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等了一会儿,从长街尽头看到押粮而来的官兵,约莫有百来号人,为首那位气宇轩昂的男子正是魏霄飞。
到了地方后,魏霄飞翻身下马,走在众人中间。
“诸位听我说。”魏霄飞一发号施令,四周便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还是根据黄册上统计的户口数分发粮食。每户大口每日给米五合,小口三合。每经过一户,都要重新统计每户人家的人数。”
“听明白了吗?”
“明白。”
“好。”魏霄飞颔首道,“诸位来领取罩衣和药巾。”
有一辆车上,全部是放好的是罩衣和药巾,供每位进入城南的人使用,无论是郎中、官兵、或者是自愿来帮忙的百姓。
这些罩衣和药巾在穿过以后会用滚水煮过,再用苍术、艾叶、降真香等药材阴燃产生的烟,进行全方位的熏蒸。
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隔绝疫病的感染。
但最有效的还是与患病之人拉开距离,不要直接接触。
所有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东西,穿上罩衣,覆上面巾,三人一组,全副武装的扛着米粟往城南而去。
魏霄飞这次跟奚九一路。
自从上次见识到奚九的功夫以后,魏霄飞便一直对奚九这个人非常感兴趣。魏霄飞对武术痴迷,很多次都想与奚九攀谈,但是总也找不到机会。
这次他算是厚着脸皮来的。
奚九倒不知道他的这些想法,沉默认真的做着手中的工作。魏霄飞始终找不到话头,只是一个劲儿的瞅她。那眼神实在是太显眼,让奚九想装看不见都不可能。
奚九无奈问道:“魏将领是有何事?”
魏霄飞摆摆手,尬笑道:“没什么大事。”
“就是上次城南暴乱,见姑娘身手不凡,招式精妙,想问姑娘师承何处?”
奚九何止是招式精妙,她根本就是出手狠辣,招招毙命。若不是奚九对那人没有杀心,魏霄飞敢保证,那人过不了奚九手中一招。
魏霄飞好奇的看向奚九。
“跟着我母亲学的。”奚九面不改色道。
其实奚九都没记起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脑子里确实多了一些东西,但也只是一点,而且都是关于裴知行的乱七八糟的事。
魏霄飞惊讶,他还以为奚九是哪位隐世高人门下的弟子,才会如此低调。魏霄飞感叹道;“伯母还真是身手高强,改日定要去拜访一番。”
“她也在云州?”魏霄飞道。
奚九摇头:“不在。”
魏霄飞失落道:“那只有以后再说了。”
三人在空旷的街道上走着,将米粟挨个放在每户人家院门前的斗里。
弄到一半,魏霄飞又想到一件事,他问道:“哎,我和你见过这么多次,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奚九眼底微光闪烁,她平静道:“我叫奚九。”
“奚九?!”魏霄飞震惊不已,面色大变。
他眉头紧皱,神情复杂的看着奚九,再次问了一遍;“你说你叫奚九?”
魏霄飞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好奇,里面混杂着明显的审视和试探。很明显,魏霄飞知道奚九的事情,或者说是五年前奚九的事情。
二人之间的氛围一瞬间变得极为奇怪。
奚九没有丝毫慌乱:“嗯,我叫奚九。”
“哪个奚九?”
“奚山有嘉木的奚,对酒当歌的酒。”
魏霄飞恍然道:“原来是这个‘酒’字。”
空气中隐隐的剑拔弩张瞬间消失殆尽。
魏霄飞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笑道:“原来你叫奚酒。”
奚九瞥眼看他,若无其事的问他:“魏将领方才为何这副表情,莫非您还认识与我同名同姓之人?”
魏霄飞暗嘲自己乱想,他笑着解释道:“我还真知道一个奚九,姓氏与你相同,只是这名不太一样,所以有些震惊。”
“这样啊。”奚九眼睫低垂,将眼中情绪尽数敛去,一副不甚感兴趣的模样。
反而是魏霄飞来了兴趣,兴致勃勃的跟奚九说着话。
他道:“我方才真是想岔了,你是云州人,她是中京人,这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怎么都不可能是一个人的。”
“而且那个奚九早都死了。”
“怎么死的?”奚九淡淡问道。
“听说是坠崖死的,但那时候我在边疆,也不是特别清楚。”魏霄飞道。
他说起奚九就叹息不已,语气中颇为不解:
“她是个很厉害的人,我在军中都听过她的名字。”
“你不知道,她在侯府呆了多年,又深受老侯爷的赏识,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真不知她怎么想的,为何要叛离侯府,做出那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
“甚至因为她,连侯府都受到了牵连。”
奚九沉默着没说话,盯着一处虚无的空气,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的手垂在身侧,在看不到的地方微微蜷缩着。
一时间,空气有些沉重。
“哎!算了算了!”魏霄飞又笑着岔开话题:“我们不说她,反正都过去了。”
“而且,你也不是她。”
官府每隔五日,会给城南的百姓送一次粮食。
裴知行答应过,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百姓,也是说到做到的。如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官府的人送粮,送药材。若是严重了,就送到安济坊,让郎中医治。
在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将门敞开。每次官府的人都会敲院门,大吼一声:“送粮来了。”
里面的人若是听见,便站在院子里应一声。
家里几口人早已登记在册,官府的人会根据黄册上的记录,将对应的米放在院门口。如果这户人家有人离世,需告知官府,重新记录。
魏霄飞三令五申的提醒过,城南的百姓,不能在送粮的时候走到院门口来,必须隔上十尺以上的距离。
这也是为了保护官府的人。
众人都能理解。
将米粟倒进院门口的斗里,待官府的人走后,院子里的人才能出来取东西。但也只能走到院子门口,不能聚集在街上。
三人走到又一家院子门口,这家倒是奇怪,紧闭着院门,门口也没有放置装米粟的斗。
魏霄飞敲着院门,大声道:“送粮来了。”
但院子里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奚九和魏霄飞双双看向另一位拿着黄册的人。
“我看看。”那人低头翻着手中黄册,片刻道,“这户人家原本有五口人,现在只剩一人。”
三人的神情微变。
这样的情况,在这段时间他们经常看到,甚至全家都因为感染瘟疫离世的都有。这是天灾,没人能够阻止,但是要说心中一点不难受,那肯定是假的。
魏霄飞又敲了敲紧闭院门,大声道:“送粮来了。”
还是无人应答。
拿着黄册那人低声道:“是不是死在里面了?”
其实他说的不无道理,但是太过直接,听着总觉得有些残忍。
魏霄飞不死心,再次敲响院门:“里面有人吗?送粮来了!”
仍旧无人应答,唯有冬日寒风刮着大门两侧早已褪色的春联,尽显凄清之色。
奚九沉默半晌,道:“将这户人家记录一下,交给净疫军来处理。”
他们只是来送粮的,主要任务是按时分发给每户人家粮食。有人死在家里,这事不归他们管,有专门的净疫军来处理尸体。
静疫军的速度很快,这边才报上去,下午他们便会到。因此奚九一行人,便不准备再停留,继续往前按户分粮。
正当他们要离开之时,面前的院门一下子被拉开。
老人抱着破败的斗,站在院门口。骨瘦如柴,脸颊深深的凹下去,脸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浑浊的眼珠深陷其中,直直的看着奚九三人。
他感染了瘟疫,很严重。
“送粮的来了?给我五合粮就行了,我就一口人。”老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黏稠的痰音,字句间是生命被消耗殆尽的无力。
他出现的猝不及防,将三个人惊了一跳。
“你怎么没声啊。”魏霄飞懵了一瞬。
他们完全没有听到院子里传来的,任何脚步声,一点也没有。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人,他一直站在门后没有应声。
奚九离得院门口最近,直接跟人打了个照面。奚九瞳孔皱缩,她反应很快,当即就往后退,避开这个老人。
三人都以为这个老人是无心之失。
可老人一下子丢开手中的斗,枯柴般的手大张,猛地上前来抓奚九的药巾。奚九自然不可能让他抓住,她侧身躲开,风微微拂过她的脸。
魏霄飞魂都吓飞了,磕绊道:“你你干什么!”
三个人跟点燃的炮仗似的,瞬间退的老远。他们紧靠着背后的墙,警惕的看着不远处突然发疯的老头。
魏霄飞这才反应过来,怒不可遏道:“老东西,你干什么!你这是在祸害官府的人!”
那老人站在院子门口,他瘦的仿佛能被折断的枯枝。
“反正我也要死了,你们杀了我又如何。”老人声音嘶哑,气息微弱。
“你们在撒谎,这瘟疫根本根本不会过去,官府发的药也医治不好,我全家人都感染瘟疫而死,都死了!”
“你们不是说要救人吗?为什么官府的人救不了他们!”老人喘着粗气,恶狠狠的说,他怨毒的看着他们三人。
老人站在院子门口,三人没一个敢过去,两方阵营对峙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寒意,不仅是冬日纯粹的冷,更混杂着草药焚烧后残留的苦涩,还有说不出的腐败气味,那是死亡的气息。
良久,老人悲怆喃喃道,疯子一般:“是天要亡大梁,是老天爷要收走他们,是老天爷要收走我。”
他的生命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宛若快要燃尽的白烛。
老人缓慢转身,他连米都不要,蹒跚着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他走的很慢,短短几步,就好像是走完了他的一生。
似乎走累了,他颤颤巍巍的站在院子中央,半晌,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气绝而亡。
门外的三个人慢慢走过去,站在院子门口。他们远远的看着断了气的老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像被堵住一般,有些闷痛。
拿着黄册的人低声道:“魏将领,这该如何是好?”
魏霄飞的怒气已经散了,他叹息道:“让净疫军过来处理。”
“是。”
这只是个小插曲,他们接下来还要继续分发粮食。只是因为方才经历了死亡,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压抑。
三人继续沿着长街向前走着。
魏霄飞侧目看向奚九,关切问道:“你没事吧?他有抓到你的药巾吗?”
奚九摇头道:“没有。”
“那就好。”魏霄飞心有余悸
大梁境内,疫情已然到了水深火热之地步。
多地都向朝廷发去公文,希望能得到有效的药,能够控制住病情。
云州这边,裴知行花重金让城内的郎中不断研制新的药方,但凡是有点效果的,都有奖赏。不仅如此,还派人去外面求药,能治病的都带回来。
这些药,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感染后病发的时间,为百姓争取了生命。但是这并不能彻底根除瘟疫,也不能阻止疫情蔓延的时间。
再加上自那次城南暴乱以后,云州安生了不少。纵观整个大梁,云州都是疫病控制的极好的州县。
可以说,云州只差一副药,可以彻底根治瘟疫的神药。
云州的冬日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还有几日就要到除夕。若在太平年月,此时早已是另一番光景。家家户户都开始备年货,街头巷尾都是孩子穿着新衣追逐笑闹的身影。
但在今年,所有的欢庆戛然而止。
云州陷入了死寂,宛若空城。
或许局外人知道,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但是身处在黑暗中的人,是不清楚何时才会天明的。
裴知行又在伏案处理公务,外面天气阴沉,尽管在白天,书房里还要点着灯,才能勉强看清公文上的小字。
裴知行不太适应云州的冬天。
在中京这时候,早已经白雪茫茫,屋子里也早早的燃起地龙。但云州没有这个习惯,云州不下雪,冬日只是湿冷,阴湿的冷意如跗骨之蛆,怎么也无法摆脱。
但裴知行没有提过这件事,众人也没注意到。
书房的门被推开,裴知行头也没抬:“何事?”
魏霄飞走了进来,他管理着城中的军队,许多事情都要给裴知行汇报。
“大人,这是昨日的疫簿。全城新增病患三百二十七人,死者五十八,较前几日降低了一些。”
裴知行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是换了新的药方?”
“是的,城内的赵郎中改善了药方,有些用处。”
“好。”裴知行颔首道,“过段时日,进行奖赏。”
“药商放出来的那批金银花、黄连,都分发到城南的各户了,但也是杯水车薪,药材仍旧空缺。”魏霄飞道。
裴知行平静道:“我会跟云州的药商谈这件事。”
魏霄飞继续恭敬的汇报着城内的事。外面又在刮风,风声沉滞,仿佛带着呜咽的低吼。不知是哪处的窗户没关严实,屋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晃动。
事情差不多,魏霄飞便准备出去。
临走时他想起一事,又停下脚步,有些踌躇的看着裴知行,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裴知行抬眸,眼神清淡。
魏霄飞犹豫半晌道:“永盛镖局的那个老板这几日高热不退,她主动说要去城南,但城南没有空房,属下便擅自应允她在自己家中隔离了。”
灯芯“嗤”的一声跳动。
裴知行眼神空洞,他微微蹙眉,似乎有些难以理解,涩声问道:“你说谁?”
魏霄飞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永盛镖局的老板。”
寒风呼啸,屋内亮光“噗”地一下,彻底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在最后写完了!!!!!
后面两个人就要在一起了,我好开心,我感觉可能不到十章就能完结了[好运莲莲][狗头叼玫瑰]
第77章 第 77 章 我来陪你
魏霄飞跟裴知行讲了奚九的事情, 裴知行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魏霄飞现在还能记得裴知行当时的样子,他似乎不太认识奚九,显得有些冷淡。魏霄飞便又给他解释了一遍:“是永盛镖局的老板。”
“他们老板带着不少永盛镖局的人,来城南协助官府办公。无论是分粮食, 还是在安济坊打下手, 都干活麻利积极, 帮了我们不少忙。”
“何况,她也是在分发粮食的时候感染的。”
魏霄飞在裴知行面前说奚九的好话, 希望裴知行能网开一面。
当魏霄飞得知奚九染病时,顿时感到一阵后怕。他当时也在现场,亲眼看到那个老头离奚九很近, 猛的伸手去拽奚九的药巾。当时大家都吓了一跳,但是奚九反应很快的躲开了。
可即便反应如此之快, 奚九仍旧被感染。
如今没有药能够真正医治瘟疫, 只要感染上便是死路一条, 魏霄飞心中说不出的唏嘘和伤感。
裴知行听完魏霄飞的解释, 沉默半晌,冷静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魏霄飞道:“那奚酒的事情?”
“城南住不下, 便让她住在自己家里,另派人送药去就行。”裴知行道。
“是。”
后面的几天,裴知行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他的案头总是堆满公文,夜深人静时,书房的灯总亮至三更,裴知行有条不紊的处理云州的大小事务。
裴知行实在是冷静的过分,仿佛奚九感染瘟疫,于他而言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但裴实知道, 不是的。
裴实太了解世子对奚九的感情,世子绝不可能如他表面那般平和。
裴实心都慌得不得了,怕裴知行做傻事,但看到裴知行如此冷静,裴实也不敢在他面前提奚九的事情。
“世子,不若早些歇下吧,现在估摸三更天了。”裴实低声劝道。
书房里,灯影重重,裴知行提笔写着东西,裴实在旁边替他磨墨。屋里安静极了,唯有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昏黄的烛火映在裴知行的脸上,显得他的脸愈发惨白,他的唇色浅淡,没有一丝血色。这恍然令人觉得,患病的应该是裴知行才对。
裴知行没有说话,仍旧不断的蘸墨写字。
裴实好歹是裴知行贴身照顾的小厮,从小耳濡目染下,要说识文断字方面,比普通人家供着读书的还要厉害些。
他看着裴知行写的东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几乎都是关于云州疫病方面的。
云州疫病的感染情况,哪些地方严重,哪里地方稍轻。云州如今治疗的药方,用了什么药材,会有什么效果。云州最重要的物资,米粟和药材,分别是多少钱购入。云州怎么安排城防,避免暴乱。
还有云州下面州县的情况。
太多太多,裴知行甚至一张纸写不下,要另起一张。
裴实越看越心惊,他磨墨的手一下停住,惊慌道:“世子,您这是何意?”
“您为何、为何”裴实的话哽在喉间,如何也说不出来他心中的猜想。
裴知行淡声道:“磨墨。”
他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确切来说也不是平静,更像是紧绷着,在正常运行和崩溃的临界点,形成的微妙平衡。
一直到窗外天光微明,屋内的烛燃烧到最后,裴知行提笔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他长久的端坐在书案前,身形僵硬的仿若石像。裴知行静静的看着笔下密密麻麻的字,眼底没有一丝涟漪,只剩下深不见底,不容转圜的坚定。
裴知行不断召见云州官员,去他的书房谈事。这段时间他面见了很多人,都是在云州有身份地位,又肯为百姓干实事的官员。
他事无巨细的交待着,仿佛在处理自己的后事
人在即将生病之前是有预感的。
自从那日遇见那个病死的老人以后,奚九便再也没出过门。
其实她覆在脸上的药巾并没有被拽落,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但她仍旧跟镖局的人说:“我要在家里呆几日,记得把我的名字从名册上划去。”
每个自愿参与帮忙的百姓,都会记录在一个名册上,每隔三日官府会发一些银钱,作为奖赏。钱虽不多,却很能调动民众的积极性。
镖局的人不清楚她发生了什么,疑惑问道:“老大,后面几日是都不来吗?”
奚九道:“嗯,有点累,想休息几天。”
镖局的人还笑她,说她终于知道累了,不然真成铁打的了。
奚九微微勾唇,没说话。
奚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休息,从这个瘟疫有一点苗头,她就一直连轴转的忙。先是在赵郎中的医馆里帮忙,后来又带着镖局的人协助官府。
一下子空下来,还觉得有些不适应。
奚九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这个她已经住了五个年头的院子,是她当时用自己的所有积蓄买的房子。尽管后面奚九在云州站稳了脚跟,也有了富余的钱,但她仍旧没有换掉这个院子。
这个小院,是在云州唯一属于她的东西,是她与云州最深的羁绊。
奚九平静的呆在这个院子里,等待着命运给她的最终回答。
冬日悄然走到最后,马上临近除夕,云州城四处都是死气沉沉。如今天黑的早,窗外的夜色浓厚如黑墨,奚九早早的回到床上休息。
原本以为,她肯定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没想到出奇的,奚九竟然睡得很好。她一夜无梦,睡了个整觉,醒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亮。
寅时,最接近黎明的时间阶段。这个时候,整个云州城还沉在墨色之中,但东方天际已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不是光,是比墨色稍淡的青黛。
奚九是第一次睡醒以后,没有立即起身。
她就漫无目的的躺着,睁眼看着外面的天光逐渐亮了起来,屋子里的黑暗一点点被驱散。奚九侧过身,面对着墙,她将被子扯上来,蒙住头,眼前又变成一片漆黑。
无意中,奚九碰到了一截温凉的物什。
奚九神情微怔,将东西拿出来,举在眼前,静静的看着。
屋内是朦胧的光亮,让奚九能够勉强看清这是支素净的玉簪。羊脂白玉做成的簪子,成色极好,通体莹白如凝脂,无一丝杂色,在微光下流转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奚九在外办事,经常是磕磕碰碰的,穿衣打扮上都是以简洁利落为主。她倒是不在乎容貌这些,也对美丽而脆弱的东西敬而远之。
这样贵的簪子,只能是裴知行的。
也不知道是哪次落下的,奚九记不清了。
裴知行在家里留下的痕迹太多,到现在奚九的衣柜里还有他的衣物。他被奚九从山寨里救出来的时候,孑然一身。到了云州后,裴知行的衣裳都是奚九给他买的。
月白的,竹青的,都是些浅色的料子。裴知行人长得白,穿浅色衬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而且裴知行穿的料子还得软,太粗的布料,他穿了总是磨得皮肤发红。
奚九独来独往惯了,她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养个人在家里挺费钱的。
要很努力赚钱才能养得起裴知行。
后来,那些衣裳裴知行没来拿走,奚九也没扔,就干干净净的放着。
奚九将簪子放好,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起身洗漱,打起精神来。
在家里呆到第三天的时候,奚九开始头疼,随后发起了高烧。这些症状都和感染瘟疫极像,头疼脑热,高烧不退,最后咯血而亡。
奚九这段时间见到过太多太多人,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她太清楚这个发病的流程,所以当身体出现了一点异常时,奚九就敏锐的察觉出来。
一直悬而未决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甚至产生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这一刻奚九竟然没有恐慌和害怕,而是一种平静,仿佛一切尘埃落定的平静空茫。她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安心等待死亡即可。
或许早已经历过一次死亡,奚九对生死看的很淡。
在奚九失忆的这许多年里,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没有锚点的,总是得过且过。她没有来时路,也没有归处,就像是在海面上漂浮的一叶扁舟,可以被风浪高高抛起,也可以坠入海洋深渊。
唯有想起裴知行泛红的眼眸,奚九心中起了一些波澜。
瘟疫在她的身体里肆虐,毫不留情。
奚九总是反复高热,久久不退,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她的体温上升,连呼吸都变得灼热无比。现实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滚烫的呼吸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如同擂鼓。
她的灵魂好像从她的身体里脱离,又好像被挣扎着扯回肉身。身体里好像有两股力量在对抗,这种撕扯的,混沌的痛意,让她的大脑极度活跃,甚至嗡嗡作响。
这又不太像普通人感染瘟疫的症状,但是奚九已经无力再关心这些。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越发清晰,越发鲜活。
是边疆的漫天黄沙,每次疯玩以后,回去头发里都是沙子。
是外敌入侵时,父母保护着她和妹妹的高大身躯。
是沿着南疆血雀台不断滴落的血。
是裴知行跪在神佛面前求签的清癯背影。
是傍晚时分,他们躲着所有人,在马车里偷偷接吻。
是从悬崖一跃而下时,在她耳边呼啸的狂风。
奚九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或者她其实昏迷后又醒了过来。
她脑海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画面,无数破碎的画面、被遗忘的声音、褪色的气味,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垮了意识的堤坝。
奚九感到自己的头颅像一个即将被撑裂的容器,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所以当奚九的房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她整个人是懵的。
院门外是一声惊惧的高呼:“世子,别去,那是瘟疫!”
“巡抚大人!”
院子外面站了很多人,裴实,魏霄飞,还有云州的官员,这个院子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结界,恐怖的瘟疫让所有人不敢踏进去一步。
他们惊恐的看着裴知行孤身进入奚九的院子。
他的步伐是那样决绝,没有丝毫的畏惧,宛若乳燕投林般,终于找到自己最后的归巢。
奚九头疼的快要炸开,她缓缓转头,看向那个站在房门口的清瘦修长身影。
模糊间,裴知行的身影和五年前逐渐重合,音容笑貌越发清晰。
奚九还剩一点理智,她的嗓子刺痛,厉声道:“出去!”
可裴知行在奚九面前放肆惯了,又怎么会听她的话。他疾步扑到奚九的床边,紧紧的,用尽全力的抱住她。
“奚九。”
裴知行毫无章法的吻着奚九的唇,泪水滚落,灼烫着奚九的肌肤,他喃喃道:“这次我来陪你。”——
作者有话说:有点太爱了,我说他俩。奚九心软,世子更是无敌恋爱脑
第78章 第78章 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奚九是知道裴知行的性子很疯。
五年前在天直门, 他就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至性命前途于不顾,一意孤行的来到她的身边。五年后,性格里的执拗还是一点没改。
甚至更决绝。
他就没给奚九一点的反应时间, 一脚把门踹开就进来了。就是这个肆意妄为的劲儿, 跟五年前是一模一样
奚九这个时候头疼欲裂, 又发着烧,勉强剩一点理智, 知道自己生着病,怕感染裴知行,让他出去。
裴知行可管不了这么多, 他从得知奚九感染,就已经在绷着情绪了, 处理好后事才来的。如今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奚九的话, 抱着她就开始乱七八糟的亲。
边亲边掉眼泪。
“奚九, 这次我来陪你。”裴知行真是难过的要命。
奚九被裴知行的眼泪烫的不知所措。她愣了一瞬, 又赶快偏开脸,她甚至顾不上自己脑中翻涌的回忆。
奚九直接将裴知行推开:“你不要命了,赶快出去!”
奚九没想到裴知行会来, 她知晓裴知行性格偏执,本就没准备告诉他这件事。更何况他俩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都忙的脚不沾地,哪里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若真治不好,奚九想,安安静静的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但裴知行这人,总是浓墨重彩的出现, 强势的闯入奚九的世界,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奚九头疼,说话也没注重语气,声音大了些,听起来像是在凶裴知行。
裴知行的吻落空,又被奚九很凶的说,就跟把火引子丢进炮仗里,一下子就炸了。
他眼含泪意,恶狠狠的看着奚九:“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又想像五年前那样,坠崖死了才让我知道!”
“不是。”奚九心虚道。
“不是?奚九,你就是这样想的!”
裴知行气势惊人,他蹭一下站起来,红着眼瞪着奚九。裴知行的情绪已经铺天盖地,无法克制,他声线颤抖着:
“奚九,你从来都是这样,你做任何决定,你从来不在意我的感受!”
“五年前,你说离开就离开,我那样求你!我我恨不得脱光了在你面前,你也不愿意带着我。你从悬崖上一跃而下,解脱了,那我呢?”
“我怎么办?”裴知行咬牙切齿道。
或许是压抑了五年的委屈彻底爆发,也或许是裴知行一心求死,破罐子破摔,总之他现在气场强的可怕。
裴知行脸都憋的泛红,眼泪跟珠子似的,不断从眼眶里坠下来。他越说越气,语速越来越快,可以说是怒发冲冠,这锋芒连奚九都避之不及。
“谭祁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因为这一句话,我找了你整整五年!我找了你那么久,你一见面就要赶我走,你说失忆了,你忘记了,你全忘了!”
“你竟然敢忘?你骗了我那么多年,你竟然敢忘?!”
“奚九,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奚九艰难抬眼,看着裴知行站在床前火冒三丈的模样,她现在是一句也不敢说他。
每次奚九发火,稍微严厉一点说他,裴知行将发一个比奚九更大的火,把奚九怼得哑口无言。最主要的是,也确实是五年前,奚九亏欠了裴知行。
所以每次奚九都有理变没理了。
裴知行话一吼完,抬手就开始脱衣服。奚九不留神,他衣服就脱得只剩薄薄的里衣了。
奚九整个人都懵了。
见他还要抬手,将唯一的衣服脱掉。奚九一下子直起身,握住裴知行的手,气急道:“你又在发什么疯,还嫌你死的不够快是不是?!”
裴知行红着眼道:“上我。”
奚九:“……”
奚九真觉得自己的病都快要被裴知行吓好了。
“把衣服穿上。”奚九咬牙道。
尽管裴知行此举跳脱,令人匪夷所思,但奚九还是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浅浅的亲吻,不足以让他感染,所以想更深的和奚九链接。
他一直都很疯。
“这是疫病。”奚九道。
她实在头疼,没力气骂他:“这不是儿戏,你会死的,知不知道。”
“我不怕死。”裴知行倔强道。
“奚九,我不怕死。”
裴知行紧抿着唇,眼尾泛红,他定定的看着奚九,字字清晰:“若是黄泉路,我陪你一起走。”
“奚九,你休想再丢下我。”
云州竟然难得的放了晴,日光透过窗棂,恰好勾勒出裴知行清瘦的身影。
奚九侧头看他,太亮,反而看不清裴知行的面容,只一个轮廓。肩胛的线条,柔韧的腰身,还有那双映着天光的眼睛
裴知行的气散了,穿着单薄的里衣,躺到奚九身边,靠在她的怀里。
他细密的亲吻奚九,很轻的吻,不带任何情.欲,仿若柳稍拂过水面,裴知行喃喃道:“奚九,你别赶我走。”
窗外有鸟鸣,远远地,衬得室内愈发安静。奚九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又快又重。
她闭了闭眼,心里叹了口气
裴知行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最主要是奚九也赶不走他,她发着烧,实在没力气。
裴知行还没有发病的症状,他完全接手了奚九的生活起居。大概就是每天给奚九煎药,给奚九做饭,时刻关注奚九的情况。
除了第一天,裴知行情绪跌宕起伏,在奚九面前闹了一顿。后面几日,他都表现的格外冷静。
奚九反复高热,总是陷入昏睡。每次她醒来的时候,都能看到裴知行强撑着一双眼,发神的看着她,他眼睛熬得发红,看起来有些呆呆的样子。
“醒了?”见奚九醒来,裴知行立刻回过神来。
他抬手拭了拭奚九的额头:“热度降下来,没那么烫了。”
“醒了正好喝药,才煎好一会儿,凉了些。”裴知行端起小几上的药碗,触手升温,是裴知行在奚九昏睡时去煎的药。
“现在喝药性最好。”裴知行拿着瓷勺准备喂奚九。
说实话,裴知行就没照顾过人,更没给人煎过药。他在侯府锦衣玉食的长大,衣食住行都有下人安排,还有奚九处处护着他。
裴知行没吃过什么苦。
他前两天煎药控制不住火候,总是煎糊。煎糊的药不能用,裴知行又全部倒掉,重新煎药,不厌其烦。
奚九微微蹙眉,她看着裴知行眼下的青黑,突然问道:“你昨晚没休息?”
奚九醒时,外面才刚刚天色微明,天都还没亮透。恐怕才卯时初,裴知行就已经把药煎好了,这药少说也得煎一个时辰。
那裴知行只会起得更早。
裴知行怔了一瞬,垂着眼睫,神色怏怏道:“休息了的。”
奚九自然不信,还想再问。裴知行就把药喂到她嘴边,想要堵住她的话:“你生着病就少管我的事,快些喝药。”
这药是真的苦,奚九每次喝都觉得自己味觉要失灵好长一段时间,一勺一勺的喂简直是钝刀子割肉。奚九接过裴知行手中的碗,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随后一口闷下。
那个药里面有一味安眠的药材,喝了药奚九总是昏昏欲睡。
她当时没太注意到裴知行的情况,是后面有一次,奚九无意间在深夜里醒来时,才发现原来裴知行整夜整夜的不睡觉。
四更人语寂,山月出林尖。如今夜深,万籁俱寂,唯有偶尔传来更夫梆子声,犬吠或夜鸟低鸣,转瞬又归沉寂。
奚九感受到颈间温热的湿意,裴知行很安静的贴在奚九的怀里,脸埋在奚九的颈侧,他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又轻又缓。
如果不是源源不断的温热,打湿了奚九的衣衫,或许没人知道他在深夜里落泪。
“怎么了?”深夜里,奚九的嗓音有些刚睡醒的哑,温和平缓。
“怎么哭了?”
奚九抬手,摸了摸裴知行的脸,果然满是泪痕,脸冰冰凉凉的。
可裴知行却一句话也不说,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奚九知道他没睡着,见他沉默不言,仅存的那点睡意都散了。她撑着身子去看裴知行,只是夜里总也看不清晰,奚九便想着下床去把灯点燃。
见奚九要走,立刻裴知行攥住她的衣角,慌乱道:“奚九,你去哪?”
这下是不装睡了。
奚九低声道:“我去把灯点燃。”
“就一会儿。”奚九安慰道。
灯芯挑亮,昏黄光晕漫出,油花轻轻跳动,光影在墙面、窗纸上摇曳,忽明忽暗间添了几分灵动。
裴知行的眼眸被泪沁润,清凌凌的,直直的看着奚九。
裴知行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眼形细长而雅致,眼尾微微上翘。他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与人对视时,总是眸光盈盈。
无论是裴知行发脾气,还是装可怜,奚九看到这双眼眸,气也消了。
奚九才刚躺下,裴知行的双臂又攀上她的肩,如藤蔓一般与她纠缠在一起。奚九还是有些不习惯,她怕感染裴知行,就总想跟他隔开点距离。
但裴知行是完全不怕这些,第一天就亲了她,后面更是每天在她怀里睡觉,生怕自己染不上病,不能和奚九一起死,把奚九想要赶走他的心彻底掐灭。
奚九任凭裴知行抱着她,又轻声问道;“为什么哭?”
他白日里表现的那么平静,看不出一点异常,奚九以为他什么都不怕的。
“我没哭。”裴知行闷着声音,摇头不肯说。他的发丝蹭到奚九的下巴,有些痒痒的。
“那我的衣衫怎么湿了?”奚九故作不知。
裴知行紧抿着唇没说话。
奚九直起身,垂眼盯着裴知行。每次奚九认真的,甚至说严厉的看着裴知行,裴知行就没法含混过关。他只能和奚九对视,很快又眼眶发红,败下阵来。
奚九一见他含着泪,就手足无措:“到底怎么了?是你身体不舒服了吗?”
她抬手给裴知行擦眼泪,才发现他这次没哭,只是在眼眶里含着。
奚九担心裴知行发病,着急道:“身体哪里不舒服,头疼吗?还是有些发烧?”
“……不是。”裴知行的呼吸有些乱。
“我看到你咳血了。”
他说的是前天早上,奚九醒来时的事情。
当时裴知行在外面给奚九煎药,奚九醒来的时候旁边没人。她就是突然感觉喉咙很痒,控制不住的想要咳嗽,于是捂住唇,咳了几下。掌心有些湿黏,奚九垂眼,未曾想是猩红的血。
奚九怔愣一瞬。
她当即就想下床,把手上的血擦干净,担心裴知行看见。
又碰巧裴知行这时候进来,他的目光瞬间凝在那抹刺目的猩红上,哪怕奚九立刻把手往身后藏。但裴知行当时并没有悲伤,或者更多的情绪。
他面不改色的把药端过来:“喝药。”
“哦,好。”奚九也有些不自然。
她手上都是血,不可能擦在被子上,更没法抬手端碗。裴知行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紧抿着唇道:“我喂你。”
他后面全程都没跟奚九说话,也没看奚九,待奚九一喝完药,就端着碗起身出去,走的又急又快。
“就因为这件事,夜里偷偷哭?”奚九有些哭笑不得,垂眼看着他,眼里是温和的笑意。
可裴知行觉得这是天大的事,他脸色苍白,艰涩道:“奚九,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啊?”奚九呆滞一下,有点懵。
见裴知行的神情格外认真,奚九才意识到他是真的很难过。
“你发病的速度很快,症状也比其他人严重,为什么那些药你吃了没有效果?一点也没办法延缓你的病情,你都已经在咳血了”
裴知行要很努力的克制住自己喉间的哽咽,才能完整的说出自己要说的话。
奚九发病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简直像按了加速键。其他人感染,在吃药的情况下,怎么也能拖个把月,奚九才十天不到,就开始咳血。
裴知行真的越说越难过,他当时看到那抹血迹,心都快碎了。但他不愿在奚九面前哭丧着脸,显得特别不吉利,只能强忍着自己的情绪。
夜深人静憋不住了,哭也只能默默哭,害怕把奚九吵醒。
有时候裴知行深夜惊醒,会用食指去试探奚九的鼻息,就怕奚九哪一次睡着以后再也醒不来。
奚九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颤,她总是因为裴知行,心脏悸动。
夜阑人静,虚室无人语,残烛摇影,静得能听见窗外广玉兰树北风吹过时的“窣窣”轻响。
奚九轻声逗他:“你不是说你不怕死?”
“可是我不想看到你死。”裴知行执拗道。
裴知行执意来陪奚九,一是担心她病得严重,无人照料。第二便是,存了心想要随她一起离开。
可若真看到奚九在眼前死去,裴知行也没办法接受。
“奚九,我想你活得久一点。”
夜静更深,满室阒然。裴知行凑上来亲吻奚九,舔舐着她的唇,又含着吸吮。可奚九不启唇,裴知行就怎么也进不去,他气的用犬齿磨奚九的下唇。
奚九“嘶”了一声,眼底的欲望加深:“又咬人。”
她扣住裴知行的后脑,尖撬开他的齿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掠夺着,仿佛要将裴知行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
裴知行的手紧紧攥着奚九的衣襟,指节泛白,呼吸被她吞噬,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奚九贴近。
在喘息的间隙,裴知行含糊不清道:“奚九,你不能丢下我。”
“好。”——
作者有话说:以后再也不敢说大话了,joker[小丑]
第79章 第 79 章【修】 疫病
大梁境内疫情越发严重, 越是繁华富庶的地方,越是白骨森森,哀鸿遍野。如今家家户户闭门闭户,也挡不住疫病的侵袭。
反而是云州这个地处偏僻, 在崇山峻岭之间的州县, 按照裴知行留下的手稿执行, 维持了脆弱的平衡。
中京瘟疫横行,人心惶惶, 朝堂上更是焦头烂额。官员也是肉体凡胎,自然也会担心感染瘟疫。但是朝廷政务不能废,大梁更不能停摆。
在四年前, 先皇去世,如今登上帝位的是先皇嫡长女, 庆王殿下李念慈, 也就是李明琅的母亲。
疫病严重, 李念慈只能将每日一次的上朝, 改为三日上朝一次,并且限制参会的人员,只留一些核心官员。她免除大梁的徭役和赋税, 开仓放粮,提供药物和棺木。不断让太医院改进药方,同时也在民间征集良方。
但凡能够配出能够治疗瘟疫的药方的人,加官进爵,赏金万两,并赏赐丹书铁券一枚。
此举确实让民间不少人进献药方,但都无法彻底根治瘟疫。
因此,整个大梁的朝堂都处在极度高压的情况, 每日来汇报疫病的官员皆小心翼翼,措辞谨慎。
文华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殿中仅留宰辅、太医院院判数人,地上铺着晒干的艾草,空气里弥漫着药味与压抑。
“民间药方呢?太医院校验后的方子呢?”
李念慈坐在上方,她指尖捏着一份疫区奏报,紧皱着眉头看着,尽管她姿态雍容,仍旧从话语中透露出怒意。
“让你们日夜熬制,分发疫区,为何死伤还在翻倍?!”
太医院的人“扑通”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陛下恕罪!臣等已按方子改良,分发各州府…… 可、可瘟疫实在厉害,民间献上来的药方根本起不到效果。”
“是微臣无能。”
殿内的空气仿佛更沉了几分。
“无能?”李念慈缓缓起身,她凤眼微眯,锐利逼人,扫视下方跪着的人,“百姓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在危难时刻说‘无能’的?”
众人皆跪伏在地,惶恐道:“陛下恕罪。”
“杀了你们有何用!”李念慈猛地将手中的奏报砸在御案上。
纸张散落一地,其中一张飘到官员脚边,上面 “某县一日死三百余口” 的朱批,刺得人眼睛生疼。
“起不到效果就继续找!朕要的是药方!是能让百姓活下来的法子!不是每日听你们说死伤多少的数字!”
“是是,微臣这就去寻访验方。”太医院的人瑟瑟发抖道。
殿内一片寂静,压抑沉默。烛火跳动,映着地上散落的奏报,还有众人低垂的头颅
在连续高热几天之后,奚九的体温终于降下来。
她从南疆的万毒窟出来,体质特殊,非常人所能及。身体里的两股力量在争斗,一方占据上风以后,高热褪去,逐渐平息稳定。
原本被砸到后脑,奚九就已经有了记忆复苏的前兆。后又感染瘟疫,在反复的高烧,意识昏沉的情况下,她的记忆恢复了大半。
至少,她记起了自己是从南疆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奚九意识到,自己或许不会死了。
但裴知行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在云州一直连轴转的处理公务,几乎没有停歇,后面奚九感染,裴知行又担惊受怕许久。裴知行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因为要照顾奚九,身体也强撑着。
现在奚九稳定一些,裴知行便病来如山倒。
奚九早上醒来的时候,久违的,裴知行还躺在她的身边。要知道,他这几日要照顾奚九,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给她煎药,奚九每次睁眼,身侧都是空荡荡的。
因此在感受到身侧裴知行温热的体温时,奚九稍微顿了一下。
裴知行睡觉不算特别乖巧,他从小到大,睡着以后都喜欢往奚九的怀里挤。不管两人是吵架还是冷战,裴知行离奚九多远,反正睡着以后,他都会像过冬的小动物,不断靠近温暖。
那些隔阂消弭殆尽。
奚九极少会推开裴知行,她当时是裴知行的暗卫,做不出把主人赶走的事。再加上裴知行睡着以后,安安静静的,脾气也没那么大了。
只不过奚九会比裴知行起的早些,避免了两人面对面的尴尬。
裴知行离奚九很近,近到奚九甚至能感受他灼热的呼吸。
奚九心中一紧,立时清醒。
“好烫。”奚九低声道,她抬手摸了摸裴知行的额头,果然很烫。
裴知行烧的脸颊两侧泛着酡红,嘴唇干燥起皮,他双眼紧闭,长睫颤动,睡得很不安稳,但还知道往奚九的怀里贴。
奚九立即起身,想要用湿布给他降温。
“奚九。”
还没掀开被子,裴知行就被惊醒,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喉咙刺痛,嗓音也是哑的:“你要去哪里?”
大概意思,就是不让走。
奚九侧身搂住裴知行,手自然覆在他单薄的后背,顺着脊背线条慢慢安抚:“属下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世子。”
裴知行意识昏沉,整个人如同烈火焚身,根本没意识到奚九对他称谓的变化。
“睡觉吧,世子。”奚九的声音很轻,平缓又温和。
“嗯。”裴知行含糊道,在奚九的轻抚中,意识昏愦,陷入沉沉黑暗之中。
见裴知行睡熟以后,奚九轻轻松开他,又用被子给他掖好。奚九去打了水,将软布浸湿,捏干水,覆在裴知行的额头上。
裴知行高热,身体本就难受,感受到额头的凉意后,如天降甘霖,蹙起的眉头渐渐松开。
奚九安静的坐在床前,垂眼看着裴知行因为高热而泛红的脸,心中沉沉如坠着块大石。
冬日寒风呜咽,每一声都透着刺骨的冷意。风不停的刮过窗纸,窸窣作响,室内安静到极致,反而衬得室外的风声格外清晰。
离除夕越发近了。
奚九坐在床前,沉默半晌,直接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现在是巳时,本应该是上午天光最好的时候,但是因为云州天气阴沉,导致四周都是灰蒙蒙的,总给人凄清萧瑟之感。
奚九站在院门口,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推开过院门,推开的一瞬间竟然恍若隔日。
院子门口站了两个官兵,是魏霄飞留下的人。裴知行好歹是中京派下来的巡抚,就算是一意孤行感染了瘟疫,那死了也要有人给他收尸的。
那两个官兵已经守了好些时日,每日会把吃食和药材放在院子的墙角,然后又出去,不会和裴知行正面接触。
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里面有人出来,给吓了一跳。两人立刻退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奚九。
“你你作何出来?”官兵紧张道。
他们有些怕,但不敢直接斥责奚九,染着病就别出来,毕竟这个女人和巡抚大人关系匪浅。
奚九吩咐道:“你们去叫云州研制药方的郎中过来,我有新的药方要跟他们探讨。”
两个官兵都有些警惕,但奚九面色不似在开玩笑,两个官兵对视一眼,目光挣扎,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她。
“你在屋里待着,我们会向上禀报。”其中一位官兵松口。
“一刻钟以后,我要见到他们。”奚九敲定时间。
她在南疆,身居高位久了,说话自然而然有些强硬,并且奚九气场冷冽,总会让不熟悉的人感到畏惧。
“是。”两个官兵下意识道。
奚九先回了室内,她取下裴知行额头上的湿布,掌心轻贴他的额头。
“低了些。”屋里,奚九的声音轻轻的,担心惊扰到裴知行。
刚醒的时候,裴知行浑身烫的不得了,他脑子都有点烧懵了,现在温度稍微降了些下来。奚九又将帕子打湿,重新放在裴知行的额头。
奚九在床前守了他一会儿。
其实她没干什么,就是安静的看着裴知行。
说实话,奚九现在脑子也很混乱,总是会跳出来五年前裴知行的样子,记忆混杂着,如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又看着面前这个五年后的裴知行,觉得熟悉又陌生,这个感觉十分微妙复杂。
院子外面传来响动,只见来了三个郎中,还有魏霄飞,全副武装的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来。奚九起身出去,又把门阖上,才走过去。
他们见奚九走过来,明显神色有些惊恐。面对瘟疫,到底还是怕的,但听到可以有根治瘟疫的药方,又克服恐惧过来。
奚九站在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就不动了,没有真正走到他们面前,隔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奚九开门见山道:“我想让你们研究,我的血对治疗瘟疫是否有效。”
“如你们所见,我活下来了。”
众人怔愣不已,这时几个人才发现奚九气色饱满,眉眼沉静,体态舒展,丝毫没有患病的人身上那种憔悴病弱之感。
如果用更直接的形容,那便是奚九身上没有死气。
所有感染瘟疫的人,他们的生命力就仿佛被一点点抽离,变得萎靡空洞,浑身充斥着将死之人的衰朽之气。
三个郎中半信半疑的看着奚九,一人道:“我们先去商讨一番。”
“嗯。”奚九颔首。
院子里石桌,云州夏天的时候屋里闷,家家户户都会将饭菜搬到外面来吃,还能吹点夜风。奚九坐在石凳上,安静的等候。
三个郎中外加魏霄飞在墙角激烈讨论着。
云州感染了万万人,还没见有人感染以后能够活下来的。他们不确定奚九这是真的治好了瘟疫,还是回光返照。
魏霄飞不管郎中说什么,他都只坚持一个观点,那就是:“让奚酒试,若是真的有用,那我家大人岂不是有救了。”
最后几人还是选择一试。
其中一个资历最深的郎中靠近奚九,给她把脉。
老郎中眉头紧皱,沉思片刻道:“脉象沉稳有力,节律规整,一息四至,起落分明,没有丝毫浮散或沉弱之感,还真是身体大好的脉象。”
老郎中看向奚九,感叹道:“你这体质还真是奇怪,感染瘟疫竟能不死。”
奚九沉默不言,她没有向外人说过自己在南疆的事情,当然,也不能说。
几人听见老郎中此言,脸上都面露喜色,他们仿佛已经看到瘟疫被攻克后的民间沸腾的盛况。若真能根治瘟疫,那真是救世天神下凡了
魏霄飞道:“奚酒,或许你的血真有用处。”
奚九垂眼,平静道:“但愿。”
奚九在掌心划了一刀,滴了半碗血。尽管她面不改色,也没有明显的不适,但是看者仍旧有些忧虑。
其中一个郎中低声咕哝:“若只有她的血能够救万民,这样放血,岂不是得把一个人放干不可。”
另一人道:“放干都不够吧。”
他俩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实在寂静,所以众人都听到了他俩的蛐蛐。
老郎中瞪过去:“你俩闭嘴。”
若牺牲她一个,不说救活万民,就是能救活一百个人,都足以令人趋之若鹜。面对死亡,人性总是扭曲,难以直视。
几人看向奚九,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奚九倒没什么情绪,血够了以后,撒了些金疮药止血,用白布简单包扎。
老郎中道:“我们会拿去调配药方,若你的血真有效果,会派人及时告知你。”
“好。”奚九颔首。
言罢,几人便离开,院门又被关上。
奚九去屋里看了下裴知行,见人还睡着,便去灶房随便做些吃的,还给裴知行熬了粥。
灶房的火升了起来,火焰在灶膛里升腾,在冬日带来灼热和旺盛的生命力。奚九垂眼,她神情很淡,火光映在奚九漆黑的眼眸里,光芒流转,如同剔透墨玉。
直到现在,独自一人时,奚九才开始梳理自己脑子里的回忆。
往昔岁月,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那是奚九整整二十三年的记忆,直到她一跃而下坠入山崖,一切戛然而止。
奚九终于明白,为什么裴知行宁愿欺骗自己,宁愿抛弃前途,也执意不肯告诉她真相,更不愿让她回到中京。
原来她还真是犯了杀头大罪。
奚九根本,根本不能回到中京,回去便是死路一条。没有哪一个帝王,能够放过谋反之人。
奚九的目光凝在跳动的火焰之上,许久,叹了口气。
她自己是随便吃了点,给裴知行熬的粥却精细,营养均衡。正准备端过去的时候,就听见卧房里焦急的声音。
裴知行烧得头晕眼花,挣扎着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奚九!”他嗓音嘶哑,惶恐不安。
奚九神色一凛,端着粥,快步回去。刚一推开门,就看者裴知行穿着单薄的衣物,路都走不稳,要出来找她。
奚九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裴知行,她一边放好手中的粥,一边把裴知行拉回去:“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
“奚九。”裴知行愣愣的看者奚九,眼眶泛红。
“去床上躺着。”奚九把人带回床上,又拿被子裹住他,直到一点风也透不进去。
“奚九。”裴知行还是呐呐的唤她。
“嗯。”奚九回应。
“奚九。”
“怎么了?”奚九看向裴知行仍旧带着惊惧的双眼。
裴知行一下从被中探出双臂,扑到奚九怀里。裴知行哽咽道:“奚九,我以为以为你死了。”
天知道,裴知行醒来时没看到奚九,以为自己高烧这段时间,奚九感染瘟疫去世了。裴知行实在是脑子烧糊涂了,想法总是跳脱,令奚九哭笑不得。
奚九轻抚裴知行的后背,低声打趣他:“世子,为何总是想到我死,不是让我活的久些吗?”
“因为。”裴知行正在思考怎么回答。
他突然从奚九的怀里出来,直直的盯着奚九:“你为什么叫我世子,你恢复记忆了?”
奚九神情未变:“我听见你身边的小厮这样叫你。”
裴知行病中脑子转不动,慢吞吞道:“哦。”
“记不得最好。”
裴知行是不希望奚九能够记起过往,虽然他跟奚九吵架时,总因为奚九忘记他而委屈。但是这点委屈,在奚九那些痛苦的记忆面前,不算什么。
奚九没说什么,她问道:“饿了吗?我给你煮了粥。”
裴知行一点胃口也没有,他现在头晕眼花,关节很疼。但这是奚九煮的,裴知行又轻轻点头:“我吃。”
奚九将粥端来,喂给裴知行。
裴知行高烧退了,脸上变成了病态的苍白,唇色浅淡,耷拉着眉眼,看着可怜极了。
他勉强吃了几口,最后实在想吐,摇头道:“吃不下了。”
“好。”奚九并不勉强裴知行,他说吃不下,奚九便将粥放在一旁。
裴知行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奚九,他不经意间扫到奚九裹着白布的手。裴知行神色一变,着急道:“奚九,你的手怎么了?”
奚九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口道:“切菜时不小心划到了手。”
她一副再正常不过的样子,裴知行便没再怀疑。他拉过奚九的手,轻轻吻了吻奚九包扎的伤口,这个动作说不出的缱绻依恋。
奚九垂眼,看到的是裴知行轻颤的长睫,以及高挺的鼻梁。
裴知行体弱,不像奚九感染了疫病还能撑着。裴知行现在哪里都不舒服,头疼脑热,关节处跟用针扎似的刺痛,才醒一会儿,便精神不济。
“睡觉吧。”奚九摸了摸裴知行的脸。
“你呢?”裴知行抬眸看她,问道。
“我陪你。”奚九道
裴知行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他和奚九的发病还不太一样,奚九发病是摧枯拉朽的,就像是身体里的两股力量在争夺主权,在烧到人体的极限以后,恢复平稳。
而裴知行则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被蚕食生命。
最开始裴知行还能吃一点东西,后面什么都吃不下,每次都含着眼泪摇头。他身体难受的厉害,连话也不想说,神情怏怏的。
裴知行就像一朵被雨打落在地上的花,逐渐开始枯败。
奚九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去问过很多次,问郎中药方是是否有进展
郎中都说,还在观察病患的状况,需要一点时间。又过了几天后,那个老郎中独自来找奚九。
他的神情失落,遗憾道:“你的血对治疗疫病没有太大的作用。”
奚九神情错愕:“一点用也没有?”
“也不是一点用没有。”
老郎中解释道:“确实可以延缓发病死亡的时间,但是这个效果微乎其微。除非日日用你的血供养着,或许有点用,但也只能延缓,救不活的。”
“难道要拿你半条命,去换一个人多活几天?那就太不值当了。”
奚九的神情变得有些难看。
老郎中安慰她:“你有啥不开心的,你的血没效果,还能避免无妄之灾嘞!”
奚九无心回答。
后面老郎中怎么离开的,奚九也不知道。她在外面的寒风中,站了许久才回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大概妹妹能出来了
第80章 第80章 民女奚歌
奚九给裴知行喂药, 他总是抵触,不愿喝。
“觉得苦?”奚九问道。
她将裴知行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裴实送了蜜饯过来,喝了药吃一颗便不苦了。”
“不是。”裴知行摇摇头, 虚弱道, “有点腥。”
奚九给裴知行煎的药, 总是带着涩苦和一种说不出的血腥气。每次裴知行喝下去以后,都压不住那种想吐的感觉, 久而久之,他就不愿意喝了,怎么哄都不行。
“这是新开的药方, 治疗疫病效果极佳,喝了很快就能病好。”奚九耐心哄他。
“不。”裴知行紧抿着唇, 看着可怜巴巴的, 仿佛跟逼他喝毒药一样。
“别任性。”奚九道。
她沉默的跟裴知行对视, 眼神平静, 但裴知行知道,奚九有些生气。
或许在病中,裴知行要娇气些, 脾气也倔一点。他知道,每当自己生病,奚九就对他格外纵容,不舍得对他说重话。
“我不想喝。”裴知行闭着眼不看奚九,跟鸵鸟心态一样。
奚九坐在床边,目光沉沉,看着紧闭着眼的裴知行。
裴知行的精神越来越差,总是病怏怏的, 哪里都不舒服。身体也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跟纸一样,薄薄的一片,看着令人心惊。
他就像易碎的陶瓷,有时奚九将裴知行抱在怀里,甚至不敢太用力。这样的变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奚九,裴知行的生命在一点点的消逝。
但奚九无能为力。
奚九的心情极差,脸色冷了下去,下颌线绷得笔直。她端过一旁的药碗,仰头含了一口,牢牢的扣住裴知行的后颈,附身堵住了他的嘴。
“呜”裴知行闷哼一声,手抵在奚九的肩上,挣扎着偏头。
奚九却捏住他的下巴,强硬的抵开他的齿关。涩苦的,带着血腥气的药汁顺着两人交缠的唇舌渡入,裴知行喘不过气,喉结被迫滚动,将药汁咽下去大半。
奚九确实顺着裴知行,大多数时候更是言听计从,但不代表她真拿裴知行没办法。
直到裴知行将药咽得差不多,奚九才松开他的唇。裴知行呼吸不过来,脸都憋得泛红,唇瓣更是红肿水润。
奚九冷着脸一句话没说,也没看他,端着药碗径直出去。
“奚九。”裴知行哑着声音唤她,奚九也没搭理。
深夜屋内,一盏油灯燃着昏黄微光。油灯摇曳,在墙壁投下淡淡的影子,油芯偶尔轻轻噼啪一声,衬得周遭更静。
奚九闭着双眼,平躺着,不偏不倚,端正的睡姿。
裴知行躺在奚九的身旁,他强撑着昏沉的意识,直直的看着奚九,眼底满是仓皇不安。
奚九已经一天没跟他说过话了。
“奚九。”深夜里,裴知行的声音又低又轻。
奚九没有回应。
“你睡着了吗?奚九。”裴知行又唤她,只是这次气息有些不稳。
奚九仍旧安安静静的闭着眼。
她平面躺着,双手放在腹部,这个姿势带着拒绝的意味,不接受任何人的靠近。但在此之前,裴知行都是紧贴在奚九怀里睡觉的。
裴知行的鼻子已经有些发酸,但他强忍着,他试探着靠近,缓缓的贴着奚九的手臂。
裴知行才刚刚碰到奚九的衣角,原本睡着的女人却侧了个身,与裴知行拉开半臂的距离,背对着他。裴知行僵在原地,呆滞的看着奚九的背影。
冬日.本就寒冷,尤其是在深夜,温度还要更低一些。奚九侧过身,寒风便顺着两人之间的缝隙钻进来,冷的裴知行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在感受到奚九的刻意的疏远以后,裴知行忍了又忍的泪,几乎是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奚九。”
“奚九,我”裴知行才刚刚开口,就哽咽的说不出来话。
他本来就生着病,已经很难受了,又被奚九这样冷落,更是控制不住情绪,裴知行难过的要死,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唇齿轻颤着。
“我不是任性,是那个药太腥了,我我有些反胃。我知道你煎了很久的药,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一定把药全部喝完,行吗?”
“奚九,你别生我的气,你别生我的气。”
裴知行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真是眼泪都快把枕头打湿了,但尽管如此,裴知行仍旧不敢去靠近奚九,害怕奚九更加疏远他。
奚九背对着裴知行,缓缓睁开双眼,她根本没睡着,视线虚虚的盯着地面,耳边是裴知行含着泪,断断续续的声音。
奚九并没有立刻转过身去拥抱他,因为她现在的情绪糟糕至极。
脑海中的声音在不断问她:“你当真生裴知行的气吗?”
其实并不是。
奚九并不见得对裴知行不喝药这件事上有多生气,裴知行在她面前更任性的事情都做过,喝药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奚九只是害怕,是的,她害怕。
她害怕看到裴知行逐渐萎靡的精神,消瘦的身体,逝去的生命。
所以她竭尽全力的救他,老郎中说要一直用血供养着,也只能延续几天。这话跟救命稻草一般,被奚九牢牢握在手心里。
奚九在裴知行的药中加自己的血,效果微乎其微也没关系,她已经走投无路。但裴知行身体不舒服,就不愿意喝,怎么哄也不行。
这就像一个引子,将奚九长久的,积压的情绪点燃。
屋内烛火闪烁,一点微光在黑暗中挣扎,勉强驱散些许浓重的夜色。
深夜的屋子静得只剩下裴知行的哽咽声,他极力压低着自己的声音,显得闷闷的,可怜极了。
“过来。”女人的声线平直,极为克制。
奚九转过身去,裴知行几乎是一下子,就抱住奚九,脸贴在她的颈侧。
“奚九,你别生我我的气,以后我都喝药,你别生气。”裴知行眼睫濡湿,断断续续的说着。
“没生你的气。”奚九亲吻着裴知行的泪湿的脸庞。
她的吻那样温柔,如春风拂过,带着无尽的缱绻。奚九低声跟裴知行道歉:“别哭,是我不好,我没控制住情绪,让你难过了。”
“你要是觉得腥,喝不下去,以后我就不用这个药方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奚九道。
“是我不好。”
奚九从来都纵容裴知行。
烛光下,两人拥抱着,身体完全贴合,没有一点空隙。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更显缠绵悱恻。
裴知行的精神不济,很快便昏睡过去,脸上还挂着泪痕。奚九下床,拿温热的湿帕给他擦脸,直到干干净净的,才搂着人睡过去
裴知行在几次咳血过后,陷入昏迷。
这是瘟疫的正常流程,先是关节疼痛,后面高热不退,最后咳血昏迷。
他第一次咳血的时候,正在喝药。自从上次他说药很腥,喝不下去以后,奚九便不再强迫他喝那些药,裴知行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时的药里面有奚九的血。
云州研制的药方已经改良过很多版本,治疗瘟疫有一些作用,这些药虽然苦,但裴知行能勉强咽下去。
但裴知行身体太弱。
当时刚喝完药,奚九将碗收好。裴知行喉咙痒,拿着软帕捂着唇咳嗽,帕子被血浸湿,透出了红色,反而是坐在裴知行面前的奚九率先察觉。
那抹猩红是极刺眼的,刺得奚九的眼睛发疼。
许是发现了奚九面色的改变,裴知行垂眼看看向手中的软帕,才发现是血。裴知行眼睫颤了颤,抿了抿唇,没说话。
屋内瞬间安静的出奇,陷入奇怪的凝滞。
是奚九先开的口,她的神情冷静,仿佛裴知行咳血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问道:“喉咙疼吗?”
裴知行摇摇头:“不疼。”
“好。”奚九颔首。
裴知行的唇苍白浅淡,却又沾染着细碎的暗红血迹,像是褪了色的胭脂,反倒增添了几分艳丽。
奚九拿了干净的帕子,将裴知行唇上的血迹拭去。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缠,裴知行睁着双眼看她。
奚九的眼睛是极深的墨色,瞳仁如深不见底的幽潭,没有一丝波澜。她的眼尾平直收住,没有多余的弧度,眉下阴影浅淡,衬得眼底愈发沉敛。
这双眼,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总是沉默的注视着裴知行。而裴知行也完全习惯,将自己置身于奚九的视线之中。
他并不觉得这是束缚。
直到裴知行唇上的血擦干净,奚九才收回自己的手。她见裴知行盯着自己看,问道:“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裴知行一下子回过神来:“没,没有。”
“嗯。”奚九拿走裴知行手中脏了的软帕,又去给他端了碗温水来,“先漱漱口。”
“好。”裴知行接过清水。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咳血的这件事,就这样风轻云淡的揭过。但是疫病并不会因为人主观上的逃避,而减轻一分,裴知行的状态是越来越差的。
在裴知行少有的清醒的时候,他靠在奚九的怀里,冷不丁道:“奚九,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忘记我。”
奚九当时正在轻抚裴知行的发,裴知行哪里都是好看的,连一头青丝也柔顺光滑,冰冰凉凉。
奚九的动作顿了一下,又面不改色的问道:“要全部忘记吗?”
全部忘记,就是要将裴知行所有的存在痕迹,都从奚九的人生中抹去。
裴知行的呼吸一下子就变了,他抿着唇,艰涩道:“嗯,最好全部忘记。”
“你知道的,我骗了你。”
“其实,我和你五年前的关系并不怎么好,否则你怎么会身受重伤,坠崖离去。所以你忘记我也没有关系的,本来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你没必要为我难过。”
裴知行还不知道奚九恢复了记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所以不想让奚九沉溺在悲伤中。
奚九抬起他的下巴,让裴知行看着自己,裴知行避无可避,只能跟奚九对视。奚九的眼神是那样冷淡,好像看不出一丝伤感。
她问道:“忘记你了,可以和别人在一起吗?”
裴知行的身体一下僵住。
但奚九并没有停下来,她一一列举:
“和别人成婚,洞房花烛,像现在一样把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亲吻他,抚摸他的发丝,还有。”
奚九停顿一下,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裴知行:“我可以和他在床上用我们做过的姿势吗?”
裴知行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毫无血色。他心痛如刀绞,奚九每说一个字,裴知行的心就要破碎一块,到最后竟然千疮百孔。
奚九说的那些话,不断的浮现在裴知行的脑海里。裴知行仿佛真的看见奚九在他死后,和另一个男人携手相伴一生,他们那般幸福美满,恩爱甜蜜。
但那本来是他的位置!
裴知行的双眼赤红,他死死的咬住下唇,恨声道:“你敢!”
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很倔强的没有落下来。裴知行的胸膛起伏着,呼吸粗重,他几乎是含着恨意的看着奚九,威胁道:“奚九,你若是敢这样做,我就”
“你就怎么样?”奚九平静道。
“是你让我忘记你的。”
奚九没有一丝不舍,她可以说是冷漠的说出这些话。
“若你真的死了,我会放下这里的一切离开,去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我会遇见新的人,如果合适,会和他成婚。我不可能一辈子记住你,也不会难过。”
“如你所愿,裴知行。”
奚九只是把裴知行说的话,重复一遍,裴知行就有些受不了。
裴知行红着眼扑过去,带着哽咽的吻堵住奚九的唇,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奚九的颈侧,烫得她心头一紧。
奚九没有推开裴知行,她几乎是叹息的,将裴知行拥入怀中。
“不许这样,奚九,你不许这样对我。”裴知行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真的太难过了,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几句话。
“你更不可以和别人在一起!”
尽管裴知行希望奚九幸福,但奚九真的别的男人相伴余生,裴知行又完全无法接受。这很矛盾别扭,但裴知行在奚九面前,确实是这样霸道,蛮不讲理的人。
“所以活下去好吗?”奚九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藏得很深的惶恐不安。
“等你病好了,我们便成婚。”
瘟疫肆虐,大梁境内尸横遍野,十室九空,国家人数锐减,所有人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偏偏在这时,紧临着大梁的北狄,虎视眈眈,开始大规模的入侵大梁边疆,没有丝毫顾忌。
文华殿内的香烛早已燃尽最后一丝余温,沉郁的气息如同殿外连日不散的阴云,压得满朝文武躬身垂首,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京郊及三州府瘟疫愈发猖獗,短短三日,染病者已增至三千七百余人,死者逾五百。”
“北狄铁骑三万余众昨日突破雁门关,烧杀劫掠,已攻陷两座边城,守将战死,急需支援。”
李念慈端坐上首,手中拿着两份奏报,垂着眼眸,一字一句的读了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砸在官员们的心上,不怒自威。
“如此内忧外患之际,众爱卿觉得,此难关该如何解决。”
李念慈凤眸锐利,她的视线如同实质,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身上,将百官的头压的弯了下去。
大殿内鸦雀无声,无一人敢出来回话。
“咚”的一声,李念慈将手中的奏疏狠狠摔在龙案上,明黄色的龙纹袖摆扫落了案边的青瓷茶杯,茶水混着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陛下息怒!”殿内众人吓得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朕养你们这帮文武,是让你们守土安民的!如今内有疫魔食人,外有胡虏叩关,你们除了请罪,还会做什么?”李念慈怒不可遏。
“让太医院找的民间药方,为何这么久了还是不见一个水花!”
太医院院判心如死灰,花白的胡须随着急促的呼吸抖动,颤颤巍巍道:“回禀陛下,陛下,臣等已加派十二路使臣,连偏远州县的土方子都没放过,可……”
“可就是没找到治病良方?!”李念慈凤眸中瞬间迸出凌厉的火光,
“……是,求陛下恕罪。”太医院院判觉得今日自己这项上人头可能不保,神情灰败。
从发现瘟疫,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用的药也都用了,但就是怎么也控制不了肆虐的速度。到了后面,民间甚至在传,这就是天降神罚,是老天爷降罪大梁。
所有人都在瘟疫的阴影下,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李念慈的目光扫过阶下垂首的百官,凤眸里的怒火渐渐被一层疲惫覆盖。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百官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高声通报的声音:“启禀陛下!淮阳知府求见,称有女子携治疫神药,已至宫门外!”
“神药?”李念慈猛地转过身。
殿内文武百官也一下子炸开锅,纷纷抬起头来,窸窸窣窣的交谈着,眼中俱是不可置信。
“快!快宣他们进来!”李念慈厉声道。
片刻后,一名女子跟着淮阳知府走进殿内。
她青灰罗裙垂地,纤瘦的肩背绷得极直,像株经霜的细柳,看似弱不禁风,却透着股疏离的硬气。
只见那女子双膝跪地,双手伏地,额头轻触地面,她嗓音清冷道:“民女奚歌,拜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必须要给我姐姐妹妹一个正当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