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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暗卫gb 问远 29228 字 1个月前

第22章 第 22 章 三合一

夏至, 绿意葱茏,烈日灼灼。

裴知行身着绯色朝服,手持朝笏,举至眉间, 神色平静, 走在群臣后面。

许是太热, 汗水沿着裴知行白皙的脸颊,汇聚在下颌处滑落, 一滴又一滴。

祭天大典礼数严苛,一举一动皆有定数,万不能随意动作, 因此哪怕诸位大臣汗水雨下,也无人敢去擦拭。

从圣坛拾阶而上, 缓缓步入绿荫之下。奉天圣坛建在山顶, 台阶两侧俱是苍天古木, 树干虬结如苍龙盘踞, 树叶繁茂隐有遮天蔽日之像。

进入树荫之下,有了些许凉意,众人心中皆松了口气。

初始台阶平缓, 越往上爬,台阶越发陡峭。走到半途,有大臣体力不支,脸色一白,竟然直直的栽了下去。身边相邻的大臣一惊,连忙将人扶住,以免人滚落台阶。

“又倒了一个,这都第六个了, 唉。”见到有人晕倒,群臣低着脑袋,窃窃私语着。每年祭天大典都会有人病倒,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天太热了,怕是中暑了吧。不少大臣上了年纪,身体怕是受不住这暑气。”

“往年不是有太医在下面等着吗?”

“今年也有,就在山脚下衙署公所,太医院一半人都来了。”

“有太医院那还好,想来没有大事。”

见有大臣晕了过去,守在两侧的金吾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将人扶了出去。带到圣坛脚下的衙署公所,那里有太医时刻待命,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突发情况。

全程安静快速,晕倒的大臣如水滴一般,被人悄无声息的擦去,没有引起任何的骚乱。祭天大典仍旧庄严肃穆的举行。

许是知道今年天气炎热,到了台阶后半段,礼赞官高声道:“陛下隆恩——”

“祀典虔诚,感格上苍!圣心仁厚,体恤臣工!谕:暂歇片刻!诸官原地整憩,毋得喧哗。”

礼赞官的声音雄浑,传遍队伍。皇帝体恤臣心,让大家休整片刻。众人松了口气,一直举至眉心的朝笏被暂时放下。

裴知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整理被汗打湿的衣冠。他虽然也热,但面色依然平静,不见烦躁之态。

谭祁的品阶跟裴知行一样,因此站在裴知行不远处。众人休整时,裴知行就听见谭祁低着头在那里小声嘀咕:“还不如让我晕过去算了,真是热的人眼前发黑。”

可惜谭祁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若是此时晕过去,那才滑天下之大稽。

没有休息很久,队伍又开始往圣坛行进。往最前方看去,听到前方有礼部的官员,还有皇帝身边的内侍在说话。

凝神细听,原来是他们在劝皇上坐御辇上圣坛。

“陛下本就龙体抱恙,若是步行至圣坛之上,恐使病情加重。不若坐御辇上山,庶免筋骸之劳。”

“陛下,祭天祈福虽重要,但陛下亦得保重龙体,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往年祭天,圣坛的九百九十九个台阶,哪怕是皇帝也得步行而上,以示对天地的敬重。但是今年,皇帝年迈又病重,若真一路走上去,怕是有心无力。

皇帝最后没再步行,而是由金吾卫抬着御辇,将皇帝抬上去。

奉天圣坛建在山顶,一侧是繁茂植被,另一侧则是悬崖峭壁。

只见两侧尽是刀劈斧凿般的万丈悬崖,森然欲坠。脚下江水如怒龙咆哮,奔腾不息。而在那悬崖之巅,一座古老的圣坛静静地矗立在最高处的磐石上,见证岁月沧桑。

这便是大梁的奉天圣坛,从大梁开国之初,便屹立在此地。

文武百官井然有序,依次散开,站在了圣坛的广场之上。山顶没了树荫遮盖,阳光便直直落在所有人身上。阳光虽炽热,但因为山谷里有风吹过,又将燥热压了下去。

接下来便是祭天大典,礼乐奏响。

裴知行自入朝以后,参加过几次祭天大典,对流程已然熟知。

礼乐铮鸣,江河怒号,二者相辅相成,宛若天籁之音,竟有直上云霄之感。

迎帝神,奠玉帛,行初献礼,读祝文,最后一项,望燎。将祝版、制帛等所有祭品送入燔柴炉焚烧,烟气上达天庭。

“望燎,乐奏《太平之章》,跪——”

礼官唱贺,礼乐声变得更加高昂,文武百官整齐划一的跪下。双手向前触地,额头轻叩于手背前的地面,屏息凝神,不得四处张望。

待皇帝走至望燎位,肃然站立,凝视不断升腾的烟火。直至祭品焚烧殆尽,百官才统一起身。

祭天大典结束

祭天结束后,方才还炽热的太阳,竟然被云层遮住了,四周阴了下来。

圣坛上,烟雾缭绕,焚烧祭品的香气与未散尽的庄严肃穆气氛交织。

众人皆面色疲惫,皇帝在几位内侍的簇拥下上了御辇,起驾回宫。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开始有序地退场。

冗长繁缛的礼仪榨干了众人最后一丝气力,方才的庄严肃穆此刻化作沉甸甸的疲惫,压在众人肩上。再加上高温暴汗,所有人能站立往前走,全凭自身的意志力。

文武百官皆面无表情的往山下走,沉默的氛围弥漫在群臣之间。

长期的跪拜,让裴知行感到一丝倦怠,他缓慢走在后面。谭祁在他旁边,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嘟囔道:“总算结束了,每次祭天大典都如同脱层皮。”

“回去我得告假休息一日,真没办法上值。三更天就起了,比鸡起得都早,一路上就没歇过,累得不行。”

“话说,今天这么多大臣都晕倒了,礼部应该会向圣上谏言休沐一日吧,毕竟人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谭祁在一旁絮絮叨叨,他就是属于那种精力特别好的人。就算人累得不行,嘴皮子都不带停的。

“裴兄,裴兄,要不明日你我去游湖泛舟,湖心微风习习,定然凉爽舒适。”谭祁拉着裴知行要说话。

裴知行头都没抬,拒绝道:“不去。”

“”谭祁的话被堵住了,良久道,“真是冷淡。”

圣坛建在山顶,台阶两处都是绿荫围绕。往绿色林中看去,颜色会变得很深,成为沉重的深绿色。不知是哪片云遮住了太阳,光线霎时变得昏暗,繁茂的树林幽深莫测。

这山野间没有交谈,没有私语,连喘息都刻意放轻了,只剩下官靴踏在石阶上虚浮的脚步声。

衬得四周更加寂静,连蝉鸣声似乎也消失了。

静得得有些异常。

裴知行心中觉得怪异,抬眼向林中看去,越看越觉得这密林里似乎太过于寂静。

骤然间,异变突生!

一支箭从密林中射出,冷冽寒光闪过,箭矢直直插入皇帝身边一内侍的喉咙里。内侍双目错愕,茫然的摸着脖颈,随后愣愣的看着自己手中的血迹。

内侍身边的人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缀在后面的大臣更是什么都不知情,还在松松散散的走着。

作为金吾卫首领的李明琅,十分机敏,立刻察觉不对劲。她大吼道:“有刺客!护驾!护驾!”

金吾卫迅速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将皇帝的御辇团团围住,握着手中的刀,警惕的盯着四周,护着皇帝往下面走。

“刺客!哪里有刺客?”谭祁迅速往四周看了看。

“快走!”裴知行面色一凛,心知不对,拽着谭祁就快步往山下跑去。

下一瞬,尖锐的破空声传来,密林中就射出上百支羽箭。密密麻麻,直逼众人面门而来。

谭祁猛地张大嘴:“我天,完蛋了。”

密林里突然窜出几百个黑衣人,提着刀,竟然直直向皇帝和前面的大臣冲过去。寒光阴冷,划过金吾卫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

大臣如鸟作兽散,四处奔逃,瞬间这奉天圣坛乱做一团。

圣坛脚下的金吾卫,听见山中的吼声,面色瞬间紧绷,惊疑不定。他们拔刀向山顶冲去,谁料前方已然有一个黑影,身形敏捷,快如鬼魅。

转瞬间就消失在山道之间。

“那人是谁?她从哪里窜出来的!”金吾卫副统领大惊,竟然有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掠过,无一人察觉。

“属属下不知。”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何时有个人突破了他们的防锁往山顶而去。

奚九眼底闪过冷光,快速往山顶而去。她的速度快得不像常人,足尖一点,猛地腾空,身影迅疾如风。

这群黑衣人,明显是冲着皇帝和前面的重臣去的。其他的臣子皆是被波及,死了只能说是倒霉。

所有的黑衣人前仆后继的冲了过去,跟不怕死一样,如潮水般将金吾卫和皇帝淹没。

群臣已经被吓懵了,慌乱的往山下跑去,冲散了裴知行和谭祁。

裴知行神情冷肃,紧紧握住手中的腕弩。这个腕弩十分精巧细小,平日里裴知行将其绑在小臂内侧,用宽大袖袍完美遮盖。

这个腕弩是奚九送给他的

将裴知行接回靖安侯府半年后,老侯爷裴铮才发现了奚九身上过人的武学天赋。

老侯爷本对奚九这人没有任何印象,只因为裴知行执意要带上奚九,才顺便将她接到侯府,本想着就让她在裴知行身边当个下人。

有一晚侯府进了刺客,这刺客是为杀裴铮而来的,没曾想裴铮不在府内,这刺客恰好抓到了裴知行。

侯府瞬间戒严,侍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人堵住。裴铮听到消息急匆匆的从外面赶回来,与人谈条件,周旋道:“把人放了。”

哪想这人是个死士,知道今夜自己逃不掉,抱着宁死也得带走一条性命的想法,二话不说就往裴知行的脖颈割去,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众人大骇!

裴知行一直很安静,哪怕被挟持,他也没有任何的慌乱恐惧,他静静的看着站在檐下的那个人。

深夜,侯府檐下的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奚九站在檐下不起眼的地方,黑暗几乎将她的半个身形隐去,让人忽视了她的存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瞬息间便交换了千言万语。

裴知行快速而轻微的眨了眨眼。

刺客刚开始发动,一枚短矢破空而出。这短矢速度极快,力度极大,直直射入这刺客的眼眶,刺客眼珠瞬间爆裂,又穿出头骨而出,最后短矢没入身后的墙中。

猝不及防的剧痛加失明,让刺客卸了丝力气,裴知行立即矮身躲开。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奚九硬生生的将裴知行从刺客手中救了下来,还将刺客反杀

从那晚之后,裴铮便注意到裴知行身边这个不显山露水的下人。裴铮有意培养奚九,便将人送进了侯府的暗卫营,让人系统性教她。

结果亦没有让裴铮失望,奚九确实是一个可塑之才。

而当时奚九手中使用的腕弩,便是裴知行现在手中这个。

奚九进暗卫营之前,裴知行舍不得她走。他们才刚进王府一段时间,一直都是形影不离,现在奚九被老侯爷带走,裴知行自然不能接受。

“不会一直在里面的,我过段时间就会回来。”临行前,奚九对着裴知行耐心的解释。

“那我跟你一起去。”裴知行抓着奚九的衣角道。

奚九微微勾唇,道:“你是世子,那里是暗卫营,刀光剑影的,你去不合适。”

“我可以不当世子,去当暗卫。”裴知行抿唇,有些倔强。

他现在明显就是因为不想让奚九走,在胡说八道,说话没有一点章法,话说出来让人想笑。

那时候裴知行对奚九的情感远不如现在复杂。他还处在懵懂的时期,没开窍,十分纯粹,只是凭着本能去依赖奚九。

因此两人关系十分和谐,不像现在,有些剑拔弩张。

奚九看了裴知行半晌,觉得他这人脾气实在可爱。

奚九虽面不改色,眼底却盈着一丝笑意,她一本正经道:“你筋骨疏松,不适合学武,当不了暗卫。就算把你带过去,也会被人送回来。”

裴知行还想说什么,手心却被放入一个冰凉的物什,裴知行微怔,低头看去。

此物不过一掌之长,有冷冽的青铜打造,触手微凉。弓弦是由坚韧的牛筋制成,细如发丝,却蕴含着惊人的张力。

“这是我爹给我做的腕弩,交由你保管了。”奚九将腕弩放进了裴知行的手心。

奚九的父亲是军械师,母亲是镖局老板,奚九完美的遗传了二人的优点,武力值出众,还会些机关暗器。

“以后遇到危险,我又不在你的身边,你便用此物保护自己,明白吗?”奚九看着裴知行,温声道。

裴知行忙将腕弩还给奚九,摇头道:“你爹留给你的东西,我不能要。”

“我在暗卫营用不到这个。”奚九道。

“东西都是给人用的,若是无人使用,关节生锈老化,也是浪费了。”

自此,这个腕弩便一直留在了裴知行的手里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有刺客,救驾!”不断有官员从圣坛上跑下来,身上带着血迹,面容惊惧,慌不择路。

奚九逆着人群,快速往上走。

有官员好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提醒道:“你是哪个府里的奴才,真是衷心。但我劝你别上去送死,上面有刺客杀人,金吾卫都顶不住。”

奚九没说话,挣了下自己的手。

那官员着急道:“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上面有刺客,你上去也救不回你的主子,何苦搭上你自己的性命。”

“放手。”奚九面容冷峻。

官员生气,一把松开奚九的手道:“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你若要去便去吧!”

奚九没有任何犹豫,快步往圣坛而去。

那官员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奚九步伐坚定,背影挺直,那气场比上面的黑衣人还吓人,简直像阎罗王去索命。

还没到达圣坛,奚九就看见了台阶上躺着的尸体,有官员,有金吾卫,也有黑衣人。鲜血沿着台阶汩汩流下,很快就变成褐红色,凝固着不再流动。

空气中满是血腥气,让人作呕。

可见此处战况惨烈。

金吾卫已经退到圣坛之上,圣坛之上有一个殿宇,所有人都退了进去。他们仍在负隅顽抗,皇帝的御辇被紧紧的护在中间,里面还有好些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

奚九快速扫视了一遍圣坛四周,没有裴知行的身影,便准备离开。

“这儿竟然还有一个不怕死的漏网之鱼。”

身后一黑衣人早已杀红了眼,见到奚九,便将其认为是朝廷众人,或者是不知情混入的百姓。总之,在杀红眼的黑衣人眼中,奚九只是一只蝼蚁,一条即将死在他刀下的战绩,他提刀向她砍了过去。

与这个黑衣人站在一处的,还有另外一个黑衣人。

他们皆是黑巾覆面,但能明显感觉他们有区别,尤其是在说话的腔调上,另一个黑衣人说大梁话则十分别扭,明显不是大梁人。

另一人见到奚九,神情瞬间一变,忙抬手要阻止:“慢着,她是”

这人话还没说完,那黑衣人早已等不了。他高举屠刀,向奚九砍了过来,只见奚九微微侧身,翩然躲过。

那黑衣人更是生气:“看来你是真不怕死,那今日我就送你上黄泉路!”

奚九的眼神冷漠,漆黑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她平静道:“上黄泉的应该是你。”

“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有什么话下去跟阎王爷说吧。”那黑衣人嘲讽一笑。

他举着刀,向奚九冲过来,这次他用了十成的力道,就是为了要将奚九一击毙命,身首异处。

另一个黑衣人见状,已经不想再劝,他闭了闭眼,叹息一声。

只见,一阵疾风掠过,奚九已然到了那黑衣人身前,速度之快,让黑衣人瞪大双眼。奚九微微勾唇,眼中却没有笑意,一阵寒芒划过,空气仿佛被割裂。

下一瞬,奚九的刀尖上,一滴血滴落在地。离她半米处的身后,一颗头颅“砰”一声,沉闷落在地上,在地上滚了两圈,随后停止。

奚九面无表情的收回自己的刀,嗤了一声:“蠢货。”

另一个黑衣人神情恭敬,走到奚九面前,道:“参见护法大人。”

奚九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语气如寒冰:“最好让你的主子,亲自来给我解释这场闹剧的原因。”

黑衣人的头愈发低垂,道:“是。”

下面的金吾卫早已动身,马上就会上来支援。奚九并没有继续停留在圣坛,她还没找到裴知行,心中总有些不安定。

裴知行不会武功,平日里五指不沾阳春水,走路都是乘坐的马车,就是一个矜贵的小少爷。若真遇到了刺客,怕是凶多吉少,奚九的心沉了下去。

圣坛没有裴知行的踪影,奚九只能在圣坛周边寻找。

方才还艳阳高照,毒辣的太阳炙烤大地。现下乌云便把太阳遮住,厚重乌云覆盖半边天际,黑沉沉的压下来,天地之间变得昏暗。

没有太阳,温度却一点没降,反而变得越发闷热,仿佛把人放在蒸笼里,难以呼吸。

隐有闪电在乌云中穿梭,天际闷雷声阵阵。

是要下大暴雨的征兆。

奉天圣坛除了一侧是悬崖峭壁外,其余各处皆被树木所覆盖。要想在这崇山峻岭中找到一个人,实在困难至极。

奚九只能根据路上草木的践踏脚印,分辨哪里是有人经过。

躲入丛林中的人不在少数,他们皆是方才慌乱逃命的大臣,但都不是奚九要找的人。

奚九拨开洞口的树枝,看到一双瞪大的,充满恐惧的双眼。

“别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那些大臣见到蒙面奚九,被吓得魂飞魄散,两股战战。

无他,皆因为奚九穿着一袭黑衣,一双冷漠的眼睛与人对视。与方才暗杀皇上的刺客,穿着打扮实在过于相像。

完全就是前来追杀的刺客。

奚九看了眼躲在山洞里的官员,他还颇为聪明的用树木遮挡洞口,但在奚九眼中早已原形毕露,原因是这树叶子已经有些枯萎,与四周的新叶形成鲜明对比。

只差没把“我在这儿”四个大字写在地上了。

有眼睛的都会看出来区别吧。

眼见这刺客煞神似的站在洞口,官员心中已然百转千回,凄凄惨惨。料想今日他命将绝,奈何壮志未酬,竟这般横死山林,实在是可悲可叹!

可悲可叹啊!

奚九与这官员对视两秒,见他面上情绪变化,内心戏甚多。奚九直起身,面无表情将那截树枝扔回洞口,丢下一句:“劝你换个地方躲。”

随后转身离开。

官员呆滞一瞬,还没想明白刺客什么意思。他听话的爬了出来,却早已没有奚九的身影。

这速度也太快了!

始终找不到裴知行,奚九心中已经有些焦灼。许多地方奚九都找了,就只剩下几个偏远的地方奚九没有去过,还有就是悬崖。

万丈悬崖,若人真是掉了下去,那绝无生还的机会,奚九的面色变得更为冰冷

裴知行逃到了密林深处,这里离奉天圣坛已经很远。

浓密得化不开的绿,层层叠叠地压了下来。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盘结,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将世界笼罩在一片幽深、潮湿的绿意里。

裴知行紧紧捏住手中的腕弩,快速向前奔走。

身后是追杀他的刺客。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从裴知行的耳边掠过,铁质的箭镞已然没入木质深处,只剩下箭杆还在空气中颤动,发出嗡鸣声。

可见这一箭力度之大。

“裴世子,奉劝您还是别逃了。否则下一箭就不是从您耳边擦过,而是从您的心脏擦过了。”身后的刺客音调沉沉,语气中带着威胁。

裴知行身后跟着八个刺客,为首之人便是方才射箭的刺客。

裴知行原本已经远离了奉天圣坛,身后也没有任何刺客追上来,按理来说他应该安然无恙,逃出生天才对。

毕竟这些刺客的主要目标是皇帝和几个重臣,否则这些刺客不会跟金吾卫火拼,双方死伤惨重。像裴知行这样的五品官,本来不在他们的动手范围。

只是有些官员倒霉碰上这些刺客,顺手一刀,便成为了他们的刀下亡魂。

因此裴知行确信,这八个刺客是专门来杀他的,甚至不惜翻山越岭的找到他,只为了取他性命。

裴知行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读书人,竟然费心让八个刺客来杀他,可见这人是有多恨裴知行,恨不能将他赶尽杀绝。

正如身后的刺客所说,裴知行逃不掉的。他根本不可能敌得过几个会武的刺客。

裴知行渐渐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直面这几个刺客。他紧握着手中的腕弩,衣袍垂下,外人看不见分毫。

“今日参与暗杀的刺客大部分是大梁人,也有少部分如你们这般口音别扭的异域之人。你们明明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群体,却结合在一起,着实奇怪。”

因为逃命裴知行已然变得十分狼狈,衣服脏乱,还被树枝刮破了。但他却身形挺直如青竹,目光沉静如幽潭,没有半分的窘迫,颇有世家之姿。

他又开口,声线平稳而清晰:“因此,是大梁中有人勾结外敌,蓄意制造了这场暗杀。”

裴知行是正元二十四年的状元,是被皇帝在殿堂中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他向来聪慧敏锐。这么多的刺客凭空出现在奉天圣坛,还不全是大梁之人。

这其中定然有大问题。

为首的刺客笑了笑,道:“裴世子确实观察得细致入微,护法大人说得没错,您这样聪慧之人不能多留。”

刺客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口音,说话一字一顿,就像是把字拼成的一句话。

“护法大人?”裴知行捕捉到这几个字,反问道,“你们是一个组织?”

“那与之前,朝廷抓到的细作也有联系吗?”

因为宋闻被牵连出来的细作,他们都有一个标记,便是脚踩祥云,仰天嘶鸣的玄鸟,这说明这些细作皆来自一个组织的人。

为首的刺客不再回答,只笑笑,道:“裴世子何必关心这么多呢,您如今死期将至,也做不了什么,不如难得糊涂过完一生。”

“可我还不想死。”裴知行也笑,慢条斯理道。

刺客举起手中的弓箭,箭镞直指裴知行的脑袋,眯眼瞄准道:“很抱歉裴世子,是生是死可由不得您决定呢。”

“是吗?”裴知行微微勾唇,竟往刺客面前走了几步,裴知行与他们的距离越发近。

“当然。”刺客持着的弓箭,也因为裴知行的动作所变化,唯一不变的是箭镞一直瞄准着裴知行的脑袋。

刺客不再多说什么,他将弓箭拉满,行成一个极致饱满,近乎崩断的圆弧,形如满月。

裴知行依旧站立在原地,不动如山。

可刺客的箭簇还没射出,破空声却响在他的耳边,是什么东西?

刺客往身旁之人看去,却发现身旁之人的喉咙里插着一根钢针,刺客大惊。同时他也发现对方同样用这样惊惧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喉咙。

直到这时刺客才感觉到喉咙中有剧痛传来。

“这个腕弩小巧,只能当做暗器使用,趁其不备给敌人致命一击。但它有个缺点,便是射程太短。若要攻击敌人,只能在五步远的距离。”

演习场里,奚九耐心的教裴知行如何运用这个腕弩,并且认真的进行演示。奚九教的认真,裴知行学的也认真。

奚九演示完一遍,就将腕弩交给了裴知行:“世子来试试。”

裴知行接过腕弩,根据奚九方才教的动作,瞄准箭靶。腕弩虽然发射简单,只需要按压机关触发,但是准头却不高,裴知行三根钢针就只有一针中靶,还在特别偏的靶环。

裴知行要强,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得到这么低的成绩,倔强着还想继续试。

奚九却一把按住裴知行的手腕,道:“腕弩一次只能装三根钢针,若是世子三根钢针都用完,无论有没有击中敌人,世子都要”

“都要什么?”裴知行问道。

“跑!”

奚九过往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在裴知行的耳边。

裴知行已经不是从前,腕弩都射不准的人。他以百发百中的准头,射杀了最前方的三个刺客。他没有一秒犹豫,撒腿就往山下跑去。

刺客一共有八人,最前方的三个人明显是这几人中地位较高的人。现在八个人,一下就死了三个,刺客都有点懵,没反应过来。

“追上他!”待刺客们看到裴知行已经跑出去几步远,才想起来追上去。

远处,低沉的闷雷声滚过天际,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发出的压抑咆哮,一声接着一声,并不响亮,却震得人心头发慌。

这山里起风了,狂风吹得树枝左摇右摆,哗哗声响彻整个山林,树木就像成了精的山怪,在山野间群魔乱舞。

雨,一滴一滴的坠落在土壤之中,空气中散发这泥土特有的土腥味。

身后五个刺客在裴知行身后穷追不舍。

裴知行穿着朝服,本来就笨重,还老是被身边的树枝绊倒。身后剑风袭来,带着恐怖的杀意,裴知行几乎是拼尽了全力,侧身狼狈的躲开。

他猛地摔倒在灌木从中。

“裴世子倒是有点身手,不过好运气只有一次。”见一击未中,那刺客又提刀向裴知行砍来。

这是一颗巨大的灌木丛,裴知行倒在里面竟然起不来身。眼看避无可避,裴知行仍想着要躲开致命的部位。

天际一声闷雷炸响,携有雷霆之势,地动山摇,恐怖如斯。

剑刃冷光落在裴知行的脸上,下一瞬,利剑就会砍掉他的头颅。

一道迅疾如风的身影从裴知行侧后方掠来,“铛”的一声脆响,一柄长刀精准地格开了那致命的一击,火星四溅!

奚九一把挑开刺客的剑,她力气之大,震得对方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

裴知行怔怔的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高挑身影,方才还能理智冷静,盘算着要避开要害之人,霎时就红了眼眶。

就像是不小心走丢的猫,走街串巷的流浪。四处被欺负,只能龇牙咧嘴的反抗,仍旧要被除掉,濒死之际,主人却突然出现在巷口,找到了它。

“奚九”裴知行呐呐道。

奚九只身挡在裴知行身前,沉默的凝视着面前的五个刺客。

见奚九拦着,刺客面上有些为难。但想到右护法下的死命令,刺客还是如实告知:“裴知行必须得死,谁拦着也没用。”

奚九将大刀直指对面的五个刺客道,平静道:“要杀他,你们问问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五个刺客见奚九态度坚定,垂首沉声道:“那就得罪了。”

暴雨如注,有倾盆之势,所有人都站立在雨幕中,对峙着。奚九在暴雨中的身姿越发笔挺,整个人如一把利刃,锋芒毕露。

战斗几乎在瞬间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其他几个刺客齐上,奚九气息都未曾紊乱,她持刀而立的身影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五具尸体倒在她的脚边。

山中暴雨难以停歇,将地上血迹冲刷,仿若方才的厮杀只是一场幻境。

奚九在雨中静立片刻,她微微动了动左肩,刚才厮杀时被划伤了。奚九转身,看向身后没说话,十分沉默的裴知行。

“世子可有受伤?”奚九上下扫视裴知行,见他身上虽然脏乱,但没有血迹渗出。

裴知行愣愣的看着奚九,眼眶红得要命,但不知道有没有流泪,毕竟大雨和眼泪根本分不清。他就这样看着奚九,然后扑过来,抱住她。

裴知行抱着奚九,哽咽着,带着哭腔的唤她:“奚九,奚九。”

奚九被裴知行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呆怔在原地,好半晌才抬起手,刚准备安慰他,手却顿住。她神情冰冷,看不远处站立着的黑色人影。

不是方才的几个人,而是黑压压的一片。

奚九轻轻推开怀中的人,随后握紧手中的刀。

“抓住他们。”几十个黑衣人蜂拥而上。

奚九正准备迎敌,却听见脚下巨响。刚动一步,奚九和裴知行所站之地猛地塌陷下去,两人面色惊愕,伴随着碎石尘土,一同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跳下去十个人,去探探底。”为首的黑衣男人沉声道。

“是。”为首的十个黑衣人,二话不说的跳进了塌陷的洞穴之中。

第23章 第 23 章 不是没开窍

原以为地面塌陷, 掉下去后会落到一个土坑里,亦或者地下溶洞,没想到竟然是一条密道。

一条阴暗潮湿,又十分破败的废弃密道。

从地上掉下来, 足有两层楼高。奚九摔下去的时候, 下意识将裴知行抱在怀里, 左肩重重撞在地上,沉闷一声, 痛得奚九眉头紧皱。

裴知行也摔得七荤八素,额头撞在了砖石上,红了一片。

奚九缓了一秒, 立刻起身,将裴知行扶起来, 问道:“摔到哪里没?”

裴知行额头撞在了石头上, 火辣辣的疼。但他只是摇摇头, 握着奚九的手站起来, 抿唇道:“没事。”

两人站在昏暗的密道之中,除了上方塌陷的大洞透了些光进来,其他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往深处看, 越发觉得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还没等两人缓过神来,坠落的洞口上方就传来沉沉的男声:“跳下去十个人,去探探底。”

“是。”

奚九的神情一凛,他们现在还没有脱险,她看了眼黑黢黢的,一眼看不到头的密道。

进入密道或许不知生死,但若是跟外面黑压压的黑衣刺客硬碰硬, 奚九还能逃过一劫,带着裴知行必然是死路一条。

奚九几乎没有犹豫,她一把拽着裴知行的手腕,厉声道:“快跑!”

“嗯。”裴知行也迅速反应过来,紧握着奚九的手。

两人双手交握,掌心相贴,仿若是天生就该如此契合。

密道幽深,石壁沁着寒意,奚九一手握着夜明珠,一手牵着裴知行。夜明珠微弱的光照亮方寸之间,将奚九和裴知行奔跑的影子映在石壁上。

四周的所有都是模糊的,阴冷的,唯有两道奔跑的身影是鲜活的。

黑衣刺客纷纷跳了下来,但他们晚了一步,奚九和裴知行早已消失在黑暗里,不知所踪。

“给我追,别让他们跑了!”为首的黑衣刺客冷声道。

“是!”黑衣刺客齐声道。

这些黑衣刺客如鬣狗般,成群结队,对猎物围追堵截。他们死死咬在奚九和裴知行身后,不肯松口。

但密道的分叉口太多,走半刻钟就遇到一个分叉路,如迷宫一般,走错一条密道,都会与奚九和裴知行失之交臂。

很快黑衣刺客就跟丢了人,为首的黑衣刺客猛的停下脚步,立刻改变策略。

“两两成对,分开寻找,务必要抓住裴知行!”为首的黑衣刺客迅速下令。

“是。”

这一路,奚九和裴知行走得十分艰难,这密道年久失修,到处都是塌方,很多地方都被滚轮的碎石堵住,几乎要摸索着往前走。

在黑暗的环境里久呆,人会模糊掉时间。到了后面,奚九已经不知道现在是几时,外面是天黑天亮,更不知道要该如何出去。

密道内潮湿昏暗,因为不通风,散发着腐朽难闻的气味,裴知行脸色都苍白下来。

“世子,用这个捂住口鼻。”奚九没有回头,将自己的手帕递给身后的裴知行。

裴知行抬手接过,闷声道:“谢谢。”

其实奚九的情况也很不好,她的左肩在打斗时被刀划伤,方才摔下来又撞到了左肩,现在左肩已经有些麻木,感受不到痛。

但她没有吭声,她只是安静,沉稳的带着裴知行在密道中穿梭。裴知行后面都没再说话,紧紧的抓住奚九的手,依偎着,跟在她的身后。

这很像他们幼时的相处模式。

奚九大步走在前面,裴知行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那会儿,奚九会嫌弃裴知行走路太慢。她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等后面的裴知行跟上来。又往前走,又停下等他。

后来有一次奚九实在忍不住了,看着后面老远的裴知行,道:“步子能迈大一点吗?你这样走,天黑了咱俩都走不到下一个地方。”

裴知行抿着唇不讲话。

奚九总觉得是裴知行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因此才会走了几步就累了,慢吞吞的跟在后面。

但裴知行走不快只是因为他年龄比奚九小,身高还没长,也没奚九高,因此步子迈的没奚九大,也很正常。

而且他还饿着肚子,走了一路。

奚九实在见不得裴知行这样垂着个眼,可可怜怜的样子。她走回去,站到裴知行面前,问道:“有这么累吗?”

裴知行“嗯”了一声。

他抬眼看着奚九,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得奚九心虚。

奚九一噎,没想到裴知行这么直接。

她好脾气解释道:“我们要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下一个城池。不然城门关闭,我们就只能住在郊外的树林里。很危险的,所以必须得走快一点。”

“可是我很饿,走不动。”裴知行的声音很低,很软,无端的委屈。

饿。

奚九这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裴知行没吃一点东西。

奚九挨饿习惯了,流浪以后,饥不果腹,饿肚子是常有的事。她这人耐力极强,完全忘记了还没吃东西。

“哦。”奚九一拍脑袋,讪讪道,“忘记把昨天布施的馒头给你了。”

昨天城里米行掌柜布施,奚九和裴知行都得到了馒头。奚九害怕裴知行的馒头被其他流浪的难民抢了,便帮裴知行放着。

说第二天给他当早饭吃。

第二天就是今天,两个人已经从清晨走到了晌午,馒头的影也没见着。裴知行还不爱说话,奚九便把这事儿给忘了。

等裴知行吃过东西,奚九拉起裴知行的手腕,道:“我牵着你走,能快一点。”

自那以后,奚九和裴知行赶路,基本上都是奚九牵着裴知行,裴知行安静的跟在她的后面。

……

尽管长大以后,两人的相处模式改变了许多,但两人独处时,依稀能看见幼时的影子。

奚九牵着裴知行,直到身后彻底听不见脚步声,奚九心中才松了一口气,勉强逃过一劫,这些刺客没追上他们。

她回头看向身后过分沉默的裴知行,意识到他状态有些不对,奚九停下来问道:“世子累吗,可以停下来休息片刻。”

裴知行已经有些头晕目眩,眼前模糊一片,可是他不愿拖累奚九:“没事,我不累。”

两人沉默的走在这废弃的密道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密道跟走不到尽头一般,仿佛永远在里面中打转。

终于。

等奚九和裴知行再次进入一个分岔路口以后,密道不再狭窄,变得开阔宽敞。密道修得也更牢实,没有任何坍塌。

再往里走,便能看到一座巨大的石门,挡住了奚九和裴知行的路。

这座石门庞然矗立,几乎填满了整个密道。门体由整块罕见的黑色巨岩凿成,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冷凝气息。

奚九和裴知行站在石门面前,显得十分渺小。

“我先过去看看,世子在此处稍等片刻。”

害怕有危险,奚九让裴知行站在原地别动,拿着夜明珠独自上前。

夜明珠微弱的光芒照亮石门粗粝冰冷的表面,隐约可见上面一些纹路,奚九将夜明珠表面贴近石门,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见奚九没有说话,裴知行心中担忧,也走上前去。

夜明珠下的铭文散发着厚重的古朴感,裴知行凝神看着,渐渐蹙起了眉头,道:“这是前朝写祝文时所用的文字。”

“前朝的祝文?”奚九道。

大梁建国几百年,前朝的事早已淹没在历史长河中,只有极少的故事流传于世。

“嗯。”裴知行颔首道,“祝文所用的文字与百姓日常所用的文字不同,只在前朝贵族之间传播,代表着崇高的身份,因此史上记载极少。”

裴知行虽然身体病弱,总是生病。但人却极为聪慧,遍阅古籍,侯府的大半书籍都是他看过的。

奚九道:“所以这条密道是前朝所建。”

这就说得通,为什么会有一条这么长的密道,却无人发觉。为何密道年久失修,无人维护。如果是前朝所建,无人知晓也是正常。

两人正在商量如何把石门打开。

突然,一阵冷硬剑锋自裴知行身后袭来,奚九箭步冲过来,猛地将裴知行扯到身后,剑砍在了裴知行方才所站的地上,碎石飞溅。

要是再晚一瞬,那剑就能削掉裴知行半个肩膀。

“二位怎么不跑了?”黑衣刺客嗤笑一声,道,“原来是没路了,跑不掉。”

奚九冷眼出现的两个黑衣刺客,她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真是阴魂不散。”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无澜,却让人不自觉打冷颤。

“世子在后面等我,免得误伤。”奚九将裴知行推到一边。

没等裴知行回答,奚九提着刀直直向黑衣人冲了过去,速度快的让人眼花。

“上!杀了她,活捉裴知行。”黑衣刺客语气阴沉。他们不是无影阁之人,否则绝不敢这样对奚九说话。

身影碰撞在一起,一时间刀剑相接,火星四溅。刀光剑影围绕在奚九的周围。

其实到了现在,奚九已然力竭,她本就受了伤,又一直在与刺客厮杀。但奚九此人,身体越是到了极限,人就越是疯狂,触底反弹。

她下手越发狠辣,只想速战速决。刺客被她骇人的架势吓住,不敢跟她硬破硬。

两个刺客对视一眼,迅速交换眼色,旋即齐齐向裴知行攻过去。奚九一柄长刀格挡过去,拦在裴知行面前,冷嗤:“又搞偷袭,当真是无耻之徒。”

一击不成,那些刺客又来一击,这次直接砍在裴知行身后的石门上。

“咔。”

机括转动的异响让所有人动作一滞。

奚九瞳孔猛缩,齿轮转动的声音她太熟悉了,奚九幼时见识过父亲所制的无数机关暗器。

“小心!”奚九猛地推开裴知行。

裴知行猝不及防的摔在地上,他忙转过头去,惊道:“奚九!”

下一瞬,破空声炸响。

无数银针从石门细孔中射出,奚九眼疾手快,侧身避开。淬蓝银针从她的左肩划过,最后没入对面刺客的额头。

两个刺客连惨叫都未发出就变成了筛子。

空气突然变得十分寂静,鸦雀无声,以至于两个黑衣刺客“砰”一声,沉闷的倒在地上,在密道里都形成了回音。

裴知行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慌张的跑到奚九面前。他人都被吓清醒了,紧握着奚九的手臂,问:“奚九,你受伤了吗?”

奚九微微蹙眉,感受到左肩被银针擦过的地方,有些微的痒意,隐藏在伤口的疼痛之下,让人十分容易忽略。

但看到裴知行着急的样子,奚九安慰道:“别担心,没受伤。”

黑衣刺客气绝身亡,身形扭曲倒在地上,身上插着无数根淬蓝银针,死状凄惨。只是密道里太黑,他们又穿着黑衣,所以奚九和裴知行都没发现,他们渗出来的血液变成了黑色。

这银针上有毒。

石门轰然洞开,石破天惊的一声,奚九和裴知行立刻转头过去,只见石门之后又是一条密道,黑暗向四面八方涌来。

这条密道有没有尽头?又是通向何方?

这一切都是未知,但奚九和裴知行已经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二人踏进了巨大的石门,石门又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身后的一切也彻底被隔绝。宛如一道切割世界的入口,进入石门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奚九,我们真的能走出去吗?”

黑暗的密道,只有夜明珠的微光在密道中幽幽浮动,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但只能看清前方几步之遥,光线之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了刺客,没有了惊心动魄的追杀,这密道变得无比沉寂,空荡,悠长,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裴知行在密道中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惊扰到这寂静。

“我一定会带世子出去的。”奚九语气平静,又透着坚定。

奚九抬眼看着前方,夜明珠的微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锐利的眉眼,显得人愈加温和无害。

“世子害怕?”奚九又问道。

裴知行动了动被奚九握着的手,使两人的掌心更加贴合,裴知行摇头道:“不怕。”

奚九手心总是很凉,但裴知行却很温暖,他们如此契合。

“奚九,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有时候裴知行想,或许他的灵魂是不够完整的,是缺了一块的。否则他怎么会如此离不开奚九,只有在她的身边才能获得片刻安心。

奚九沉默着,没有答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晓裴知行的心意,也客气的拒绝过几次。但裴知行的爱是溢出来的,哪怕奚九再如何对他冷言冷语,他也没办法控制对奚九的情感。

因为奚九的沉默,这密道内又变得静悄悄的。

“你当真不喜欢我的相貌?”昏暗的密道里,裴知行突然问道。

两人还牵着手,连墙壁上的影子都亲密的叠在一起,裴知行问出来的话就显得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暧昧,又像是嗔问。

“世子相貌极好,世无其二。”奚九回答。

裴知行的好相貌,在中京人人称道。

“那你就是不喜欢我的脾气,你觉得我太骄纵了。”裴知行又道。

他直白得让奚九都沉默了半响,良久奚九才开口,道:“脾气很好,不骄纵。”

这话说出来就有点昧着良心了,有时候裴知行脾气执拗起来,奚九都没辙。

“撒谎。”裴知行哼了一声。

“我如果什么都好,你怎么会不喜欢我。”

裴知行对自己还是很了解的,他在奚九面前确实控制不住脾气,乖顺的时候很乖顺,生气起来裴知行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

奚九又不说话,一讲到感情上的事,她就很闷。要么沉默寡言,要么直接拒绝。

两种裴知行都不喜欢。

虽然密道暗无天日,但裴知行的心却格外安定,他在奚九面前话变得很多,絮絮叨叨,全然不似在外展现出来的高冷世子姿态。

“谭祁说你这是没开窍,所以你才不喜欢我,是吗?”裴知行问道。

“不是。”奚九回答。

裴知行追问:“不是没开窍,还是,不是不喜欢我?”

奚九沉默,不说话。

见奚九又要躲避这个问题,裴知行端起世子的架子,有点横:“我要你现在回答我。”

奚九捏了捏裴知行的指尖,转移话题:“世子省点力气,我们还没出密道。”

裴知行被气到了——

作者有话说:很开窍,也很喜欢[狗头叼玫瑰]

第24章 第 24 章 我怕你撑不到明天

这条密道与上一条, 有着很明显的区别。

前面的密道,空气是凝滞的,不流通的,因此里面充斥着腐朽陈败的味道, 十分沉闷。但是, 这条密道不同, 走到后面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

这说明,这条密道有出口, 并且是畅通的出口,因此才会有空气灌进来。

奚九提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身为裴知行的暗卫,理应确保主子毫发无损, 安全无虞。这是暗卫的职责与使命,与任何主观情感因素无关。

若裴知行受了伤, 这是奚九的失职。

两人的步伐逐渐加快, 走到后面空气越发充盈, 不再像之前那般, 使人胸中憋闷,呼吸不畅。甚至到了后半段,能听到密道内有“滴答”水声回响。

这说明密道附近有水?

越往出口走去, 水声越发大。这已经不是沁入密道石壁中滴答落下的微弱水声,而是宛若咆哮的、震耳欲聋的水声。

甚至两人还没有走到出口,就已经感觉到空气中湿润的水汽。

唯一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哪怕出口已经近在眼前,可是密道里仍旧是黑漆漆一片,没有光线透进来。

“难道尽头是地下暗河?那我们等会儿岂不是得凫水才能出去。”裴知行皱眉道。

裴知行会游泳,水性尚可,但地下暗河深不可测, 里面有激流漩涡,危险因素太多,并不是水性尚可就能安全通过的。

奚九心中已经有了猜想,道:“不一定是地下暗河。”

“走吧世子,出口到了。”奚九将裴知行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好。”裴知行道。

出口越来越近,水汽越来越重,已经有了扑面之感,当二人踏出最后一步。

抬头,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是豁然洞开的天地。

皓月悬于墨蓝的天幕,清辉泼洒下来,将对面那道巨大的瀑布照得如同坠落的银河。万顷之水从绝壁轰鸣着砸落,腾起漫天朦胧的水雾。

水汽瞬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和发丝,贴上皮肤。

两人站在悬崖之上,月的清辉洒落在他们身上。后面是废弃失修的密道,前面是壮阔磅礴的瀑布。

如此割裂,又如此梦幻,仿若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

“原来密道的尽头是瀑布,我们出来了。”裴知行怔怔道。

裴知行在密道里呆了太久,脑袋都有些发懵。他又转头看向奚九,难掩激动:“奚九我们真的出来了!”

月光下,裴知行眼眸微转,如有碎光流动。

奚九“嗯”了一声。

“终于出来了。”她反而很平静,声音很轻。

夜风携带者水汽微微吹拂在奚九的脸上,奚九的面色有些苍白,连唇色也淡的与肤色融为一体。

但夜色太暗,连月光也是幽淡的,夜里根本看不清楚她的脸色。

奚九手心有些麻,她悄然松开了裴知行的手,微微活动了一下。

这种麻,不是如蚂蚁爬噬般抓心挠肝的痒意。而是麻木,觉得指尖无力,这个感觉实在轻微,甚至让奚九错觉是因为身体疲惫所导致的。

感受到手心一空,裴知行微怔,问道:“奚九,怎么了?”

奚九没有回答,只是环视四周道:“世子,这悬崖风太大,水汽又重,我们需得找个避风干燥的地方休息一晚,明日再走。”

尤其是暴雨早已将他们全身打湿,湿冷的衣物贴在身上,这样和衣睡一晚,必定得生病。

其实奚九的神情并没有太多变化,但敏感如裴知行,一下子就发现了奚九情绪不高,裴知行问道:“奚九,你是累了吗?”

奚九愣了一下,又温声回答道:“没有,世子别担心。”

这里虽然是一处悬崖,但却不是那种光滑笔直的峭壁。洞口甚至隐约有一条小路,可以往山底而去,只是被草木覆盖,不易让人发现。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面走,奚九在前面开路,裴知行跟在后面。

月光如水,倾泻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勾勒出奚九高挑且清晰的轮廓。奚九总是沉默,又十分可靠,仿佛只要有她在,一切困难都会化险为夷。

可裴知行心中仍旧觉得有些不安,他又问了一次:“奚九,你真的不需要休息吗?”

奚九头也没回,道:“不用休息。”

刚开始的路还有些陡峭,但到了山底,路就变得平坦。奚九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将火升了起来。

明亮的火焰在沉沉夜色重跳跃,暖意驱散了夜间寒湿的雾气,带来一种干燥而安全的慰藉。这样温暖的画面恍若隔世。

奚九终于将裴知行安全带了出来。

直到此时,奚九才觉得身体被压制的疲惫,排山倒海涌了上来,让她觉得眼皮沉重,眼前模糊成一片。

奚九安静的坐在火堆面前,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鲜血一滴一滴的坠入泥土中。

“奚九!”

裴知行的声音惊慌,带着颤抖,进入了奚九的脑海中,将她朦胧的睡意被打断。

“世子,怎么了?”奚九抬头看他,轻声问道。

其实奚九很困,但如果裴知行有任何事找她,她都会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裴知行脸色刷一下就白了,他几乎是慌张的向奚九跑过来,颤抖着将奚九唇边的鲜血擦掉。

“奚九,你奚九你受伤了,你哪里受伤了?”

奚九这才发现,自己的唇角正在不断的溢出鲜血。喉中泛起痒意,奚九用手捂着唇咳嗽了一声,殷红的血沿着指缝往下滴落。

靠近火光,裴知行看到了奚九左肩隐匿在湿衣下的伤口,那伤口并没有因为碰了水泛白,而是变成青紫色,这明显是中毒的征兆。

奚九受了伤,却一点也没吭声。

裴知行呼吸一滞,连呼吸都变轻了:“我这就带你回中京,让太医给你医治。”

“对,回中京。”裴知行语气突然变得无比冷静,握住奚九的手却在不停的颤,“太医一定有办法医治你,不会有事的。”

奚九看着手中的鲜血,皱眉,这毒倒是有点烈性,竟能逼得奚九这样百毒不侵的身体都有了反应。

无影阁左护法大人,是除阁主外,身份最高的人。

奚九不是一进入无影阁就当上的左护法。

她是经过无数次的厮杀,无数次的死里逃生,以及无数人的鲜血,才把她送到了这个高位。

这毒确实厉害,但这毒能强过南疆的万毒窟?

不尽然。

那个万毒窟,进去了三十个人,最后只有无相君奚九和右护法影刹君从里面活了下来,才坐上了现在的位置。

因此奚九的身体早已淬炼,变得百毒不侵。

奚九心中并不慌乱,她甚至还有心情安慰裴知行:“世子别担心,我不会死的。”

在裴知行看来,奚九似乎完全没将自己的生死看做大事。

明明早就受了伤,明明早就不舒服!但她根本不当回事!她难道不知道,人若是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裴知行的情绪有些绷不住,眼眶一下就红了。

奚九一愣。

他死死咬着牙,下颚绷得紧紧的,咬牙切齿的说:“奚九,你若是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你今晚死了”狠话放到一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死死堵住,让裴知行几乎喘不上气。

四周寂静,或许是夜太深,竟然连虫鸣都没有。深夜,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的“噼啪”声,以及裴知行无法抑制的哽咽声。

裴知行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粗暴地抹去眼中溢出的湿意,动作又快又重:“你若是今晚死了,明天我就去给你殉情!”

奚九被裴知行的话震住,嘴张了又合上,连安慰的话都忘记的一干二净。

“殉情”这个词的分量太重,又太过于决绝,以毁灭自我的方式来获得永不分离的圆满。生死纠缠。这样浓烈的情感,实在让人为之触动。

“走,我现在就带你回去。”裴知行扶起奚九,背着她就要走。

现在到处都是黑漆漆的,路都看不清。再加上他们连身处何地都不清楚,这荒郊野岭的怎么可能回的去。

奚九一下子反应过来,拉住裴知行的手,连忙解释道:“世子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你还想哄骗我到什么时候?你都这样了”裴知行越说越伤心,他心里又慌又难过。

奚九这下彻底清醒过来,完全没了睡意:“只是流了一点血,不会死的。”

见裴知行不信,奚九又道:“你看现在已经不流了。”

方才奚九唇角溢出的鲜血,现在确实已经停止,就像是毒性被抑制住了。

裴知行抿着唇,不说话,显然是不肯相信的。他眼睛和鼻尖都憋的红红的,人又白白净净,看着特别可怜,特别委屈。

虽然受伤的是奚九,但她现在真急的想在裴知行面前打一套拳,来证明自己身体健康,真的不会死。

“明天早上行吗?要走也得天明才能走。”奚九妥协道。

“可是奚九,我害怕。”裴知行眼中蓄着湿意,鼻子堵住了,导致他说话闷闷的,“我害怕你撑不到明天早上。”

此话一出,空气凝滞一瞬。

奚九沉默半晌,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什么叫撑不到明天早上,咒她呢?

“属下感觉身体良好能撑得住。”奚九默默开口。

奚九将裴知行拉回火堆旁坐着。

他身上的衣服还湿润着,裴知行就穿着单薄的中衣。火焰温暖的热意,让裴知行的身体轻轻的颤抖,他的脸色都透着苍白。

“世子冷吗?”奚九问道。

裴知行似乎还对奚九中毒之事心有余悸,愣愣的不说话。奚九只得将挂在一旁烘干的绯红官袍取下来,裹在裴知行的身上。

奚九给他裹得严实,厚重的绯红官袍中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如冷玉一般,不见血色,透着清冷的润泽。

其实裴知行的身体早已经到了极限。他三更天起,在烈日下祭天,又被追杀,在密道中奔逃,到方才奚九受伤中毒。

裴知行大脑里的那根弦一直是紧绷的,情绪又起伏动荡,他应该是极累的。但裴知行就直直的睁着眼睛,盯着火焰,不肯休息。

“世子睡一会儿吧,属下守着您。”奚九劝道。

裴知行摇头:“我不困。”

奚九见他眼下都泛着青黑,整个人都怏怏的,又道:“明日我们还得赶路,若今晚休息不好,会耽误明日的行程。”

裴知行转头看向奚九,静静的看了她半晌,最后目光落在了她的唇角,那里还带着没擦净的血迹,裴知行垂下眼,执拗道:“我不困,也不会耽误明日的行程。”

奚九直到症结所在,她轻叹一声,道:“我不会有事的。”

“我向你保证。”

裴知行最后还是靠着奚九,沉沉的睡着了。他睡着以后坐不稳,奚九便将人揽在怀里,靠着树,闭上了眼。

裴知行睡的其实并不好,半夜被噩梦吓醒过一次,以为奚九死了,摸着她的脸眼泪无意识的直流。奚九从梦中惊醒,将人搂得更紧些,轻轻拍他的背。

“没事的只是梦。”

奚九的声音很轻,吐字很慢,那是一种近乎气声的絮语,带着睡眠被打扰后的微哑,丝丝缕缕的钻进裴知行的耳朵里。

“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

后半夜的山谷,陷入了一种深邃的宁静。火堆已燃至最温存的的状态,不再噼啪作响,只偶尔一星半点的火星子跳出来。

昏黄的光晕,落在奚九和裴知行身上。他们相互依偎着,头靠着头,肩并着肩

当天边的第一缕阳光落下的时候,火堆早已变成了灰白的余烬。

奚九睁开双眼,感受到紧贴着的,裴知行的体温和心跳。他的呼吸拂过奚九的颈侧,有些烫。

有些烫?

奚九心中一沉,她忙低头看去,只见裴知行双眼紧闭,嘴唇干涩,脸都烧红了。奚九忙抬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惊人。

正当这时,有两个拿着锄头的农人,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噫!这里怎么进了两个外人。”——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开启桃花源记副本了,去没人认识的地方谈恋爱,哎[狗头叼玫瑰]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一时兴起给大家背个书,打住)

申明这本书男女都是正常生理结构,也是正常的架空古代背景。gb只是体位,望周知。

第25章 第 25 章 只有一间房

晨光初破晓, 山谷中还带着雾气,缠绵在林梢间。谷中树木葱茏,新绿与苍翠层层叠染。雾气渐薄时,远方便显出一片稻田, 稻穗尚青, 沐浴在浅淡金光之下,

两个农人穿着粗麻短打,一人背着背篓, 一人扛着锄头,踏着初升的朝阳,去山林中挖鲜嫩野菜。

隔得远远的, 便看见山林中有两人依偎着,面前是燃尽的火堆。农人没有靠近, 而是站的远远的观察奚九和裴知行, 脸上带了一些警惕的神情, 还有些许好奇。

他们悄声交谈着。

“哎我怎么瞧着这两人不像是谷里的人啊。”

“陌生得很。”扛着锄头的农人低声和身边说。

另一个背着篓的农人看了一眼奚九和裴知行这边, 也低声道:“哪能是我们谷里的人,你没瞧见那男人身上穿的料子,泛着光嘞!真是好看, 谷里哪有人穿这种面料。”

“那他们应是外乡人?都多少年没见!。”扛锄头的农人惊讶道。

“对啊,我反正是第一次见外面的人。”

这山里有三四十户人家,皆是数百年前为避战祸,随着大族迁入此地的家仆和部分亲兵。他们世代繁衍,形成村落,几乎不与外界通人烟。

“不过他俩是咋进来的?”一人好奇道。

另一人摇头:“我哪知道,是不是顺着瀑布冲下来的?”

“那哪行啊!那瀑布陡峭的很,这么高冲下来, 人都没了。”

其中一人突然想到,神色怪异,低声道:“难不成是悬崖上的那个密道?”

“不是说那个石门打不开吗?这么多年没见人打开过。”

“那我不知道了。”

“要不你上去问问他们从哪儿来的。”一人怂恿道。

“哎!你怎么不上去问?”

“我可不敢,你没看见吗,那女人手里有刀,看着是个狠角色。”那人压低声音道。

两人推搡着,都不敢靠近奚九和裴知行,只在远处站着。

他们两人的悄声交谈,窸窸窣窣的声音早就传到奚九的耳边,但是奚九现在根本顾不上那些。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心摸着他的额头。

裴知行人都烧的昏迷过去,他双眼紧闭,脸颊泛着嫣红,唇却惨白。

裴知行自小就体弱,圣坛暗杀之事惊心动魄,他的身体定然是受不住的。但奚九昨日大脑一直紧绷,完全忽略了这件事。

奚九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利落的将裴知行背起来,径直往两农人方向而去,气势骇人。给那两个农人吓得后退一步,生怕她做出什么伤人举动。

但这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能无缘无故杀人?

农人又稳住脚步,站在原地没动了。

此时,奚九根本不知道她和裴知行误打误撞进了一个隐居避世的山谷,也不知道这里的村民没见过外人。奚九只以为这就是普通村落。

她径直上前,问道:“敢问两位老伯,这附近可有郎中?”

两农人看着奚九,他们目光闪烁,支吾着,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村里倒是有个郎中,能治些伤风凉寒,只是不知道他在家没。”

奚九立即道:“烦请老伯带个路,事后必有谢礼。”

两农人对视一眼没说话,毕竟将陌生人带进村落,实在有些冒险。但他们见奚九态度好,背着的人也确实生了病。

农人最后还是好心道:“谢礼就算了,一点小事,你跟着我们吧。”

一人又道:“只不过那郎中的家离这儿远,走路得走上一刻钟。”

“不碍事。”奚九道。

这片山谷里,平坦的地方都是稻田,如今正是稻花抽穗的季节,还不到收成的时候,因此这田间没太多人,只偶尔看见一两人在田埂上除草。

大多数农人还是在地里劳作,育苗种菜之类的。

沿着路再走了会儿,便能看见人烟,只见山谷中屋舍排列整齐,家家户户在院落处都围着竹篱,晨炊烟气自烟囱升起,袅袅然与朝霭交融。

俨然一幅悠然的田园山水图。

越靠近屋舍,路上的人多了起来。他们皆一幅好奇的模样看向奚九和裴知行。但他们没有靠近,时不时偷瞥二人一眼,随即于身旁的人窃窃私语。

有人胆大,竟然上前直白问道:“李大伯,你们不是去山上摘蕨菜?怎滴蕨菜没摘,倒还捡了两个人回来。”

那人不敢直视他们,只装作与农人搭话的样子,偷偷的瞟了一眼奚九和昏迷的裴知行。

裴知行看不出什么,他被奚九保护的很好,只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闭着眼睛。但是跟在李大伯后面的这个女人绝对不是善茬。

奚九虽然平静,但细看她的眉眼,能看出她眼底的锐利。这说明,不止是他们对这两个闯入的外乡人有警惕,奚九对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同样警惕着。

“哎,你这娃子瞎说,哪里是捡回来的人,我们这是带这位姑娘和她的”那扛着锄头的李大伯话哽住,他们还不知这两外乡人是什么关系。

不过这不是顶重要的事,李大伯摆摆手道:“我们如今要去找陈郎中,给这位小郎君看病,没空和你话家常了。”

言罢,他们又往那陈郎中的住所而去。

路上遇到的行人都在低声谈论着奚九和裴知行。多少年了,这里没有外人进来。如今来了两个人,竟然是把山谷里全部的人家都惊动了

陈郎中院落外围着竹篱,四周栽了些竹子,院门紧闭着。李大伯敲了敲他院落的门,扯开嗓子道:“陈郎中,你在家没哎,有人来看病!”

这一声中气十足,惊得院落里面响起一声犬吠,然后就是有狗冲到门后“汪汪”直叫。只是隔着门,这狗冲不出来。

“黄金,安静点!”屋内传来苍老的声音。

没过一会儿,一老者打开门来。只见此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明显上了年纪。不过这陈郎中人虽年迈,却精神矍铄,身体看着十分硬朗。

院门刚一打开,一条大黄狗就往外欢腾的扑了出来,它原是朝着奚九的方向。

可奚九身上的压迫感太强,她冷冷的瞥了一眼那狗,那条狗立刻“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躲在了主人身后。

“噫!陈郎中,你家这狗还挺有眼色的嘛。”

“就是,平时谁经过你家门口,它都要扑人。今儿个倒是消停了,不敢扑人。”

两个农人啼笑皆非。那狗不是撕咬,而是与人玩闹的扑人,围着人摇尾巴。

陈郎中瞪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狗,骂道:“黄金就是欺软怕硬。”

言罢,陈郎中才看向陈大伯身后的奚九和裴知行。见到是陌生面孔,陈郎中眼眸微微眯起,冷声问道:“他们是外乡人?”

陈郎中是这山谷里最年迈的人,加上他一身医术,颇受人敬重。

两个农人点点头道:“就在山头那边的瀑布附近碰到的。”

“外乡人,不救。”陈郎中转身就要走。

在场的两个农人错愕不已,不知为何向来好说话的陈郎中,这次怎么就这么冷心。

此时,奚九开口:“先生妙手仁心,若是肯施以援手,必将重金酬谢。”

她顿了一下,抬眼,漆黑的眼眸看着面前的老者,道:“若您不愿治,在下只能用点别的法子。”

她语气平平静静的,没明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出她言下的意思。奚九别在腰间的刀,刀刃锋利,闪着寒光。

陈郎中笑了一声,有了兴趣。他转身,眼神锐利:“你这小女娃还威胁人嘞,但是我活了这把岁数,可不是被吓大的。”

“先生误解了,在下并无此意。”奚九垂下眼。

陈郎中嗤了一声:“你们外乡人,惯是虚伪狡诈。”

一句话不仅骂了奚九和裴知行,更是把山谷外面所有的人都骂了,气氛有些凝滞。

奚九没接话。

陈郎中终于看了眼闭着双眼的裴知行,只一眼便知道症结所在,问道:“人受了惊吓,又感染风寒?”

奚九颔首道:“是的。”

见这郎中一眼便能看出病因,奚九就知道他医术精湛,但她悬着的心并没有就此放下,反而更加担心。

陈郎中又看了看裴知行,冷哼道:“再来晚点人得烧成个傻子,年轻人真是胡闹,不把身体当回事儿。”

奚九眉心微蹙,透过衣物,她能感受到裴知行滚烫的体温,确实烧的厉害。

“进来吧。”陈郎中丢下一句,就往屋内走去,那条叫黄金的大黄狗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再不敢往奚九前面凑。

“姑娘快进去吧,陈郎中医术好得很嘞!”李大伯道。

奚九担心裴知行,直接将人带了进去,等想起给这两位大伯谢礼时,人早都走了

这陈郎中的院落虽大,但是房间却只有寥寥三间,还颇为简陋。房间空荡荡的,就一张床摆在靠着窗的地方。

“将人放到床上去。”陈郎中指了指窗边的榻。

奚九走过去,轻轻的将裴知行放下,她小心的拖着他的脑袋,放在枕头上。奚九将裴知行皱巴巴的绯红官袍放在一边,又将一旁的薄被扯过来给他盖着。

陈郎中在旁边看了半晌,开口道:“你倒是对他尽心尽力,你们什么关系?”

“先生,这与治病无关。”奚九给裴知行掖了掖被角,随后站起身。

如果奚九不想,没人能从她的口里套出话。

陈郎中看了一眼奚九,没再问了。他坐在一旁,手指放到裴知行的脉搏处,凝神号脉。渐渐的,陈郎中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这几日是怎么过的?”陈郎中语气凝重。

“脉象浮数无序,乃是惊悸之象。再加上这脉细弱游丝,微弱难寻,分明是元气大耗。”

“且他生来体弱,惊则气乱,疲则气衰,本就应该好好养着的,哪能这般折腾。”

陈郎中最是见不得人糟蹋身子,因此语气都严厉了许多。

奚九垂眼裴知行苍白的脸,抿了抿唇,道:“是我照顾不周。”

陈郎中不知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仅从医者的视角来看:“这岂是照顾不周,这简直是胡闹。”

奚九没为自己解释。

陈郎中将药匣子中的银针取出,在裴知行的穴位上扎了几根银针,这是为了平息他经脉中游走的气。

“人很快就能醒,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给他煎服药,醒了你就喂给他喝,先把高热退了。”

这院里就只有陈郎中和一只大黄狗,没个药童什么的,因此煎药这些事都得陈郎中一个人做。而且奚九也不放心让昏迷的裴知行一个人在这里,只有时时刻刻将人放在眼皮底下,她才能安心。

“多谢先生。”奚九道。

陈郎中出去后,这屋内就只剩下了奚九以及昏迷着的裴知行。窗户开着,清风拂过窗外的青竹,但闻竹叶簌簌,其声清冷。

奚九敛着眼睫,看着床上躺着的人。裴知行生得好,哪怕人昏迷着,也赏心悦目。

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肌肤,如白瓷一般。而那失去血色,干涩的唇瓣,则像褪了色的花瓣,微张着,吐出微弱而灼热的气息。

奚九抬手,将裴知行凌乱的额发拨到耳后,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奚九少有这样心绪烦乱的时候,良久,奚九缓缓呼出一口气,将各种复杂心绪压下。

日光和煦,微风恰好。阳光透过窗落在屋内的地板上,随着时间流逝,光影也在不断的变化。

快到午时,这院外来了三四个人。

为首之人正是这个村落的村长,他是听到村里人说,这山谷里来了外乡人,于是急匆匆的赶到了陈郎中这里。

他们一群人,还有陈郎中在院落外面商讨了许久。

商讨的内容奚九都能大概猜到,无非就是讨论她和裴知行从哪里来的,会不会伤人,他们二人在这里怎么住,又怎么将他们送走。

等他们终于讨论出个结果,陈郎中进了屋将奚九叫出去。裴知行还昏迷着,他们自然不能在屋内说事,打扰到病患。

奚九看了眼裴知行,起身,出门后将门缓缓合上。她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就在门口几步远,只要屋内出了什么事,奚九立刻就能察觉到。

村长看向奚九,笑问道:“敢问姑娘贵姓?”

“奚九。”

村长坦率,开门见山道:“是这样的奚九姑娘,我们想请问您二位是怎么进来的这山谷里,这谷里已经几十年没有外乡人进来。”

早在陈郎中和李大伯对话时,奚九已经意识到这个地方的不对劲。难怪一路上这么多人好奇的看着她和裴知行,原来他们是外乡人。

而这里是一个隐居避世的山谷。

“悬崖上有一条密道,通过石门,能够通往此处。”奚九并没有任何隐瞒。

村长颔首道:“原是如此。”

他们并没有太惊讶,那道石门自他们迁居到此处便已经存在,村里的人早已知晓,但那道门极难打开,因此这么多年只有寥寥无几的人从石门通过。

村长亦会叫人去那石门处探查。

随后村长又笑道:“来者是客,既然你们二人来到此处,便是缘分,我们自会招待二位。”

“只是住处一事,有些困难。”村长皱眉道,“村内屋舍不多,家家户户都住满了人,没有空的屋子供二位居住。”

“唯有陈郎中家里还有间空的房,勉强能够居住。我听说你们二位是夫妇,想来睡在一处也无甚大碍。”

他们二人都是年轻人,相貌又好。再加上听那李大伯说,山头碰到他们的时候,两人就极为亲密,所以村里的人下意识的认为他们是夫妇。

“就你背后这件屋子。”陈郎中道。

这屋里空得很,就一张床,两个人勉强能挤在一起。但奚九晚上本就要守着裴知行的,她可以打地铺。

于是奚九没有多加解释她和裴知行的关系,这只会徒增口舌。

奚九温声道:“劳烦各位如此费心。”

“原是要为二位接风洗尘的,但是郎君如今身子不适,那便过几日再备此事。”村长道。

“实在破费。”奚九道。

众人又在外面客气了几句,才将村长一行人送走。

奚九推开房门,走到床边坐下。裴知行依旧闭着眼,但眼睫轻颤。奚九看着那纤长的睫毛,半晌问道:“世子何时醒的?”

裴知行缓缓睁开眼,与奚九双目对视,下一瞬又挪开视线,欲盖弥彰道:“就他们说只有一间房的时候。”

其实还有别的,比如外人说他们是夫妇,比如奚九并没有否认——

作者有话说:高举恋爱大旗[狗头叼玫瑰]

第26章 第 26 章 反正你也不喜欢我

见裴知行醒了, 奚九将他轻轻扶了起来,又用枕头垫在他的身后,让他可以靠着。

“我们这是在哪里?”因为发热,裴知行的嗓音低哑虚弱, 轻飘飘的, 没什么力道。

他环顾四周, 发现此地陌生,而且方才他迷迷糊糊的听见这里人说话, 不像是中京的口音,所以他们还没回去。

裴知行最后的记忆便是那夜晚火堆里跳动的火星子,以及身边奚九令人心安的气息。

听见裴知行嗓音有些哑, 奚九给裴知行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才开口:“我们到了一个隐世的村落里, 这里的村民好心收留了我们。”

“原来是这样。”裴知行低低道。

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迷茫, 实际上, 只要能跟奚九在一起,天涯海角去流浪,对于裴知行而言也无所谓。

“那我们能出这个村子吗?”裴知行问道。

他浅啜杯中的水, 抬头看向奚九。因为发热,他的嘴唇变得有些干涩,清水缓缓渡入口中,裴知行的唇瓣变得莹润,泛出一种极淡的粉。

奚九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一瞬,又挪开,面不改色道:“可以离开。”

“待世子身体好些,他们会用船送我们出去。”

这个村落沿着河修建的, 从瀑布汇聚水流形成一条蜿蜒的小河,往下游而去。村子里的人几乎不会去外面,如果需要外面的物品。每隔两月,村落里会有特定的人乘船出去采买。

“好。”裴知行点点头。

喝了水,裴知行懵懵的脑子才变得有些清醒。

这屋内没有别人,只有奚九和裴知行,有些寂静。夏日午后,微风习习,自窗口徐徐涌入。风势极轻,只堪堪拂动奚九的耳发。

裴知行仔细的看着奚九,她还穿着昨日的衣服,有些脏乱狼狈。但因为奚九的神情实在过于平静,让人忽略了她其实和裴知行经历了同样的惊心动魄。

甚至她承受的更多。

“奚九,你休息过吗?”裴知行突然问道。

奚九微微一愣,不知道裴知行是何意,但她诚实的回答:“昨晚睡了觉。”

昨晚两人就着火堆,在荒山野岭,囫囵的睡了一夜。

裴知行又看向奚九的左肩。

“你过来。”他拉着奚九的手腕,让她坐在床边。奚九顺着他的力道,缓缓坐下。

裴知行撑着身子,想要去看奚九的左肩。两人离得太近,甚至都要贴在一起。奚九抵住裴知行,稍微退了退,空出安全距离。

奚九问道:“世子,怎么了?”

裴知行又问:“你身上的伤处理了吗?”

自然是没有的。

裴知行昏迷过去,奚九带着他找郎中,又给他喂药,一直守在他的床边,她都完全忘记自己受了伤。

见奚九不说话,裴知行便知道她根本没管自己身上的伤,她总是这样!

裴知行恼怒,当即掀开被子,想要下床:“你先在这儿歇着,我去叫郎中帮你看看伤。”

奚九按住裴知行的肩,道:“世子身体还未痊愈,需得静养。”

两人气氛有些不对,陈郎中此时进来了,他是来看裴知行的情况。

“干什么?不是说不能让他下床吗?”陈郎中看着奚九,皱眉道,“他人才刚刚醒,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奚九还没开口,裴知行便看向陈郎中,率先道:“她也受了伤,麻烦您看一看。”

陈郎中略有些诧异的看向奚九,问道:“你也受伤了?!”

不怪陈郎中看不出来,实在是奚九真的一点也没表现出来,安顿好裴知行以后,就守在他的床边,一声都没吭。

“哪里受伤了?”陈郎中问道。

“左肩。”裴知行立即回答。

见两人都看向她,奚九终于“嗯”了一声。

“你倒是挺能忍的,只顾着他了,对自己反而漠不关心。”陈郎中奚落了一句。

他是见不得年轻人为了爱做出惊天动地的蠢事 。

奚九沉默。

陈郎中要给奚九处理伤口,没有当着裴知行的面,毕竟是血肉模糊的,让人心悸,裴知行自己都是个病人。

奚九只是左肩受了伤,将那处的衣物裁剪下来,便能看到伤口。

是被刀划伤的伤口,伤口皮肉翻卷,周围有些红肿。但全然不似昨晚那青紫的皮肤,看着与正常的伤口没什么区别。

甚至比正常的伤口好的更快。

柳叶刀,铁针,羊肠线,烈酒,火焰。

这是需要缝合的工具。

陈郎中看着奚九的伤口,没看出任何的异样,也没看出这曾经有中毒的迹象。

他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你这伤口好的还挺快,这才没两天吧,伤口都在收缩了,体质不错。”

奚九身上的伤,虽然不似立即结痂就好,但总体来说,要比普通人好的快些。但因为伤口太深,哪怕好的快,仍旧需要进行缝合。

陈郎中将铁针在火上炙烤,又用烈酒消毒,随后对奚九道:“我这儿没有麻药,你忍着点。”

山村里,物资确实不比山外,很多东西缺乏。

“无事。”奚九平静道。

见奚九神色未动,陈郎中便没说什么,他是郎中,见到的病人太多,自然不可能手软,准备给她进行缝合。

正准备缝合,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裴知行踏进了屋内,往奚九而来。

陈郎中皱眉道:“你来干什么?出去。”

陈郎中语气虽凶,但他其实是怕裴知行看到这血淋淋的场面,到时候惊悸的毛病又加重了。他才退了烧,自己都还病歪歪的,走路脚步虚浮。

“奚九,我陪着你。”裴知行没回答陈郎中的问题,只走到奚九身边,眼眶红红的看着她。

奚九的眼神落在裴知行泛红的眼尾,沉默了许久,开口道:“你不怕?”

裴知行立刻摇头,道:“我不怕!”

其实裴知行远比奚九想的要坚强很多,是奚九对他有幼年的滤镜。她总是觉得裴知行娇气,跟朵花似的,需要很好的保护才能活下来。

而奚九作为裴知行的暗卫,理应承担起守护他的职责。

未来会如何,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应当如此。

“奚九,我想陪着你。”

最后奚九没让裴知行走,陈郎中真实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拿着铁针,看着面前的两人,道:“哎,我老了,真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这样腻歪?”

“有情饮水饱。”

见赶不走裴知行,陈郎中只能照旧缝合了。

当针线从皮肤穿过,奚九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垂着眼,面无表情的盯着地面。唯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代表着她并非全无感觉。

奚九很能忍,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人,在多年的岁月中。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奚九,那白皙修长的指尖不讲道理的滑进奚九的指缝,与她紧紧的十指相扣。

奚九垂眼凝视着这只手。

白玉似的手,五指修长匀称,骨肉匀停,处处的线条都透着清贵与养尊处优。与奚九带着茧子和伤疤的手全然不同,放在一起,甚至有些突兀。

陈郎中抽空瞥了他们一眼,加快了手中的进度,快速的缝合着:“再忍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缝合伤口的时间并不长,陈郎中手法熟练,人虽年迈,手却不抖,接近半刻钟的时间就将奚九的伤口完美的缝合。

到最后奚九没露出什么痛苦的表情,反而是裴知行在一旁红了眼眶。

陈郎中在旁边丢下一句:“你俩感情真好,要是世人皆如你们二人这般,那这世道就好了。”

因为奚九的衣服已经被裁开了,不能再穿,陈郎中给奚九找了件衣服,递给她道:“我女儿的,身形跟你差不多,你拿去换吧。”

陈郎中有女儿,这是奚九和裴知行不知道的,都以为陈郎中是独身一人。

但奚九没有多问,接过衣服,道:“多谢。”

下午吃过饭后,奚九和裴知行都擦了擦身子,换了干净衣服。奚九有陈郎中女儿的旧衣,裴知行则是陈郎中找了村里与他身形相仿的男子,借了几件衣物。

裴知行又开始咳嗽,有点低烧。他本来病就没好,只是强撑着而已,后面就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日头终于敛去了它全部的酷烈,沉入西山,夜幕很快降临。

裴知行一直没醒,奚九也没唤他,让他睡个好觉。奚九独自去找了陈郎中。

“你另外要一套被褥?”

陈郎中跟大黄狗在院子里乘凉,山谷里的夏日比中京凉快许多,到了晚上,凉风习习,所有白日的炎热都被夜风涤荡干净,只余下宁静和安然。

“是的,劳烦您了。”奚九颔首道。

陈郎中有些诧异的看向奚九,劝道:“你和那小郎君不是夫妇嘛,挨着睡就行了,床是小了点,但是挤一挤两个人还是睡得下,哪里需要打地铺。”

奚九当然不会说出她和裴知行的真实关系,睡在一张床上不妥当,她只是解释道:“他生着病,我想让他睡得好些,便将床让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