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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纪卖花女 金于铭 26029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剩下的钱, 凯特先交了房租。但是她只交了上一周的,拖了这一周的房租。她祈求二房东晚些再交。

二房东看在她补了一周租金的份上,又刚死了丈夫, 勉强同意。

但是,剩下的日子怎么过?凯特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去世后,全家人的生计都成了问题。难道让孩子们都去做童工吗?让那么小的孩子们遭罪吗?

凯特这种中年妇女,没有办法进厂。她只好和以前一样,靠给别人洗衣服为生。每日看到一个邻居,就追上前让他们推荐向别人推荐自己洗衣服,争取更多顾客。

但这样也不够。一周之后, 他们如果交不上房租,还要被迫面临残酷的生活。

凯特心烦意乱, 整日在家里以泪洗面。那天她哭过一顿之后, 突然非常想喝酒。

自从丈夫死后,她对喝酒也没有什么反感了。

是啊,就像医生说的那样,丈夫是因为戒酒而死的。凯特非常自责。如果他不戒酒,还有可能活下来。既然这样,喝酒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凯特心里想:“我还有些钱,两个先令,也就是二十四个便士。既然有这么多钱,我去酒馆买上一杯酒,也不算什么。”

凯特带着钱出去了。她有些愧疚,于是谎称去买吃的。她想,只要回来时给孩子们带上一条面包,就没什么。

但是一走进酒馆, 凯特就像疯了一样。手都不听自己使唤了。凯特点上一杯烧酒,喝了一大口,这种有些醉的感觉让她感到奇异,也感到平静多了。

这几天,她一惊一乍,心神不安。喝过酒后,她浑身放松很多。酒果然是好东西。

凯特喝了酒,还嫌不够,又点一盘下酒菜。如果是在以前,她宁愿只喝酒,也不会在酒馆点菜。但现在,她不知为什么舍得花钱了。

说起来,丈夫生前也爱喝酒。节省钱有什么用?他只得了报纸裹尸!

凯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是不是用报纸下葬。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个想法,觉得自己只能埋在荒郊野外。但一口酒下肚,她就忘了这个想法。

现在,她自己喝酒,还能给自己点下酒菜。而且下酒菜又不像酒,就算她自己不吃,她可以打包回去给孩子们吃嘛。

酒馆里的下酒菜没什么稀奇,好一点的是香肠、牛肉,普通的就是土豆。

这么想着,凯特又喝了一口酒,叫过服务员,点了几个下酒菜。

等菜的时候,她又要了一杯啤酒。喝过啤酒后,那种熟悉的感觉传到她的大脑,让她的身体感到放松惬意。凯特想不清楚,为什么有人不爱喝酒?

她的头有些眩晕,但是这几天的烦恼好像减轻了不少。虽然生活让人烦恼,但是喝酒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凯特喝酒的时候,突然变得乐观多了。

菜送过来了。上次,凯特和丈夫只是要酒喝,现在她既喝酒又吃菜,吃的比家里好多了。家里人只能吃黑面包,凯特在这里能吃抹了猪油的面包,更不要说什么香肠、土豆泥、或者一个布丁什么的。

这次喝酒,凯特花了一个多先令。她从没在吃上花过这么多钱。凯特都奇怪自己的大胆。

她是发过誓要给孩子们带东西吃,所以用纸袋装了剩菜。但走出门后,凯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两眼迷茫,走路摇摇晃晃,剩菜被甩出去了一些。

女儿露西看到母亲带着酒气回来,难得敢于对母亲大发雷霆:“你把钱都拿去喝酒了,我们还吃什么?”

凯特晕乎乎地道歉:“对不起,我的宝贝。但是我太难受了。”

露西无法理解她。她一个孩子没有财政大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钱都被母亲糟蹋。

她吃着母亲带回来的下酒菜,这比以前黑面包要丰盛得多,但露西心里却很难受。露西清楚,如果妈妈也像爸爸一样染上酗酒,这个家就会一点一点分崩瓦解。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日子,但是时候快到了。

凯特酒醒,十分后悔。家里没钱了,她要弄到钱。

凯特去过一个纺织厂,在厂区门口东张西望。到了吃饭的时候,许多女工走了出来,她终于看到一个熟人。熟人和她同住一条街,往日里经常一起去打水。

凯特拉住她,说自己想进厂打工,请那个熟人带她去找管理员。

没想到,那个管理员一见到凯特,就嫌弃她年纪大。

凯特大吃一惊:“我只有三十来岁,正是有力气的时候。”

管理员不信,这女人长得像老婆子一样。看上去有五十多岁,再打上两天工,恐怕就要进棺材了。他们哪里缺年轻的女工?再说了,这种人流动率高,没干几天,就被丈夫叫回家了。

凯特伤心地回来。她在家中呆坐了良久,神情恍惚。听见孩子哭了,才想到换尿布。但是露西已经抢先一步过去,麻利地换了起来。

凯特刚回过神,思想又飘忽了。凯特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刚和丈夫搬出来生活。既不用赡养父母,也没有孩子,那时候的生活的确非常自在。

他们也能攒下钱,真的,攒了好几个英镑。后来那些钱不知道为什么就慢慢花完了。有时,他们好几个月还看不到一个先令的硬币。

她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时候越来越差的?好像是生孩子的时候。也就在那时,丈夫越来越沉迷于喝酒,开始打她。

丈夫死了,家里省下一笔喝酒的开支,但也少了收入,而她就是找不到工作,就是没有钱!

凯特思来想去,终于同意露西当女仆。女仆工资一年二三十英镑,包吃包住,一年下来,总能攒一些钱。

为了让中介给露西找个好点的地方,凯特还要东拼西凑一点钱。

两三个孩子也会被安排去工厂当童工,一天能赚四个便士。凌晨出发,晚上回来。

剩下的孩子虽然小,但也要承担家务,照顾自己。凯特实在没精力照顾他们了。

考虑完这一切,凯特坐在床上,心中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但愧疚只让孩子们工作。孩子们的工资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让一家人过上饥一天饱一天的生活。

可是,她真的找不到工作了。

当凯特表明同意露西当女仆时,露西没想到妈妈思想变得这么快:“我很感动,妈妈,但我不打算当女仆了。”

凯特不理解:“为什么?你不是说要当女仆吗?”

犹豫半天,露西还是勇敢地说出真实想法:“不行,我不能丢下你,否则你的酗酒会越来越严重,和爸爸一样,迟早毁掉我们家。我必须看着你,管着你。别人我不放心。”

凯特沉默不语,面上发烫,觉得让一个小孩管一个成年人真丢面子。

她很生气,但也承认孩子说的有道理。这几天,她还在断断续续地喝酒。虽然没有那次严重,但这样下去迟早坏事。露西还算比较大的孩子,但小孩子没有妈妈很难活下去。最小的一个还穿尿布呢。

过了一会儿,凯特才说话:“可你不当女仆,家里吃什么?只靠我洗衣服的钱养不活你们。”

露西早就考虑过了:“有两三个妹妹弟弟已经到了童工的年纪,多多少少能赚些钱。至于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干。我可以帮别人看孩子。”

凯特听了,觉得这孩子天真得可爱:“看孩子能赚几个钱?而且你带别人的孩子,还要给人家吃饭。”

露西却认为这个方法可行:“世上一定有很多像妈妈一样的女人,不能同时兼顾照顾孩子和打工。既然如此,她们为什么不会需要我呢?只要一天花两三个便士,就能两全其美。”

凯特先是觉得新奇,然后对自己的女儿刮目相看。

凯特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果她没有孩子,找工作也会相对容易一些,没有后顾之忧。而其他女工,尤其是年轻人,很容易遇到这种矛盾。若照顾孩子,家里就少了收入;若打工挣钱,就不能照顾孩子。

凯特越想越觉得可行。她本来就在家洗衣服,顺便照顾孩子。一个孩子也是照顾,一群孩子也是照顾。而且,难道那些妈妈照顾自己的孩子就很精心吗?谁家没有七八个孩子,根本忙不过来,能把孩子养大就不错。 。

凯特家办托儿所,还比慈善机构有优势。虽然普通人照顾孩子不怎么精细,但慈善机构为穷人提供的托儿服务可能和济贫院一样糟糕。

若能一天照顾四五个孩子,就有十几个便士的收入。

凯特给邻居们洗了这么多年的衣服,自然知道谁家有多少个孩子。如果一天真有四五个孩子来托儿所,那么至少有十几个便士的收入。

她们也不一定按日收费,如果提前按周支付,一周可以只要20便士。

露西看妈妈没有反对,而是认真考虑,于是放了心。

露西选择托儿服务,重点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让凯特戒酒。凯特在家洗衣服,还能边洗边喝;但如果照顾小孩,她就没机会喝酒了。一般人家的小孩,五六岁后就能上街拾烟头赚钱,所以送到托儿所的小孩多是三岁以下。这个年龄段的小孩能有多闹腾,不必多说。

只要让凯特忙起来,又有钱赚,她就会忘记喝酒,渐渐改掉这陋习。露西必须严管母亲。这个家不能再承受一次打击了。

谈完后,凯特轻松了很多。第二天,她借着给人家洗衣服攒下来的情谊,大着胆子问她需不需要有人看孩子。

老顾客虽然有很多孩子,但没有托儿的需求。凯特也不沮丧,因为老顾客答应她可以帮忙问问。凭借她多年洗衣的手艺,凯特还是有信心的。

几乎拜访每一个老顾客后,凯特家果然有了两个顾客,都是妈妈为了方便打工才把孩子送过来。有一个只用看一个婴儿,另一个妈妈一口气送了三个孩子。对于后者,露西为她打了折。

这些孩子就和凯特的孩子一起带,天天一起玩。同时,凯特教育她的孩子也要照顾顾客的孩子,别惹他们生气,毕竟人家付了钱。

凯特家的孩子更多了。白天,总能听见他们嬉笑的声音。

凯特果然如女儿露西预料的那样,总是忙碌,喝酒的量少了很多。不是换尿布,就是做饭。一想到干这些有钱拿,她的动力就更足了。

另外,喝酒也耽误干活。凯特有时想背着孩子偷偷喝酒,但她身上有酒气,小孩子很敏感气味。如果顾客听孩子说她喝酒了,可能会认为凯特不称职,找别人托管。

有次,凯特实在想喝酒,自言自语:“要是来杯酒就好了。”

“妈妈。”露西警惕地叫住她,“你不能这样,你昨天还发过誓要戒酒。”

被女儿这么一提醒,凯特觉得很尴尬:“我就是说说,又没有真的喝。”说完,她也觉得自己了不起。她克服住了这次诱惑。

一整天没有喝酒,让她浑身都不舒服。凯特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诱惑她去喝酒。但是,她毕竟坚持了下来,克服了引诱。虽然这只是一个小的进步,但也是进步,不是吗?

阁楼。

夏洛特最近吃多了巧克力糖,几乎天天吃。等这袋糖吃完后,竟然又有了一颗蛀牙。而且夏洛特一开始没有发现,感到疼了才知道蛀牙了:“姐姐,我牙疼。”

海泽尔一看,果然是颗发黑的蛀牙。

那事情就麻烦了,小则补牙,大则拔牙。夏洛特自己也委屈,她虽然天天吃糖,但也天天刷牙,怎么还是容易有蛀牙?她不知道有些人就是天生容易得蛀牙。

海泽尔认为看病还是要去正规诊所,街头摆摊、当众表演拔牙的牙医就不要找了,于是打听了一个风评还可以的牙科诊所。

夏洛特花5先令补了那颗牙。牙医清理蛀牙时,她疼得厉害,在诊所哭得稀里哗啦。

牙医教她多刷牙,多漱口,少吃甜的。

过了一段时间,攒下一些钱后,海泽尔重新找中介,要求再找一个合适的鲜花摊位。日租的不好找。中介介绍了一个周租的,租一周要49先令,约两个半英镑。

海泽尔问:“租一周能便宜点吗?”

老板在总价上便宜了一个先令,条件是海泽尔提前一次性付完租金。

一口气交出48个先令时,海泽尔还有些不真实感。她竟然花了这么多钱?

花市除了租摊,也可以买摊。但买下一个摊位太贵了。一个普通的水果摊能卖1500英镑。贵的摊位2000英镑起步。

所以,即使买不起摊位,也有二老板先租一个摊,再转手租出去。比如现在租给海泽尔的这个老板,假如他每周收入两个半英镑,一年有一百二十多英镑。

因为上一个二老板涨租的事,海泽尔姐妹耽误了好几天宝贵的卖花时间。

海泽尔受打击了一阵,重新振作起来染花。

这次,她还找了黛安娜,送她上次没卖完的两扎染色花,让她和朋友们帮忙宣传宣传。黛安娜尤为惊奇:“这么好看的花,还那么多,你就给我了?”

海泽尔哈哈笑了:“当然是请你帮我宣传啊。如果有人想批发染色花,就来找我,我这里的价钱很好。如果你的朋友们来时报上你的名,我每扎多送一朵花。”

重新摆摊的第一天。海泽尔姐妹从凌晨叫卖到早上,卖出了双色玫瑰和多色玫瑰。但奇怪的是,蓝玫瑰无人问津。

海泽尔本来以为这是偶然现象,但很快,一个顾客称她们的蓝玫瑰不如别人的便宜。

海泽尔让夏洛特悄悄去市场打听。夏洛特回来报告:“他们确实便宜,一扎只要十五个便士。但染得不行,质量差。”

果然,上午没人买蓝玫瑰,但中午后就陆陆续续有人买了。这些顾客回来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对比之后才发现海泽尔家的染色花质量太好了。

以后一定有人模仿其他染色玫瑰。双色玫瑰是他们暂时没想到思路,把握不好比例;多色玫瑰是一样的道理,配方不稳定。

海泽尔必须想出别的办法。顾客凭什么一定要买你的花?除非你的花好,最好有别人没有的长处,难以模仿,顾客才会心甘情愿花更多的钱。

有个努力的方向:延长花期。只要能多一天花期,花商的风险就会小一分,消费者的体验也会更好。若能解决花期问题,必定吸引很多顾客。

延长花期的办法很多,一个思考角度是制冷。而现在,海泽尔能得到的冷源只有冰块。冰箱?冰库?早着呢。

但有了冰块,可以制作一个简易的冰柜。它不能自动制冷,但可以延缓冰块融化的时间,保持较低的温度。可若每天都用冰,会增加太多成本。另外,海泽尔现在也没有合适的地方放冰块。

那么,还是从配制保鲜液入手吧。保鲜液顾名思义,可以让花保持新鲜,延长花期。

问题是,很多材料很难在这个时代获得。海泽尔如果选择复杂的保鲜液配方,可能要从研发ph试纸开始,那么本书要改名《卖花后我怎么拿到诺贝尔化学奖了》。海泽尔只好研究一个简单的配方。

一天,一个买过染色花的卖花女告诉海泽尔姐妹,她把这些染色花卖给了一位贵人。

贵人喜欢这些花,所以打听是谁做的,要给一笔丰厚的赏钱。

这个卖花女来时,是从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她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严肃的、围着围裙的女仆。

海泽尔听了,感觉可能是真的,又有些怀疑,如果给赏钱,派仆人来给就是了,何必见她们姐妹的妈妈。但又想,有钱人就是事多,什么逻辑都有。

她不喜欢女仆审视她的感觉,很奇怪,真是给赏钱的吗?

夏洛特谨记安全,问这位贵人家在何方,家里做什么的。那个女仆一板一眼地回答。

她一听到这位贵人家里是做茶叶生意,有一个中低档的茶叶店时,有些耳熟,稍微想想就回忆起来了:“这不是朱丽叶丈夫工作的地方吗?”

海泽尔听了妹妹的话,这才感叹真巧。她给朱丽叶做过手捧花,所以还记得她。

她向女仆打听朱丽叶的情况,女仆也能说个七七八八,和姐妹们知道的情况对应上了。

这下,海泽尔也不怀疑了,摊位交给夏洛特照管,她去会会这个贵人。

海泽尔进屋,发现这位贵人家有五个仆人,四个女仆,一个车夫。看着不多,其实这家已经是很体面的中产阶级。

带海泽尔过来的女仆并不是贴身女仆。能给每个孩子雇贴身女仆的人家是少数。

叫海泽尔过去的贵人是茶叶店老板的某位千金,叫西尔维娅。她的房间放了几个花瓶,装了嫩黄的洋水仙和大红的郁金香。

西尔维娅小姐穿一身米黄色的裙子,靠在椅子上,表情不悦。

海泽尔感到不对劲,果然,小姐上来就质问:“你就是那个卖假花的?”

海泽尔心里叫苦,坏了,原来是骂她。她耐着性子问:“小姐,我卖的是真花,只是用染料染过。”

“哼,那不就是假花。”西尔维娅愤愤不平,“你骗人说这是天然的鲜花,害得我被朋友嘲笑,丢死人了。我就说鲜花怎么可能是彩色的。你这种奸商真是丧失良心,不知好歹。

海泽尔察觉不对,她和夏洛特可从没说过这些染色花是天生长这样的。稍微一想,恐怕是西尔维娅小姐被嘲笑后找卖花女算账,那个批发染色花的卖花女怕麻烦,便说谎,把锅推到她身上。

但是,海泽尔也知道西尔维娅小姐必定不愿意承认自己误会了。她说再多的解释,在人家看来是欲盖弥彰,更可疑。

想到这里,海泽尔心里叹息一声。这一趟以为是贵人青眼相待,没想到如此凶险,她得想个法子。要不然,这位小姐今天能专门把她叫来骂,明天就能派人掀翻卖花摊子。

西尔维娅小姐一开始喜欢这些染色花,不就是以为它们是天然的吗?

海泽尔想好了:“小姐,如果我宣传这些染色花是天然的,只会卖得更贵。但是,我家里祖传的技术能让一棵玫瑰开出不同颜色的花。如果小姐不嫌弃,我可以为小姐服务。

西尔维娅听前半段时,还有些不屑,以为这种小贩油嘴滑舌,最爱给自己辩护;但听到后半段,真的来了兴趣,她还真没见过这种玫瑰。

但想到海泽尔在染色花上骗过她,西尔维娅也有些不信,所以面上没有显示出感兴趣:“你要有这样的手艺,怎么沦落到一个街头小贩?”

海泽尔知道西尔维娅不会很快就信任她。她简单说自己家的亲人都得病死了,所以不得不卖花贴补家用。这话引起了西尔维娅的同情,觉得这个女孩虽然可疑,但身世也怪可怜的。

海泽尔又说,如果西尔维娅家里有几盆玫瑰,再有一棵适合做砧木的蔷薇树,她现在就可以做。

让一棵玫瑰开出不同颜色的花,听起来复杂,其实很简单,就是嫁接罢了。现代的很多普通人都能自己做。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许多技术都是保密的,很难传出去。手艺人竞争激烈,即使带徒弟也是前三年不教,想尽办法藏着掖着,还不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还有的手艺人连自己孩子都防着。亲人尚如此,更别说普通人了。

也只有贵族和富人才能请专业园艺师到家,随意改造花园。西尔维娅小姐家虽然有钱,但只能算中产阶级。

西尔维娅小姐没有蔷薇树,于是派女仆出去买了一棵。海泽尔怕女仆不识货,想亲自去买,但西尔维娅怕她逃跑,命令她留下来。海泽尔只好再三叮嘱女仆,要买成人手臂骨头那样粗的蔷薇。

在这期间,海泽尔主动讲了些照顾花卉的方法,让西尔维娅逐渐对她改观,没想到她还有些东西。

西尔维娅带着海泽尔看了自己的花。海泽尔看到一盆古典花园玫瑰,有些惊诧,因为这时候的古典花园玫瑰已经很少了,不知西尔维娅从哪里弄来了一棵。因此,海泽尔也对西尔维娅有些改观,想不到她还有些收藏。

现代,经过人们的不懈努力,古典花园玫瑰已经变得常见。

这时,一个女仆来通报西尔维娅,说某某夫人来了。

过了一会儿,朱丽叶款款过来。她穿着,头发盘起来。

朱丽叶定睛一看,海泽尔也在这,很错愕,不过很快,她就猜到大概是海泽尔卖花卖到西尔维娅家了。

西尔维娅见她这副神情,问她认识海泽尔?朱丽叶就说,她在海泽尔那里买过花。朱丽叶想着海泽尔是步行街上的熟人,又夸了她几句,说她卖的花好,人品也好,给她做的婚礼手捧花得到很多人的称赞。

西尔维娅听了朱丽叶的话,对海泽尔一开始的辩解信了几分。

海泽尔顺便检查了这些玫瑰的情况,挑了几棵芽点情况好的。如果在冬天,更方便嫁接。现在是初春,时机有些差,但也还好。

大部分玫瑰都没有开花,海泽尔只能问西尔维娅玫瑰都是什么颜色。西尔维娅对答如流,对自己的花很上心。

海泽尔挑出几种不同颜色的玫瑰,准备取枝。其中又有两种玫瑰是名贵品种,西尔维娅舍不得剪掉它们的枝条,海泽尔只好再选了两种。

西尔维娅得意地介绍这两盆名贵的玫瑰:“一个叫涅尔将军,一个叫狮心骑士。”

海泽尔只听说过前者,没听说过后者,所以随便附和了两句。

而朱丽叶就不一样了,她的称赞不仅有文采,还听起来真心实意,充满感情,让西尔维娅满意得多。

现代玫瑰品种多,名字也多。西尔维娅说的“狮心骑士”在现在流行,但在后世可能被慢慢淘汰。而且,有些国外的品种进入国内就换了个名字。海泽尔不知道很正常。

至于涅尔将军,在月季史上很有名,现代也有卖的。可惜海泽尔不搞育种,否则她可以收集花苗培育新品种。

蔷薇树买回来了。海泽尔看到女仆买回一棵枝叶繁茂的蔷薇树,有些可惜,但还是干脆利落地砍掉所有枝条,蔷薇树很快就变得光秃秃的。

坐在椅子上看海泽尔干活的西尔维娅惊到了:“你砍它干什么?”

海泽尔解释:“砍掉才能方便嫁接玫瑰,不然蔷薇树还是会开蔷薇花。”她的说明很有信服力,西尔维娅也忍不住相信了她。

砍完枝条,海泽尔又取各色玫瑰的枝条,一一嫁接。最后,树干光秃,只有顶上嫁接了很多玫瑰枝条,宛如棒棒糖,所以现代很多人叫这是棒棒糖玫瑰。

西尔维娅问玫瑰什么时候开花,海泽尔说看情况吧,想让玫瑰早开花就给它营造一个温暖的环境,比如在旁边点上火炉之类的。

最后,西尔维娅给了海泽尔三个先令的赏钱。但如果海泽尔骗她,她不会放过她。

海泽尔走时,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嫁接上去的玫瑰不一定都同时开花。它们本来就是不同的品种,开花时间不同,有先后。可能这棵开过了,另一棵才开。

所以,西尔维娅想要的彩色花树也有小概率失败,如果她的运气真的很差的话。

海泽尔选了很多颜色,嫁接了很多枝条,她不能保证同时开所有颜色,但同时开两三种还是很有可能的。海泽尔估计这种应该能满足西尔维娅的要求。

至于风险,就别和她说了,说了更不会放海泽尔走。

总之,海泽尔闯过这一关了。离玫瑰开花还有段时间,海泽尔期望到时候西尔维娅就忘记她了。

临走前,朱丽叶悄声让海泽尔改天去找她。

海泽尔走后,西尔维娅拉着朱丽叶说话,先问的是海泽尔的事,看能不能对上:“这女孩说自己的父母都死了,有祖上传下来的花艺,有没有这回事?”

朱丽叶本来想提提丈夫的工作,但西尔维娅都这么问了,她只好想怎么回答。海泽尔的父亲死了是真的,她母亲虽然是失踪,但和死了也差不多,海泽尔说的没有大问题。

至于海泽尔什么时候学来了嫁接技术,朱丽叶也奇怪,没听说过。仔细想来,海泽尔也只卖了一两个月的花,不知道从哪里学的技术。至于说自己继承了祖传的手艺,估计海泽尔只是给自己找个好听点的来路,这无可厚非。朱丽叶也瞧了海泽尔嫁接月季的过程,看着还像模像样。

再一联想海泽尔在洗衣店这么多年,也没有听说过什么不好的地方。朱丽叶办婚宴的时候,她还和妹妹来朱丽叶家帮忙呢。她做的手捧花也好看。

朱丽叶于是讲了讲海泽尔家的悲惨经历。她还说,不清楚海泽尔家有没有祖传的技术,但想来这种事人家也不会随便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有了朱丽叶的担保,加上海泽尔专业的表现,西尔维娅也逐渐怀疑,意识到骗她的另有其人,即那个卖花女。她咬牙切齿:“坏了,我放走了真正欺骗我的人!”

朱丽叶不明所以,西尔维娅也不好意思当面承认自己被卖花女骗了,只能继续和朱丽叶说话,强颜欢笑。

第42章

朱丽叶改天约海泽尔到她家, 说了详细的地址。

海泽尔带着一束紫罗兰按地址找过去。敲门后,是朱丽叶亲自迎接她。

公寓面积有些小,只有一室一厅。伦敦寸土寸金, 能有这样的房子就已经不错了。

家具摆设也比较简单。海泽尔还见了一些比较老气的装饰品,显然是几十年前的流行。

朱丽叶家没有仆人。她丈夫虽然一年挣50英镑, 在普通人中还算不错,但没有富裕到花二三十英镑雇一个仆人的程度。家里的家务都由朱丽叶操劳。

海泽尔进去后,才知道朱丽叶的丈夫一家都住在这里。朱丽叶的婆婆睡客厅。一间卧室归朱丽叶夫妻住。

朱丽叶带海泽尔到自己的房间时, 婆婆和妯娌也在家。她有些在意隔音不好, 怕被婆婆听见了又说闲话。但家里不大, 只能这样了。

把紫罗兰插在一个水瓶后,朱丽叶问海泽尔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约兰达的消息?

海泽尔从希梅纳夫人回洗衣店开始讲,说希梅纳夫人在外面有了赌瘾,回来后就经常赌博,跟变了个人似的。

希梅纳夫人最后把家里的财产都输光,自己也病倒去世,临终前给约兰达留了6英镑,有一半就在烘焙坊夫妇那里保管。

至于海泽尔姐妹,她们搬出来另租了房子,因为希梅纳夫人临终前把洗衣店卖给隔壁的二手店,二手店急着装修,她们不方便再住。

希梅纳夫人没有找到约兰达,现在也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

朱丽叶是在希梅纳夫人回洗衣店之前出嫁的, 嫁人后又忙, 很少和以前的亲人朋友联系,还真不知道希梅纳夫人去世。她一时间非常唏嘘,因希梅纳夫人的死而悲伤。

她又听到父母保管着约兰达的钱,猜到他们不愿意给出去,下定主意等朋友回来了再帮她讨要。

朱丽叶得知希梅纳夫人的洗衣店以六十多英镑的价格贱卖给了二手店,更加生气。

这个洗衣店本来该是约兰达继承的,值很多钱。现在,二手店夫妇趁机压价,害得约兰达只能继承6英镑,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朱丽叶又和海泽尔打听西尔维娅小姐为什么叫海泽尔到她家,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上次就注意到西尔维娅的表情不好看,但人家不愿意说,自己就不能问。

海泽尔简单说了说。她卖染色花,有个卖花女转卖染色花,但骗西尔维娅说是天然的,没有染色。西尔维娅后来被朋友嘲笑,发现自己上当,想找那个卖花女算账,但卖花女把锅推到海泽尔身上。

朱丽叶这才知道事情的内幕,暗自庆幸自己上次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让西尔维娅难堪。

接着,朱丽叶又问了些鲜花的知识,方便以后和西尔维娅聊天。她知道西尔维娅喜欢花,想从这方面拉近关系。

和西尔维娅拉好关系,有大大的好处。朱丽叶的丈夫虽然是一年50英镑的会计,但是在他之上,还有级别更高的会计。有个老会计,一年拿一百多英镑。

朱丽叶也是运气好,年龄和西尔维娅小姐相仿,不然还没有理由陪她说话。

让西尔维娅高兴,对朱丽叶的丈夫有好处,对朱丽叶自己也有好处。

一是,她在夫家的地位能水涨船高。家里有什么话,朱丽叶可以带到西尔维娅那里。

二是,朱丽叶在西尔维娅身边也长了不少世面。有次,仆人给西尔维娅送来一盒粉红色的牙粉。朱丽叶只知道墨鱼牙粉,还头一次看到粉红色的牙粉,原来是用玫瑰花汁染的,闻起来有温和的茶香。

海泽尔挑玫瑰养护的知识简单讲了讲,其他的也讲了一点。说是简单讲了讲,其实是从海泽尔自己的角度看的,对朱丽叶这个门外人来说就很细致。

朱丽叶心里一动,觉得和海泽尔保持联系也有好处。原只知道她卖花,但上次嫁接玫瑰就让朱丽叶对她改变了一些印象。现在,朱丽叶听她讲解鲜花,觉得海泽尔非常专业。

有海泽尔给自己讲,朱丽叶才知道怎么在西尔维娅那里聊花。她于是给海泽尔称了一包茶叶,说这是她丈夫带回来的,不要钱,家里喝不完,放着也是放着。

茶叶就是普通的茶叶,但没有掺假,没有加过色素或滑石粉,可以放心喝。

朱丽叶又装了些太妃糖,让海泽尔带回家给夏洛特吃。

送走海泽尔后,朱丽叶的婆婆过来指责:“你买没用的鲜花做什么?没有小姐命,竟成了小姐做派了。”她在朱丽叶房外偷听了半天,但听得不仔细,以为朱丽叶把卖花女叫到家里,是给她自己买花。

朱丽叶的婆婆还埋怨她为什么带海泽尔这种人,话外之意是看不起朱丽叶是从步行街出来的。

朱丽叶很气,忍住眼泪反唇相讥。不消说,一顿争吵是不能少的。她本来就讨厌这个婆婆。丈夫有情人,难道她没有帮忙隐瞒吗?

朱丽叶现在正是新婚,所以丈夫还对她比较上心。但是丈夫的情人始终是朱丽叶心头上的噩梦,更不用说情人还有孩子。要是生出个男孩,丈夫很可能忍不住钻法律的空子,悄悄分给他们母男一笔钱。

朱丽叶去讨好西尔维娅小姐,就是因为她是丈夫的老板的女儿。如果能拉近关系,让西尔维娅小姐多看她几眼,朱丽叶的丈夫即使以后再找情人,也不敢怠慢她。

朱丽叶好不容易想到一条能和西尔维娅搞好关系的途径,却被婆婆打岔,非常生气。要知道西尔维娅身边有很多人奉承,可不是只有朱丽叶一个人。有和西尔维娅关系好的,西尔维娅出去做客都带着。朱丽叶是后来的,还没站稳脚跟。

气了半天,朱丽叶连带着也埋怨丈夫。丈夫也不满婆婆偏心,但却要求朱丽叶好好孝敬他妈,这是什么道理?朱丽叶真搞不懂这对母男,只能感叹婚后的人际关系难多了。

海泽尔带着茶叶和太妃糖回去。

茶叶用来泡水喝,还能配着苹果酱喝。至于太妃糖,既然夏洛特刚看过牙,当然是海泽尔独吞了。

但海泽尔已经是个大人,其实也没吃多少糖,挑了一部分送给凯特,她家孩子多。

凯特家。

靠洗衣服和托管小孩,凯特家总算有了固定收入。不多,但比以前好。除去吃穿用度,还剩几个钱。凯特想把它们攒起来,等露西去当女仆的时候找中介用。

当女仆也要找中介。中介拿的钱多,才会给你推一个较好的工作地方。

但露西预计母亲戒酒还有一段时间,于是建议先把那只结婚戒指赎出来。一提到这个话题,凯特的眼圈就红了。她抱着露西哽咽了很久。

以前,没到家里缺钱的时候,凯特就会当掉自己的结婚戒指买面包给大家吃。

上次当掉结婚戒指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这一个月来,发生了很多波折,凯特几乎忘了这件事,没想到露西还记得。如果不能成功戒酒,就对不起孩子的苦心。

说来惭愧,凯特虽然白天不喝酒,但晚上也会喝几口。不过也比以前少了。她吸取丈夫的教训,没有立刻戒酒,每天喝的都比前一天少一点。

另外,忙起来后,凯特真的想不起来喝酒。有那么多孩子在家里,实在吵闹。而且,他们很容易出意外情况,比如摔倒了、打架了……这种时候,还是凯特更有经验。

很多孩子刚送来时,因为想妈妈,能哭上一天。凯特在洗衣服的间隙帮忙照顾这些孩子,累得腰酸背痛。晚上躺在床上,才能让自己的脊椎休息。

有一天晚上,凯特送走托养的孩子后,照常打开一瓶啤酒。露西让她喝半杯,她就只喝半杯。

凯特喝了两口,突然发觉了异样。酒的质量没有问题,但她尝不出曾经的好味道了。

这让凯特感到很奇怪。她咂摸半天,就是没有以前那种感觉。过去是什么感觉?凯特说不清楚。但她从前绝望的时候,喝酒总能得到安慰。

凯特在疑惑中喝完了露西规定的半杯。但是,这是她最后一次在家摸酒瓶了。那天后,除了聚会吃饭,凯特没有主动喝过酒。

很多天后。

凯特攒够了赎结婚戒指的钱。露西陪她一起去当铺,以防她半路拿钱买酒喝。

凯特来到当铺时,因这熟悉的场景,想起了上次来当铺当戒指的时候。那天,她疲惫、狼狈、心力憔悴,不得不把戒指给当铺伙计。

更倒霉的是,她还偶遇了希梅纳夫人。她担心希梅纳夫人发现她,记恨她弄坏衣服,会当场报仇,于是不得不躲在人群里,以免被发现。

可凯特又瞧见希梅纳夫人来当东西。希梅纳夫人对员工一向吝啬,无故开除凯特。凯特见她有了教训,总算出了一口气。

然而,凯特等希梅纳夫人死了,才知道她是因为赌博而死。凯特还很惊讶,希梅纳夫人这种吝啬的性子怎么会染上赌瘾?这种结局好像不属于她。

现在,凯特幸运地回到了当铺,赎回结婚戒指。她没有感到庆幸,反而觉得苍凉。凯特突然意识到,她差一点就成了另一个希梅纳夫人。

丈夫死后,她沉溺喝酒,是亲人将她从堕落的边缘拉了回来。

凯特不打算要结婚戒指了,她给了露西,让女儿戴上。她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当掉这个结婚戒指!

露西得了这枚戒指,大概会把它当做嫁妆保管起来。不过,等家里以后有钱了,说不定露西就看不上这枚戒指了。到时候,凯特得给露西买个金子打的戒指。不要素圈,上面再雕朵好看的玫瑰花……

西尔维娅家。

朱丽叶等待多天,终于又有了陪西尔维娅说话的机会。

西尔维娅提起她最近有些头疼,身体乏力。朱丽叶想到她从海泽尔听来的知识,连忙说:“听说郁金香的香味有微毒,可能是它导致的?”

西尔维娅恍然大悟:“天啊,我竟然忘了这事,都怪它太好看了。莉莎,把它拿出我的房间。”

朱丽叶成功地和西尔维娅谈上话。只是,海泽尔上次主要讲的是玫瑰花,只讲了一点郁金香。渐渐地,朱丽叶就跟不上西尔维娅的话了,只能捧哏。

西尔维娅感到无聊,慢慢失去了兴致,于是找借口说自己累了,潜意思是让朱丽叶离开。

凯特家。

厄运偏挑苦命人,老鼠也喜欢穷人。凯特家仅存的黑面包被老鼠啃了一半,让这个紧衣缩食的家庭雪上加霜。凯特气不过,又想到孩子之前被老鼠咬断手指头,终于决定去借一只猫捉老鼠。

会捉老鼠的猫很紧俏,一般不外借。凯特只好借了一条狗,条件是洗两件衣服。

这狗会不会捉老鼠,凯特心里也没底。

她一带狗回家,狗就快乐地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撞到床,一会儿咬地板,就是不捉老鼠,无论凯特怎么骂也不捉。

孩子们也兴奋地站在一旁,俯下身子看狗,胆子大的就把狗抱在怀里玩,没一个共情到凯特的抓狂。

这狗没其他问题,但就不会捉老鼠。凯特认为自己上当了,狗的主人是骗子。指望这条狗捉老鼠,还不如指望自己捉老鼠。

更让她无奈的是,狗的听觉很灵敏,门外有人走过就叫。叫了大半天,吵吵闹闹,直到夜深人静,凯特一家才能睡觉。

凯特临睡前发誓,明天就把这只狗送回去。

半夜,凯特和几个孩子迷迷糊糊地醒来。听到狗叫声,才知道是狗吵醒了他们。

凯特骂狗:“死狗,闭嘴!”

狗听不懂人话,继续大叫。凯特又气又急。今晚,不仅他们一家子不能睡觉,说不定等会儿就有邻居敲门怒骂,让他们搬出去。

露西也睡眼惺忪,但她白天和狗玩了很久,所以被狗吵醒了也不生气。她问:“狗啊,狗,你为什么叫?”

狗不回答,只继续叫。凯特不耐烦地说露西:“你几岁了,还幼稚?狗当然是听见人的动静才叫的。”

话说完,凯特也意识到了不对。有哪个邻居这时候才回家?

她想了想,猜测:“也许是某个邻居家的男人喝酒喝到深夜。二楼那一家不就是吗?她家的男人也喜欢喝酒,一醉酒就忘了回家。两口子因为这个吵了很多次。”

露西猜:“也可能是一个送牛奶的邻居正要出门。他总是凌晨就去各街送牛奶,邻居们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伦敦的街道。但看天色,也不像是他。”

如果是单纯的回家或离家,狗不会叫这么长时间。听听,它还在撕心裂肺地叫。凯特只能认为这狗发神经病了。她头疼欲裂,团起两块布头塞住耳朵,耳边勉强清静了一点。

大家都不说话。夜深人静,什么动静都能听见。过了一会儿,凯特听出来楼上有人的动静,这应该就是引起狗叫的源头。

“楼上住的是谁?”凯特自问自答:“卡拉家、埃弗利家,还有海泽尔姐妹。”

她又发觉声音比较年轻,应该是海泽尔姐妹家传出来的。凯特怒气冲冲地穿好衣服,抱着正在叫的狗出门,准备劝阻海泽尔姐妹不要扰民。如果她们不答应,凯特就把狗扔给她们。

刚上楼,她就注意到海泽尔姐妹没关门。年轻人果然粗心,竟然忘了锁门……快走到门边,凯特顺势放下狗,狗一落地,就飞奔上前狠狠咬住一个蒙面男人。

“这是谁?”凯特大为震撼。

海泽尔冲她喊:“小偷!”凯特顺手捡起一张椅子狠狠砸在小偷身上。小偷忍痛甩掉狗,一瘸一拐地跑了。

不一会儿,许多邻居听见动静,纷纷跑了出来。得知有小偷入室盗窃,连连感叹。一边关心海泽尔姐妹有没有受伤,一边赞扬凯特见义勇为。

海泽尔趁机对大家说:“凯特人这么好,把孩子送到她那里托管也令人放心,大家有空帮忙宣传。”

凯特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她也是无意中帮忙的。但在这天之后,还真有几个听到她事迹的人特地送孩子过来。如果不是家里空间小,凯特能收几十个孩子。

知道凯特家手头紧,海泽尔和夏洛特买了些肉食送去,有十来只猪肉馅饼、两袋冷切牛肉。这些食物不用烹调,可以直接吃,很方便。

除了这些,海泽尔又买了几磅土豆。凯特家人口多,所以吃的食物也多。

远亲不如近邻,就是这个道理。凯特帮她们避开危险的情谊难道能等价这些食物吗?不能。

凯特嘴上嫌弃海泽尔送的食物不实用,尤其是那些买来的猪肉馅饼,如果改成买黑面包,不知道能吃多少天。

但是,她还是一口气吃了三个肉馅饼。孩子们也吃了一顿饱饭。凯特看着孩子们吃馅饼的样子,眼泪掉下来。她都忘了上次吃肉馅饼是什么时候了。

但现在,她又有了收入来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功劳的狗也吃了一顿牛肉。

事情发生后,海泽尔考虑换个房子。小偷没有偷成功,谁知道他会不会故地重游。另外,这里确实不太安全。

海泽尔看房了。这次,她想住得更北一些,条件好一些,有明亮的窗户、光洁的地板。要有厨房和炊具。治安也好一些。

预算是一周15先令,一个月是4英镑。中介带海泽尔姐妹看房,看了好几家房子。

最终找了一个独栋公寓。房东是个寡妇,也没有孩子,以收租为生。人看起来较为和善,带海泽尔姐妹看房的时候,还担心她们来不及吃饭,送了两块面包。

除了海泽尔姐妹,房东还有两家租客。也就是说,房东一周能收45先令的租金,一个月就是9英镑。虽然她独自生活,但有这笔钱,也能衣食无忧。房东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她把钱攒下来,为以后养老考虑。

房东自己住一楼,楼上的三间屋子租出去。有客厅、厨房、公共卫生间、公共浴室。不包饭,包饭另加钱。

福尔摩斯的房东包饭,但人家的租金是一天一个英镑。有些普通房的房东为了吸引租客也包饭,但饭的质量很难称得上好。有的房东还只买些面包应付,不如不包。

不过,房东乐意帮租户拿拿牛奶、信件之类的,反正那些东西也已经送到门口了。

这时候有公共浴室,但一般只有男性的。

公寓的环境有点偏,但也还好。

房间可以放下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三个柜子。此外还有几平米空地。

海泽尔不太满意那个柜子,嫌它不适合放花。等以后搬过去,她要想办法找一个能放很多层鲜花的柜子,这样节省空间。

海泽尔以为一周出15先令是很大一笔钱,这个价位已经是较好的工薪家庭才能承担得起了,没想到租房时还不能整租。伦敦是首都,房价贵,这个价钱只能合租。若在小城市,这笔钱可以整租一套房。

如果在伦敦偏僻处整租一个房子,努力找,也能找到一个月1英镑的。但那里太偏了,旁边就是农田,快出伦敦了,交通不便。

不偏僻的公寓,面积小的,一周起码要两个英镑。面积大的,一周至少要3英镑,那么就是一个月12英镑,一年144英镑。

海泽尔算完后,发现她们家还没到日常意义的中产阶级。伦敦的贫富差距真大。

但是能租更好的房子,难道不开心吗?海泽尔终于可以住到类似现代的房子了!

有些邻居来看望她们,顺便打听小偷是什么样子。自从知道楼里出现小偷,其他邻居也忧心忡忡,生怕小偷又回来报复,把他们家的锅碗瓢盆偷了。

住在一楼的媒婆看到海泽尔,也安慰她几句,说海泽尔之所以遇到这种不幸,都是因为她没有丈夫。

“而现在,”她说,“我听说有好几个小伙子乐意娶你。他们都很优秀。有一个虽然四五十岁,头也秃了,但年纪大的男人才知道疼人。”

“你们姐妹两个孤苦无依,日子太难过了。你要是嫁人,丈夫还能照顾你的妹妹。一个家没有男人是不行的,不安全。有老公后小偷就不会打你了。”

哇……海泽尔感叹,这么好的男人,媒婆怎么不要?反正她老公也死了。

海泽尔不想理会她的歪理,看在她这么老,也不想争论。但媒婆又说:“你给我五个便士,我就能给你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原来是要钱啊!海泽尔恍然大悟,觉得自己真应该走了。

她大步流星离开,身后媒婆在喊:“不给钱也行,只要你跟着我去见男方,还能分两个便士!”

海泽尔后来告诉夏洛特,遇到一楼的那个媒婆一定要远离。但她没想到的是,媒婆带着陌生男人上门了。

第43章

媒婆来的时候是白天。海泽尔开门前, 以为是凯特串门,还问了一句:“是凯特吗?”

媒婆捏着嗓子说是。海泽尔以为凯特感冒了,就开门,没想到媒婆和一个陌生男人一哄而入,占据了家里仅有的一张床。

他们反而催海泽尔赶快落座, 好像他们才是主人。

家里空间小,没地方坐,海泽尔只好坐在桌子上。夏洛特尴尬地站在另一边。

海泽尔三番五次说明她现在不需要说媒, 但媒婆强硬地把她说给一个陌生男人。

海泽尔说她没有钱, 不会给媒婆钱。媒婆说:“他已经替你付过钱了, 你们两个真是有缘!”

这下倒成海泽尔的不是了。

海泽尔意识到礼貌是没用的, 她开始戳媒婆的痛处:“听说你儿子虐待你?”

媒婆暴怒:“谁说的?我儿子非常爱我!没有比他更爱妈妈的儿子了!他对我很好,又给我买吃的, 又给我地方住。邻居们都知道我有一个好儿子, 他们都嫉妒我, 所以才诬陷他打我。等你有儿子了, 他难道允许你住在自己家里吗?”

海泽尔说不出话了。媒婆碍于面子不想承认也罢, 这和她无关。

但媒婆收了那个陌生男人的钱, 她不会轻易离开。

海泽尔让夏洛特去叫凯特上来帮忙,又试着对媒婆说了句:“如果你现在不离开,我就告诉你儿子你有多讨厌。”

媒婆走了。男人跟着媒婆走了。

海泽尔自己都惊讶这句话居然这么灵。正常人更相信自己的亲人,不相信外人。媒婆认为她儿子一定会听外人的话,可见这对母男关系多么恶劣。

很快,凯特过来了。她见媒婆已走,没有立即回去,而是说媒婆也找过她:“她说我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再找个男人?我太感谢她了。我去工厂打工,人家都嫌我年纪大。”

然后,凯特又絮絮叨叨,告诫海泽尔以后不要找喝酒的男人。

海泽尔问她怎么看待媒婆的劝说,难道要重新找对象?

凯特尴尬地说:“不了,我不可能找到不喝酒的丈夫。而且我有这么多孩子,已经够多了。只要看他们长大,我就心满意足。”

海泽尔也表态:“我现在也不考虑这个,我最近准备搬家了。”

凯特惊讶地问:“这么快就要搬走?”

海泽尔点头:“还不是因为上次那个小偷。他没偷到东西,可能不甘心,还会回来。”说完,又建议凯特家也注意装装防盗窗,加固一下门之类的。

凯特让海泽尔走之前说一声,她到时候送送。

海泽尔一想,干脆请个客吧,当做乔迁宴。除了凯特家,还有一个邻居,也是发生偷窃事件后对海泽尔姐妹比较关心的。

凯特问时间,海泽尔不太确定,但应该是这周。凯特笑了:“正好,我有一件事想说,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你要是不确定时间,不如就选在那天。这样你我都能少出一笔礼金。”

敢情这是不想出礼金啊!

不过,凯特确实有难处,海泽尔姐妹能理解。既然不确定在哪天办乔迁宴,那么和凯特生日一起办也行,喜上加喜,互相沾沾喜气。

若不是家里面积小,坐不下那么多人,海泽尔挺想自己做几个家常菜。说实话,她和夏洛特不喜欢外面的小酒店,也不想大张旗鼓,在家办办就行了。

就算她不做菜,也可以请凯特。凯特会烧菜。到时候,海泽尔给她一笔钱当酬劳,请她做两三个好菜,再买些面包、馅饼就行了。她还对凯特上次说过的爱尔兰炖菜感兴趣。要是能买些羊排,再请凯特拿羊排和土豆、洋葱一起煮,味道应该不错。

上面只是想象。房子太小了,只能去外面吃。

凯特一进酒馆,就感到熟悉,她丈夫以前经常来这里喝酒。她感到有些不舒服,不断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为了表示不会步酒鬼的后尘,凯特没有点酒。

黛安娜也来了。她一来就恭喜海泽尔姐妹在花市摆摊。

“你们竟然真的做到了!真是奇迹!”黛安娜兴奋地说,“我自从知道你们在花市租摊后,还悄悄去看过。你们太神气了,还真像个老板!”

但黛安娜不能也在花市租摊卖花。她家是妈妈管钱,还有个要看病的哥哥,所以不像海泽尔姐妹在金钱上较自由。

黛安娜不会想成为海泽尔,她珍惜自己的家。她还有别的主意。海泽尔上次给她送了三十朵染色花,黛安娜也确实找了她认识的卖花女推销,让她们如果有意,就到花市找海泽尔姐妹批发。

大多数卖花女都看好染色花。但是还存在几个问题:

第一,染色花成本比玫瑰花贵。普通的卖花女一天就赚两个先令,有的连一个先令都赚不到,舍不得花大价钱进货。另外,染色花是一扎一扎卖。一次买一扎花对卖花女来说有些难以承担。虽然可以两个人拼一扎花,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拼友。

第二,散客去花市进货,不一定能买到。这一方面是因为海泽尔姐妹的花还是比较少,另一方面是因为不是所有卖花女都住在花市附近。

黛安娜这样说:“所以,还是让我来当中间商吧!”她的意思是像海泽尔以前进花的那个老板一样,从海泽尔这里批发,再卖给卖花女。

海泽尔有些感动。黛安娜这也是给她们介绍生意。具体细节以后再说。

大家点了一份炖土豆汤。过了一会儿,服务员说这菜没有货了,改送了一道炖骨头汤,也算荤腥。

黛安娜带了一袋她妈妈做的小苹果派,慷慨地分给大家吃。她还说,她妈妈也有了同行,在距五十米的地方也卖小苹果派。她妈妈的生意虽然差了一些,但也还行。

黛安娜家商量过,以后要降低成本,尤其是苹果的成本。今年秋天,黛安娜家也要囤积苹果,最好再建一个地窖,方便放苹果。

海泽尔问黛安娜这个地窖的作用,原来是保持低温、方便存放用的。

黛安娜说:“如果我们还在乡下,建地窖也不难,在门前的地上挖个坑就行了。你问会塌吗?不会。有经验的人挖的地窖不会塌的。地面上看上去只有一个洞,其实下面很大,能放很多苹果。但如果洞口太小,成年人进不去,还要找一个小孩子,把她吊下去拿苹果。”

但是,黛安娜家住在城里,不方便打地窖。她家准备问问乡下的其他亲戚,看能不能帮个忙。

吃饭时,大家又谈了很多八卦。比如警方最近侦查一批案子,是地下人体交易。竟然有人专门收尸体,再转卖,真是令人难以想象,这有什么用呢……

还有专门收集孕妇尸体的,据说是做标本,于是导致了几起谋杀孕妇的恶性事件,还有丈夫竟然对自己的妻子下手。

但是,究竟是谁在收购人体,警方没有查出来。

凯特劝海泽尔学点编织手艺。不说卖东西,家里有衣服破了烂了,也容易用到。她本来想教海泽尔怎么缝衣服,怎么裁衣服,但又想到海泽尔就要搬走,以后很少再见面,就压下不说。

海泽尔夸凯特的孩子都是好孩子,尤其是露西,作为家里的长女,承担了很多。凯特能有这么好的孩子,真是有福气。

凯特还说等以后稳定下来,再有几个孩子能打工了,一定不让露西留在家里,给她找个好工作。

吃饭时,露西听到一点海泽尔和黛安娜的对话。这两人明明没比她大多少,但吃饭谈笑间就谈成一笔生意。

露西突然十分羡慕,对当仆人没有那么向往了,觉得卖花赚钱也不错。不过,这要等妈妈彻底戒掉酒瘾、几个妹妹弟弟长大再说。

大家祝海泽尔姐妹乔迁快乐,也祝凯特生日快乐,愿她当个寿星。

凯特没有说的是,她以前没有办过生日宴。少女时期没有,结婚后更没有。听了大家真诚的祝福,凯特感动得留下眼泪。

她说:“等以后日子好过了,我要给女儿买金子打的戒指。”

黛安娜说:“等以后赚到钱了,我哥就能看医生了。”

海泽尔希望以后能开花店。夏洛特许愿快点找到妈妈。

回去睡下后,凯特做梦了,梦见丈夫还在的时候。

那真是一段辛苦的日子。丈夫失业后,天天喝酒,凯特劝不住,还被丈夫带着一起喝酒。

终于,他们交不起房租,连买黑面包的钱都没有了。一家人带着饿意睡觉,第二天一早,饿得抱头大哭。

再吃不上饭,他们就要饿死了。小孩子们一开始放声大哭,饿一天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钱是借不到了,整栋楼的邻居都被他们借遍了。在他们还钱之前,不可能再借到钱。

凯特只好送几个孩子去当童工。两个大人没有工作,只靠小孩养,真丢人。

童工一天要干十三四个小时的活儿。天不亮就要起床,深夜才能回来。在厂里吃的饭比清水还要单薄。

赚的钱很快就因为买面包花完了。是的,童工是赚不到多少钱的,能勉强收支相抵就很不错。凯特家没有钱交房租,于是二房东又来催账。

这一次,二房东好像真的失了耐心。他不再期待凯特一家能够交房租,而是希望他们直接滚蛋。

这怎么能行呢?凯特苦苦哀求他。但是,二房东已经不再同意他们下一周再交上这周的房租,而且强硬地要求第二天就交。

凯特一家怎么可能在第二天就凑齐房租?这只是变相赶他们走的方法。

“如果明天我还收不到房租,你们全家人别想留在这里。”二房东说。在二房东自己看来,他已经是一个非常仁慈的房东了。

有些房东根本就不会给租客拖欠房款的机会,晚交一天就给我滚。如果租客赖在房子里面不走,他们就带着混混过来赶人走。

半夜时分,凯特还没有睡觉。她数了很多遍剩下的钱,这些钱只够买第二天的面包,怎么可能交房租?

更悲伤的是,凯特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丈夫拿走这些钱喝酒了。

凯特家被赶出去了。找不到地方住,只能在街上露宿了几天。那几天晚上,凯特从没有闭过眼,害怕再出一个开膛手杰克。她的丈夫倒是安然自若,呼呼大睡。

后来,凯特哀求一个老顾客,在一个阁楼上有了暂时的落脚地。凯特洗衣服的钱和童工们的钱凑起来,勉强能交房租。

丈夫依然喝酒,最后喝死了,凯特没有钱下葬。

凯特到棺材店,棺材店伙计劝她把尸体卖了。

凯特得到了几个先令。她不敢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没有找丈夫的亲人。她也对孩子隐瞒真相,只说丈夫草草埋了。

但是凯特受丈夫影响,又深受打击,越来越沉迷喝酒,变得麻木。

她也越来越少洗衣服了。除非没钱喝酒,才会洗几件衣服。

有时酒瘾难耐,凯特就把顾客的衣服当了换酒。这事传开,很多顾客走了。

实在没有钱,凯特甚至去过街上捡烟头——这是小孩子才干的!

别人知道了大惊失色,说凯特不知羞,抢小孩的活路!但是凯特不在意,她经常仗着身形优势呵斥捡烟头的小孩,赶他们走。

有一天,家里仅剩的钱被她拿去喝酒了,没钱交房租。凯特醒后很后悔。她想起棺材店伙计上次说,如果有一个漂亮的小孩尸体,可以卖更多钱。

凯特想了很久。她坐在小床的一角,那里正对着窗户。

今夜好像没有月亮,夜色很深,街道一片寂静。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一个女人正在想什么。

凯特在那里坐到凌晨,一夜没睡。凌晨时,几个去打工的孩子出门。凯特也出门,去一个黑诊所买瓶纯的毒。

她发现这瓶其实也掺了一点水,只不过比她在外面杂货店里买的掺水少而已。

回来时,凯特又买了些黑面包。家里剩下的孩子们吃完面包之后,她对一个年纪小、又多病的孩子轻声细语,说自己给他买了药,让他快吃。

那些去打工的孩子们不知道这事,家里那些年纪小的孩子也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只有露西,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因为要照顾妹妹弟弟不能出去打工。

露西看见母亲给弟弟喂东西的时候,一开始还真的以为是在喂药。但是,她见弟弟反应不正常,母亲却非常冷静时,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就好像……母亲是在特意等着弟弟生病。

但是,母亲抱着弟弟出去的时候,说是要找医生看病,所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

后来,母亲一个人回来了,还直接去找了房东交房租。

露西疑惑,她哪里来的钱?弟弟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

露西小心翼翼地问母亲弟弟去哪了。母亲怀着哀痛说,还没有到诊所的时候他就死了,她只好把他交给一个掘墓人,随便埋了。

她也不想这样,但是,家里现在有钱准备一个小孩的葬礼吗?

露西沉默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但是,露西没有问既然生病的弟弟死了,母亲为什么又买了一瓶。

很多邻居私下里说,凯特这个母亲可真不像话。自己不拼命赚钱,却让孩子们当童工。

他们都看见了,这几个孩子在工厂里面拼命打工,最后身子消瘦,骨瘦如柴,显然易见地羸弱了。有个孩子的手臂还夹在机器,断了。

他们还看到,凯特这个酒鬼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她喝的酒越来越多,有时是带着酒瓶自己回来独酌,有时是在酒馆里面一个人喝酒,喝得有滋有味。

凯特家如今那样的境地,哪里有钱供一个大人没心没肺地喝酒?

不管是谁见到凯特如今这个样子,很难想象她以前真的不酗酒。

而且,凯特的酒品真是越来越差了,以前她喝完酒,只是呆呆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很安静,也不吵闹。如果酒鬼酒后是这个样子,那么人们对酒鬼会宽容得多。

但是凯特现在越来越耍酒疯,她在酒馆里喝完酒,竟然也像别的顾客一样举着酒瓶,吵吵闹闹,故意寻衅滋事。一般酒鬼都是男人,还是很少见到一个女人酒后能这么疯。

露西也劝过妈妈,但凯特的酒瘾已经很深了。她半天不喝酒,骨头也疼。酒瘾一发作,她根本不听露西的话。

劝说多次后,露西也死了心,干脆自己在外面找了活儿,不回家了。

她白天和别人在街上卖一把一把的水芹,晚上寄住在一个卖菜的婆婆家里,靠给她看孩子、洗衣服换睡的地方。

凯特骂她狼心狗肺,不照顾妹妹弟弟。露西依然倔强地不回家,不愿意为了别人赔上自己。

有几个大的妹妹弟弟也无法忍受,干脆跑出去在街上流浪,或替人跑腿。

房东也越来越不喜欢这家房客。拖欠房租不说,大人还经常喝酒闹事。有一次,凯特深夜才喝酒回来。在楼梯上走到一半,突然大声唱起歌来。

不仅很多邻居被吵到睡不着,就连房东出来劝说凯特马上回家,但被凯特吐了一身。如果不是看在他们交了这周房租的份上,房东想立刻把他们赶出去。

这周交了房租,下周怎么办?凯特又发愁了。到了下周,他们果然交不出房租。

但凯特依然懒得干活。谁也不能指望一个酒鬼勤快。

凯特发现,这里有这么多小孩……

凯特不知道自己有了严重的精神问题,白天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晚上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

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别人叫她疯子,一看到她就离得远远的。

她的思维出了问题,不能正常思考。某天早上,她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了。

凯特给一个孩子灌了一瓶高纯度的毒。孩子挣扎了,但没成功。

这个孩子死得有点早。凯特怕放久了不新鲜,急忙用衣服裹着去棺材店。

路上还在想,一个孩子只卖半英镑,还是太少了。棺材店伙计正在为一个老爷收集标本,凯特准备打听有没有更贵的尸体。她不知道老爷最近想要的是怀孕的女人的标本,还在办一个人体加工厂。据说,有人在厂中的玻璃展示柜里看到了失踪的亲人。尸体被处理过,比如被剥去衣服、剥皮或剖出内脏作展示,但人脸依然清晰,所以能辨别出来。

刚出门,凯特就遇到房东。房东怀疑地看了凯特一眼,见她抱着孩子可疑,问:“你们要走了?”

“滚!”凯特很生气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挡路。她以前见房东总是有点怕,但今天不知怎么不怕了。

房东习惯了对房客发号下令,见凯特竟然违背他的意思,想直接离开不交房租,爆脾气就上来了。

他气得一把抓过凯特抱的孩子,突然发现孩子脸色不对。再一看,没气,房东惊慌失色,立刻报警。

凯特被抓了。人们还不清楚她会被判什么罪名,判多少年,但这个家没有称职的大人,要散了。

露西是家里最大的孩子,过了今年的生日就有十三岁。也正因为如此,她不能去孤儿院。济贫院又没有多余的空间,不想收她。

济贫院虽然也收了一部分儿童,但是这些儿童一般是他们年轻力壮的父母带过来的。他们的父母尚且还能做工,给济贫院交钱。但是收小孩子,小孩子只会吃他们的面包,根本带不来收益。

像露西这种失去父母的儿童应该去孤儿院,但是很多孤儿院也是人满为患,腾不出空位来收她。而且,露西自己也不想去那里,很多孤儿院的条件太糟糕了,甚至还不如她去打工的地方好。

露西当童工之后,至少还能赚到一点钱,钱还可以放在自己手里。于是,这个可怜的女孩自己找了个活,梦想有一天攒够钱,让中介给她找个招女仆的好人家。

还有两三个孩子也没去孤儿院,而是在街上流浪,或者进厂当童工。

其他妹妹弟弟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们只能去孤儿院。这些血亲于是散在各地,一辈子再也没见过。

过了几个月,在孤儿院的孩子们有三个得了肺结核。

第44章

海泽尔姐妹雇了一辆出租马车运东西。

出租马车夫是个少男,看起来比海泽尔小一点。虽然是初春,依然戴着一顶厚帽子,披着一件厚棉衣。

因为还没有赶车, 在等人,他就脱下外面的厚棉衣, 露出里面褪成棕红色、打了补丁的衣服。

这个马车夫一天要上十二个小时的短班,所以两眼黑眼圈,没精打采地在楼下等着海泽尔姐妹。

马车夫看到过来一个买咖啡的小贩, 就招呼他过来, 买上一杯提神。喝完后, 舒服一些。

他虽然一天上十二个小时的班, 但这还是看他年纪小才有的待遇。那些上长班的出租马车夫,一天会工作十四五个小时, 从凌晨干到半夜才能休息。

因此,这个群体非常依赖咖啡提神,只喝茶是不够的。有的马车夫一天能喝四五杯咖啡。喝咖啡,也不只是为了提神。在凌晨赶着马车,穿行在冰冷的风里时,若能来上一杯热热的咖啡,真是享受。

海泽尔在路上向马车夫打听, 只运货多少钱, 一辆马车能运多少货。她问这些并非是为了聊天,而是想知道一辆车能运多少鲜花。

马车夫嫌赶车无聊, 就一一答了。到了中途, 他越说越多,还说到自己师傅爱喝酒,喝完酒就打他, 他气不过,又不敢得罪师傅,只能在师傅的茶里吐口水。

多数出租马车夫是从公司赁的车,每周交租金,受公司统一安排。也有少数幸运儿苦干多年,攒钱买了自己的马车,从此就自由多了。

即使公司安排不合理,他们也能硬气地呛回去,想走就走,哪里不是赶车?如果自己单干,也是可以的。

不过,出租马车确实没有以前风光了。以前没有地铁,没有公共交通,伦敦街上到处能见到出租马车和马粪。大马场一个月会卖几百匹马,又屠宰一百匹老马、病马。这些被屠宰的马肉会流入到市场上,换个名字卖。

海泽尔她们即将搬去柳树井的房子。柳树井这个地名是因为当地一口井旁有一颗柳树,时间长了,人们就叫这片地方为柳树井。

柳树井的房子一周租金15先令,一个月租金3英镑。押金是15先令。海泽尔她们已经付了两个月的钱。

这次,她们要搬的东西比上次搬家时多。上次刚搬到砖房时,姐妹两人只带着自己的衣物和鲜花。

住下后,才买了锅、碗等东西,一点一点添置好,家里逐渐像个样子。

后来手里渐渐有了钱,两人又买头绳、毛线、纸笔、颜料……等打包行李时,竟然也打包了两个包裹。

夏洛特已经等不及住到新家了。她路上的话也多了,叽叽喳喳。海泽尔见她这么兴高采烈,逗她:“住一个月3英镑的房子都这么开心了,那如果你住一天1英镑的房子呢?”

夏洛特却说:“到那时候,与其租房子,不如攒起来买房。”

好吧。海泽尔发现夏洛特还挺精明。

离开阁楼时,两人没有留念的心情。

马车向北行驶,经过步行街时,她们停下来看了几眼。

洗衣店果然变成了二手衣店,招牌变了,墙也重刷了,几乎看不出来原先的痕迹。

里面卖的都是旧衣服,没有一丝洗衣粉的味道。

海泽尔看到玛丽在店里面带弟弟。除此之外,店里还有一个伙计在忙。

也许再过几年,玛丽就从照顾弟弟到照顾自己生的小婴儿了。

她们没有过去打招呼,看一会儿就走了。洗衣店和阁楼都成了过去的回忆,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吧。

这次搬家还要采买家具。

两人舍不得把钱都用在刀刃上,于是尽量去二手家具店找。

逛二手家具店,有一种淘宝的感觉。很多七八成新的家具,没什么大毛病,但能比原价低很多,打七、八折,甚至五折。

海泽尔挑了一个铁皮架子,有四五层,方便放花。

夏洛特选了一个天蓝色的窗帘,纯色的。如果窗外有风吹过,蓝色窗帘就如海水摇晃一样。

她们又买了一套崭新的床上用品。以前的那套质量不行,还被老鼠啃过几个洞。但直接扔掉也有些可惜,不如留下来请裁缝改成小物件,比如桌布。

对了,这套床上用品包括两个柔软的枕头。以往两人没有枕头,用衣服垫着睡。

剩下的暂时没想到,以后慢慢添置。

入住第一天晚上,海泽尔姐妹仍然忙着收拾屋子。

套被罩,挂窗帘……最后铺上柔软温暖的床单,盖上舒适的被子。海泽尔躺下来,满足地喟叹,在床上翻了几个滚。

忙完这一切后,看到小家被布置得这么温馨漂亮,两人很有成就感。

最大的屋子是一家几口租的,最小的房间只住一个房客。海泽尔姐妹两人住的是一间中等面积的房间。

入住第二天晚上,海泽尔姐妹被房东请去吃晚饭。

房东名叫康斯坦丝,是个寡妇。她还邀请了其他两家房客,权当大家认识一下,但只有一家过来。

来的那家是一家几口,丈夫迈克尔是个公务员。没来的那家其实只有一个人,是个学生,习惯在学校吃。

租客迈克尔家其实另外加了钱,包三顿饭。今晚房客的晚饭原本是黄油面包和炸鳕鱼,但因为请客,就免了。

房东太太自己平时吃的和房客一样。她年纪大了,食欲下降,吃不了多少,也懒得再做些新花样。这点也让租客放心,既然房东自己都这么吃,那一定不会用坏食材。

实际摆放的菜品比海泽尔想象得更丰富:咖喱兔肉,土豆泥,水果布丁,豌豆汤,几盘面包。

海泽尔见到咖喱时有些意外。这些咖喱尝起来味道浓郁,很难想象这个老妇人有如此精湛的技艺。竟然是她自己做的?

康斯坦丝房东说是开了个咖喱兔肉罐头,并不是自己做的。她认为罐头并不能真正还原咖喱的风味:“我在餐厅吃的咖喱和罐头并不一样,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妙招——额外加咖喱粉。”

房东太太的秘诀,其实类似于做好番茄汤的关键不是多用几个番茄,而是多加番茄酱。

土豆泥大概是刚出锅,热得能在舌头上烫出水泡。但过一会儿品尝,会发现它很细腻。可惜的是,每人只有一小盘土豆泥。饭后的水果布丁还行。

海泽尔喝了一口汤,发现豌豆汤没她想的那么清淡,她确信自己尝到了咸味。

房东太太告诉她,里面加了一些兔肉,要在汤底才能找到。海泽尔捞起兔肉,一兔两吃。

有一个会做饭的房东真是意外之喜。但是海泽尔姐妹卖花,在家吃不了几顿。

康斯坦丝房东一周能收到45先令的租金,一个月就是9英镑,一年就是108英镑。不动产的好处就在于此。

房东表示,很欢迎年轻人来陪她说话。签合同前,她就问过海泽尔家的事。今天吃饭时,又顺便再问一些。她说:“毕竟我真的难以想象,两个小姑娘这么有头脑。”

海泽尔搬家时带了很多鲜花,送了房东一束玫瑰。房东也更加相信她们的生意不错,有能力交房租。

康斯坦丝房东是个寡妇,不方便追债,所以她在挑选租客时,心里也有一杆秤。两个小姑娘,脸皮薄,还是比较方便催账的。

不说海泽尔姐妹,再说迈克尔家,迈克尔是个普通的公务员。若他家欠房租,又不走,房东可以去迈克尔的单位告状。即使要不回钱,也能让他的同事领导知道这家人的坏名声。另一个房客是学生,更好办了。

寡妇在这世上生活,就得处处小心。

海泽尔简单说她们姐妹是卖花的,生意还行,不再说更多。

房东又问她们的年龄。这次,海泽尔姐妹是如实说的。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三岁。两人一个夏天生日,一个秋天生日。再过不久,夏洛特就要过十四岁生日了。

到这时,康斯坦丝房东更诧异了。妹妹看上去还小一些,但姐姐气质明显是个大人,原来才十六岁。

不仅房东惊异,另一个租客迈克尔也意外。自己家去年才搬到这个房子,还是靠攒了多年公务员的工资和家人的支援,迈克尔家才能承担房租。

两个小姑娘竟然能住上这样的房子,怎么想都很可疑。不忿之心油然而生,于是迈克尔在饭后悄悄和妻子嘀咕:“小小年纪,哪来的那么多钱?真的是单纯卖花吗?”

康斯坦丝房东笑着说:“我很喜欢你们的鲜花。这时候也快到复活节了,那天,花车会经过这片街区,你们记得去看看。”

海泽尔听了心里一动。花车!如果花车上有自己的作品,那就相当于一个受众广大的广告。

但是,房东不知道花车是谁承包的。她以为海泽尔喜欢看花车,就提到自己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各地的花车巡游。

房东太太回忆:“我去过英国的很多地方,算是游历吧。那确实是一段特殊的经历。”接着,她说了一些风土人情,还有她游历中发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