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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暗卫gb 问远 25256 字 1个月前

若不是夫君能睡一张床上?若不是夫君,能无论身上的哪处都长在奚九的喜好上?

“他有可能是你的仇人,只是为了掩藏在你的身边,降低你的防备心,伺机害你。”赵策有些阴暗的说。

奚九笑道:“那他的牺牲太大,把自己都搭上了。”

赵策看见奚九微笑的样子,心中酸涩不已,他生气道:“奚九,你就是偏心他,不肯相信我说的话!”

赵策越说越生气,气的眼眶都红了。

赵郎中是奚九的救命恩人,赵策年纪又小,因此这些年奚九对赵策纵容的厉害。但是裴知行这个男人一出现,奚九所有的目光都被他勾走了。

“他身上明明有那么多的蹊跷,你都当做看不见。”

“你就是偏心!”

说完,赵策推开门就跑了,跟一阵风似的。

谁料赵策脚刚一迈出去,就看到裴知行站在门外,沉默的看着赵策。不知他在门外站了多久,又听去多少。

裴知行手中提着食盒,似乎是做的饭菜。

赵策愤怒的看着裴知行,撞着他的肩膀,擦肩而过。

他咬牙道:“奚九信你,我可不信。总有一天我会抓出你的狐狸尾巴,让奚九看到你的真面目。”

“你别高兴太久。”

言罢,赵策便离开镖局。

裴知行站在原地,他垂着眼,敛着眼睫,将思绪藏在眼底。只余下,捏着食盒的指节,泛着青白

夜深人静,漆黑的夜幕上挂着繁星点点。

一盏青瓷古灯在床头静燃,光线勉强照亮尺许方圆,将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悠长而模糊,随着烛火的轻摇微微晃动。

裴知行靠在奚九怀里,仰着脸亲她,跟蜻蜓点水似的,有一下,没一下的。

“今日怎么这般热情?都让我有些不适应了。”奚九轻声笑道。

裴知行向来克己复礼,他脸皮薄的很,性子又傲。以前从来都是奚九哄着他,他才肯放开些,哪里有他主动的道理。

裴知行脸上泛着红,定定的看着奚九:“你不喜欢?”

“喜欢。”奚九笑了声,“求之不得。”

奚九翻了个身,将裴知行按在身下。

裴知行衣服穿的薄,这样躺着,白皙的锁骨便露了出来,有些勾人。他抬手勾住奚九的脖颈,一双眸子直直的盯着奚九,吩咐道:“亲我。”

奚九笑了笑:“你脾气还挺强势。”

“不可以?”裴知行反问,语气高高在上。

奚九勾唇,低头吻他的唇,纵容道:“可以。”

两人深深吻在一起,奚九托着裴知行的腰,而裴知行紧紧的抱着奚九,两人仿佛如藤蔓一般,再没有任何距离。

深夜越发寂静,唯有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把我的亵衣脱了。”裴知行低低哼着,命令奚九

奚九有些情动,但仍旧克制着,哑着声音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从上次裴知行刚刚退烧,脸白的跟鬼一样,奚九实在下不去手,怕把人又弄病了。如今已经过去许久,裴知行的身体慢慢养了起来,身上勉强有点肉。

“别废话。”裴知行不耐道。

奚九轻笑一声:“怎么会养成这样的坏脾气。”

裴知行只是嘴上脾气差,但整个身子都软在奚九怀里,任凭她将自己身上仅存的衣物除去,乖顺的很。

肌肤接触到空气,不知为何,裴知行瑟缩了一下。

云州其实不冷,但裴知行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让他有些发抖,十分不安。他又抱着奚九,手脚都缠在她的身上,恨不得整个人融进她的骨血里。

奚九发觉他的异常,动作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

裴知行摇摇头,他有些急迫的去吻奚九,鼻子有些酸:“今日你跟赵策说的话,我全部听见了。”

奚九面不改色道:“然后呢?”

裴知行抬眼看她,昏暗的烛光映在他的眼底,流动着,仿佛是泪水,但又不是:“你不怕他说的是真的,你不怕我骗你?”

“那你会骗我吗?”奚九平静的问。

裴知行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的看着奚九,涩声问道:“如果你恢复记忆,你知道了一切,你会丢下我吗?”

这是困扰裴知行的心魔,是裴知行最害怕的事情。

奚九沉默,空气的流速仿佛都变得缓慢,屋内压抑的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裴知行眼底的光变成了晶莹的泪,他的眼尾越发的红,脸却开始苍白。可他浑身赤.裸着,连遮住自己躯体的衣服都没有了。

恐惧和不堪从裴知行的心脏往四肢百骸蔓延。

他慌乱的去寻自己的衣物,想把自己遮住,又挣扎着从奚九的怀中出来。

裴知行的情绪总是反复,才平静一段时间的情绪,又反扑过来。奚九死去的五年,给裴知行造成的打击太大。

奚九骗他,抛弃他,又彻底离开他。

那她恢复记忆以后呢,是不是又要丢下他?

奚九抓住裴知行的手腕,他猛地挣开,颤声道:“别碰我!”

可奚九并没有把人松开,用力把裴知行拽过来,抱在怀里,叹息一声:“又在闹什么,我一句话没说。”

裴知行还在挣扎着,眼泪都润湿奚九的衣裳。

奚九掐住他的下颌,堵住他的唇,与他吻在一起,裴知行却恨恨的咬了奚九一口。

奚九被气笑,松开裴知行的唇,骂道:“每次发脾气都咬人,惯得你无法无天了。”

裴知行紧抿着唇,含泪瞪着她。

奚九叹气,把人拽过来,亲吻他的眼睫,温声道:“不会丢下你的。”

“你发誓。”裴知行执拗道。

“嗯,我发誓。”

奚九的吻往下,亲吻着裴知行的唇,她长驱直入,与裴知行的舌纠缠着,濡湿着,仿佛要将他吞吃入腹。

裴知行不再反抗,他紧紧拥着奚九,哽咽道:“奚九,我宁愿一辈子如此。”

宁愿你永远不恢复记忆,宁愿陪你在云州一辈子。

第66章 第 66 章 我是你的

院子里的广玉兰花期很短, 逐渐开始凋零,洁白硕大的花瓣落在地上,落在躺椅上。一阵夜风拂过,送来阵阵幽香。

裴知行站在窗边, 修长的手指死死的按住窗沿, 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他双眼朦胧的看着窗外的玉兰树, 拼命克制住喉间的低.吟。

那个高挑的女人站在他的身后,她一只手扣住裴知行的腰, 一只手在隐秘的地方进出。

似乎碰到哪里。

裴知行闷哼一声,腿一下就软了。他的头低垂着,一头青丝披散, 也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动作晃荡着, 带着隐秘的风.情。

裴知行有些站不稳, 身体止不住的往下滑, 却被身后的女人捞住腰, 被迫站立在窗边,小腿发颤。

“奚九”裴知行实在有些受不了,他往后靠在奚九怀里, 扭过脸,讨好的亲吻她,“奚九,换个地方好不好,不要在这里,会被人看见。”

“没人能看见。”女人却不近人情,她的动作不停,她漫不经心的说, “你不是嫌屋里闷,要透透气?”

裴知行摇着头,他脸泛酡红,眼角眉梢都是春.情,低哼着:“不,回回床.上。”

裴知行在奚九面前实在骄纵,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也是一点没改。他属于是给他一点好脸色,就能蹬鼻子上脸那种。

许是太久没做,裴知行不适应又紧张,净折腾奚九。

这个姿势不行,那个力度不够,这样不舒服,那样也不舒服。后面又说屋里太闷,喘不上气,还说奚九的床硌人。

睡那么久了,不说硌人,箭在弦上开始说床硌人。

给奚九的好脾气都磨没了,把人拽到窗边,摁在窗沿上,冷声道:“床硌人,你就下来站着。”

见奚九冷着脸,裴知行便不敢再闹了。

他实在是紧张,不是生理上,更多的可能是心理上。

惶惶不安。

尤其是在这样朦胧的夜色之中,在云州这样一个与裴知行而言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一切都仿佛像一场幻境,很不真实,随时都会破灭。

奚九进去的时候,裴知行整个人都僵住,他艰难的喘着气,眼泪很快就盈满眼眶。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不舒服。

奚九在他身后,什么也看不到。

可温柔的吻落在裴知行的后颈,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抚:“别害怕,我在你的身后。”

奚九仍旧和以前那般,迁就,纵容裴知行。

时光如指间流沙,转瞬即逝,但奚九对他的感情却是恒久的,从未变过。

裴知行的第一次在窗边结束,稠白出来的时候,腿抖的站不住。他没克制住,急促的喘了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裴知行猛地闭上自己的嘴。

只听寂静的街道上,打更人敲着梆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见把人欺负的够呛,奚九大发善心的把人抱回床.上。裴知行勾住奚九的脖颈,紧紧抱着她,羞耻的眼泪直掉。

“没人听见。”奚九轻抚着他的脊背,低声安慰道。

裴知行埋在奚九的颈窝不说话。

奚九有点心虚,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毕竟裴知行经验少,应该让他适应适应,但方才奚九下手没轻没重,把人弄哭了也不停。

实在是裴知行,处处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一时上头了。

奚九都准备道歉了,裴知行才从她怀中抬起头来。

裴知行眼尾红红的看着奚九,闷声道:“方才我那样你喜欢吗?”

奚九怔住,她定定的看着裴知行的眼眸。

“奚九,只要你喜欢,以后你可以随便怎么对我。”裴知行依恋的吻着奚九,轻轻的贴着,纯情又克制。

“我是你的。”

在云州的生活,如温水煮青蛙,尤其是在裴知行来以后,让奚九的意志都在这种平缓又温和的生活中,逐渐被消磨。

裴知行并不想让奚九恢复记忆。

当初的离别太过于残忍,闹得太难看,以至于裴知行每次回想都会心悸的程度。

每次奚九询问他,自己为什么会失忆,裴知行都不愿回答,总是将话题岔过去,聊些有的没的。

有时候实在没办法逃开话题,裴知行便凑上来亲奚九:“这样不好吗?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永远属于彼此,没有任何人能够把我们拆开。”

“我当初为什么会坠崖?”奚九问道。

“失足掉下去的。”裴知行撒谎道。

奚九显然不信,她当时受了伤,自己是知道的。奚九不为所动的被他亲吻着:“那我的家人呢,他们没有找我吗?”

“你没有家人。”裴知行固执的说,“奚九,在这世上,你只有我。”

奚九沉默的看着裴知行,可裴知行回避着她的视线,闭着双眼吻她,奚九有点想叹气。

赵策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

奚九确实偏心裴知行。

裴知行来云州快两个月,夏日的酷暑逐渐消散,云州有了秋天的味道。

有奚九在身旁,裴知行的情绪稳定了很多,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两个人的日子倒是越过越平稳,越来越有家的感觉。

街坊四邻都知道奚九养了个小郎君,在家里替她操持家务。

“这不正正好,奚九在外面押镖,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家里总得有个人管着。”

“就是说啊,奚九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定下来了。我瞧着那裴郎君是个温柔懂事的,每天早晨都看到他去菜市买菜呢。”

“还来我的菜摊上买过菜,哎哟别说,长的可俊俏!整个云州城,找不出几个能有这好样貌的。”

“这个确实,见过一眼,俊的很。”

“奚九有福哈哈哈哈哈。”

街坊四邻闲来无事,几个人坐在一起,闲聊着八卦,欢声笑语一片。

赵策路过,听见街坊邻居八卦,面色沉沉。

他心中不满裴知行,觉得此人满身的蹊跷,想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赵策还特地托人去扬州打听过裴知行是什么身份。

但得到的回信是,扬州没有裴知行这一号人。

“扬州城虽然大,但有名有姓的就那些,没有姓裴的,你怕是问错了吧。”回信的人狐疑道。

赵策抿唇:“没错,他就叫裴知行。”

回信的人沉吟道:“那他就不可能是个大人物,如果只是个市井小民,恐怕不好打听。”

但赵策知道,裴知行觉得不可能是个简单人物,他周身的气度,只有钟鸣鼎食之家,才能养出来,怎么可能是个市井小民。

见赵策皱着眉,脸色难看:“有没有可能他的名字也是假的,反正云州无人知他,编个假名,岂不更好。”

回信之人点头:“有可能。”

“只是这样的话,要想找到他的身份,就更难办了。”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一时无话。

“要我说,赵策,你干脆去报官吧。他本来就是被山贼所劫,合该官府管的,你直接报官,让官府的人去审他。”

“以官府的手段,没两下他就招了。”

回信的人破罐子破摔,他是不知道为何赵策要这样大费周章,托人去扬州打听,明明有更便捷的方法。

赵策却摇摇头,唉声叹气道:“如果我报官,让官府把裴知行带走,奚九肯定会生我的气。”

“她那么偏心裴知行,见他受伤定然是舍不得的。”

“还是算了。”

回信之人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般心软,那只能再想别的法子。”

“唉。”赵策叹气。

赵策和裴知行统共就见过两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对裴知行实在不了解。再加上他那次放了狠话,要想再去裴知行面前套话,也不现实。

一切陷入僵局。

眼看着裴知行在奚九身边春风得意,赵策真是比吞刀子还要难受。他心中郁闷,满身烦恼无处排解,便在悦府楼点了两壶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赵策坐在大堂的一角,自顾自的喝起酒来,阴郁的像角落里的蘑菇。

“小兄弟,借个坐。”

有两个男人,人高马大,肌肉虬结,一看便是练家子。再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便了然,原来这些人都是云州官府的捕快。

悦府楼是云州的老字号,开了几十年,经常大堂爆满,时常会出现与人拼桌的情况。

赵策点点头,道:“请便。”

两个捕快刚从城外回来,风尘仆仆,酒还没上,便先灌了一壶水,摸一把嘴,勉强解了渴。

“这个月都去了那地儿四五回了,那山路难走,还不能骑马,每次爬上去给老子累够呛。”

等菜途中,两个捕快闲聊着,他们面上的表情都不算好看。只是赵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关注他们的谈话。

“就是啊,不知道怎么想的,派了几波人过去了,找不到也该歇了。哎偏不!还要硬着头皮找,那几座山都被翻遍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另一个捕快也不爽,摊着手,面上全是无奈。

两个人说着闲事,都是些有的没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刀疤脸捕快瞥了眼趴在桌上的赵策,见人喝的烂醉,迷瞪瞪的。

刀疤脸这才悄声吐槽工作上的事:“这都快两个月过去,说不定人早死了。”

“肯定的,也不瞧瞧那山寨烧成个什么样子,不得烧成了一捧灰。”另一捕快同样压低声音。

“这回知府大人摊上事儿了。”刀疤脸幸灾乐祸。

云州知府多年来欺上霸下,昧着良心的事干的多了,连下面的人都看不过去。只是迫于他的威压,无人敢说。

如今知府摊上事儿,不少人在暗戳戳的看他笑话。

“听说那人是中京的大官?”另一个捕快道。

刀疤脸捕快道:“可不嘛!背景硬的很!”

“他好生来,在云州待个一两年便回了,啥事儿没有。若真折在云州,你猜中京会不会派人来问责,倒时怕是知府大人的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另一个捕快满脸不忿,啐道:“要怪只能怪知府和那些山贼勾结,平日欺压百姓也就算了,这下碰到硬茬了,活该!”

“就是。”

两个捕快低声聊着,无人顾及到醉酒的赵策。

赵策的脸埋在手臂中,他缓缓睁开双眼,神情错愕不已。

第67章 第67章 你还要骗她多久

那两个捕快只是并没有在悦府楼停留很久, 他们还要回去交差,两口并一口的用完饭后便离开了。

许久,赵策才直起身来。

“山寨,中京一切都对上了。”赵策低声喃喃道。

他垂首凝着桌上的酒碗, 他面色怔怔, 神色莫辨。

云州确实有好几个山寨, 而近两年被大火覆灭的山寨,只有那一个, 也是在两个月前。这太巧了,奚九偏偏是从那个山寨里把裴知行救了出来。

难怪赵策怎么找人去扬州打听,都没有裴知行有这一号人,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扬州人,他是从中京来的!

“我就说他有问题, 奚九还偏心他, 不肯信我。裴知行他就是个骗子!”

“不行, 我要去查清楚, 让他再没有翻身之地!”

赵策猛地站起身来,怒气冲冲。有小二怕他醉得厉害走不稳,连忙来扶他:“客官, 我扶您出去。”

赵策却摆摆手,着急道:“不用,我没醉。”

小二看着赵策风风火火的背影,只见他步伐稳健,确实没有醉酒之态。

小二奇怪道:“方才不还醉趴下了吗?”.

相较于赵策那边火急火燎的调查裴知行的身份,裴知行这边却岁月静好,生活美满。

奚九在云州的院子只是个一进的小院子,远远比不上靖安侯府的亭台楼阁。再加上云州没有仆人, 裴知行事事皆需亲力亲为。但裴知行却过的越发适应。

许是两个人的关系更亲密了些,毕竟床.上那些事都做了,又食髓知味,奚九自然不会让裴知行再住回偏房。

奚九将偏房的床拆了,改成了裴知行的书房。

自从裴知行来云州以后,就被奚九养在家里,他自己也欣然接受。这个院子很小,四处都有奚九的痕迹,裴知行有一种被奚九气息包裹的安全感。

真给养成了一只金丝雀。

但奚九觉得不妥,是她提出让裴知行出去,不能日日待在家里。

“你来云州有一段时日,应该多出去接触外人。我每日早出晚归,你无需日日在家中等我,去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奚九耐心劝道。

裴知行定定的看着奚九,抿唇道:“我不需要接触外人,我就喜欢在家里照顾你,每日去镖局为你送饭。”

“你”奚九真想叹气。

奚九脑海中浮现出这些时间裴知行做过的难以下咽的饭菜,深深闭了闭眼,忍住了那些打击他的话。

她委婉的说:“在吃食方面,我另有人选。”

后面在奚九的强烈建议下,裴知行放弃在厨房折腾,找了个私塾的教书先生一职,每日都去学堂教小娃娃写千字文。

奚九从镖局回来,正好可以接上裴知行一起回家。

云州入了秋,前段时间是秋老虎,还热得很,连下了几日淅淅沥沥的秋雨,气温便降了下来,有了丝寒意。

今日也在下雨,奚九撑着油纸伞,站在学堂外面等着裴知行。

只见她一袭黑衣,肩线平直,脊背笔挺,如一柄利刃,冷冽锋利。

从背影依稀能看出来五年前的样子。

在云州,街坊四邻都夸奚九性情温和,沉稳可靠,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很难有人能想到,奚九竟然是从南疆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失忆以后的奚九,摒弃了过往的冷漠和锋利,留下的,更多是她人格中最纯粹的善良温柔的底色。

这一点,裴知行的感触是最深的。

秋雨连绵不断,如丝如缕,雨滴答滴答的落在油纸伞上,又沿着伞的边缘往下滴落。

学堂的夫子认识奚九,问她:“奚九,今日又是来等裴郎君的?”

奚九颔首,笑道:“是的。”

那夫子揶揄笑道:“你们真是恩爱,每日都见你来学堂门口接人。”

奚九温和道:“顺路,正好跟他一起回去。”

夫子摆手,以过来人的语气调侃道:“知道的,知道的!你们夫妻俩年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分不开也正常。”

奚九笑了笑,算是默认。

她问道:“今日学堂的课要上到几时?”

“哎哟,那可就有点晚了,你估计得等一会儿。”

那夫子是教算术的,跟奚九道:“再过两日是童试,课业抓得紧,裴郎君还要多讲些才能结束。”

“奚九,别站在雨里,进来等吧。”

夫子招呼人进去躲雨,奚九也不过多推辞,笑道:“多谢陈夫子。”

奚九收了伞,安静的站在檐下等。学堂里传来稚嫩的,朗朗上口的读书声,飘荡在奚九的耳边,她的心绪变得格外宁静。

一个小节结束,孩子的声音停了下来。

随后便是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寒玉敲击,正在讲解着千字文中的句子:“性静情逸,心动神疲”

奚九跟随着声音,悄然立在讲堂外的廊檐下。

她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裴知行的身影上。只见裴知行穿着月白长衫,手持书卷,于席间缓步而行,他的眉眼专注认真,认真的给下面的学生讲解。

“恬笔伦纸,钧巧任钓。释纷利利俗,并皆佳妙。”裴知行正念着书,余光不经意瞥到了窗外的人。他突然卡壳了一下,又假装自然的继续读下去。

只是在奚九的视线下,裴知行白皙的耳尖,逐渐蔓延上了红意。

奚九在外面等了接近两刻钟,里面的教学才结束。雨渐渐停了下来,青石板上湿漉漉的。

裴知行布置完课业以后,孩子们才出来。看到门外的奚九,都颇为好奇的盯着她,叽叽喳喳的闹成一片。

直到学生们全部离开,裴知行才拿着书卷从讲堂里出来。

“你今日怎么进来等了,往日不都在外面吗?”裴知行问道,尽管他的面色平静,但仍旧能从他亮亮的眼眸中看出些许羞意。

奚九顺势接过裴知行的书卷,道:“方才外面雨大,陈夫子让我到檐下躲雨,我便想在外面看看你。”

“今日教学还顺利吗,小裴夫子?”奚九微笑着问道。

裴知行的脸有些发烫,他故作镇定的回答:“还行,你呢?”

奚九正经道:“一切正常,只是有些想小裴夫子。”

“哦……好吧。”

裴知行磕磕巴巴的说着,在奚九的注视下,耳朵红的能滴血,他故作轻松的说:“我也想你。”

学堂里安静无声,只剩下屋檐的雨滴,还在往下坠,静得裴知行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猝不及防的,奚九倾身亲了亲裴知行的唇,很轻的吻。

裴知行的脸一下子爆红,他推了推奚九的肩,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这这里是学堂,有人会看见的。”

奚九微微勾唇,笑道:“学堂里的人都走完了,没人能看见,”

“那也不能在外面。”

别看裴知行在奚九面前霸道,那些都是小打小闹。裴知行最是克己复礼,性格保守的很,只有床.上做的狠了,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才会放开一些。

“回家就可以?”奚九好整以暇的问道。

裴知行红着脸看奚九,老半天才憋出了一个“嗯”字。

奚九轻笑一声,觉得实在是他可爱,心都有些软了。奚九不再逗他,牵着裴知行的手离开学堂,在潮湿的秋雨中,往家的方向走去

秋日夜晚,月色如练。

月亮清洌洌的悬在天穹之上,水洗过似的,将一种清澈的明净洒向人间。昏黄的烛光,从窗户穿过,落在地面上。

难耐的低.吟声,在夜里时有时无。有时候急促高昂,似痛苦又似欢.愉,有时候又像是被强制捂了嘴,只能听见呜咽声。

裴知行跪在床上,腰塌了下去,身体被撞的不断往前,头都差点撞到墙上。又被身后的女人掐着腰,无情的扯了回来。

他的头低垂着,死死的咬住自己的手背,以此来克制喉间止不住的喘息。

奚九把人拉起来,让裴知行的背靠在自己怀里。她向前摸,将裴知行的手从他口中解救出来:“别咬自己。”

没有东西堵住,裴知行再也忍不住,难耐的叫了一声,下一瞬便被人捏住下巴,封住唇,将低.喘堵在喉间。

结束的时候,裴知行浑身都汗津津的躺在奚九怀里,他紧闭这双眼,发丝被汗湿,贴在泛红的脸上。奚九抬手将拨开裴知行脸上的发,抱着他安抚了一会儿。

奚九起身,裴知行猛的睁开双眼,整个人缠在她身上,有点焦虑:“你去哪?”

“我去打点热水给你洗漱,你流了太多汗。”奚九温声道。

“不要,再抱我一会儿。”裴知行任性道。

裴知行是事.后需要很多很多安抚的人,这个时候的他,就像被拔了软刺的刺猬,没有任何攻击性,无法保护自己,脆弱又敏感。奚九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不安。

奚九只能躺回去,把人抱在怀里。裴知行的脸贴在奚九的颈侧,慢吞吞的亲她,乱亲,没什么力道。

屋内的空气流淌的慢悠悠的,连人的思绪也变得缓慢下来,懒懒的,什么也不想。

待裴知行的呼吸平缓以后,奚九才想起自己还有件事没说。她捏了捏裴知行的脸,平和道:“过两日镖局的人要离开云州,押趟货出去,我也要离开一段时间。”

裴知行突然直起身,盯着奚九,问道:“要出去多久?”

“就去一趟隔壁州县,来回估摸着要用十天,才能回到云州。”奚九认真回答。

裴知行立刻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对裴知行而言,十天太过于漫长。他连两天都接受不了,之前离开奚九两天,裴知行就有了分离焦虑症状,胃里绞痛着,脸惨白的跟鬼一样。

“走镖有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宿在荒郊野岭,太过于危险,不适合你去。”奚九亲了亲裴知行的唇,劝道。

“我不怕,奚九,我不要跟你分开。”裴知行紧抿着唇,偏执道。

“你每日还得去学堂上课,哪里能离开十来天,那些小娃娃还得你教。”奚九安抚着,她轻声道,“我跟你保证,会早些回来。”

“你上次也这么说,但是你没回来,骗子。”裴知行冷不丁道,他直直看着奚九,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得奚九心虚。

“话可不能这么讲,上次洪涝是突发情况,你知道的,不是故意不回来。”奚九为自己解释道。

裴知行抿着唇不说话了,很犟。

奚九抱着裴知行,轻抚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在夜里,她的声音温和又平稳,安慰道:“好了乖,你就在家等我,我一定早早回来。”

奚九做好决定的事情极少更改。既然已经接了押镖的活,她就不可能随便毁约,更不可能带着裴知行这个外行人,这样无论是对裴知行,还是对雇主都太不负责。

裴知行并不能改变奚九的想法,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同样如此。

她离开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了。谁知道奚九才稍微动了动,裴知行就醒了,紧紧抱着她,可能他夜里根本没睡着。

裴知行焦灼的去亲奚九的唇,亲的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奚九只能捧着他的脸,加深这个吻,裴知行顺从的启唇,与她纠缠在一起。

裴知行甚至,抬手去褪自己的衣裳,想要靠身体绊住奚九的脚步。奚九无奈的将他的衣服拢好,叹气道:“怎么这么黏人,一个人怎么得了。”

“会死。”裴知行语气阴郁病态。

奚九“啪”一下扇他臀上,用了点力气,严肃道:“裴知行,不准说胡话!”

因为奚九的离开,裴知行本来就心情很糟糕了,还被奚九厉声教训,眼泪一下就漫了上来,他含泪瞪着奚九。

这一下又让奚九心疼了,刚刚树立起的威严,瞬间倒塌,奚九摸摸他,低声问道:“打疼了?”

裴知行不说话,奚九便跟他道歉:“我是方才没控制住力气,打疼了,是我不好。但你以后也不能总把死字的挂在嘴边,不吉利。”

“还疼吗?”奚九又问道。

裴知行这才埋在她怀里,将眼泪擦她身上,闷着声音道:“不疼。”

奚九早都醒了,硬是在床上生生磨到天色微明,再也不能拖了,才松开裴知行,起身穿衣。裴知行想起来送她,奚九将人按回床上,道:“现在天色尚早,你再睡会儿,不用起来送我。”

可裴知行仍旧起床来,不仅把奚九送到院门口,还要把人送到镖局去。惹得镖局的人笑话他俩,说他们真是分不开一点。

奚九离开的第一天,裴知行非常不适应,只觉得家里空荡荡的,格外冷清。他躺在床上,明明床还是那个床,被子还是那个被子,可裴知行就是觉得冷,从骨子里渗进去的冷。

他把脸埋在奚九的枕上,直到鼻尖萦绕着奚九的气息,裴知行才勉强觉得安心些,慢慢睡过去。

后面几天裴知行情况越发差,他脸色苍白,时常整夜整夜都没睡好,眼下挂着青黑,在学堂里也是强撑着精神教学。最后一个人垂着眼,缓缓走回家里。

他打开院门,里面竟然站着一个男人。

赵策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着看向裴知行。裴知行站在原地没动,两人都沉默不言。

最终是赵策憋不住,先开了口,他道:“靖安侯府世子、御史中丞裴知行,今年五月被认命为巡抚大臣,前往云州,尚未成婚。”

赵策一字一句,念着裴知行在中京的身份,就像把裴知行的谎言一点一点的撕开,暴露在阳光之下。

“裴知行,你还要骗奚九多长时间?”

第68章 第 68 章 奚九,救我

“裴知行, 你还要瞒着奚九多长时间?”

赵策站在院内,面色阴沉的看着裴知行,全然没有了往日阳光灿烂的模样,裴知行看着院子里的不速之客, 他面不改色的走了进来, 随后将院门关上。

玉兰树下, 两个身影对峙着。

赵策原本以为,裴知行肯定会在被拆穿后惊慌失措, 但并没有,他非常平静,甚至堪称冷漠。

裴知行走到赵策身前, 他比赵策身量高些,垂眼撇着赵策, 语气淡淡的:“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赵策沉声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云州官府一直在寻找你, 只需稍微打听, 就能与你的信息对的上。”

“裴知行你撒了谎,就应该明白,谎话总有被拆穿的一天。”

“我撒了什么谎。”裴知行脸色苍白, 嘴角却勾出一抹淡笑,“我为何不知?”

赵策满脸不可置信:“如今证据确凿,你竟然不承认?!”

裴知行道:“我听不明白赵郎君在说什么。什么靖安侯府,巡抚大臣,跟我一介平民百姓,有何干系?”

“反倒是赵郎君,不打招呼的进入别人的家里,实属小人之举。”

赵策一下子怒火中烧, 大声道:“这是奚九的家,不是你的家。钥匙也是奚九给我家的,我正大光明进来!”

赵家有奚九院子里的钥匙,是当初奚九担心有急事需要帮忙,而自己又不在家的情况,才把多一把的钥匙给了何姨。

“你以为你撒谎住进来,就是这个院子的主人了?”

“我不是这个院子的主人,难道你是?”

裴知行定定的看着赵策愤怒的脸,嗤笑一声:“别说那些大义凛然的话,你不就是想要取代我在奚九身边的位置。”

赵策被噎了一下,眼底闪过被拆穿后羞恼的情绪,面红耳赤道:“你,你放屁!我对奚九,我只是”

“你心中的小九九,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说出来也是恶心人。”裴知行收了笑,面无表情的说。

“你!!”赵策真被气的不行了。

赵策在裴知行面前讨不到半分好,尤其是裴知行气场很强,赵策十分吃瘪。赵策愈加火冒三丈,裴知行这个骗子,竟然如此嚣张!

“裴知行你别想着岔开话题!”

“你根本不是扬州人,也不是奚九的夫君。你嘴里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从始至终都在骗她!你还敢说你没撒谎?!”

没想到裴知行笑道:“奚九抱我,吻我,在床上操.我,夫妻间该做的亲密事我们都做过,为什么不能说我是她的夫君。”

裴知行这番话太过直接,给赵策惊得目瞪口呆,嘴都快合不上了。

他指着裴知行,手一个劲儿的颤:“你,你满口胡言!”

裴知行勾唇,嘲讽道:“你以为我和她盖被子纯聊天。”

赵策越发生气:“你就是仗着奚九失忆,恬不知耻的哄骗她。”

“哄骗?”裴知行笑了下,居高临下的睨着赵策,“我和她两情相悦,何来的哄骗。”

赵策哪里能想到裴知行这般不知羞耻,他真的气疯了:“若奚九恢复五年前的回忆,你以为她还会跟你在一起?她绝对会讨厌你,把你赶出去!”

这话触到裴知行的逆鳞,他脸色一下子冷了下去,看向赵策的眼神变得幽深黑暗。

可赵策仍旧没发觉裴知行的情绪变化,赵策继续怒气冲冲道:“五年前奚九是身受重伤,坠下山崖的,若你们真的恩爱,奚九不可能如此惨状!”

“你骗她至此,不就是为了掩藏真相?”

“裴知行,你的好梦要到了,我一定会告诉奚九真相,让她亲自揭开你丑陋的真面目!”

“你给我等着!”

赵策气急败坏,转身就走,留下一个怒火冲天的背影。赵策发誓,他一定会在奚九回来的第一时间,告诉她全部,包括今天裴知行这个万恶的嘴脸!

裴知行缓缓转身,面无表情的看着赵策离开的背影,如同看一个死物

奚九押货,前往隔壁州县。

因为两个州县挨得近,经常有货物往来,镖局的人经常走这条线,因此十分熟悉。

经过两天的路程,他们终于在傍晚的时候,见到了第一个客栈,众人停下来歇一晚。

最前方的奚九翻身下马,走到中间的掌柜面前,道:“刘掌柜,如今天色已晚,不便行路,我们便在这家客栈歇脚。”

“这家客栈老板与我相识,客栈后面有一个院子可以放货,不必担心。”

刘掌柜笑道:“奚九,你说歇就歇,我信你的。”

奚九也笑,安排众人停下来休整一晚。

客栈的老板是奚九的熟人,镖局的人每次走这条线,都会在这里歇脚,很快便将众人安顿好。

夜色凉如水,秋夜的月似乎更加高远,寒凉清绝的月光漫过台阶,庭中老桂的疏影,如一幅水墨,淡淡地印在的墙壁上。

奚九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睁着双眼,静静的看着黑暗。

其实,不仅是裴知行离不开奚九,连奚九自己都有些舍不得。她想起走时,裴知行拉着她,不说话,就白这个脸看着她。

那眼神,给奚九可怜的,当时就想要心软带上他。

最后还是理智把她拉了回来,奚九扯开了裴知行的手,又亲了亲他,低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嗯。”裴知行声音又低又轻。

镖局的人早已整装待发,站在不远处等着她,他们提醒道:“老大,该到时间走了。”

“好。”奚九的应了声。

奚九又看向裴知行,摸了摸他的脸,道:“我走了,你再回去睡会儿。”

奚九没再停留,越说越舍不得,倒不如心狠一走了之。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与镖局的人汇合。

想到裴知行那可怜样,黑暗中,奚九长长的叹息一声。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洒进来的月光。

“还是得早些回去。”奚九轻声道。

这次押货格外顺利,一路上天气都很晴朗,再加上秋天不冷不热,镖局加上商队的人脚程都比其他时候快上许多。

将货物在隔壁州县卸下,众人在隔壁州县歇了一日,便准备启程回去。

如果回程顺利,那就比平时走这条线提前两日回去。

回去的路上,镖局众人归心似箭。在靠近云州城的郊外,他们会路过很大一片湖泊。

群山似黛,柔波如绸,一汪碧水静静地偎在群山的臂弯里。偶尔有白鹭掠过,翅尖点破水面的平静,荡开圈圈涟漪,也荡碎了水中倒立的峰峦。

“每次远远看见这片湖,就知道离云州不远了。”有人叹道。

“对的,从这个山坳翻过去,估摸着下午就能到云州了,这趟速度还挺快。”

“那感情好,回去还能在悦府楼打烊前买上最后一壶酒。”

“哈哈哈哈哈,你这人就贪那一口是吧。”

这一趟走镖因为格外顺,因此队伍中氛围不错,大家时而闲聊,皆轻松自在。奚九安静沉默的听着,视线扫视四周。

尽管快要到云州,奚九也没有放松警惕。

这个山坳险峻,除非要出云州地界,少有人会路过这边,因此十分安静,许久都看不到一个人影。

远远的,奚九看着两个人骑着马往湖边而去。

这是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一看便是练家子,其中一人的马背上还驮着个粗布织的大麻袋。

尽管只有两个人,镖局的人还是立刻警惕起来,目光不约而同的盯着他们,还有马背上驮着的麻袋。毕竟谁也不清楚,这两人身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那两人看见镖局和商队的一行人从沿着湖边向他们走来,面上皆有些心虚,又很快镇定下来。垂着眼,与镖局的人擦肩而过。

奚九一言不发的望着他们,她的视线锐利的如鹰隼一般。

两帮人擦肩而过,空气中的气氛有些奇怪,隐隐有种剑拔弩张之感,但是谁也没有打破这个平衡。

直到走出去几步远,镖局的人才在奚九身边低声说:“老大,我瞧着他马背上驮的,好像是个人。”

“那身量就是人,还是个成年人,估计是被杀了,运出来抛尸的吧。”另一人也道。

“估计也是,像把人丢在这荒山野岭,或者直接沉在湖里,哪里还能找得到?直接就死无对证了,查都查不出来。”

“真是倒霉,命不好。”

镖局的人走镖,见识过太多妖魔鬼怪,杀人抛尸这种,实在太过常见。很多时候镖局的人都不管的,他们只负责保护商队还有货物,其他人的事管不了那么多。

奚九没说话,带领着商队往前走着,与身后的那两个奇怪的男人,距离越拉越远。

那两个男人见镖局的人没有多管闲事,心中松了一口气。如果真跟镖局的人对上,他们一定是赢不了的,到时候就难办了。

“快些走,找个地方把人埋了,免得多生事端。”其中一个络腮胡男人声音紧绷道。

另一个刀疤脸压低声音道:“明白。”

湖边安静极了,哪怕有这么多人,都没人吭声,偶有鸟雀在极远处啁啾,更反衬出此处的空洞与幽深。

“呜呜!!”

一声沉闷的,被压抑的声音从麻布袋中传了出来,他似乎被堵住了嘴,所以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模糊不轻。

但这模糊的声音,却在这个寂静的湖边格外清晰。

镖局的人一下子顿住脚步。

而那两个骑马的男人皆惊惧的望向彼此。

“慢着。”奚九的声线平直冷淡。

她调转马头,直直的看向那两个男人,问道:“你们马背上驮着的是什么?”

镖局的人也跟着奚九调转马头,湖边的气氛瞬间变得十分紧张。那两个骑马的男人背影已经彻底僵硬,他们不敢转过身来。

“不是被勒死了吗?!”络腮胡咬牙切齿道。

刀疤脸也十分慌乱:“是勒死了呀,当时都没气了。”

但无论如何,他们两人现在都走不掉了。

两个男人转过身来,络腮胡脸上挂着笑,骑马向奚九而来,他用熟稔的语气说:“都是道上的事,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这十两银子事孝敬您的。”

络腮胡忍痛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奚九手里。

奚九抽回了自己的手,她平静道:“人还没死。”

如果人死了,无力回天,奚九不会管。但人还没死,那就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不知为何,在奚九说话以后,麻布袋里的人挣扎的更加强烈,呜咽声不断从他的喉咙里传出来,充满恐惧。

这下谁都清楚,袋子里面装着个活人。

那络腮胡见奚九油盐不进,面上的神情变得狠戾,他沉声道:“你想黑吃黑?”

“把人放了。”奚九道。

人是不可能放的,那人只给了络腮胡和刀疤脸一点定金,只有确定人真的解决以后,才会把剩下的钱付给他们。

若是把人放回去,那他们这一单不就白干了?

两方对峙着,谁也不肯相让,在这个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麻袋里的人蹭掉了口中堵着的破布。

他沙哑着嗓子,短促而绝望的吼了声:“奚九,救我!”

第69章 第69章 犯错

赵郎中家的儿子失踪了, 街坊四邻都在私下谈论这件事。

裴知行从学堂回来,要买菜,需要绕路去菜市。以前的时候,奚九会在学堂外面接他, 两人一起回去, 顺便在菜市买些肉菜, 回去简单做个晚饭。

今日,裴知行依旧如往常那般, 从菜市经过。

菜市有许多摊贩,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一起,神色各异, 皆讨论着这两日发生的大事。

“啥时候不见的啊?”有阿婆问道。

“听说是昨天晚上就没回去,赵郎中一家觉得不对, 今天城里到处找!”与赵家走的近的人, 知道些内情。

有人皱眉道:“赵策年纪也不小了, 人又聪明, 怎么也不可能走丢。想来是有事出去了,没跟他爹娘说吧。”

“但愿如此,你是不知道, 赵策他娘急的眼泪花花的,看着真是心酸啊。哪里有做父母的,能放心的下自己的孩子。”

“赵郎中一家为人和善,也不跟人结仇,难道谁还能害了赵策不成?”

“就是不知道嘛,现在也没找到人,愁死人了。”

“唉。”

赵郎中在云州的声望高,更难得的是一家子心地善良, 不少百姓受过他家恩惠。如今赵策失踪,许多人都跟着找,只是现在也没有音信。

卖菜的街坊邻居说起这事,脸上都带着愁色。裴知行穿过菜市,无数人都在讨论赵策的事情,那些细碎的只言片语,如魔音般,不断进入裴知行的耳朵里。

但他的面色没有任何改变,裴知行仍旧平静、温和,当真就像是江南水乡走出来的温润人儿。

摊主看到裴知行远远走过来,扬起笑脸招待他。

“裴郎君一个人来买菜啊?”摊主笑着问他。

裴知行颔首道:“嗯。”

“买点莲藕,今天上午才从莲塘里挖的,新鲜着呢,清炒炖汤都好吃的。”摊主道。

裴知行垂眼看着地上胖乎乎的莲藕,如今荷花谢了,正是吃莲藕最好的时节。裴知行蹲下身挑选,摊主也连忙蹲下来帮他选。

摊主一边挑,一边和他闲聊:“听说奚九押货去了,几时才能回来?”

裴知行温声道:“后天回。”

“那快了,就这两天嘛,她这一趟去的还挺近的。”

裴知行“嗯”了一声:“就在隔壁州县。”

摊主调侃道:“一时没看到你俩走在一起,还有些不适应呢。”

裴知行微笑,没说什么。

摊主又问裴知行:“裴郎君可知道赵郎中的儿子失踪的事?”

裴知行抬眸,有些惊讶,道:“我一直在学堂,倒真没注意到这件事。”

天光落在裴知行的眼眸中,显得他的眸子越发晶莹剔透,如干净圣洁的琉璃一般,不沾染世间任何的污秽与黑暗。

“人找到了吗?”裴知行认真的问。

摊主摇摇头,道:“还没有,赵郎中一家已经报官了,官府正在派人找,不知何时才能找到。”

裴知行蹙着眉,叹息道:“希望人平安。”

“是啊,赵策多好一孩子,怎么会遇到这件事。”摊主也叹气

见裴知行挑好,摊主便给他称斤数,称好以后又往里面塞了几个莲蓬,笑道:“这新鲜莲子,裴郎君带回去尝尝。”

裴知行长得好看,气质又出众,菜市的摊主都喜欢送他些小东西。

“多谢。”裴知行温和道,但在数钱时多放了一文才离开。

等后面的摊主发觉,裴知行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

裴知行推开家门,将手中提的菜放好。屋里还是空荡荡的,没有奚九,裴知行脸上的笑便落了下去,看着没什么情绪。

他安静的坐在躺椅上,面无表情的看着院门口。

太阳落山,暮色降临,傍晚的霞光,宛若一副五彩的画卷,交织着各种颜色,绚烂璀璨,染红了半边天际。

裴知行这段时间都是这样的。他从学堂回来,就在院子里坐着,安静的看着院门,等着奚九推门而入。直到天彻底黑了下去,裴知行才会回屋里。

他坐在外面,又想起赵策前两天挑衅他的场面。

裴知行算不上一个善良的人,也没有太多同理心。可以说他和奚九在某些方面,是完全对立的两面。

奚九手中染了很多鲜血,但她性格底色是善良的。她多年来受南疆胁迫,为了自保不得不过刀尖上舔血的生活。

她只能让自己变得冷漠,锋利,不近人情。

当她失忆,忘掉一切,生存不再受到威胁后,压在内心深处的柔软就展现了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云州的街坊四邻,总说奚九脾气好,人温和可靠。

但裴知行与奚九却完全相反。

裴知行被养在高阁之中,他的手从来不会沾染任何血污,皆是由暗卫来解决。他虽然干干净净,但内心深处极为冷漠。

只是平日有奚九在他的身边,裴知行的所有情感能够寄托在她的身上。所以外人顶多觉得裴知行太黏着奚九,性格有些偏执。

在裴知行的生命里,没有什么比奚九更加重要。

任何会影响他和奚九感情的人,裴知行都会一一清除,不留下任何威胁。

因此裴知行想要除掉赵策再正常不过,谁叫赵策威胁他,会将所有的一切告诉奚九呢?他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和奚九有了现在的平静日子。

赵策竟然要毁了它。

裴知行必须要让他闭嘴,只有死人才能闭嘴。

裴知行垂眸,纤长的眼睫低垂着,遮敛了他眼中绝大部分的情绪,是在奚九面前从不会展现出来的疏离冷淡。

暮色四合,落日的余晖逐渐散尽,连最后一缕霞光也被夜色吞没,天色开始暗了下来,呈现出一种深蓝的色调。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阵夜风吹过,带着寒意,裴知行觉得有些冷了。

后天,奚九便会回来了。想到奚九,裴知行微微勾唇,脸上漾起淡淡的笑容,看起来才稍微鲜活,有生命力一些。

裴知行起身离开躺椅,回到了屋里

镖局和商队的人踩着夜禁的最后一刻冲进了云州城。

因为天黑了下来,百姓回了家,如今长街早已空空荡荡,颇有些寂静。

商队的刘掌柜着急道:“奚九,你快把人送到赵郎中那里去,我看赵策情况不太好。”

只见赵策靠在奚九的怀里,脑袋耷拉着,已然晕了过去,他的脖颈上赫然是一条被勒的青紫的红痕,十分骇人。

奚九点头,冷静吩咐:“我把人送到医馆,你们把这两个人压到官府去审问。”

“是,老大。”镖局众人齐声道。

奚九驾马,向前方疾驰而去。

奚九的面色冷沉,眼底暗潮涌动,唇抿成一条直线,神色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赵郎中的医馆没有打烊,里面灯火通明。他们才送走帮他们找人的亲戚,如今医馆内喧嚣褪去,只剩下死一片的寂静。

何姨心如死灰的坐着,她红肿的眼已经流不出眼泪,只麻木的看着地面,喃喃道:“我到底造了什么孽,上天要这样对我!我的儿啊,儿啊,你快些回来,莫要吓娘。”

赵郎中站在门口,身形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走到妻子面前,忍痛安慰道:“人还没找到,肯定没事的。城内找不到,明日我们去云州城外找,一定会找到的。”

何姨猛地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唇齿轻颤:“你说赵策他,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不会!”赵郎中立刻打断她,他努力压着情绪。

“赵策不会有事。”

何姨掩面痛哭起来。

医馆内无一人说话,气氛凝滞,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气。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在医馆外响起。

何姨和赵郎中皆转头看去,还不待他们反应过来,便见到奚九怀中抱着赵策,迅速的往屋内奔来。

“赵伯,快来看看赵策,他情况不太好!”奚九急声道,她连呼吸都有些乱。

何姨倏然起身,冲到奚九的面前。

看着她怀中晕倒的赵策,何姨急的话都有些说不清了:“儿啊,赵策,他怎么了,脖子怎么被勒成这个样子?!”

奚九根本来不及解释,把赵策放到榻上。

赵郎中忙上前来,看到赵策的脖颈也是一惊,手指颤抖道:“谁,谁做的!”

奚九紧抿着唇,没说话。她面色难看至极,眉头紧蹙,沉沉的压着怒火。

赵郎中到底行医多年,更冷静些,迅速就为赵策把脉,检查。赵策昏迷着,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唯有脖子上的红痕,触目惊心。

屋内无一人敢说话,何姨更是死死的盯着赵郎中,不敢错开眼半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连一瞬间都变得漫长不已。

待赵郎中松开赵策的脉搏,何姨马上问道:“我儿如何?”

赵郎中长舒一口气,眼中喜意尽显:“幸好,幸好,没有生命之忧。”

“他没有别处外伤,就是脖子伤的严重些,这段时间都说不了话,吃饭也只能吃些清淡的流食。”

“那他为何昏迷不醒?”何姨又问。

“受了惊吓所致,过两日便醒了。”赵郎中回答。

听到丈夫的肯定回答,何姨才像一下子被抽掉脊骨,摔倒在身后的凳子上。她双手合十,泪流满面道:“菩萨保佑,真是菩萨保佑!”

奚九全程都没有说话,站在床边沉默的看着赵策的病容。何姨跟赵郎中一心关注自己的儿子,许久才想起来奚九还在这里。

“到底发生了何事?”此时二老才有空询问奚九。

奚九一五一十的跟他们讲了所有的经过,说他们在押货回来的途中碰到了两个歹徒,把人制伏后,才发现麻布袋里,装的是赵策,把人救了回来。

奚九把细节说的很清楚,哪里遇到的歹徒,歹徒是何样貌,说过什么话,奚九没有任何隐瞒,

唯独漏掉了赵策在她怀中晕倒前说的那句。

赵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道:“是裴裴知行要杀杀我。”

赵策的声音低不可闻,只有离他最近的奚九听见了。

奚九瞬间怔住,面色错愕不已,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赵策已经晕了过去。

奚九无暇多顾,只能快马加鞭将赵策送回来,害怕人真的出了问题。一路上她的脑子乱的厉害,她知道,赵策本性纯善,绝不会冤枉好人。

但奚九也无法相信,平日在自己身边乖顺的裴知行,能做出雇凶杀人的事。况且赵策和他无冤无仇,裴知行何必痛下杀手。

奚九想了很多,脑子里的思绪如一团乱麻,无论如何也理不清楚。

夜已经很深,万籁俱寂,云州城内家家户户的烛光都已熄灭,四处黑黢黢一片,如今怕是快到三更天了。

“奚九,现在已经夜深,你今日是回去还是歇在这边?”何姨问道。

“您二老去睡吧,我今日守着赵策。”奚九道。

何姨哪里睡得着,她心绪动荡,只得时时刻刻看着赵策,心中才能安心。但何姨毕竟年纪大了,下半夜的时候,便有些守不住。

奚九把人劝了回去。

屋内只剩下了奚九以及昏迷的赵策。昏暗的烛光勾勒出奚九冷硬的轮廓,她垂着眼,沉默的看着赵策脖颈间的红痕,眼底的寒意冷冽。

屋里落针可闻,只能听见平缓的呼吸声

离奚九回来的时间越近,裴知行的心里越雀跃。

连在学堂中,同他一起共事的教书先生,都能感受出他心中的喜悦。

陈夫子见裴知行收拾书卷,准备起身,惊讶道:“今日要这么早回去,下午没课了?”

“嗯。”裴知行点头。

“何必那么早回去?你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又没人跟你说话,不若在学堂里呆着。”陈夫子道。

学堂里的人都知道奚九出了云州,一则是,奚九没有再在学堂门口接裴知行。二则是裴知行前几天状态肉眼可见的差,除了教学有点精神,其他时候都不爱说话。

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奚九不在家,裴知行郁郁寡欢。

“奚九今天下午回来,我要回去做饭。”裴知行勾唇笑道。

“原来如此,我说你今日怎的心情好了许多,感情是奚九回来了,那确实得快些回去。”陈夫子揶揄道。

陈夫子看着裴知行脸上的笑,再次感叹道:“你还真是,离不开奚九半点。”

裴知行笑了笑,没搭话。他很快便将东西收拾好,温声道:“那我先走了。”

“快回吧,快回吧,反正接下来也没你的课了。”陈夫子摆手道。

裴知行早买好了菜,就没绕路去菜市。他一回家,就放下手中的东西,洗净了手,进了灶房。

从落日西斜,到月上树梢,连天际盛大的晚霞,裴知行都无心去欣赏。他一直在灶房里忙活,勉强做出来三菜一汤,其中还有一条鱼,是个硬菜。

裴知行废了很大的心力。

等他将菜摆上桌,往门外看的时候,才惊觉天已经蒙蒙黑了。

霞光散去以后,夜色便开始吞没天穹,从静寂的深蓝,逐渐变为沉沉的黑色。

但奚九跟他承诺的是下午就会回来。

不知为何,裴知行的心脏重重一跳,没来由的心慌。

他手中还端着红烧鱼,呆呆的看着屋外的夜色,等指尖被烫红,甚至感觉到痛的时候,才清醒过来,慌乱的把菜放到桌子上。

因为他着急的动作,铺满红油辣椒的汤洒了出来,不仅溅到了桌上,连其他两道菜上也溅上了油,浮在表面,令人食欲全无。

裴知行的呼吸有些变了,他死死的盯着桌上的菜。

“不对。”裴知行低声喃喃道。

“她说了下午会回来的。”

裴知行沉默着将桌上的油渍擦干,洗了个手,他的情绪已经有些不稳,但仍旧克制着,表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裴知行走到门口,将院门打开。

天色才刚刚暗了下来,有两人结伴从赵郎中家那个方向走来,正巧会路过奚九的院门口。

两人交谈着。

一人道:“这赵策可算是醒了,听说前天晚上被送回来的时候,一直昏迷着,今天才醒。”

“是的,他也算命大,我看到他脖子被勒成这样都没死,真的是菩萨保佑了。”另一人也叹道。

裴知行冷漠的听着路过的两个人谈论着赵策,他竟然没死,裴知行的手死死的按住院门,指节变得青白。

两人离开已有几步远,夜风吹来其中一人的声音:“这次真的感谢奚九。”

“若不是奚九及时把人救下来,估计赵策真的没了。”

裴知行怔在原地,脸唰一下就白了。他整个人如坠冰窖,寒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奚九一直没有回去,硬生生的守了赵策两日。在他醒来后,情况稳定后,才起身准备离开。

赵策刚醒来,连话都说不了,一直紧抓着奚九的手。他爹娘问他什么,赵策都不说,不点头,也不摇头。

当二老出去以后,赵策才面色惊恐的盯着奚九。奚九与他对视,良久,声音艰涩道:“是裴知行吗?”

赵策才含着眼泪点头。

奚九缓缓呼出一口郁气,极力压住自己翻腾的情绪,她低声安抚道:“好,我知道了。”

“你先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奚九离开了医馆,后窗的烛光堪堪勾勒出她的离去身形,高挑,修长,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她走入黑夜,不经意间瞥到了那个站在医馆侧巷,那棵槐树下的单薄身影。奚九的脚步顿住,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他。

“还不出来?”奚九冷声道。

第70章 第 70 章【修】 骗我

寂静的长街, 黑黢黢一片。天上挂着一弯残月,如蒙尘的玉钩,穿透稀薄的云翳,洒下惨淡的清辉。

奚九走在前方, 裴知行苍白着脸, 跟在她的身后, 亦步亦趋。两人隔着一步远的距离,一前一后, 奚九没有停下来等裴知行,裴知行也不敢上去牵着她的手。

只是一步远,却宛若天堑。

奚九再没说过话, 沉默着,她没有发怒, 只是平静,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从赵郎中的医馆到奚九的家里, 距离没有多远。但是在今夜, 这条长街却仿佛没有尽头,怎么也走不到家。

直到推开院门,置身于熟悉的环境时, 裴知行才稍微觉得安心些。

他上前,轻轻拉住奚九的手,略带讨好的说:“奚九,你吃饭了没?我今天做了菜。”

裴知行的声音很软,甚至带着微微上扬的语调,这是只有两人亲密时才会有的撒娇的语气,平日里,裴知行很少这样说话。

屋里的灯还亮着, 裴知行出门时,心慌的连灯都没熄。奚九看向桌上摆好的碗筷,少有的丰盛,但菜早就凉了。

半晌,奚九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平静问道:“你不解释吗?”

裴知行的手里一空,呼吸停滞一息,颀长的身影微微僵硬。但裴知行仍旧克制住自己的异常,脸上扬起温软的笑,故作镇定道:“解释什么?”

奚九沉默的看着他,眼底风雨欲来。

裴知行几乎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视线,他垂眼道:“我以为你下午就会回来,所以提前把菜做好,现在可能有些冷了,我端去再热一下。”

裴知行快步走到桌前,端着菜就想逃走。奚九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把人拽回来,裴知行没端稳手中的菜。

“噼啪——”

粗瓷碗盛着的菜摔在了地上,碗瞬间被打碎,碎瓷片四溅。

裴知行怔愣的看着地上沾满灰尘的菜。

这是裴知行花了很多功夫,废了很多心力才做的饭菜,他从下午就在灶房里忙活,一直忙到晚上才做好的。

可奚九却看也没看一眼,她目光沉沉的盯着裴知行的脸,嗓音中压着怒气:“是不是你找人杀的赵策?”

裴知行立刻抬眼,否认道:“不是我。”

裴知行甚至没有任何的犹豫和迟疑,直接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

“不是你?”

奚九眼眸森然:“那就是赵策冤枉你了?好,我现在带你去跟他当面对峙。是非对错,你俩当面说个清楚!”

奚九桎梏住裴知行的手腕,拽着裴知行往院子外面走。她力气很大,裴知行被她扯得踉跄。

可裴知行哪里敢去跟赵策对峙,如今赵策没死,裴知行的所有谎言都如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即将崩塌。

裴知行的心早都慌得不成样子,他用力挣开奚九的手,可无论也逃脱不了奚九的掌控。

奚九重复问了一遍,厉声道:“到底是不是你!”

裴知行的眼眶红了,咬着下唇,倔强道:“不是。”

“还在撒谎!”奚九怒喝。

她再也憋不住怒气:“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

“若不是你,你会巴巴的等在医馆外面?若不是你,为何不敢跟他对峙,你裴知行性子这样傲,能受得了被冤枉的委屈?”

裴知行面色惨白,他低垂着眼,紧抿着唇一句话不说,看着倔的很。

“你真是无法无天!竟然敢雇凶杀人。赵策哪里不好,让你这样痛下杀手!那是一条人命,不是牲畜!不是说杀就杀的!”

奚九真是被裴知行气得厉害,平日里知道他性格偏执,万万没想到手段这么狠辣。

奚九忘记了一切,也忘记了裴知行的真实身份。裴知行身为靖安侯府的世子,见识过太多死亡。包括他,包括谭祁,在他们这些上层人眼里。

人命视同草芥。

更何况,裴知行还是那些人中,算是干净的,极少滥杀无辜。他很嫌弃鲜血溅在自己身上,那种黏腻的感觉。

若是奚九没有失忆,若奚九还是裴知行的暗卫。裴知行杀了一个人,奚九绝不会如此愤怒,她会给裴知行善后,为他擦干净一切痕迹。

但奚九失忆了,并且赵策是救命恩人的儿子,奚九无法容忍裴知行的残忍。

“平日里,你对着我有些脾气就算了。”

“可赵策是外人,与你有点过节,你就要把人杀了?以后谁还敢惹你,是不是我惹到你,你也要把我杀了!”

“奚九,我……”

裴知行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说不会的,他绝不会伤害奚九。可奚九想听的并不是这些,她不想再听裴知行强词夺理的辩解。

“你这般心狠手辣,撒谎成性,若那日不是我撞见了歹徒,把赵策救下来。你当真就是把所有人蒙在鼓里,把这事轻飘飘揭过。”

“我对你太失望了。”奚九轻声道。

她第一次用那种复杂的,杂糅了很多情绪的,甚至是失望的眼神看着裴知行。这眼神就像是要赤裸裸的把裴知行钉在耻辱柱上。

裴知行整个人僵住,有一瞬间,他甚至耳鸣,脑子里嗡嗡嗡的响。裴知行想说话,但是喉咙里只能发出干涩的,无意义的气音。

屋里静得出奇,空气都仿佛凝结一瞬,压抑,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裴知行勾唇,轻轻笑了笑,眼泪却倏忽落下:“我为什么要杀他?”

裴知行长得好看,哭起来眼尾泛红,长睫濡湿,比清冷更多一分破碎之感,犹如梨花带泪一般,令人心软。

奚九定定的看着他,一时间竟然觉得连自己的心脏都闷痛起来。

可这样的心软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裴知行眼中的怨恨和冷漠令人心惊,他以极其无所谓的,甚至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因为他该死。”

“什么?”奚九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道。

裴知行的话越发清晰:“因为他该死。”

“他既然敢来威胁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我留他全尸,已经是对他仁慈。我只恨没有把他早点处理掉,让你撞见救下他,心疼他。”

裴知行的语速越发快,越发急促,甚至隐隐颤抖着。他几乎是带着恨意,咬牙切齿的说着这些话。

“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不会这样骂我!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会永远过着幸福平静的生活。”

“他竟然想毁掉这一切。”

“那他就是该死!”

“啪——”

一记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裴知行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被打的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的皮肤白皙,如剔透冷玉,这使得脸上鲜红的掌印,格外的触目惊心。

奚九的手垂落在身侧,微微蜷缩着,指尖发麻。

她一字一顿,分外严厉道:“你简直不知悔改。”

屋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此时院门外火光冲天,云州的知府带着云州的大小官员,各个穿着官服,神色紧张的站在门外,与云州知府站在一列的是裴实。

捕快们手持火把站在两侧。

为首的捕快用力的敲响院门,但是里面静悄悄一片。

捕快为难道:“知府大人,里面没人应。”

云州知府李司着急道:“没人应就给我把门破开!别磨蹭!”

“是!”

几个捕快站上前来,准备将门用力踹开。下一瞬,门却从里面被拉开,几个捕快收势不及,七倒八歪的摔在地上,场面颇为混乱滑稽。

见门开了,裴实一眼就看到站在正厅里修长的背影。

太熟悉了。

裴实跟在裴知行身边十几年,怎么可能认不住裴知行的背影,裴知行就算只露一只手,一个侧脸,裴实也能一眼认出来。他敢确定是裴知行,一定是裴知行。

经过两个月的担惊受怕,如今看着裴知行活生生的立在那里,裴实一下子热泪盈眶,哽咽着冲过去,高呼:“世子!”

云州知府反应过来,也急忙上前,一副焦急万分的模样:“巡抚大人,您从中京远道而来,却受此劫难,是下官来迟了!”

院子外面的大小官员稀稀拉拉的涌入奚九这个小院子,各个脸上都带着急迫担心。人来的这么齐,连奚九在云州五年,都没见到过这么多云州官员。

这是奚九的家,奚九却站在最边缘,看着被众心捧月的裴知行。如今这个阵仗,奚九再没察觉出什么异常,那她就真是一个蠢货。

奚九甚至有些想笑。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裴知行在听见那声“世子”时,血液仿佛逆流,寒意直冲头顶,他知道,完了。

一切全完了。

他甚至来不及去管红肿起来的脸,仓皇不安的看向奚九。奚九站的那样远,隔着数不清的身影,遥遥的看着裴知行,眼神冷漠。

“世子,你的脸怎么了,怎么肿成这样?!”裴实大惊失色,着急道。

他和云州知府离裴知行最近,一眼便看到裴知行肿起来的脸,以及脸上红艳艳的巴掌印,被吓得不行。

云州知府怒气冲冲道:“谁敢对巡抚大人如此大不敬,不要命了是吧!”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那个最先来开门的女人,这屋里最开始只有她和裴知行。

裴实也看到了奚九,他心中大骇,彻底愣住。

太熟悉了,哪怕时隔五年,这张脸还是那么熟悉。

是奚九,竟然是奚九!

她还活着。

奚九犯的是谋反的死罪,连靖安侯府都为此受到牵连。若她还活着,这在中京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院中所有人都看向奚九,奚九却面不改色,她平静道:“我打的,如何?”

“大胆!”

见奚九没有丝毫害怕的神色,云州知府气急,指着奚九,大声吩咐道:“快来人,将此女压入大牢。”

那些捕快皆气势汹汹,向奚九逼近,要把人压出去。

“谁敢!”裴知行狠戾道。

捕快的动作全部停住,看向裴知行,不敢再逼向前。

云州知府不解的看向他,一时摸不清裴知行的意思,踌躇道:“巡抚大人,您这是”

裴知行已经完全管不了周围的人,他眼中只能看到奚九。裴知行四肢一片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撞击。

他必须立刻、马上去到奚九身边,跟她解释,紧紧缠着她,求她不要丢下自己。就算奚九让他去给赵策赔罪,裴知行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裴知行拨开人群,跌跌撞撞的走到奚九面前。

裴知行双手颤抖着,掌心全是湿汗,他急切的拉住奚九的手,仅仅是感受到奚九的体温,裴知行就不受控制的落下泪来。

“奚九,奚九我当初没有办法,你忘记我了,我只能这样”裴知行语无伦次的解释着,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奚九静静的站立着,冷静的审视着裴知行的表情,似乎在判断真假。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世子?还是巡抚大人?”

奚九淡淡的说出裴知行不为人知的称号,或者说,不是不为人知,只是不为奚九所知。

“原来你说你来自扬州,你说你孤身一人,全都是在骗我,可笑我竟然全都信了。”

“奚九,不是,我不是想骗你,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裴知行的话语支离破碎,他死死的拉住奚九的手,就像是溺水之人握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奚九没有挣开裴知行的手,她认真的盯着裴知行的眼眸,语速慢得惊人,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那你说我们是夫妻。”

“真的,还是假的?”

裴知行咬着唇,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说不出一个字,唯有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我知道了。”奚九这句话轻的像叹息。

奚九闭了闭眼,随即一把挣开裴知行的手,她沉默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裴知行如遭雷劈,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拦住奚九离开的身影,偏执的将自己的手塞进奚九的掌心,神经质的喃喃道:“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的。”

“我反悔了。”奚九不近人情道。

“奚九,你敢!”裴知行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面色涨红,恨声道,“你敢反悔把我丢下,我绝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赵策!”

五年前裴知行就是这样威胁奚九,他慌得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用世子的身份来压奚九。

可五年前的奚九是裴知行的暗卫,五年后的奚九不是。

奚九再也、再也、再也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翻腾的情绪。她用那种冷漠的,甚至是有些不耐的神情看着裴知行,道:

“如果你想让我更厌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