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正焦急地等丈夫拿着工资回来,好买面包和土豆吃。她还想去当铺赎回那枚银子打的结婚戒指呢。
如果丈夫迟迟不回来,凯特会怀疑他先去喝酒了。但是今天,丈夫意外地早早回来。
凯特放下一个孩子,迎上去问:“钱呢?”
丈夫低头不语,不想看见妻子那热切的目光。他重重地坐到床上。凯特觉得不妙,追问:“你发了多少钱?”
“没有。”丈夫说,“都被老板扣光了。”
凯特生气了。她认为丈夫必定是偷偷拿钱去酒馆了。仔细闻闻,丈夫身上有一丝酒气。
“这不可能。”凯特喃喃道,“哪个工人没被罚款过?你不可能一分钱都没拿到。你在撒谎。”她觉得丈夫一定是用仅剩的钱买了酒喝。
“就是一分钱都没有。”丈夫粗声说,“迟到扣钱,没自带工具扣钱,工作时上厕所扣钱,和工友说话扣钱……我还算好的,不亏不赚,杰克干了一周,最后还倒欠老板几个钱。”
“那日子怎么过?”凯特又气又悲,“今晚我们连晚饭都吃不上了。可怜的孩子们,等了一周,爸爸一分钱也没带回来。”
丈夫也生气:“怎么过?问我干什么?我老板扣的工资,你怎么不找他要钱?”
一旁的露西低下头。父母的话让她也焦虑起来。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妹妹。
“我们还要交房租。”凯特说,“但是这个先不说了,重要的是吃饭。走吧,我们去借钱。”
丈夫觉得丢人,不愿意一起去:“你去就行。”但凯特坚持:“你必须来,邻居已经看够我这张脸了!如果今天借不到七八个便士,那我们就饿死吧。”
丈夫抱怨了几声,终于退步:“但是,我们能找谁啊?隔壁的汤姆已经借了四次,楼下的两家也借过好几次,邻居几乎借遍了,我们甚至没有还完钱。他们一定不愿意再借。”
凯特突然想起了海泽尔姐妹:“海泽尔家是新搬过来的,我们还没找过她们借钱。啧,还是我去吧,看在同在洗衣店干过活的份上,一定有戏。”
而且,海泽尔姐妹还是两个小姑娘,脸皮薄,不会不答应借钱。
“露西,你不是和她们关系好吗?和我一起去借钱。”凯特叫上大女儿。
露西不情不愿地跟着母亲出门。她想,自己只是因为与海泽尔和夏洛特年纪相仿,才和她们多说几句话,谈不上关系多好。
现在,妈妈带她去借同龄人的钱,真是丢人。
她的脸烧红了,只能低着头,走在凯特的后面。
海泽尔姐妹果然在家。
她们正在吃晚饭,看上去很丰盛,有烤肠、白面包、两瓶牛奶。
烤肠散发着浓郁的香味。至于白面包和牛奶,它们都有着迷人的白色。
如果有钱人的小孩在场,一定不会觉得面包牛奶有多么丰盛,但对工人来说,这样干净的食物真是一种奢侈。
露西还惊讶地看到面包旁有一包黄油。天呐,她们居然用那么大块的黄油涂抹面包!
凯特也被海泽尔姐妹家的盛宴惊到了。她想,两个年轻人没有一家老小的负担,果然吃得比大人还好。
她们既然能吃上面包牛奶,那么一定有闲钱借给邻居。想到这,凯特略微有了点信心。她说了自己的来意。
开门的是夏洛特。海泽尔听到动静,放下油纸包着的烤肠,但发现手指上沾了一点油,于是拿起一张旧报纸随手擦了擦。她没发觉对面的凯特因为她这无意的动作心生羡慕。
听完凯特的话,海泽尔有点惊异。虽然她们姐妹和凯特有在希梅纳夫人洗衣店的共同经历,但是多年不见,凯特应该先去找关系更久的邻居借钱,怎么会先想到她们?
她不禁怀疑凯特家是不是没还其他邻居的钱,不好意思找他们,所以才来找她们姐妹。
但是,这时候的邻里关系不像后世可以一辈子不管不问。
就像在洗衣店时,很多人主动帮她们处理丧事。这些都是自愿的,看在邻里情分上才做的。
虽然最后请了一顿饭,但这些帮助也不是因为那一顿饭才做的,一顿饭也不能抹平所有帮助。
再说,凯特亲口说家里吃不上饭,自己不能见死不救。
海泽尔数了钱给凯特。 10便士,不多不少,能让凯特家吃一顿晚饭。
海泽尔也不期望凯特能还钱。借钱的最好心态就是当这钱还不回来。
借到钱后,夫妻两人感到轻松多了,原先的焦虑顿时无影无踪。虽然房租还没有下落,但今晚能吃饱饭了,还管什么?
一个多口之家, 10便士的晚餐只能是夹着锯末的黑面包。
凯特的丈夫主动去街上买面包。走之前,凯特三番五次嘱咐他别再喝酒了。
路上,凯特的丈夫经过一个小酒馆,里面坐满了发薪的工人。对他们来说,也只有今天可以痛快地喝酒,畅饮到深夜,奢侈一下。第二天一早,又要吃黑面包了。
可是,既然现在手里有些余钱,就想不起以后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看到别人喝酒,凯特的丈夫走不动了,就站在门口痴痴地看着,魂都要勾走了。
他甚至突然对店里的客人生了气,恨不得拿着酒瓶的人是自己。说起来,他今天本该也坐在那里,他还认识那个给工人们拿酒的伙计呢!
伙计注意到他,以为他是见店里人多坐不下,就过来打招呼:“店里有位置,就是桌子比较小,进来坐吗?”
这个男人还在犹豫。进去喝一杯?但家里人还在等他买的面包……
伙计见他站在原地,继续催:“再不进来,位子就没了。”
他立刻有了危机感。思来想去,10便士如果不用来喝酒,也只能买黑面包。但是,他拿出一两个钱,买两杯烧酒。剩下的钱,也还是买黑面包。于是,这十个便士又能买酒,又能买面包,完美!
他还为自己找到了理由:“我一喝酒,就不想吃饭了。”
凯特的丈夫进了酒店,喝过两杯烧酒,反而越喝越上瘾。
所以,他又要了一杯李子酒,权当抵消自己的那份面包。李子酒味道真不赖,甜的……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醉醺醺地用两条腿走回家,路上还差点撞到车。
他没有带回去一点食物,钱早就花了个精光!
凯特家。
凯特和几个孩子饿着肚子,看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他们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这味道是从楼上的海泽尔姐妹家传出来的。
露西饿得难受。去借钱时,海泽尔姐妹看露西饿得面黄肌瘦,问过她要不要来点吃的垫垫胃。露西很想答应,但她妈妈已经借到钱了,那么,她只要等一会儿,就能吃上饭。
再说,若是自己厚着脸皮吃了,其他妹妹弟弟也会嚷着想吃,难道自己要吃独食吗?可那样的话,海泽尔姐妹就得给他们九个孩子每人一块面包,多让人家破费。
她拒绝了:“我不用。”拒绝的时候,她心里坦然,因为觉得父亲很快就会带着面包回来。
但是,时间越来越晚,露西心中的疑惑和害怕逐渐变多……
后来,海泽尔家的食物味道也消散了。算算时间,她们应该睡了。
看到丈夫回来时,凯特终于感到安心,但一闻到酒臭味,凯特脑子里的弦就断了:
“面包呢?”
她不敢相信,这么多钱,全没有了?
家里有那么多双眼睛沉默地盯着这个醉醺醺的男人。自他出门后,全家人心中一直有一团如火般的希望,热气腾腾。现在,人们心中升起铺天盖地的绝望。
第37章
最大的女儿露西尤为绝望。
她上面的几个姐姐哥哥死后, 露西就成了长姐。她很想像那个擅长说话的姐姐一样,出去做女仆挣钱,但父母不让她出去, 她必须留在家里做家务,照顾妹妹弟弟。
几个稍大的妹妹弟弟, 虽然找不到童工的工作,但也能在街上拾一桶烟头、捡煤车掉下来的煤渣, 为家里分忧。
而露西一直在家里。时间长了,她和妹弟吵架时,他们会说露西整天在家什么都不干,让露西非常生气。
有时候,凯特夫妇也怀念那个早逝的女儿,还遗憾地说露西为什么不能像姐姐一样能干呢?
露西很想做女仆挣工资,但不能出去。而家里最大的劳力——父亲,是个爱喝酒的。今晚,她得饿着肚子睡觉了。
母亲和父亲激烈地吵架,还打起来了。其他妹妹弟弟抱着自己的肚子,沉默地听着。
家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露西非常讨厌这个家。
凯特全家人就这么饿了一晚。
他们饥肠辘辘地睡觉,梦里都是吃的:烤土豆,炸香肠,黑布丁,醋栗蛋糕……
凯特早上醒来一看,一个孩子的手指被老鼠咬断了。
大概是老鼠在凯特家没找到吃的, 所以把气发在人类身上, 吃了一个婴儿的半根指头。
凯特心疼得都快哭了。家里连吃的都买不起,更别说看医生。她只好用水清洗婴儿的手指。
这婴儿自出生起就营养不良,发育有些慢,被老鼠咬断手指也不哭,伤口用水清洗也不哭,就呆呆地看着前方。
邻居们都同情小孩的遭遇,给凯特出主意,让她去找一种植物,用叶子煮水给小孩涂洗,这大概是朴素的消炎办法。
凯特答应了,又苦恼:“这老鼠太可恨了。如果不能抓到它,怎么给我的孩子报仇?”
捉老鼠是一个麻烦事。大多数普通人家都有老鼠。如果老鼠不嚣张,也不会管它。
假如要捉老鼠,一般是请捕鼠人或在食物里投放毒药。恰好,凯特没有钱找捕鼠人,也没有钱买食物和毒药。她直到现在还饥肠辘辘的。
邻居们看她可怜,又借了一点钱给凯特一家买面包吃。
吃完面包,凯特才恢复了些力气。她换了思路,想从别人家借一只猫来捉老鼠。如果没有猫,会捉老鼠的狗也行。
有邻居劝她不要这么计较,因为这栋楼里到处都是老鼠,凯特是防不住的。即使今天捉了,明天也有新的老鼠搬过来。
凯特觉得有道理。她虽然心有不甘,但全家下一顿还没有着落,只能先放下捉老鼠的事。
商业街。
海泽尔卖花时,又遇到黛安娜。黛安娜说:“最近好流行雪滴花手串啊。我有个同样卖花的朋友消息灵通,很快就卖上了雪滴花手串,赚了一笔小钱,能给生病的妈妈买药了。”
黛安娜又提到以前进花的那个老板:“他最近又买了一套房。”
海泽尔惊道:“没想到他赚这么多。”黛安娜开玩笑:“是啊。早知道我也批发鲜花,赚同行的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海泽尔想到上回卖雪滴花的经历,竟真的有些心动。她想,如果自己真的像那个老板一样批发些花卖,量大,一次赚的更多。
如果批发普通的鲜花,可以是可以,就是竞争多,因而海泽尔想到了蓝玫瑰——不如专卖染色玫瑰?
她们姐妹两人零售的蓝玫瑰终究有限,不如批发量大。只要走量,利润再低也能成规模效应。而且,自己有现代的染色经验,能做出高质量的染色玫瑰。
海泽尔畅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展开行动,她自己去打听花市的摊位费,夏洛特回家调墨水。
一般人想到染花,想的都是染一整朵花。但是,染花不止这一种方法。
海泽尔给夏洛特讲了讲方法,夏洛特很快就上手。
夏洛特剪开一个花枝的根部,分成均等的两半。又打开一瓶红墨水,用水稀释,成了粉色。于是,这朵花一半吸蓝墨水,一半吸红墨水,就成了双色玫瑰。
双色玫瑰也未必都是两半都染色。夏洛特用的是白玫瑰,那么,她可以一半染成蓝色,另一半依旧留着。蓝白玫瑰也很好看。
红白玫瑰就更不用说了,一半像雪,一半像血。
这些染色玫瑰都是用单头玫瑰做的。单头玫瑰是一个花杆上只长一朵玫瑰,一般个头更大。鲜切花多用单头玫瑰,不仅是因为它花朵更大、单朵花方便计算数量,也是因为花枝更粗,更能经受得起残忍的运输,更容易保持新鲜。
与之相对的多头玫瑰,是同一个花杆上有很多玫瑰。它的优点也在于此,花多,在花瓶里插两枝就开得热闹。常见的多头玫瑰有橙色芭比、折射泡泡、苏菲宝贝。
有的玫瑰其实不太适合做鲜切花。鲜但是人们对鲜花的需求越来越多,所以有很多本不适合的花也做成鲜切花。这些花后期不太好养护,难以开放,于是招来很多投诉。这本不是花的过错。
海泽尔打听到租一个花市的摊位,少则一周28先令,多则一周几英镑。这价格高得令她咋舌。
“我们租不到好的位置。”海泽尔对夏洛特说,“只能租到一个又小又偏僻的摊位。租金太贵了。”
夏洛特安慰她:“那毕竟是花市。”
一周28先令的摊位,租半个月就要花掉3英镑左右。现在,她们手里刚好有这个数。
姐妹两人不说话了。在这安静的夜里,她们的心跳都很激烈。两个月前,她们还寄人篱下,身无分文;但现在,居然有可能租一个花市的摊位。要去租吗?
半个月要3英镑的摊位,海泽尔总觉得是她们高攀了。
不过,就算她们现在愿意租,也不一定有摊位空出来。租摊要看运气。
海泽尔已经在花市管理人交一个先令登记过了,据说有空摊时会优先考虑她。
但海泽尔签名后,翻了翻前面的人名,居然有一百多个优先考虑的人,于是这个优先考虑变得十分可疑。海泽尔开始怀疑管理人是不是故意赚了一百多先令。
虽说租摊时要向管理人申请,但很多摊主退租时,已经找了下家,直接带着下家去管理人那里登记。单纯地等待管理人给你一个摊位是不太可能了,海泽尔最好还是和摊主们打打交道。
这已经成了一门生意。有的摊主在花市生意亏损,但可以把摊位高价卖给下家。
花市不只卖鲜花,还有水果、蔬菜、肉类等。
租金不仅受地理位置、摊位面积影响,也受商品种类影响。肉类摊位的租金比蔬菜摊位的租金更贵。蔬菜摊位最便宜,鲜花摊位处于中档。
鲜花摊位只能卖鲜花,不能卖别的。有些商家会钻漏洞,卖红椒之类的蔬菜,声称这是观赏性植物,不是用来吃的。红椒的确能作花材,但这些商家的本意是卖鲜花的同时顺便卖蔬菜,少交一种租金。顾客买回去后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谁说看完后不能吃了?
海泽尔这些天,有空就去花市打听。
夏洛特也在调配染色花。只染双色玫瑰是不行的,她在尝试更复杂的配色,找出固定的配方,尽量做到效果稳定又节约。
海泽尔打听多天,暂时没有门路。再说,她们刚赚了4英镑,如果租一周摊就要花掉一个多英镑,实在有些难办。
所以,海泽尔先当销售,上门推销。
她带了几扎夏洛特做好的染色花,鼓起勇气推开一家花店的大门:“请问老板要染色玫瑰吗?”
花店店员本来就看海泽尔不像买花的,又听到她是销售,一下子冷了脸,请她出去。
海泽尔失望地带着花出去,然后继续敲下一家花店。
就这样一天敲了十来家门,竟然成功推销出去两扎蓝玫瑰。海泽尔卖一扎蓝玫瑰,要25便士。两扎卖了50便士。
这让两姐妹兴奋了很久。虽然天天敲花店的门很累,但比在街上叫卖强多了!一天就有50便士的收入。如果海泽尔去的花店更多,说不定有更多的钱。
因此,在没找到花市的摊位前,海泽尔就做推销员。时间长了,竟然有几家花店成了她的常客,还说等她以后在花市摆摊后去捧场。花店也定期派采购去花市。
凯特家。
凯特的丈夫失业了。厂里财政出了问题,裁减一批工人,里面有他。
凯特天天在他耳边唠叨,让他出去找工作。他不想出去。后来,他拗不过凯特的劝说,开始早出晚归,但是每天回来时却带着一身酒气。这是哪门子的找工作?又是和猪朋狗友出去喝酒!
丈夫喝酒几乎毁了这个家。凯特哪怕在家洗衣服,一想到这事,也以泪洗面。
有次,她终于忍不住爆发,狠狠指责丈夫:“你看看你,这个家都要因为你喝酒而完了!”
丈夫难得沉默不语,没有和凯特对骂。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戒酒!我从今天开始就戒酒!”
凯特难以置信:“你?你能戒酒?”丈夫是个嗜酒如命的人,凯特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很怀疑他是否能做到。
“我不仅要戒酒,我还要找新工作!找不到,就不回这个家!”丈夫在凯特面前发了毒誓,决心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凯特大吃一惊,非常感动,又有了希望。如果丈夫真能戒酒,家里就能省下一大笔钱,家里的氛围也会更好。没看见吗,丈夫每次喝酒回来,孩子们都怕得瑟瑟发抖。要是再找到一个新工作,凯特一家也不用烦恼面包了……
她真心地鼓励丈夫:“你一定要戒酒,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丈夫连忙承诺从明天开始就滴酒不沾。
第二天,丈夫回来时满身风尘。他疲惫地说:“我没有找到工作,很多厂子不缺人。”他准备再和朋友们打听打听,碰碰运气。
凯特没有生气,反而安慰了他:“工作总能找到的。对了,你今天没有喝酒。你看,日子还是会好起来的。”凯特没有闻到酒气,很惊讶丈夫能坚持一天不喝酒。
丈夫听了也很高兴,他去打听工作的时候,那些朋友都叫他喝酒,但是他坚决不碰酒杯。
丈夫还说,自己戒酒后很难受,浑身无力,有时候手会发抖。
凯特劝道:“这是很正常的,人刚刚戒酒的时候,满脑子都想再来一杯酒,恨不得打破誓言。”
丈夫毕竟是发过誓的。今天是第一天,他总得坚持几天。邻居们都知道他在戒酒,如果看到他拿着酒瓶,或是去了酒馆,凯特家多没面子!
正说着话,有人敲门了。
这个时候会是谁?凯特夫妇以为是邻居,但是不等他们开门,门就自己开了——原来是二房东。他站在黑漆漆的楼道,显得凶神恶煞。二房东坦纳说:“你们已经拖欠了一周的房租。”
两人还真忘了这事。凯特夫妇于是哀求他,说自己这么一大家子人,他一定不忍心看着他们流落街头,是不是?
如果被赶出去,他们一家只能去济贫院,那里吃的比监狱还差。一大家子还要分开,男人、女人和小孩各在一个区,只有在傍晚时才能见面。这不就是监狱吗?
可如果不去济贫院,他们连廉价旅馆,一晚四个便士的床铺都买不起。到那时候,他们就真的要流落街头了。或是在广场上和几百个流浪汉睡在一起,或是在街上找个没人的角落,要路灯照不见的那种。
在那里睡觉可不好受,又冷又硬,更不要说还有生命危险了。你在街上睡觉的时候,被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来上一刀,会反应过来吗?
现在人人都很难找工作,对吧?丈夫刚刚失业,家里一时揭不开锅,并不是故意拖欠房租。他们已经在努力了。他们保证,租金一定会补上来!
二房东这次也确实只是警告他们。按照这栋楼的惯例,房客欠了一周的房租时,可以允许他们再拖几天,等他们筹钱。
如果只拖了一周就赶人,哎呀,那就找不到房客了。
走之前,二房东强调:“如果这周再交不出来,你们必须走!”
阁楼。
海泽尔卖完花回家,在门口看到一只母鸡。
海泽尔怀疑自己看错了,蹲下来摸了摸母鸡棕色的羽毛,很温暖。母鸡用黑眼珠子盯着她,发出咕咕咕的叫声。
这确实是一只真实存在的母鸡。一人一鸡这么看了半天。
海泽尔听说过捡猫的、捡狗的,第一次捡到一只母鸡。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先让夏洛特开门,她把母鸡抓了进去。
放好钱和剩下的鲜花,海泽尔才有空处理这只母鸡。她猜想,这只鸡既然出现在楼道里,可能是哪位邻居违反二房东的规定偷偷养鸡,但不小心开门让它逃了出来。
也有可能是买来准备宰杀的。但市场上卖宰杀好后的鸡,而且肉用的一般是公鸡。
由于二房东禁止养鸡,海泽尔只能悄悄打听。对普通人来说,丢了一只鸡是天大的事。母鸡能下蛋,攒够十个、二十个,就能去集市上卖掉,贴补家用。
海泽尔不熟悉这里的邻居,只能去找凯特打听。
凯特果然知道:“一定是奈尔太太家。她家养的是母鸡,叫声小,所以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但有天,她家的母鸡孵出了小鸡,很吵,总叫,我才知道这件事。不过,她那次用十个鸡蛋只孵出两个小鸡,赔了钱,所以以后不孵了。”
照这么说,二房东可能也知道。凯特都能听见,他没有不听见的可能,大概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凯特不太喜欢那个邻居,嫌她有些粗鲁。话是这么说,凯特还是帮海泽尔找到那个邻居。
奈尔太太见到丢失的母鸡,欣喜得一把把它抱在怀里,还连连对海泽尔表达感谢:“好姑娘,我可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这只鸡,我快疯掉了。这只鸡给我们家下了很多蛋,有它,我才能养活孩子。我那几个孩子就知道吃。”
海泽尔也眉开眼笑。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第二天,海泽尔察觉异样。
以前见到邻居们时,他们点个头就算打招呼了,维持一种表面上的友好。今天,他们不仅不打招呼,还挤眉弄眼做出嘲笑的表情,在她身后窃窃私语:
“偷鸡?她竟然做这种事啊?”
“小小年纪就这么坏,以后说不定还能干出什么事呢。”
还有两个小孩本来在楼下玩耍,一见到她,就欢快地跑到她身边转圈圈,做鬼脸:“偷鸡贼!偷鸡贼!”
坐在一旁的大人见状,连忙把小孩拖走,在他们耳边低语:“别说了!再说,她就把你们抓走。”
小孩马上安静了。
海泽尔觉得十分荒唐。她明明是帮忙找回鸡,怎么变成了偷鸡贼?还能止小儿夜啼?
她忍不住维护自己的清白:“我没有偷鸡,而是帮忙找鸡。”
人家不听她的,带着两个小孩走了,气得夏洛特在后面呸了一声。她平时很腼腆,这已经是很勇敢的维护亲人的举动了。
姐妹两人别无他法,回家再理思路。
回到家,海泽尔很气。别人说她是偷鸡贼,要是她真的偷了,还能有一只鸡,现在什么都没有,冤枉啊!
不知是哪个小人抹黑她。这么一来,她在这里的名声就差了。这里不比现代,还是熟人社会。名声差了,有些事情很难办。
另外,海泽尔是生意人。初创阶段,讲究信誉。如果传出去影响到生意,就不好了。
再说,海泽尔咽不下这口气,不甘心自己背上偷窃的黑锅。
是谁传的谣言?海泽尔的重点嫌疑人有两个,一个是最早知道她捡鸡的凯特,一个是养鸡的邻居。
其他邻居也有嫌疑,只是在时间线上没有那两个人更有嫌疑。
但海泽尔有些犹豫,凯特是她在洗衣店的熟人,之前就认识了。而养鸡的邻居,她有必要抹黑自己偷鸡吗?
第38章
第二天, 海泽尔气得不卖花了,只让夏洛特出去,叮嘱她路上小心。
海泽尔要调查到底是谁散布的谎言。当海泽尔出现在邻居面前时,邻居们和昨天一样嫌弃她。但海泽尔不依不挠,拦住一个邻居的去路:“你凭什么说我偷鸡?你看见了就在这乱说?”
这个邻居见她怒气汹汹,怕海泽尔抓坏自己的工服,退了一步:“奈尔太太都这么说了,难道还有假?你说不是就不是?”她还要急着去打工,不理解海泽尔这是在干什么。
海泽尔惊诧万分!她实在想不明白养鸡的奈尔太太为什么要诬陷她。
海泽尔放走这个邻居, 又盘问下一个……到最后, 海泽尔尽管瞠目结舌, 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应该是奈尔太太说的!邻居们的口径一致,都是来源于奈尔太太。
怪了,她那天把母鸡给奈尔太太时,她还是和颜悦色,表达了很多感谢,没有怪海泽尔的意思。怎么一回头,就翻脸了?别的不说,海泽尔真帮她找回了母鸡。
通过邻居们的只言片语, 海泽尔拼凑出奈尔太太的大致意思:她觉得海泽尔一早就偷了鸡, 不然鸡不会在家消失;海泽尔是心虚, 才把母鸡还回来;母鸡每天下一个蛋,海泽尔还鸡时少还了一个鸡蛋, 一定是私吞了。
哇……海泽尔想不到这种思路。奈尔太太挺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如果海泽尔找上门来质问她为什么造谣,她一定会竭力否认,然后和海泽尔一起骂那个传谣的人,脸不红心不跳。
海泽尔也不可能指望奈尔太太承认这是编的, 因为她真的相信海泽尔偷鸡。
这个仇很难报,但海泽尔想了其他办法:她要向二房东告发奈尔太太私自养鸡!
二房东兼当物业,可以对一些租户的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前提是不能摆在明面上。一旦有其他租户反对,他得管。
二房东叫人们到他家开庭,也就是一楼。
海泽尔说奈尔太太违规养鸡。二房东问奈尔太太是否养鸡,奈尔太太说没有。
海泽尔提供证据:“奈尔太太家确实有一只母鸡!现在去搜,就能在她家搜到。”
二房东叫奈尔太太过来时没说是什么事,奈尔太太心里悔恨,早知道把鸡藏起来了。
二房东带领众人搜出来了母鸡,母鸡照旧用黑眼珠子盯着他。
证据确凿,二房东问奈尔太太还有话吗?奈尔太太辩解:“我没有养鸡,我只是买了活鸡,到时候杀了给家里人吃,新鲜。”
她又说:“海泽尔和我有仇,她偷了我的鸡,虽然送了回来,但心眼依然多。这是诬陷!”
围观的凯特站了出来,为海泽尔辩解:“海泽尔真的是无意中捡到鸡。她初来乍到,所以才找我问谁可能是失主。奈尔太太的意思是说我也偷鸡了?”
二房东表示先不管私人恩怨,奈尔太太的解释是合理的。他问海泽尔有什么话说。
海泽尔就等着这个。她提议:“既然奈尔太太是为了吃鸡,那你现在把鸡杀了,大家就相信你不是养鸡。”
奈尔太太慌了,她舍不得杀鸡:“不行,我过两天还要招待客人,到时候杀了才好吃。我不能杀。”
海泽尔冷笑:“现在的天气没有多热,鸡肉过两天不会变质,为什么不能现在就杀?你现在不杀,谁知道你过两天会不会又说客人推迟时间,再养两天。”
她又对二房东说:“奈尔太太就是抓住了这个漏洞,挑衅楼规。两天两天复两天,这样下去和真的养鸡有什么两样?”
二房东说海泽尔有道理,劝奈尔太太现在就杀鸡,自证清白。他找出了一把菜刀,嫌有些钝,于是在一块磨刀石上磨了磨。
奈尔太太听着磨刀的声音,下不去手,不想杀鸡。二房东干脆提议他来杀。奈尔太太更不乐意了,她养的这只鸡还能下蛋。一天下一个,一年就是三百多个。杀了这只鸡,她就损失了很多个鸡蛋,那是钱啊!
海泽尔突然走到奈尔太太身边,轻声在她耳边说:“只要你承认污蔑我,我就让二房东不杀鸡。”
奈尔太太气得半死,怕丢面子不想答应,磨磨蹭蹭,但她听着冷酷的磨刀声,又怕二房东真的杀鸡。
眼看二房东拿起刀就要砍向鸡脖子,奈尔太太终于忍不住了,嘶哑着嗓子大声说:“别杀!我承认是我说谎了,海泽尔没有偷鸡!”
但已经晚了,在她不情不愿开口的同时,二房东已经剁掉了鸡头。
看到这一幕,奈尔太太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半截鸡脖子不肯离开。她的这只母鸡,每天能下一个大大的鸡蛋。她每积攒一篮子鸡蛋就卖掉,能给家里贴补很多钱。这只鸡才两岁,以后还能生很多个鸡蛋……现在,那些鸡蛋都没有了!
这还没完。海泽尔大声对人们宣布:“大家同住一栋楼,邻里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但若因此伤了和气,就会像奈尔太太这样伤了好人的心,以后就没人帮忙了。”
海泽尔对二房东的表现也很满意,不枉她提前送了两瓶酒。
没上班的邻居多在二房东家看热闹,看完后感叹真是精彩,没想到奈尔太太像条毒蛇一样对待别人。
这种事情能传好几天。平时邻里发生的鸡毛蒜皮太无聊了。
大家都没想到,到了晚上,楼里又出一件大事。
“不好了!凯特的丈夫发癫痫了!”
今天,凯特的丈夫依旧没有找到工作。但是凯特还能保持乐观,因为丈夫已经坚持戒酒两天了。对一个酒鬼来说,戒酒两天简直是奇迹!
傍晚,凯特的丈夫突然得了癫痫。这真是怪事,以往他在工厂里干那么累的活,上那么晚的班都没有生病。现在,虽然是失业吧,但也是歇着,居然生起了这种大病。
凯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找医生。也许他睡一晚就好了?很多穷人生病时都是这样过来的。如果一难受就去看医生,太奢侈了。
大人拿不定主意,孩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凯特只好出门,敲了几家邻居,把丈夫得病的消息传递出去,也好问问意见。
大家听了,又和凯特一起去探望凯特的丈夫。他们吓了一跳,觉得这个癫痫不对劲。好好的人,怎么成这样了?
大家问:“你给他吃了什么东西?”
凯特说:“就是平常的面包。”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大家不懂医理,但能用生活经历为凯特出谋划策:“用冷水给他擦身子。”“在他额头上贴薄荷。”
凯特给他用冷水擦身子。过了一会儿,他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了。
凯特的屋子太小,不能站那么多人,只好开着门,邻居们就这么站在楼道里和凯特商量。
有人说,他知道一个医生。开的药也不贵。
大家没有想过去慈善性质的医院。慈善医院的穷人实在太多了,根本就没有床位。如果比惨的话,凯特的丈夫还算不上多严重。
夜间出去不安全,两家邻居各出了一个男人,抬着凯特的丈夫去那个黑诊所。凯特也跟着去了。
医生看了几眼凯特的丈夫抽搐的样子,就说:“这人得的是癫痫。”
凯特等着医生的下一句话,但医生不说了。她有些不满。即使他不说,别人也知道这是癫痫。如果花了钱就是为了得到一张癫痫的诊断,也太离谱了。
她真正想问的是,这病是怎么回事?
见医生没有立刻给出解释,凯特只好开口,希望给医生提供点线索:“凯特的丈夫他喜欢喝酒,以前喝了太多酒。您看,他这病是因为喝酒太多,把身子喝坏了吗?”
医生听了,觉得有道理,酒鬼的确容易生病。只可惜,他刚想按这个解释,凯特又说:“他已经戒酒两天了。真的,他虽然以前酗酒,但是这两天真的在戒酒。上天啊,怎么让一个可怜的人在这时候突然病了。”
邻居们也为她作证。这个太太说的没错,不是为了丈夫而隐瞒。他们自从听说凯特的丈夫戒酒,也确实没有看到过他喝酒。大家都住同一个楼里,平日里发生了什么,很难瞒住。
医生的思维于是又改了。他想了半天,咳了一下,说:“我知道了。”
众人都等着他给出解释。医生严肃地看着凯特,说:“我要告诉你一个悲伤的消息,你丈夫得的是震颤性谵妄。”
大家都听不懂这个词,所以没有感到悲伤。凯特催医生说简单些,说人话。
“简单来说,他的大脑出了问题,精神错乱。病人得了这种病,可能发癫痫,说胡话,或者丧失记忆。”医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过一会儿又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真正的病因,但如果我不说,你们也不知道怎么对症治疗。是的——他发狂的原因就是戒酒。”
人们惊呼:“什么?那怎么可能?”戒酒是一件好事,是自律的表现,怎么会让人生病?
医生解释:“大家都知道,酒也是一种毒。天天喝酒的人,自然会对酒精产生依赖性。不仅他的身体依赖,他的大脑也是这样。但是,他戒酒后,大脑还是对他说需要酒精。如果他不听从,那么身体就会难受,严重的表现就是震颤性谵妄。太太,你不要不重视,这种病可能会死人。”
第39章
凯特的脸惨白了。她大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但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怎么会这样?”
戒酒是坏事吗?难道不应该戒酒吗?凯特内心产生了深深的动摇。在一般人的常识里,戒酒意味着自律、节制、美德等褒义词。酗酒毁掉了多少家庭啊。酒鬼戒掉酒后,就不会毁坏身体、家庭不宁,还能攒下一点面包钱。
但她不知道酒鬼不能突然戒酒。
医生解释:“这是有道理的,太太。如果停止喝酒,一口酒精都不碰,就可能产生戒断反应,只是像你丈夫如此严重的还是少见。”
“而且,突然停掉酒精看起来果断,实际上很难成功。许多人不自律,坚持戒一两天,就受不住了,又开始喝酒。酒瘾反弹后,他们酗酒反而更严重。”
“所以, 如果一个人想戒酒, 每天在原来的量上少喝一点, 既可以避免戒断反应, 又能自然而然地戒酒。”
凯特不同意:“这个方法不行, 他不能再碰酒了。他一旦喝酒, 他就不可能少喝一点。他只有不喝和酗酒两种情况。”
“你说的有道理。”医生承认她说得对, “这就是为什么我很少给病人推荐这种方法。归根到底,人很难自律。每天比前一天少喝一点,这听起来简单,但难。”何况,工人如果没有酒喝,就难以缓解生活中的痛苦。
医生:“我的其他病人和你的丈夫一样是个酒鬼, 他们只要一开始喝酒,就不可能自己停下。人的意志力是很薄弱的。”
他说完,在柜子上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小瓶东西:“所以,我推荐你用这个——鸦片酊。喝了,就没有戒酒的戒断反应。”
当然没有了。因为染上毒瘾后,就能解决戒酒问题了——这真是个笑话。
但是,这个时候经常用鸦片酊,它经常用于治疗小儿夜啼。儿童服了鸦片酊,就变得安安静静,容易照顾。也好买,路边杂货店就能买到。
凯特没有意识到医生的话不合理,她也听别人用过鸦片酊,所以觉得有道理。
但是凯特不愿意买。她嫌医生卖的份量小,更贵,竟然要三个便士。她自己在外面能买到的掺过水的鸦片酊,不仅量大,还更便宜。这个医生也太黑心了,想骗她的钱。
医生很恼怒,因为他确实是为了多赚一份钱。病人家属拒绝买药,那他只能拿问诊的钱。
现在本该是睡觉的时间,他费那么多时间看病,还赚不到几个钱。不过,他很快就妥协了,不想大半夜和一个大字不识的女人争吵。
凯特向邻居们借了钱,去买鸦片酊。在场的邻居们抹不下面子,不好意思拒绝。不过,几个人平摊之后,也没有多少钱。
服下后,凯特的丈夫看起来好了一点,平静地睡了。
凯特家的事很快就被其他邻居知道。海泽尔也特地来凯特家看看。
凯特倾诉过苦水,又问海泽尔最近在干什么。海泽尔随口说:“我最近头疼怎么在花市租一个摊位。”
没想到说到这个,凯特也有熟人:“我知道,我有个顾客就是在花市做生意的。他们两口子应该赚了不少,总是找我洗衣服。”
海泽尔动了心思:“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我想见见他们,问些事。”
运气好的话,人家可能刚好有转摊的需求;运气不好,海泽尔也能向他们打听怎么找摊位,或许能了解一些内幕。
凯特很热心,反正就是传个话的事情。她教海泽尔带什么东西去:
“她就喜欢水果蜜饯,这是一定要带的。她还喜欢羊羔肉。想想看,嫩嫩的羊羔肉多么适合□□尔兰炖菜啊!如果是羊羔脖子上的肉就更好了,但这很贵,你买不起,还是换成别的肉吧。鸡肉就很好,比羊羔便宜,也体面……我不知道她丈夫喜欢什么,但你带她喜欢的东西就够了。”
这些海泽尔自然不知道,所以很感动凯特能掏心掏肺给她说清楚,避免出错。
谈完后,凯特果真让露西带海泽尔去见顾客。
海泽尔买了一磅糖渍橙皮蜜饯和一只嫩嫩的小公鸡作为见面礼。
买完这些,又买了两磅牛肉作为答谢,让露西记得带回家。她回家后不管是做成牛肉馅饼,还是煮汤,都是好吃的。她家里还有病人,吃些肉也能补补。
接待海泽尔的当然是凯特的顾客。人家在花市的生意不错,没有转让摊位的想法。不过,她确实教了些东西。
海泽尔之前的想法局限在只考虑退租的摊位,那么选择就少了很多。一去租摊就能碰到刚好要退租的老板,哪里有那么巧的事?
不如问问那些生意一般的老板,能不能租人家的摊。这种老板舍不得退租,但生意又不好,把摊位转手租给别人,反而还能赚。
还有老板,租下花市的摊位,就不是为了做生意,专门做出租。有按月出租的,也有按周出租的。有老板的排期表都排到明年了。
海泽尔脱口而出:“这不就是二房东吗?”
人家笑着说:“是啊。”
这理论上说,只要不被查出来,倒也平安无事。很多人这样做。官方也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老板为了钱,把蔬菜摊位租给卖肉的。平时还好,但若碰上检查,或者和别人有仇了,被举报罚款也是有的。
像海泽尔这种只能勉强租一个月的情况,适合按周租。按周租比按月租贵,因为找新的租客很麻烦。
不过,实际上还有比周租更短的租赁时间。有的老板只干半天,剩下半天交给别人卖。但是,这种情况一般是给亲朋好友,不考虑外人。这主要靠情分,亲戚朋友象征性给点钱就行了。
海泽尔如果幸运,能找到能租半天的老板,但她找周租的摊位就足够了。
海泽尔收获良多。她还想试着向人家打听知不知道谁出租摊位,但人家忙于自己的生意,不清楚,推了一个中介,是花市一个老板的亲戚,对这种情况很了解。
如果中介能帮忙做成交易,至少要2先令的感谢费。
花市中介是个大妈,看起来五十出头。她本来是随亲戚在市场做生意,赚点钱让孩子上学,没想到因为爱交朋友,喜欢打听别人,嘴皮子又利落,做起了这种生意。
中介给海泽尔指了指一个肉摊:“这就是我亲戚的摊子。”
即使从远处看,肉摊的生意也很好,挤满了人。中介就这么带海泽尔在一旁站着,在这嘈杂的环境里说有哪些老板想要转租。
中介大声说:“有一家蔬菜摊位,只月租,要价不高,一个月只要8英镑,半年起租还能便宜8英镑。”
海泽尔怕她听不见,也大声说:“我只要周租的。”
中介:“那不巧了吗小姑娘,正好有个老板愿意,一周35先令。不过这周已经租满了,你要到下周才有位子。老板原先是卖卷心菜的。”
海泽尔还算能接受这个价钱,但她想问问有没有鲜花摊位出租,避免麻烦。
“鲜花摊位就不止这个价喽!小姑娘,听我一句劝,那个蔬菜摊就很好。我也知道有个鲜花摊能日租,但一天没有六个半先令,人家不可能答应。”
海泽尔惊喜:“还有日租的?”这可真是意外。说实话,她们姐妹付周租的钱都有些吃力,如果能日租,再好不过了。
中介带海泽尔去看摊位。除了那个愿意日租的,还有几个周租的。
但是,在摊位上忙碌的不是老板本人,而是租客,想得到老板的联系方式,还要找中介。中介解释:“以前有个小伙子自作聪明,绕开我去找老板,没良心的东西!没有我,他怎么会知道有摊位要出租?”
海泽尔没有立刻作出决定,说还要和家里人商量。
告别中介后,她没有走,而是默默算起了花摊一天的收入。
照中介说,那个一天要六个半先令的鲜花摊,已经是最灵活的了。若租其他摊位,提前一周付租金,一次就花掉三五十先令,风险太大。
海泽尔看了位置,有点偏僻,摊位也不大,一张桌子大小。如果她一天必须花六个半先令的租金,再算上其他成本,一天也至少要赚八个先令才能回本。这个成本占比也高。如果收入不高,她们还不如像以前一样在街上叫卖。
但她舍不得花市的人流量。说到底,摊位贵是有原因的。主要问题在她,她缺钱。
有的花摊,位置偏僻,又卖得贵,生意惨淡,一天收入也就两三先令,不能回本。
而有的花摊生意红火,好到海泽尔放弃计算顾客付了多少钱,改成直接算摊位上有多少花,再乘以价格。不用说,这种花摊有卖完的本事。
他们租金贵,还有仓库专门放花。做生意到这种程度上,已经不是“摊”了。他们不指望逛街的顾客,而是让谈好的客户来拿货。海泽尔估计他们一天能赚10英镑。
至于那个要价六个半先令的花摊,现在是一对夫妻营业,生意平平,不好不淡。无论他们收入多少,都要交租金,一分不少。
海泽尔扫了几眼,发现他们卖的是蔬菜,有些奇怪。为什么不租一个更便宜的蔬菜摊子?
再一想,大家都有难处吧。虽然困难多,但大家都在为了生计努力。
这时,海泽尔听到那对夫妻吐槽:“怎么回事?今天连五个先令的租金都没赚到!”
海泽尔有些疑问,但转念一想,应该这个老板按照不同种类的摊子收不同的租金。
海泽尔找中介,同意租那个花摊,但只租两天。
“能把我排到什么时候?”海泽尔问。
“下周一。中介费是一个先令。”中介要的两个先令的好处费,由海泽尔姐妹和老板平均承担。
现在离周一还有三四天,两姐妹有时间染花。
在海泽尔奔波的这些天,夏洛特的染花技术也有了进步。
她将新研究的染色花展示给姐姐看:“单色玫瑰只有蓝玫瑰。双色的有红白、蓝白、蓝粉。”
“我还用白玫瑰做底色,染了红、粉、蓝多种颜色。虽然每朵都长得不一样,但也好看,有梦幻的感觉。”这种有点像现代的喷色玫瑰人鱼姬。
不得不说,夏洛特很有色彩的天赋。海泽尔很满意:“有这些就够了。到时候,我们记录哪些花卖得最好,专做哪几个颜色。”
夏洛特又买了两瓶红蓝墨水,计算这次要染多少花:“如果一天卖一百枝,我们要染两百朵。”
海泽尔摇摇头:“不是这么算的。你还记得我们上次情人节卖了多少玫瑰吗?”
“快一百枝。”一回答,夏洛特就意识到自己不对。一百枝好像确实不够。
她要染这么多花啊?能卖完吗?
为了方便交易,二十朵染色花捆成一扎,蓝玫瑰最便宜,其次是双色玫瑰,再是彩色玫瑰。
一扎蓝玫瑰能卖40便士。一朵两个便士。批发价便宜,降到一扎20便士。如果未来量大,还能再便宜。
“如果我们自己卖蓝玫瑰,一朵可以卖两个便士。但我们不会一次卖很多。”海泽尔解释,“批发价低,但是薄利多销。”
“我们先准备二十扎染色花,一天卖十扎。”
二十扎,就是四百朵。夏洛特算完这个数字,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她第一次卖这么多玫瑰。这个数字大得她都有些失去感知了。
但是,她们能卖完吧?可这些花真的很好看……
两人又探讨了一会儿,决定准备六扎蓝玫瑰、八扎双色玫瑰、六扎彩色玫瑰。
为了染二十扎玫瑰,姐妹两人买了二十多扎玫瑰,毕竟总会有损耗。
这三四天,她们忙疯了。夏洛特有时半夜醒来,先想到的是看玫瑰染得怎么样。
出摊前,她们买了四个牛肉馅饼,预料到今天可能忙,来不及从容吃饭。
凌晨五点,海泽尔和夏洛特迎着清新又带着凉意的空气,带着十扎染色花到了花市。早上有些凉,两人都多穿了一件衣服。
花市已经人山人海。
两人带的十扎花说实话有些少。其他花摊老板在桌子上铺满鲜花,又在地上摆满鲜花,至少有十几扎。
海泽尔也不确定染色花能不能一开始就打开销路,所以稳妥一些,少做点。
在海泽尔旁边的是个肉摊。这原本也是个鲜花摊,但租客租下后就改成肉摊,专卖鸽子肉。肉摊上挂满了杀好的鸽子,都是整鸽,血淋淋的,看着很新鲜。
肉摊老板戴着手套,一遍遍用布擦桌子。她一旁的地上还有两个铁丝笼,装了三十多只活鸽子,白色的、灰色的都有。它们在里面扑腾翅膀,“咕咕咕”地叫着。如果鸽子肉卖完了,老板就能现杀。也有顾客想买活鸽子,自己回去再处理。
说起来,她还赚了差价,因为肉摊的租金比鲜花摊的更贵。
肉摊老板擦完桌子,看到海泽尔姐妹,问:“你们是老莱登的第几个侄女?”
老莱登是租摊给海泽尔姐妹的老板。为了避开检查,他让海泽尔姐妹统称为他的侄女。
海泽尔还没想好怎么回复,肉摊老板已经噗嗤一笑:“好了好了,逗你们玩的,我也是别人的亲戚。咱们各不犯各的。”
看起来,每个租客都当过老板的亲戚。
姐妹俩各吃了一个牛肉馅饼当早餐。
其他人也是。有不少人路过她们的摊子,好奇地看看花,再看看硬纸板上写的价钱,就走了。他们大多已经有了固定货源,不是真的在花市逛街,来花市是为了提货。
想争取新的客户,要慢慢撕开口子。
一般来说,在摊前站得越久的顾客,越有意向。比如这个中年男人自顾自地拆开一扎染色花,仔细看每一朵的质量,看看花瓣有没有破损,染得是否均匀。他有些怀疑染色是为了掩盖花瓣的缺点。
看完,再盘问海泽尔姐妹很多问题:
“这是染的吗?”
“能固色几天?”
“保质期多久?”
“只有染色玫瑰吗?”
海泽尔一一回答了。她看出来这个中年人并非真的下定决心要买,但回答问题,可以让在场的人都听见,算是一种宣传。
中年男人果然没买,他挑出一个毛病:杆子有点短。
为了染色,杆子不得不剪短。但若买杆子长的花,成本更高。海泽尔记下这点,等以后有钱了就改进。
这点也不是单纯挑毛病,其实有道理。鲜花在运送环节中,每经过一个花商,就要为了保鲜剪短一点。等运到花店或卖花女手里,如果杆子太短了,不容易卖出去。
有个花店的采购看上了染色花,主要想要双色玫瑰和彩色玫瑰,不太喜欢蓝玫瑰。为了保险,她只各买一扎,还要砍价。
海泽尔表示,这个价真的是砍无可砍了。为了薄利多销,她们已经放弃很多利,现在的价钱已经很优惠了。但如果多买,还能更便宜。
这套话成功说服了采购。她不想多买,就付了钱。
终于赚到第一单!
海泽尔数了采购给的现金。一扎双色玫瑰30便士,一扎彩色玫瑰40便士。采购没给错钱。
这70便士,换算一下就是5先令10便士。海泽尔很激动,因为这笔钱已经超过她们卖一天花的收入了!
以前在街头叫卖时,辛苦多了。除非碰上节日,不可能一天赚70便士。
现在,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们就赚了这么多钱。
这还只是第一单交易,她们还有三扎蓝玫瑰、三扎双色玫瑰、两扎彩色玫瑰。
海泽尔先前还嫌花市租金太贵,现在看,果然贵有贵的好处。花市的人流量大,只这一点,就有不少商机。
采购临走前,说她们店先看看销路。如果卖得好,再多批发。希望到时候再便宜一点。
这都是口头话。海泽尔保证只要买得多,还能更便宜。海泽尔还问她:“你们花店叫什么?”
采购说了店名,又说了地址。刚好是在商业街。海泽尔感叹,在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开花店,租金不知要翻多少倍。更不用说水电费、雇工费、进花成本、装修成本……
有这么一个目标在前方,生活真有奔头啊!
怪不得人们喜欢开门红。花店采购买了两扎花后,前来询问的顾客更多了。
蓝玫瑰也有人问了。每个顾客的喜好不同,目标不同,所以看中的花也不同。
大家买的都不多,总是一扎或两扎玫瑰。一是因为谨慎,看到新商品时,不能贸然进很多,如果销量不好,就赔了。二是人总有尝鲜的心理,之前没有见过新商品,就想买一点看看市场反应。
没过多久,一个花店采购认出来了海泽尔:“你不是经常来我们店推销蓝玫瑰吗?”
海泽尔也很高兴。这就是她前段时间推销积攒的常客。她一高兴,就给人家便宜了一些,老顾客嘛。
采购也顺便各买了一扎双色玫瑰和彩色玫瑰。采购来花市还要看其他花,所以一起运回去,顺路的事。
十扎花真的不多。一开始花多的时候,顾客还比较犹豫。越到以后,鲜花越少,购买的热情反而高了起来。
“老板,给我来一扎!”
两三个小时过去,她们竟然也卖了五六扎染色花。
顾客有花店的采购商,也有为自己进货的卖花女。她们也比较谨慎,嫌一扎二十朵花太多,就两人合买,这样容易在一天内卖完。
上午九点左右,这十扎花不够卖了。她们没想到市场反响这么好,鲜花准备少了。
但这也是好兆头。
眼看就要卖完,海泽尔脑子一转,飞快做出决定,急忙对夏洛特喊道:“我先回去拿剩下的十扎花,你照看摊子!”
这时候,不必等明天再卖那十扎花了,越早卖完越好。
第40章
夏洛特刚答应, 又听海泽尔说道:“我再买十扎白玫瑰带回家。等我把染色花带到摊子,你就回家染花。不染复杂的,只染双色玫瑰, 最快明天上午染好,到时候继续卖!”
只染双色玫瑰, 是因为它价格中档,也没彩色玫瑰那样复杂。时间就是金钱。夏洛特一下子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
海泽尔抓了一把钱,飞快跑去买了十扎白玫瑰。回家放下它们,再带着十扎染色花回到花市。
这边, 夏洛特已经卖掉了剩下的两扎花。有的顾客想买却没买到, 冲夏洛特发脾气。夏洛特不敢得罪顾客, 只能一遍遍解释鲜花很快就送过来了。
花市人流量大,但不是所有商家都能受益。这种批发市场很讲究回头客。虽然很多人也做普通顾客的生意, 但还是更喜欢大量批发的顾客, 而且后者经常是固定时间要货, 像花店。
大部分花摊专营三四种花材, 再多也就是五六种。一次卖十几种花也有, 但每种的量较少。
有的专营珍稀花材。现在是三月, 但有个花摊已经摆上了大朵的芍药花苞, 还堆成了一个金字塔。
还有商家专卖从南非进口的公主花, 一箱一箱的, 谁看一眼都会感叹富贵。
有的商家心灵手巧,搭配各种颜色的花, 尽量显得协调。红色的放一块, 黄色的放一块,色彩艳丽,吸引顾客。
上午的花更新鲜。若能凌晨批发好, 不耽误一天的生意,所以下午的人流量没有上午的多。
中午后,来的多是散客。大部分商家依然坚守岗位,但很多人用聊天、打牌、赌钱或整理货物消磨时间。
隔壁卖鸽子的老板,上午后鸽子肉就几乎卖完了。她擦过桌子上的血水,摆上一袋袋核桃、榛子等耐储存的干货,让她的小女儿学着招呼顾客,能卖多少是多少。
海泽尔卖的鲜花其实是加工品,也是从花市批的货。但卖鸽子老板是从哪里找的货源?海泽尔好奇,但人家不会说。
卖鸽子的老板正和别人聊天,大谈八卦:“xx家又死了一个孩子。可怜呐!听说那孩子临死前还叫妈妈。”
“我就知道那个卖鹌鹑的家伙不安好心。上次有人举报我,害得我给官老爷送了一笔款子才摆平。虽然不知道是谁举报的,但我打赌一定是那个卖鹌鹑的。呸!”
“一直租别人的摊子终究不是事啊,但咱们能有什么办法?杰里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上周买了一个肉摊,花了两三千英镑。我们哪里有这么多钱?这边刚赚了钱,那边家里就出事了,到处都要花钱。钱留不住,没那个命。”
有些特殊商品的卖家,比如卖蔬菜的,生意最好的时间是凌晨。早上后,生意就没了,他们干脆一走了之,或者把摊位借给别人卖。
下午时,下雨了。没有油布,没有遮挡,海泽尔只好先将剩下的花放在桌子下。
隔壁的卖鸽子老板借她一把伞。雨滴滴嗒滴嗒打在伞上。海泽尔摸了摸,伞布好像是用橡胶做的。
下雨后,花市的场景,无论是鲜艳欲滴的花朵,还是急忙躲雨的行人,都被雨水模糊了。
这种情况很难做成生意。大家呆坐着,什么也不干,只听雨声。世界变得安静,道路变得开阔。
过了会儿,有人从仓库里拿出两把足以容纳五六个人的大伞,撑开后,给人们避雨。
大家有伞遮雨后,好受很多,但仍感叹凉意大,身上冷。
又有个老板拿出一个炉子,搬到伞下,添了煤炭,火苗烧得旺旺的,方便人们烤火。
有一个人拿出几个卖剩下的土豆、萝卜,放在炉火上烤。但是,很快就有人认为这样大家很难都吃到,不如拿一个锅炖汤。
这里的人都没有锅,不过,老板们多多少少认识一些同行。这里没有锅,有人就打着伞出去问。
过了一会儿,还真有两个人借到锅,先来的那个跑得快,身上淋湿了,也要坚持赶紧把锅架在火上。
后到的那个也不急着还锅,和大家一起看怎么往锅中添食材。
先倒了半锅清水,再从一个肉摊老板借刀和案板,把土豆切成小块。萝卜可以轻松掰成大块。这些都胡乱扔进去。
有几个人嫌菜太少,又贡献出几种东西:一根芦笋,一根芹菜,一个番茄,半个洋葱,一把胡椒。
最后,卖鸽子的老板杀了只鸽子,很快就开膛破肚处理好,丢进锅里。
于是,虽然市场因下雨比较冷清,但这里还是热火朝天。大家谈论着肉汤多久才能好,中途又放了一些新的食材。
海泽尔也分到一勺肉汤,有点淡,可能是没放盐的原因。但味道不差,在这雨天能来一口热汤,已经很不错了。
喝完肉汤后,她看到雨停了。
临近花市关门,来了一些贫民,穿得不好,挎着草编的篮子,是来捡菜叶子做晚饭的。
捡菜叶子也有门道,最好是早上来捡。但他们那时候有活儿干,抽不开身,捡菜叶子都赶不上新鲜的。
做完生意后,花市的地上总留下印着灰的菜叶子、畸形的小萝卜、发烂的洋葱等菜。好的不多。
鲜花有些特殊。你可能在垃圾堆里捡到一扎暂时还精神的鲜花,第二天就要凋谢的那种,但对普通人来说,这就够了。
不用多说,到了下午收工时,之前的十扎花已经卖完。海泽尔多拿的十扎花也卖掉了八扎。
回家路上,海泽尔去布料店买了一块油布,宽一码,长两码,纯色无图案。油布能放在板车上遮雨,避免下雨淋到鲜花。
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买一辆货车,有铁皮挡雨。但是,没钱有没钱的办法嘛。
花了8便士,还算实惠。走时,老板送了一根针。
买完布,海泽尔回家看看夏洛特染花染得怎么样。
夏洛特已经调好颜料,剪过杆子,做了十扎双色玫瑰。
姐妹两个又说了一会儿,两人就熄灯休息。今天太累了,只想倒头就睡。
但姐妹俩睡不安稳,梦里也在担心染色花会不会失败。海泽尔梦到双色玫瑰失败了,浪费了十扎白玫瑰,赔了不少,让她打击颇大。
虽然昨天疲惫,但两人睡到凌晨六点就醒了。醒来时有些恍惚,几乎忘了昨天的事。清醒一会儿,才重新忙碌。
海泽尔起来后,打哈欠,草草吃过饭,又去照顾玫瑰了。挑选、捆扎、包装……十扎白玫瑰大部分都成功上色,有十来枝失败,剩下的数量不够捆成一扎,海泽尔还是捆了,到时候便宜卖吧。
花市。
很多鲜花为了新鲜,在蒸发少的傍晚采下,然后快马加鞭运到花市。
这里不仅人多,车也多。时不时就从前面车上掉下一扎鲜花,后面的车来不及停下,只得踏过去。
花市主要做批发生意,许多花商在这里批发花,然后转卖到销售者。
到了下午,新做的十捆染色花也卖出八扎。剩下两扎,海泽尔不打算卖了。
花市下午四点就关门了。这个规定很合理,因为大部分摊主凌晨起床做生意。如果还要忙到傍晚,不知道生多少病。
海泽尔和夏洛特收工,准备回家好好休息,再买点好吃的庆祝一下。为了适应花市的时间,她们也得调整作息,尽量早睡,养精蓄锐。
先算钱。这两天,她们共卖了六扎蓝玫瑰,十六扎双色玫瑰,六扎彩色玫瑰。共计950便士,也就是约4英镑。
不计时间成本的话,成本约2.6英镑。减去成本,还有约26.5先令,平均一天赚159便士。
平均到个人,一人大约每天赚80便士,约6.6先令。这个收入是比较合理的。
但成本还是有点高,毛利率较低。虽然这在鲜花商里还算可以,但这是在没有仓储物流费用、损耗低、又谈了更低的鲜花批发价钱的情况下算的。
海泽尔的眉头皱了又皱,还是要继续努力啊!鲜花能不能谈得再便宜一点?如果她们承诺订货量大,鲜花进价可能还能再降0.1便士。
还有,如果能找到可信的彩色墨水供货商,墨水也能谈下价钱。
算完钱,两人开始畅想买什么好东西。海泽尔想租一个好点的房子,所以还要攒钱。
夏洛特想买颜料,又想买个画板和调色板,抛弃原始的画画工具。墨水终究不方便。她暂时不能请老师,所以打算买一本旧书,最好是有详细过程的,可以照着画。
话题又渐渐跑到晚上吃什么。海泽尔上辈子会做一些菜。如今手上有些钱,就打算做个辣椒小炒肉,再蒸两碗蛋。
收完摊,她们去找老板,打算谈谈续租的事。海泽尔看这两天生意不错,有信心租更长的时间,干更大的一票。
现在是日租,过几天就可以周租,再过一段时间,她也可以月租!
但是老板突然涨租金了,要10先令一天。
和老板谈续租时,海泽尔有信心干得更久,甚至考虑租一周了。如果她们照这个趋势,迟早有一天能付得起月租金。
但没想到才过了两天,就涨四个先令!
海泽尔姐妹不可能答应。租金高那么多,成本太高了。她们可以退一步,接受一个先令的涨价,但不答应十个先令。
双方谈不拢,所以这个摊子是不可能再租了。
姐妹俩很失望。怪不得只有这个摊位能日租,看来是太多人知道老板人品不行,不愿意月租或周租,老板只能用日租吸引新的顾客。
再找一个新摊不知又要花多少时间,下一个二老板也未必就是好的。
海泽尔尤其不甘心。她为了卖花可以付出很多努力、吃很多苦,但房东只要说一句涨价,她就无法拒绝!
此时此刻,海泽尔非常渴望有一个自己的花店。不用付租金,不用看房东脸色,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花店。
现在无法实现这个愿望。海泽尔悄悄将它藏在心底。
续租计划断了,但饭还是要吃的。海泽尔回来路上买了半磅五花肉,几个辣椒。家里还有鸡蛋。
买完菜,海泽尔才想到这里没有生抽。但问题不大,将就着做也好吃。没有料酒,就用啤酒代替。
海泽尔本想再买半磅糙米下饭,但家里没有蒸锅,只有一口炒锅,兼具煎炒炖煮等功能。
如果蒸米,只能用树枝别成一个稳定架构,下面加水,上放一碗米。这样要花很长时间,做起来麻烦。
海泽尔只好含恨用面包下饭。有辣椒小炒肉,却无米饭下饭,是人生一大憾事。
今晚的饭很好吃。海泽尔就不说了,夏洛特吃完肉,还用面包片蘸盘底的油吃。
因着没有续租的事,两人吃饭前其实有一点落寞。今天就像过山车一样,眼看就要到顶峰,又落了下来。这种对比,很难不让人伤心。
但吃完饭后就觉得大不了再找!这算什么?两个年轻人,没什么可怕的!
那个老板既然涨租金,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不租他的摊,才是幸运呢!难道花市只有他一个人出租吗?不可能!
世界对她们来说,就像辣椒小炒肉一样美好。未来,海泽尔一定能吃到米饭。
凯特家。
凯特昨天按照医生的说法给丈夫喂鸦片酊。一开始有效,丈夫很快镇定下来,不发疯,安静多了。虽然他睡了一天,什么也没做,但凯特欣慰了很多。
但丈夫今天凌晨醒来,又开始说胡话。凯特又喂鸦片酊。这次效果持续时间短了。
再喂。过了一段时间,也不行了,不知道是不是掺水的原因。凯特只好多喂了一些,这次服用的剂量很大,但过了两个小时,效果又消失了。凯特急得团团转,艰难地照顾了一天丈夫,深夜才困得合眼。
半夜,丈夫突然醒了,精神不正常,自己跑出门了。凯特被吵醒,但等反应过来追出去,夜色太黑,已经看不见丈夫跑到哪里去了。
她不敢在外面太久,只好回来,一夜无眠。
清晨时,凯特疲惫无比,浑身酸痛。她的确关注丈夫的安危,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她从哪儿弄回来一些面包?邻居送的牛肉早就吃完了。一家多口人,每天的饭钱是个问题。不仅是她,孩子们也饿得饥肠辘辘,哇哇大哭。这个家充满了苦难。
结婚戒指已经当了,邻居的钱也借过了。凯特翻箱倒柜,找不出一分钱,最后还是厚着脸皮找邻居,不说借钱,只渴求给点面包。
邻居们听说她的丈夫跑了出去,怕是命运多舛,大多都起了恻隐之心。也不一定给很多,但一片面包还是有的。
傍晚,凯特终于领回一具男尸。从尸体情况来看,他是被马车轧死的。
如果能找到马车主人,还能拿一些赔偿金。可是,三更半夜里,谁能看清?
丈夫的丧事是个问题。凯特没钱办,不好意思再向邻居借,又不忍心直接埋了,就去找丈夫的亲人,希望他们援助一些钱。
丈夫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凯特只知道姐姐的地址,因为丈夫和他哥哥的关系不太好。
先找到的是丈夫的姐姐,她的丈夫是个铁匠。铁匠铺的炉子吹得屋内空气很热。凯特一来到这里,就不舒服,预感此行不会顺利。
多年不见丈夫的姐姐,凯特表现得有些局促。她竭力哭诉自己家的不幸,说家里还有那么多孩子嗷嗷待哺,日子难过。
丈夫姐姐为难地低声和铁匠丈夫说话,商议过后,他们只愿意给一副木头棺材的钱。
凯特欣喜若狂,一副最便宜、最破旧的木头棺材也要十个先令。对她来说,十个先令就是一笔巨款!雪中送炭!
凯特收下钱后,又打听丈夫哥哥的地址。凯特丈夫的大哥出门谋生的年纪早,关系又不好,所以和他们夫妻来往得不多。如果再去向大哥借钱,凯特还能为丈夫买块墓地和墓碑,不让他做个孤魂野鬼。
但是,丈夫姐姐不愿透露丈夫哥哥的地址:“父母当年都是哥哥赡养的,我这个弟弟一分钱、一点力都没出。”因为这个,他们兄弟两人关系不好,吵了很多次架。
现在,凯特的丈夫死了,凯特的丈夫姐姐没必要因为死人弟弟破坏和哥哥的关系。她也不想参加葬礼,让凯特拿过钱就离开。
拿到棺材钱后,凯特却犹豫了。她想,丈夫用纸包起来就行了。剩下的钱,与其用来办丧事,不如用来养家。
死人是不能妨碍活人的。如果这钱用来买一副木头棺材,一家老小还怎么活?如果丈夫还活着,一定也会同意这个决定。
凯特也确实这么做了,她不买棺材,买了一些报纸,很便宜。
没有买墓碑,只找个便宜墓地一埋就行了。凯特甚至不用请邻居帮忙,自己就能完成。
凯特去棺材店打听墓地的时候,一个棺材店的伙计对她说了恐怖的话。他听到凯特抱怨家里缺钱,就说如果凯特想卖掉丈夫尸体的话,可以找他。
这让凯特吓了一跳,她怎么可以卖掉丈夫的尸体?多吓人。那个伙计大概是在骗她。他竟然还说,一具尸体能卖一个英镑。凯特在心里笑笑,这怎么可能?
凯特刚走,一个丈夫抱着一个孩子找伙计。那孩子用旧衣服严严整整地裹着,好像睡了一般。
那个伙计神神秘秘地带他来到没人的地方,就要验货,突然发现那孩子还有一口气,马上满脸嫌弃:“你怎么把活的也带来了?”他这里是收尸体,不是儿童收容所。
丈夫急忙说:“他很快就要死了。再说有口气,不是更新鲜吗?”
这小孩大约两三岁,从小就是药罐子,怕是养不活,不如提前卖了。早上,他让孩子喝下了一整瓶高纯度鸦片酊。
孩子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怪,怎么也不肯喝,但是丈夫坚持让他喝,还哄他这是在治病吃药,不多吃药怎么能行?
喝完所有的鸦片酊之后,这个容易生病的孩子很快就出现了不良反应,他开始抽搐、说胡话、无法控制身体。他躺在床上,不住地呻吟,最后被抱走。
这倒是真的。伙计承认丈夫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他的话也变了。之前,他说一具尸体要1英镑,那是成年人的价钱。一个小孩子的尸体,就要减半了。
小孩的尸体算不上稀奇,伦敦每日都在死小孩,有些地方的夭折率甚至能高达百分之五十,所以他只愿意给丈夫半个英镑。
丈夫又惊又气!这个伙计之前明明说的是一具尸体一个英镑,现在突然改口,只给半个英镑,也就是10先令,这是在打发乞丐?
伙计寸步不让:“能开这么高的价,你就知足吧。要不是最近有个老爷想收藏人类标本,你的孩子又长得好看,我不会给这么多钱。普通人的尸体只能卖去做医药材料。”
这个可怜的孩子在旁边奄奄一息,不清楚他是否听见父亲和陌生人之间的对话,更可能的是连他们的争吵都没有听清。
过了一会儿,这个孩子不声不响死了。他的父亲还在忙着讨价还价,都没有发现他已经死了。
等发现后,丈夫变了脸色。众所周知,人一旦死了,尸体就会开始变质。如果他不能在这个伙计那里脱手,又能卖给谁?他只好忍声吞气,和颜悦色地与伙计商量,努力在孩子还新鲜的时候卖出去。
但是那个狡猾的伙计一见孩子死了,放下心来,开始压价。刚才他还愿意给十个先令,现在只愿意给八个了。
丈夫当然更不愿意了,八个先令能干什么?只够他们付这周的房租,再买上几天黑面包。他心里还在想着把孩子卖出一个英镑!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一个英镑了。
最后,还是以14先令成交。伙计一想到他转卖后能赚十几个英镑,心里美滋滋,对丈夫也有耐心了:“我们老爷还想要一个怀孕的女人标本。对,胎儿还在母亲的肚子里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