。

*

柳月阑这趟出来,还真不是为了避开谁——他太长时间没画画了,手生,得找找感觉。

先前工作的那家手游,所属的公司又立了新的手游项目,打算把柳月阑弄回来继续合作。

柳月阑先和他们签了几个宣传插画的合同,最近在着手准备。

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天之后,柳月阑终于开了直播。

他的直播间是从微博链接过去的,名字也跟着加上了“种火龙果版”的后缀。

最开始没几个人的时候柳月阑犹豫过要不要改,后来还是没有改。

带着这个后缀,他还觉得美滋滋的。开始画画之前,他甚至心情很好地主动给顾曜发了消息要果果的新照片。

顾曜很快发了两个视频过来。

第一个视频里,顾曜背对着镜头,果果被他抱在怀里,只露出两只紧紧攥着他胳膊的小手手。

镜头里,顾曜弯腰,要把果果放到爬爬垫上,那两只小手立刻抓紧,咿咿呀呀撒着娇不让。

顾曜无奈地“哎”了一句,又把宝宝抱起来,几分钟之后再次试图放下。

果果再次咿咿呀呀地抱紧了他。

镜头外,顾昭笑得镜头都在颤抖。

顾曜无语地回头,脸上写满了“救命”:“还拍?过来帮忙!”

第二个视频,果果会爬了。

顾曜在老宅给她单独布置了一个房间用来练习爬。房间不算太大,空无一物,地上铺满了爬爬垫,只有角落里零星散落着几个玩具。

视频里,果果匍匐在地上,爬得飞快,小手小脚按在爬爬垫上,甚至能够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柳月阑喜滋滋地把这两个视频保存下来,没注意,都笑出声了。

直播间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人,听到这笑声都在扣问号。

【大白天见鬼了,有谁见过柳太太笑成这样啊】

【种地种出心得了[淡淡的][淡淡的]】

【别种你那破火龙果了,据说你游要开新游戏了,是又把你挖过去了吗?】

柳月阑看了一眼屏幕,把最后这人禁言了。

他一边架板子一边说:“谁说我们是破火龙果?禁言了。”

公屏上又飞过一连串的省略号和问号。

开始画画后,这些无聊的弹幕才少了一些。

柳月阑快速地勾着线,偶尔回答几个公屏上的问题,也会分心和他们聊天。

“是有点手生了,找找感觉,别把你游招牌砸了。”

“什么类型的游戏?我又不是策划,不清楚。”

“这段时间在干什么?抬头看直播间名字,种火龙果呢。”

在他直播间蹲着的,多少有一些知情人,见他没有避讳,便没大没小地问了那个关键问题:【火龙果到底是不是顾家的小朋友啊?】

接下来,整个公屏上的发言停滞了大约半分钟。

这人急了,哐哐哐开始刷屏顶掉那个问题:【你们不厚道】【都想问但是不说话!】【我帮你们问了你们装死】【呜呜呜柳太太别禁言我】

柳月阑破天荒地又笑了。

不过,笑过之后也没回答,只继续画着手里的东西。

这一次,终于专心了。

这个直播播了快4个小时,完整地记录了一个精草半身像的制作过程。

结束后,柳月阑揉了揉手,站起来时又觉得腰痛,只好去拿膏药。

他找出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大包膏药——这还是回国时顾曜给他装上的。

柳月阑费力地在腰上贴好膏药,往床上一趴。

先前直播的时候没顾上看手机,现在他拿起手机一看,顾曜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果果快过生日了,你回来吗?】

柳月阑抿了抿唇,在床上慢慢地翻了个身。

翻到一半才想起自己腰疼,又被迫翻了回去,重新趴在床上。

文字很难传达人的情绪,但,柳月阑还是用一种假装毫不在意的心情回复了这条消息。

【回啊。】——

作者有话说:双更,后面还有一章

刚写完马上就发了,有虫一会儿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