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阑骂他:“你这人,我上学时脾气很好啊!”
说罢,他稍微敛起笑容,表情怅然:“我现在倒希望, 阿曜也是那群人中的一个——他如果只是想跟我玩玩,那倒好了。”
年少的时候最看重爱情的纯粹。
爱就是爱,爱就得是爱, 爱里面不能夹杂着别的,多了一分别的东西都不行。
柳月阑是幸运的。很多人追求的这种不夹杂任何东西的爱,他真的有。
顾曜真的毫无保留地、毫无杂质地爱着他。
但现在,这种毫无保留的、毫无杂质的爱,竟然让他开始恐惧了。
如果顾曜也只是在跟他们打赌, 如果顾曜只是想玩玩, 那倒好了。
他总会玩腻,总会遇见更年轻、更漂亮、更会讨他欢心的人,迟早有人能够代替柳月阑。
但顾曜不是, 顾曜是认真的。
感情好的时候看什么都是好的,感情出了问题时柳月阑才发现,他走不了,躲不开,逃不掉。
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分手确实没有再想过,但柳月阑并非全然意识不到他们的问题。
只是……他连重塑这段感情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得懦弱起来。他害怕争吵,害怕那些争吵会牵扯到无辜的人,害怕自己随口抱怨的一句话改变了某个人的一生。
许久之后,谢临风缓缓开口:“顾曜……他什么都有,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想要的东西,是一定会攥在手里的。”
谢临风知道顾曜是这样的人,也始终……不看好好友的这段感情。
可他该怎么说呢?
他怎么忍心在朋友爱意上头的时候,兜头给他泼一盆冷水呢?
时间长了,谢临风也有了一种幻想,幻想着,或许是自己多虑了,或许顾曜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或许他们真的能够长长久久。
他思考许久,还是决定问一下这一次究竟是为了什么:“月阑,这是……怎么了?”
柳月阑的表情很茫然。他也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苦恼地说:“发生了很多事,我也说不清——我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才对,我只是觉得很累,很多事情都很累。”
不看好归不看好,谢临风并不是真的盼着他们分手——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这么多年的感情,这么认真的感情,要分开,和扒掉一层皮有什么区别呢?
他想着至少再挽留一下,便说:“但你看,这次阿曜没跟着一起来,也是你要求的吧?他还是会听你的话的。”
柳月阑侧头看了看他,没说顾曜这次的“听话”是用什么换来的。
他换了个话题,说:“我都不知道,他还帮你躲你们家的老头子啊。”
谢临风说:“哎哟月阑少爷啊,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才懒得管我呢。”
之后,谢临风转而又说:“但你看,事情就是这么有两面性。你觉得他是世界警察什么都要管,你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他都恨不得全面了解,但你身边的朋友需要帮忙,他也真心地伸了一把手。”
柳月阑又想起他的哥哥。顾曜再不喜欢柳星砚,在柳星砚病重的时候也切切实实守了那么多天,虽然后来又……
他摇了摇头,叹气道:“也是。我有时候也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谢临风却说:“没什么搞不懂的,月阑,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想了解顾曜的心思,其实也没那么难。他在用他的方式帮你,做一些他认为对你好的事,至于这些事你需不需要、你愿不愿意,是放在后面才要考虑的事。”
谢临风换了个更通俗易懂的词来解释:“‘东亚大爹’,懂吗?顾曜就是这种人。”
柳月阑无言以对:“好吧,还真有点像。”
他理不清自己和顾曜之间的种种纠葛,也不想再多说了,便挥了挥手,说:“唉,不说了,烦。”
谢临风也不再追问,说起明天的安排:“我换了个地方,医院里太冷清了,我找了个像疗养院一样的地方,环境好一些。明天咱们走哇!”
柳月阑警觉起来:“阿曜安排的?”
谢临风说:“……真不是,我自己找的。我听说你来了,连夜安排的。”
柳月阑放下心来:“那就行。”
时间已经不早了。柳月阑折腾了一天,也累了。
他下床去关灯,打着哈欠跟谢临风说:“关灯了哦,照顾你这个腿脚不便的人,我来关。”
谢临风:“哎哟我谢谢你!”
嘴上说着,眼睛还瞄了一眼柳月阑的脸色。
……他刚才没敢说,明天的新住处的确是他自己安排的,但这两天医院那几个陌生的医护人员可不是。
柳月阑和顾曜感情好的时候,他能调侃一句“阿曜把人看得太紧了”。现在……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柳月阑很快便睡着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谢临风却辗转反侧。他费力地换了个不怎么疼的姿势躺着,又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U盘。
他摩挲着U盘光滑的表面,一个人想了很久,才把U盘重新放回枕头下面,也睡去了。
第二天,柳月阑起了个大早收拾东西。
他自己没什么行李,谢临风的东西可多。
他帮着收拾了一会儿,心里也有点酸。
他和谢临风认识太多年了,久到他都记不清楚两人初初相识时,各自是什么样子了。
谢临风比他更高,又或者是跟他一样高,总之不比他矮就是了——上学时,谢临风还坐他后面呢。
可现在……
谢临风这病发作得很快,不过短短几年,他的四肢骨头都有了明显的变形和扭曲。那么开朗那么阳光的一个人,如今微微佝偻着身子,连走路都很吃力。
柳月阑坐在床上帮他叠着衣服,尽量不去看他吃力的动作,心口闷闷地疼。
来接他们的车子很快来了,柳月阑把两人的行李搬上了车,又去拿谢临风的拐杖和轮椅。
坐上车后,他看了一眼前排的司机,出声问道:“中国人?”
那司机一哽:“哎,对。”
柳月阑扭头看谢临风,后者露出个苦不堪言的表情:“不是我,不是我——哎哟!”
柳月阑无奈,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语音:【世界警察,手别伸那么长。】
世界警察顾曜先生打了个电话过来,柳月阑按掉了,又发了一条消息:【老实点,别烦我。】
之后,世界就安静了。
谢临风新找的这个地方,环境确实更好。
人少,地方也隐蔽,倒真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
柳月阑左右看了看,从房间外面院子里栽种的一整面花卉里看出了些端倪。
谢临风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他身后,抢在他开口之前先说:“唉,你看这人,烦不烦啊!”
柳月阑苦笑一声:“真想揍他。”
谢临风劝他:“算啦,起码安全。你不知道,国外不比国外,治安乱得一批。有世界警察的保护,我还放心呢。”
他赶紧安慰柳月阑:“你就当世界警察是保护我,行不行?他良心发现决定照顾一下临风的安危,好不好?”
柳月阑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
换了个住处,除了要带上行李,自然还要带上之前的病情资料。
那些资料里太多专业术语了,柳月阑看了一会儿就放弃了。
谢临风抽走那厚厚的一叠文件,说:“别看了,没用。”
他闭口不谈自己的病,只在柳月阑看不见的地方独自忍耐着。
柳月阑看了心里难受,伸手抓抓他的衣袖,说:“临风,你……多活两年。”
谢临风耸耸肩,却说:“没必要哈。生死有命,我活够了。”
他细细数着自己这些年的“丰功伟绩”:“我呢,钱也赚够了,那两个老不死的我天天变着花样骂他们,也骂够了。病了这么长时间,我要是死了,这是一种解脱。”
他还开了个玩笑:“我得赶紧下去问问我妈,到底是不是谢伟诚那个王八羔子强迫她。她要是被强迫的,那我变成鬼也要缠着谢伟诚。”
谢临风天性乐观,说起这些也丝毫没有伤感。
但柳月阑不行。
他微微垂下眼睛,咬着舌尖咽下鼻腔中的酸涩。再抬起头时,他冲着谢临风歪歪头,开玩笑道:“临风,你真是没有良心。我大老远跑过来看你,你现在跟我说你活够了?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我吗?”
“那还真没有。”谢临风收起惯有的吊儿郎当和不正经,用手扶着床慢慢坐下。
他挨着柳月阑,侧过头来拍着他的肩膀,眼中笑意不似作假:“我的朋友,现在就在我身边。我死在这个时候,是解脱,是最好的。”
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制止了柳月阑的话,继续说道:“我和我的朋友,没有交恶,也没有渐行渐远。我们还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我现在死了,他就只会记得我的好。”
他避开柳月阑的视线转而看向窗外,悠悠道:“……这就够了。”
许久之后,谢临风轻声说:“月阑,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死了之后,你别哭,别为我难过。”
第57章 57-临风 我给你准备了一点礼物,一……
柳月阑在瑞典, 就这么住了下来。
他知道这家疗养院里安插进了顾曜的人,现在却也不想管了——那些人的存在感都很低,平时照顾谢临风也很用心, 柳月阑现在无心管这些,也就随他去了。
国内的事情安排得很妥当, 温霁川果真买下了他的工作室。老板变动多少还是影响了底下的人,工作室里的人离职了一些, 但大部分还在。
走的那些,也被温霁川找了别的项目安顿下来了。
柳星砚那里……柳月阑真不想说,他觉得他哥又开始犯病了,也不知道最近想起什么了, 又开始念叨他养过的那只狗。
而且,他哥竟然还谈恋爱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新鲜事。
临走前,柳月阑见过那人一次。
还不错。
肩宽腿长不说,还长了一张酷似金城武的帅脸。
柳月阑兢兢业业地做起了他哥的情感顾问, 每天教他怎么勾引那男的。
……换来了他哥为期一周的拉黑。
谢临风的状况,稳定,也不稳定。
刚搬来疗养院的时候, 不知是不是累到了,转天就发起了高烧。
高热来得快去得也快,下午便退烧了。
好在这里的医护人员够专业,设备也齐全。
想到这里,他又……不得不感谢顾曜。
顾曜, 顾曜。
这些天里, 他并非全然不想念顾曜。
他时常在深夜思念起顾曜。
想他温暖而结实的怀抱,想他温热的吻。
想36号阳台上那一面墙的花,想那熟悉的木质香水。
想……在他的无名指上留下了深深印记的那枚戒指。
他仍然没有主动联系过顾曜, 回复消息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顾曜大约真的被他吓到了,这些天以来发给他的消息,竟然都是些实实在在的正经事。
柳月阑有时也会想,他们这样的深爱,真的有必要闹到现在这种地步吗?
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柳月阑又会不由自主地想象起这一次吵闹过后和好的样子。
……他又觉得,那样不好,很不好。
有一次,谢临风问他,还想不想再找个人试试。
柳月阑说:“想啊,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做了一个稍微有些夸张的表情,说:“我倒是找得着啊……”
谢临风哈哈大笑:“你等着,我帮你找!你先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人。”
柳月阑正色道:“正常人,普通人。正常的普通人,普通的正常人。”
谢临风笑倒在他身上:“你这要求太高了!”
柳月阑也笑:“唉!”
是值得笑。
普通人,正常人。这么简单的两个要求,在他们这个天龙人的圈子里,竟然是最遥不可及的要求。
柳月阑在瑞典平静无波地度过了大约一个半月。
之后,谢临风病危了。
这一次的病情来势汹汹,前一天还好好地一起出门晒太阳,第二天忽然就高烧不退。
那天晚上,又进了一趟ICU。
给他看病的几位医生,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换成了会讲中文的华人,他们言简意赅地给柳月阑解释着病情,沉重地说,谢临风大概没几天了,让柳月阑提早做好心理准备。
柳月阑记着谢临风说过的话,面上不显悲伤,只抿了抿嘴,说“好”。
这次病重后,谢临风的身体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下去了。
他的腿扭曲得更加严重,痛得厉害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
有时他想下去,费了半天劲,折腾了一头汗也挪不了几步。柳月阑说过来帮他,又被他连连拒绝。
某天下午,谢临风突发奇想,提议要去看日出。
“我活了快三十岁了,还没有看过日出!”他说。
柳月阑自然不可能拒绝他,找了一个晚上,终于找到了一个据说人少风景又好的公园,两人连夜出发了。
上车时,谢临风还有些困难,腿不听使唤,手也不听使唤,自己跟自己较劲了半天,最终也没坐进去,还差点摔倒。
柳月阑看了一会儿,沉默着走过去帮忙,半搀半扶半抱地把他扶上了副驾。
坐进车里后,谢临风擦了擦头上的汗,又提起了顾曜:“月阑,我知道你可能不爱听,但是……顾曜有时候真挺靠谱的,我都忘了提前租辆车。要没这车,咱俩今天可怎么走啊。”
柳月阑温声道:“是,这事是得感谢他。”
谢临风说:“月阑,先前你不想听,我就一直忍着没说。”
他扭过头,认真地看着柳月阑,道:“你有没有试过,把他改造成你喜欢的样子,而不是……改变你自己。”
柳月阑的确无心听这些,可到了现在,他也只能好好把这些话听进心里。他想了一会儿,浅笑着点头,说“好”。
很简单的一个回答,谢临风却知道他不是在敷衍。听到这样的回答,也欣慰地笑了。
从疗养院去公园,路上有一段距离,柳月阑关了车里的灯,低声道:“时间还久,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谢临风说“行”。
柳月阑开车还算稳,路上偶尔分个神给谢临风盖上毯子。
那人一直很安静地蜷在副驾,但他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大约凌晨三点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柳月阑下车看了看,觉得这个公园的实景还算还原照片,挺高兴地回来跟谢临风说:“这地方可以哎,快来快来!”
谢临风笑着说:“来了来了!我也快不了啊!”
他坐到轮椅上,柳月阑推着他,一路走得飞快。
谢临风笑个不停:“我受不了你了!谁在后面追打你吗?”
柳月阑也觉得好笑:“那不好说,万一真有呢!”
他们找了个合适的视角——柳月阑还找了很久方位,嘟囔着说:“太阳是从这边出来吗?”
谢临风说:“不重要,万一方向反了你就把我转过来。”
两个生活白痴鼓捣了半天方位,最后都放弃了,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
出来得太着急了,柳月阑忘了带个小椅子,现在只能坐在地上。
他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三点,距离日出还早,便说:“你要不再睡会儿?还早。”
谢临风摇摇头:“不睡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说了几句没有营养乱七八糟的闲话之后,谢临风正色起来。
“月阑,有个事情,你得答应我。”
“什么?”
谢临风的手原本搭在轮椅的扶手上,说到这里,他忽然抓住了柳月阑的手腕,极为认真地说:“等我死了之后,我的骨灰,你别给我放回谢家。”
柳月阑一愣。
谢临风接着说:“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和谢家、再也不想和那两个老头有半点关系了。我的骨灰,你可以撒到山上,撒到海里,撒到哪儿都行,反正,不能交给谢家。”
他们视他和他的母亲为污点,他也对那个富贵家庭没有半点留恋。
“如果能够选择出身,我真希望我只有我妈这一个家人。”他说。
柳月阑不知说些什么,只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说完这些,临风的语气不再沉重,又欢快起来:“哎哎,小月阑,我有个特别大胆的想法!”
柳月阑:“……?”
他还抓着柳月阑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气攥住,说:“我记得,你有个哥哥。”
柳月阑:“……然后呢?”
“我也当你哥算了,我跟你姓吧,以后我就叫柳临风。”临风欢快地说,“咱哥多了个弟弟,咱弟多了个哥哥。怎么样?”
柳月阑真服了:“……嗯?”
临风哈哈大笑:“行不行啊!”
柳月阑无语:“我给你一巴掌。”
笑过之后,临风又用力握了握柳月阑的手腕,低声道:“月阑,我给你准备了一点礼物,一共有三样,都寄了定时的物流,时间到了,自然会寄给你。”
他抠抠柳月阑的手心,说:“不过都是寄到36号了,你记得提醒咱哥,及时帮你收一下哦。”
入戏还挺深,这人。
柳月阑好笑地戳他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临风不满地嚷嚷:“你好不耐烦啊。”
说完这些后,临风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两人,一个坐在地上,一个坐在轮椅上,一同抬头看着远处,等待着不知何时冒出头的太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云层边缘像是被镀了一层金线,那金色却又转瞬即逝,变成了极淡的绯红。
地平线上,太阳悄悄冒了头。
等了一整晚,终于等到了日出,柳月阑开心得紧。
他抓了抓临风的手,扬声道:“哎,临风,日出了!”
临风的手腕却软绵绵地落了下来。
柳月阑一愣。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远比思绪来得更快。
他条件反射地反手握住临风——
太阳已经露出了小半个圆弧,方才还是暗色,现在,眼前的一切已经重新变得明亮了。
柳月阑徒劳地动了动嘴巴,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然后,等到太阳缓慢地爬出地平线后,他才哑着嗓子,说了话。
“天亮了,临风,”柳月阑的眼睛被高高升起的太阳照得刺痛无比,“……日出了。”
掌心里,临风的手依然温热,依然柔软。柳月阑握着他的手,咽下了心中的万般情绪,只又低低重复了一遍:“……临风,你看,你等到日出了。”
*
初来耀福中学的那个清晨,身后染着棕发的少年踢了踢柳月阑的椅子,在那人略显不耐烦的神色中大声做着自我介绍。
“新同学,你好哇!我叫临风,玉树临风的临风!”——
作者有话说:从这一刻开始,临风不再是谢临风,他只是临风
这一篇文,从柳月阑将临风认定为自己朋友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连名带姓地叫过他。至少在柳月阑的心里,临风只是临风,和谢家没有一点关系
第58章 58 本人谢临风,自愿将名下全部遗产……
临风的葬礼遵循他本人的意愿, 一切从简。
柳月阑给他写了挽联——自在如风,自由如风。
只是,临风刚走, 谢家那两个老头便找上了门。
尸骨未寒,遗产就被人惦记上了。
临风在瑞典有个住处, 那日柳月阑正在那里整理临风的遗物。
他找到了临风口中的那个礼物——保险箱里,安静躺着一个文件袋, 封面写着“柳月阑启”。
柳月阑不太在意临风究竟给他留了什么礼物——哪怕只是一张白纸,他也会好好珍藏。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收起那个文件袋,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吵闹声。
一个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老子来找谢临风的东西,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柳月阑面色不善地往外看了一眼。
为首的男人脸色低沉,身后跟着的男人便是刚才口吐芬芳的人。
是谢国琛和谢伟诚。
柳月阑收好文件袋,拉开窗子, 正想骂上几句,院子里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比人影和声音更先出现的,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骂骂咧咧的谢伟诚登时噤声。
来人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风衣, 脚步缓慢沉稳。
是……顾曜。
他没带其他人,只自己一个人缓步走入院子,大约是路途奔波,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疲惫中似乎还带着一丝苍白。
顾曜和那两个老头子打了个招呼:“两位世伯, 好久不见啊。”
他不等那两人回答, 又说:“我那位谢家哥哥,结婚了吗?”
谢国琛脸都气绿了。
都是顾曜干的好事!搅和了他儿子的婚事,害得他们谢家丢尽了脸!
不过心里怒归怒, 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的。谢国琛皮笑肉不笑地说:“犬子不才,竟然还得让顾先生操心婚事,实在不像话……嗳,顾先生,您怎么来这儿了?”
顾曜不知是不是生病了,说话时有点喘,话还没说出口,先咳嗽了两声。
“临风病逝了,我当然得过来主持临风的葬礼啊。”他说。
谢国琛明显愣住了。他扭头和谢伟诚对视了一眼,犹豫着说:“您……?”
顾曜好似十分疑惑:“临风是我太太的异姓兄弟,是半个顾家的人。他的葬礼由我来主持,天经地义。”
顾曜这个世界警察凡事都想插一脚,在他们那个天龙人的圈子里是人尽皆知的事。但他说出临风是半个顾家的人,多少有些骇人听闻了。
谢伟诚不如老大那么沉得住气,听到这话时已经耐不住性子了,他高声说道:“这个小杂种跟你们顾家有个屁的关系,我看你也是为了他的遗产来的吧!”
“我说他跟顾家有关系,那就是有关系。”顾曜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怎么,你在质疑我?”
“你!顾曜,你别欺人太甚!”
谢国琛制止了弟弟的出言不逊,低声道:“顾先生,临风和小柳少爷交好,我们知道。但犬子实在不成材,他的身后事,哪敢惊动您?我们这次过来,只是为了临风的遗产分配——”
顾曜打断他,说了个地址,道:“律师带着临风的遗嘱在这儿等你们。去吧。”
谢家这两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最终,谢国琛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说:“好吧,那我先去找律师,看看这孩子究竟立了什么遗嘱。”
之后,便离开了。
喧闹许久的院子,一下子就安静了。
顾曜却没有离开。
他站在远处,抬头看着二楼的窗子——
柳月阑抿了抿唇,下楼了。
一别数月,顾曜瘦了。
柳月阑慢慢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他,浅浅笑了一下,说:“看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吗?”
“嗯,”顾曜没瞒着,倒也没趁机卖惨,“有点低烧,不碍事。”
出乎意料地,顾曜没有过多纠缠他,而是说:“我先去一下律师那里。谢家那两个老头没那么容易对付,你应付不来,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不说,柳月阑倒忘了。来瑞典之前大吵的那一架里,柳月阑说过,如果顾曜敢来瑞典,他们就再没有以后了。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那些爱恨的情绪竟都变淡了。如今再见到面前这个深爱着的男人,柳月阑发现自己竟然心如止水了。
他点了点头,先说“好”,又疑惑起临风究竟攒下了怎样巨额的一笔遗产,竟能让顾曜亲自来处理。
顾曜浅浅笑了一下,卖了个关子:“你先上楼吧,很快你就知道了。”
柳月阑也没多问,点了点头,与顾曜道别了。
重新上楼后,柳月阑好奇起那个文件袋里的内容。
他坐到床上,打开文件袋,细细地看着。
首先是一个U盘。
U盘里,临风录了一个视频——应该是在柳月阑过来之后,视频里,临风还是那个可笑的锅盖头。
他对着镜头拨弄了一下头发,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个形象实在不太好看,便关了摄像头,只留下了声音。
他缓缓地说:“月阑,我准备了三份礼物送给你,希望你能喜欢——对了,今年的F1,我大概没机会去看了,你一定要帮我去看啊。到时候把比赛录下来,记得烧给我。”
这个文件袋里,和U盘一起放着的,便是第一份礼物。
柳月阑拆开一看,是临风早就立好的遗嘱。
他不关心内容,先翻到最后一页,去看落款时间。
落款时间是……去年的10月。
10月,10月。
柳月阑这才想起,去年10月,顾曜去过一次瑞典。
去得很急,却也抽出时间,见了一趟临风。
柳月阑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的心跳跳得很快。
……他好像知道这份遗嘱的内容了。
他将那几页薄薄的纸翻回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
【本人谢临风,自愿将名下全部遗产赠予亲友柳月阑。】
*
这一天,卫枫久违地去了公司。
……上次那个定位芯片的事情过后,他跟顾曜几乎闹翻了。
顾曜没说什么别的,只收走了他的枪,暂停了他所有的工作——他根本不需要说什么,仅仅是这样的动作就足以让外界知道,卫枫惹到他了。
没人想去触顾曜的霉头,也无人再敢提起卫枫。
谁敢呢?明眼人都知道,现在提卫枫,就是跟顾曜对着干。
但,卫枫本人对这些,其实已经没什么所谓了。
相反,他甚至……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这段时间,他去了一趟意大利看望父亲。
卫崇山也老了。年轻时受过太多伤,他远比同龄人老得更快。
他见卫枫在意大利待了这么久,便大概猜到他出了事。
他没去细问究竟怎么了,只是说“这样也好”。
卫枫问他;“父亲,你后悔过吗?”
卫崇山思考半晌,说:“身不由己,我没得选。”
之后,卫枫回国了。
原本,卫崇山的意思是让他留在意大利陪他,但卫枫没同意。
他说:“我还有些事情想做。”
他知道顾曜打算走,他想,如果还有自己能尽力的地方,他想……再帮顾曜处理一些事情。
顾曜手底下的人都不是废物,少了一个卫枫,他一样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卫枫做这些,自然也不会是为了顾曜。
他的想法很简单——柳月阑那个性子,他是知道的,特别圣母,想得特别多,他不可能让顾曜不管不顾地走。
但顾家这个摊子,铺得实在太大了,真想一件一件全都收尾,没个十年八年根本弄不完。
卫枫真心地希望……希望柳月阑能够活得轻松一些。别的方面他帮不上忙,唯有减轻一点顾曜这里的压力,让那人尽快处理好手里的事,赶紧带着柳月阑离开。
在他原本的想法里,这是对柳月阑最好的选择。
回国之后,他没主动找过顾曜——他也不想见顾曜——只把之前的一些烂摊子收拾了。
他做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顾曜的,但那人也没来找过他。
某一天,卫枫想复印个东西,去影印室取材料的时候,他听到楼梯间传来的凌乱脚步声。
有人下楼。
他的办公室,楼上只有一层,就是顾曜和顾晞的办公室。
他疑惑地出去看看——
竟然真的是顾曜。
西装外套没穿好,有点皱的白衬衫也没顾上换新的。顾曜神色焦急,甚至不愿意等电梯。
他一边下楼一边打电话:“定最近一趟去瑞典的航班!”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说了什么,顾曜扬声又说:“调私人飞机!”
卫枫迟疑着上前:“……先生?”
顾曜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着急的脚步甚至称得上横冲直撞。他一把推开迎上来的人,甚至没有看清那人究竟是谁。
卫枫被他推得一个不稳,险些撞到楼梯扶手。
他盯着那人匆忙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不好的预感。
短暂犹豫的这几秒钟,楼梯间已经重新恢复安静了。
……能让顾曜这样焦急的事,大概只有……
卫枫心中一紧,反应过来的时候也已经跟着下了楼!
他在楼下看到了顾曜的车,顾曜仍在打电话,脸色很差:“你不要给我解释这些,这点事都办不好,你给我滚蛋!”
卫枫深呼吸几下,走上前推开车前的司机和秘书,自己坐进了驾驶座。
“去瑞典吗?”卫枫说,“我来安排吧。”
*
抵达瑞典之后,卫枫没跟顾曜一起行动——身体太虚弱了,实在没撑住。
他找了个地方睡了一觉,这才动身前往柳月阑那里。
路上收到了顾曜的消息,说是谢家两个老头正在为了临风的遗嘱和律师大吵大闹。
卫枫便改了目的地,直接前往律师那边。
一脚踢开会议室的门时,谢伟诚正在怒吼。
“谢临风这个傻逼!他是不是疯了?!”
顾曜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左手撑着额头,要笑不笑地看着对面的两个老头。
卫枫没他那副闲情逸致,径直走到谢伟诚面前,言简意赅地问:“这同意书,是你签,还是谢国琛签?”
卫枫的脸色也不好。他惨白着一张脸垂眼看他,竟有种阴森森的恶鬼感。
谢国琛到底是当家的人,更沉得住气,见状拉住弟弟,低声对顾曜说:“顾先生,我儿子……谢临风,病了太多年,想来临终时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他昏了头,不懂事,才会签下这种遗嘱。”
顾曜点了点头,拉长声音“嗯”了一声:“也是,世伯,你说得有道理啊。”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撑在桌上望向谢国琛,温声道:“世伯,不如你去地底下,亲口问问临风,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吧。”
第59章 59 这个恋爱非要谈到这个份上才算是……
闻言, 谢国琛脸色煞白。
年过半百的男人,此刻面对一个小辈,嘴唇竟然不自觉地颤抖了。
在他身旁, 一直脸红脖子粗的谢伟诚也讷讷地闭了嘴。
兄弟两个私底下对了个眼神,谁也不敢说话了。
顾曜笑意盈盈, 又问了一遍:“去不去啊?”
谢国琛始终没有说话。
他不想惹顾曜,也实在惹不起——几年前, 顾曜一句话就搅和了他儿子的婚事。
这个煞神,他真惹不起。
可他们家那个小杂种的遗产,也实在让他割舍不下。
想来也是好笑。他花了大心思培养他自己的儿子,结果, 这孩子赚钱的本事远远比不上那个小杂种!
身旁,谢伟诚已经沉不住气了。他双手往桌上一拍,半拱起身体冲顾曜嚷了一句:“顾先生,你怎么连我们谢家的家事都要管?!”
没等顾曜回答, 谢伟诚便觉得肩膀传来一阵剧痛!
阿Fin没顾曜那么多耐心,听这两个老头你来我往地说些面子上的话听得厌烦至极。
他伸手从腰后掏出枪,上膛的时候动作一顿——换成了不太常用的左手。
黑洞洞的枪口就这么抵上了谢伟诚的太阳穴。
“你废话真多。”阿Fin说。
半拱起的身体僵硬住了。
谢伟诚慢吞吞又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里, 双手不自觉地向上举起,谄媚着说:“阿Fin哥,阿Fin哥,误会,误会。”
他又连忙向顾曜道歉:“顾先生, 顾先生, 我声音太大了,对不住啊,我说话声音太大了。”
他做不了谢家的主, 顾曜根本懒得理他,只转而看向谢国琛,努了努下巴,下了最后通牒:“你是签自愿放弃的同意书呢,还是去地底下亲口问问临风呢?”
他人还怪好的:“世伯,你自己选。”
谢国琛被这一口一个的“世伯”叫得满脸汗水。他搓了搓手指,擦掉额头的汗水,对金钱的渴望到底还是压过了别的一切情绪。
他看向顾曜,沉声道:“这是别人的家事,顾先生,您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你签对吧?”阿Fin松开谢伟诚,两步迈到谢国琛身边,“屁话那么多。”
他收了枪,用尾指勾了中性笔放到谢国琛手里,左手拽来那份同意书,右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稍一用力——
中性笔的笔尖在同意书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谢国琛无法反抗,今天累积下来的羞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向后挣脱着,试图摆脱阿Fin的桎梏,高声道:“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顾家养的一条狗,也敢跟我作对?!”
他自然挣脱不开阿Fin,拼尽全力扭动着身体,也只不过是让阿Fin按得更紧。
他的手背被阿Fin牢牢按在手下,那人脸上表情未变,甚至还有余力冲他挤出一个冷笑。
……他在这样的胁迫之下,毫无反抗能力地“自愿”签下了放弃遗产的同意书。
阿Fin终于松开他,也扔下了签字笔,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笑着说:“谢国琛,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吗?”
他压低声音,笑意冰冷:“就算是顾家的狗,你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们身后,老实了一会儿的谢伟诚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打算趁这三人没有留心的时候偷偷夺走那份同意书。
他才刚要伸出手,斜前方便飞来一把银色小刀。
凌厉刀锋刺透了他的手掌,直直钉在桌面上。
惨厉的痛呼声霎时传来!
谢伟诚全身颤抖不已,脸色惨白,左手血流如注。
在他对面,顾曜终于敛起了所有笑意。他盯着谢伟诚,起身收走了谢国琛刚才签署好的同意书。
那几张薄薄的纸被他卷成了卷,轻轻敲着面前的桌子。
他的视线依次扫过谢家那两兄弟,冷冷开口,道:“我们的阿Fin哥呢,只会强迫你们签字。但是我——”
他的视线定格在这位当家的谢国琛脸上:“真的会杀你。谢国琛,老实点,临风的事情到此结束,别找不痛快。”
说罢,他起身离开。
*
这次来瑞典,实在是太着急了。顾曜万万没想到不过几天时间,临风竟然就……
他没来得及提前做准备,登上了飞机才终于空出时间安排这一切。
特别巧,他那位远在美国的同学潇潇正在这附近度假,主动帮了一把。
顾曜脚步虚浮地坐进吉普车的后排,还没开口,坐在主驾的潇潇先递过来一包纸:“擦擦汗吧,顾曜。”
顾曜说了句谢:“亏了你在,潇潇,不然什么都得我自己安排,把我累死。”
潇潇又给坐进副驾的卫枫递来一包纸:“你也擦擦,脸色差成什么样了。”
她好笑道:“就没人发现你们俩都不对劲吗?”
顾曜说:“那俩老头子眼珠子都粘遗嘱上了,哪儿注意得到别的。”
潇潇启动了车子,大夏天的还开了暖风,给车上这俩一身冷汗的人暖和暖和。
顾曜倒是还好,擦净了汗水后,他出声叫卫枫:“你先回去休息吧,之后的事你别管了。”
卫枫本来想说“不用”,一张嘴偏偏是一连串的咳嗽,快把肺都咳出来了。
“……”顾曜无语地说,“你快走吧别露馅了。”
潇潇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特别靠谱地说:“卫枫的事我来安排吧,你就别管了,你管好你自己吧。现在去哪儿?”
顾曜说了个地址。
潇潇挑眉:“你确定不先休息一下吗?”
顾曜摇头,说“不用”。
潇潇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也不知道是调侃还是阴阳:“大少爷啊,我真搞不懂你们了。这个恋爱非要谈到这个份上才算是爱吗?”
这时,在副驾上安静了许久的卫枫出声笑了。
顾曜没去管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低声说:“搞不懂就闭嘴,潇潇。”
*
柳月阑粗略地看了一遍临风的遗嘱,又点开了那个短短的音频反复听着。
音频里,临风的声音有些极轻微的失真,他在反复播放的音频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几句话。
柳月阑坐在地上,双腿蜷缩着,疼痛和酸涩自胸口一点一点蔓延至全身。
他想,他要这些遗产有什么用呢?他要这些礼物,有什么用呢?
他不贪钱,也不稀罕惊喜。
他多想用这些东西,再换临风多活几年啊。
他又想起临风说过的话,牙齿勾着舌头用力咬着,压下了快要冲出眼眶的泪水。
短暂的悲伤过后,柳月阑拿出手机,规划起之后的路线。
临风没来得及去看的F1比赛,他要替他去看。
临风想去的那些高山大海,他要带着他一起去。
几个小时后,傍晚,顾曜回来了。
柳月阑已经知道他刚才是去做什么了,现在也不想询问——顾曜想做的事,肯定是能做成的。
他只冲顾曜点了点头,问:“吃饭了吗?”
顾曜说“还没有”。
两人在临风的这处住所里找了找,简单做了些吃的分着吃了。
柳月阑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顾曜也没吃多少。
“出去一趟,怎么感觉你病得更严重了?”柳月阑轻声说,“到底是怎么了?”
顾曜摸了摸额头,说:“前阵子太忙了,累病了。别担心,我没事。”
他安抚地拍拍柳月阑的手背:“我有数,你放心。”
柳月阑狐疑地看了看他。
顾曜这个身体素质,说是铁打的也丝毫不夸张。
这么多年来,顾曜基本每天都只睡两三个小时。两点睡四点起,三点睡五点起……他有做不完的工作,看不完的计划,对他来说,休息实在是很奢侈的事。
但他精力出奇地旺盛。他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36号的卫生基本都是他抽空做的。闲下来的时候他还能买菜做饭,打理那一整墙的花花草草。
饶是如此,相爱的这些年里,柳月阑也没见他生过病。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说:“让枫哥送你回去休息吧。”
顾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柳月阑以为这人又在发少爷脾气,便说:“我知道他也来了——我看到你在给他发消息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曜罕见地解释了一句,“他也病了。”
柳月阑更惊讶了:“谁?谁病了?卫枫?”
顾曜浅笑着点了点头,又说:“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阑阑,真的,你别担心。”
话说到这份上,柳月阑也不欲继续深究,便说:“也不知道你们到底在忙什么。”
顾曜说:“IPO嘛,事情太多了。”
他说着,起身去收拾碗筷,就着厨房的哗哗水声,问道:“之后怎么打算?要去多久?”
他自然知道柳月阑要去完成临风的遗愿,也能猜到那人不会立刻跟他回去。
他当然也没有忘记先前的争吵,在如今这个时候,在柳月阑唯一的朋友刚刚离开的时候,他愿意短暂地松开手,让柳月阑独自去处理好友的遗愿。
柳月阑没有隐瞒,说了几个地方,又说:“暂时计划是这样。”
顾曜洗好了碗,没着急出去。他双手撑在水池边,背对着厨房门口的人,犹豫再三还是问道:“需要我派人保护你吗?”
柳月阑没有说话。
顾曜知道,这就是无声的拒绝,但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又解释了一句:“阑阑,你很少自己出去,未必了解外面的情况。国外不比国内,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柳月阑不知是真的被说服了,还是只是不想在这时候再和他有什么争吵。他没有拒绝,只说:“随便你吧。”
顾曜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柳月阑。
良久,他说:“那等你回来,我们聊聊,好吗?”
“好,但是——”柳月阑轻轻呼出一口气,“聊聊可以,但是别的事,我不想说了。”
顾曜闭了闭眼睛,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情。
但他到底还是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疲惫地说:“你先去吧,阑阑,现在这个时候,我不多打扰你。”
他睁开眼睛,清了清嗓子,轻声说:“别的交给我吧,不用担心,你先去做你要做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顾曜你说你这人……早干什么去了[白眼]每次都是,非得把人惹毛了才知道自己做错了[白眼]
第60章 60 死生之外,皆是小事。
那天晚上, 顾曜甚至没提留宿的事,吃过晚饭后帮柳月阑整理了临风的遗物,之后便打算离开了。
顾曜的脸色更差了, 脸色苍白,唇色也很苍白, 细看之下,嘴唇好像还裂开了几条小小的口子。
柳月阑眉头微皱:“你真的没事?”
顾曜牵着他的手放到自己额头, 说:“发烧,我回去吃颗药。”
柳月阑说不上来这奇怪的感觉源于何处,此刻却也无心继续跟他纠缠,便点了点头, 说“好”。
再三考虑之下,他还是决定接受顾曜的“好意”:“我订好机票之后告诉你。”
说完又觉得好笑,自己的一举一动分明都在他掌控之中。
顾曜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冷静”的手势:“你不喜欢, 你不想,那我就不问。你来告诉我,好吗。”
柳月阑闭了闭眼睛, 说:“行吧。”
第二天,临风火化了。
柳月阑捧着一个小小的盒子,回到了临风的住处,收拾好所有的行李后,也准备离开了。
他没有完全计划好之后的事情, 决定边走边想。
之后, 他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带着这个小小的盒子,几乎走遍了全世界。
他买了一台相机, 边走边拍,把那些值得记录的景色一一拍摄下来。
路上还担心相机丢了或者坏了,每到一个新地方落脚,必定先找地方把相机里的影像资料拷贝到U盘,再找地方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寄回国内。
途中,他还听说了一件事。
顾曜回国之后,当真把临风排进了顾家,所有的身后事都是按照他们家的规矩来办的。同时,也尊重了临风的遗愿,不铺张,不隆重,很简单地处理了所有的事情。
临风……生前不受重视,被血缘关系上的家人羞辱打压,被他们这个天龙人的圈子嘲讽排挤,死后,倒是被弥补了该有的东西。
柳月阑知道,这也是顾曜的一点“心意”,他用这种方式,让那些看临风笑话的人知道,这是顾家的人,以后记得夹起尾巴做人。
他用这种方式,保全着……柳月阑唯一的这位朋友,最后的一点体面。
但,想来临风已经无所谓这些了。
柳月阑没管这些,都随顾曜去了。
唯独一件事,柳月阑拒绝了。
顾曜曾说,临风不愿意进谢家,宁愿把所有的身后事都交由柳月阑处理,那么,如果柳月阑同意,他就把临风葬进顾家的墓园。
只有这件事,柳月阑没答应。
这段短暂又漫长的旅程结束后,柳月阑打算回国一趟——他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临风寄出的第二份礼物。
他不知道临风又给他准备了什么,在收到快递消息之前,对那几份礼物也谈不上多么期待。
但真的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柳月阑恍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下了飞机后,他飞一样奔回家中,收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快递。
他拆开一看——
厚厚的几本画册,装订得十分精美。
……那里面的每一页,都是柳月阑的画作。
每一张的背面都用小小的便利贴记录下了时间,按照时间的顺序,编制成了一个巨大的合集。
这里面甚至还有一些废稿,很多东西,就连柳月阑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慢慢地翻完了这几本画册。
和这个快递一同寄来的,还有临风手写的一封信。
临风的字体跟他这个人一样,咋咋呼呼的,字写得歪七扭八,柳月阑看得眼睛都痛了。
光是看这个字,实在想象不到他能这么细心地装订出这么多的画册。
信里,临风说:【你以前画的东西好辣眼睛我受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发到网上去让那些天天柳太太长柳太太短的人看看!让他们嘲讽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嘲讽了一番柳月阑先前的画技,又说:【还有些小黄图我真的受不了了,你的世界我不懂,尊重但不理解,你好奇怪的一个人啊柳月阑!】
“阑”字甚至还写错了一遍,重新改正后才写对。
他没说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收集来的,也没说整理这些东西花费了多少时间,只在信的末尾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非常正经的话:【就算是废稿,也是回忆,怕你想看的时候找不到,我就帮你收起来了。】
太正经了,正经得都不像临风能说出的话了。
柳月阑腹诽道,这人,自己内裤袜子到处乱扔,还敢阴阳他不好好收拾东西,骂他!
把那几本画册全部看过之后,柳月阑吸吸鼻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画。
他带着这张画,和一个小小的吊坠,动身前往柳星砚的新家。
柳星砚这个恋爱谈得有点意思。他跟那男的也不知道认识了几天,该做的都做了,还换了新房子。
柳月阑按照地址摸到了他哥这个新住处,站在门口仔细打量着。
他没提前说,柳星砚不知道他已经回国了,发了个消息也石沉大海。
好在柳月阑也没什么事情,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这会儿工夫他也没闲着——他给顾曜打了个电话。
这趟回国,他不打算久待——临风之前心心念念的那个F1比赛要开始了,今年在西班牙办,他得去看。
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为了找他哥,第二件事……
在瑞典时他忙忘了,等到顾曜都回去了他才猛地想起来。
有件事,还需要找顾曜帮忙。
临风留下的那一大笔巨额遗产,柳月阑已经想好了用处。
他会以临风的名义,给照海市所有的中小学校捐一栋楼。剩下的钱,他打算成立一个医疗基金,用于罕见病的研究。
但这两件事……柳月阑做起来有点吃力。
还是要找顾曜来。
他在回国的飞机上琢磨起这件事,到家之后却发现……
顾曜没在。
家里很微妙地少了一些东西。
顾曜搬走了。
而且,根据那些少了的东西来判断,顾曜并不是在他们说了分手大吵一架之后立刻搬走的,而是……大概就在这两三天里才搬走的。
柳月阑心情复杂。
按说顾曜这种人,自小跋扈惯了,他不应该、也做不出死皮赖脸赖在前男友家里不走的事。
但是……柳月阑又觉得这事不会那么简单。
可他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便放弃了,决定直接去找顾曜说正经事。
他给顾曜打了个电话,没接。
大概是在忙,也正常。
他把自己的想法言简意赅地编辑成了信息,发给了顾曜。
这点事……顾曜应该不会拒绝。
做完这些之后,柳星砚回来了。
还带着那男的。
柳月阑十分挑剔地打量了一番那男的。
啧,还挺难挑出毛病的。
于是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你好哇,姐夫。”
那男的架子还挺大,居然敢给他甩脸色。
柳月阑纳闷了,杵杵柳星砚手臂:“这男的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懂礼貌。”
柳星砚这样那样地解释了一番,支支吾吾地说:“因为……他是野哥来着。”
柳月阑:“……………………………………”
他跟在柳星砚身后进了屋,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到沙发上,随后走到他哥身旁,两只手捧住那人的脑袋晃了晃,凑近做了个侧耳倾听的动作,说:“哥哥,你听,你脑袋里都是水。”
柳星砚瞪他:“我揍你啊!”
他哥反正是认定了他以前养的那只狗现在变成人回来找他了,柳月阑也无可奈何,惊悚之余,他又觉得有些好笑。
“哎,柳星砚,你这个狗能变人的魔法有点意思,你也教教我。”
柳星砚说:“也不是什么狗都能变成人。”
柳月阑:“……你这话是在骂谁?”
柳星砚:“骂谁谁知道。”
柳月阑真无语了:“顾曜又不在这,他从哪知道?”
柳星砚嚷嚷着:“我可没点他名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柳月阑叹着气摇头:“也是,算了罢!”
柳星砚一个没忍住,笑了。
胡乱开了几句玩笑之后,柳月阑又问:“哎,那男的——”
嘴上说着觉得他哥脑子有病的话,心里……竟然已经相信了。柳月阑觉得自己也挺有病的,硬着头皮说:“好像还行啊。”
柳星砚立刻冒出星星眼,头顶也亮起了小灯泡:“你也觉得他很帅哦!我觉得他有点像金城武哎!你觉不觉得?”
柳月阑言简意赅:“滚。”
“……”柳星砚讷讷地闭了嘴。
安静了几分钟后,他哥开口问:“你……”
看表情,大约是想问临风的情况。但,看到柳月阑这个状态也能多少猜到,柳星砚便没有直接询问,生硬地换了个话题,说:“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过了快三个月,短短的寸头长长了不少,但比起临走前快要及腰的长发,还是短得让人诧异了。
柳月阑不太在意地说:“不是流行分手之后换个发型吗?我看电影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他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便说起了今天过来的原因。
他递给柳星砚一个小小的吊坠,说:“给你找了个弟弟。”
柳星砚:“什么?”
柳月阑浅笑着说:“临风。这人也神经兮兮的,非说要跟你姓,要当你弟,改姓柳。”
那个吊坠里,还装着最后一点点骨灰。
柳月阑笑意清浅,继续说道:“我按他的意思,带他走过了很多山很多海,还剩最后这一点骨灰,舍不得撒了,就带回来了。我之后还要出去一趟,怕带在身上弄丢了,想让你帮我保管一下。”
柳星砚小心地接过这个透明的吊坠,放在手心里好生看了一会儿,说:“好,月阑,你放心吧,我帮你保管着。”
柳月阑仍然笑着,说“好”,但他又担心这东西会让柳星砚恐惧或害怕,便又追问了一句:“放家里……你怕不怕?”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柳星砚疑惑道,“这不咱弟吗?”
柳月阑:“………………………………………………”
他真服了。
柳星砚这个入戏速度,不跟临风当亲兄弟,真是可惜了。
柳星砚笑得不能自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柳月阑木着脸说:“走了,神经兮兮的。”
柳星砚赶紧拦住他:“哎哎,我看你还带了别的东西,是什么?给我的礼物吗?”
柳月阑按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不情不愿地掏出那张画递给柳星砚:“找到个年代久远的小垃圾,送你。”
还在读书的时候,柳月阑什么都画,但画得最多的就两个人,顾曜和柳星砚。
他挑了一张难得地画了那只狗的画,送给了柳星砚。
原本,这些东西,他是想自己留着的。但……
临风去世之后,他的心态也有了一些转变。
那些曾经觉得怎么都过不去的坎,在现在看来,也都随风而去了。
死生之外,皆是小事。
此刻,他看着柳星砚,脑海里只剩一句话。
他张开双臂,拥抱着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轻声说:“谢谢你还活着,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