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徐知府道:“你现在安置好住的地方了吗?”
“下官昨日刚到,还未空出时间安排住处,如今同家眷在城中客栈居住。”
“那正好,你们要不嫌弃就直接搬到府衙住吧,陈敬大人此前就住在这边,也省去置办房子的麻烦。”
徐卯是鄯州本地人,家就在府城内,所以任职后也没有搬过来,后面的院子一直是空着的,不如卖个人情给他。
“这,下官岂敢?”
徐知府笑着摆手,“咱们这边没那么多讲究,都是给朝廷当差的,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别惹出麻烦就好。”
“多谢大人!那下官便住过来了。”
“府衙里的事,你能拿主意的直接办就好,若有急事再派人过去找我。”这老爷子摆明了是要当甩手掌柜的。
陈青岩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原以为到了鄯州府衙也如朝堂那般勾心斗角,却不想一个照面知府不光将住的地方都给他安排妥当了,还把权利直接让给他。
徐知府将他的文书收好,让下人把通判用的印章和调度牌子拿过来,前一任的通判早在上个月就调走了,所以公务上就由姓曹的那位主事帮忙交接。
寒暄了几句,徐知府和冯州牧起身准备离开,陈青岩想起带来的信,连忙叫住冯大人。
“州牧大人留步。”
冯之恩脚步一顿,虎着脸道:“叫我干啥?”
陈青岩连忙从怀里拿出信递给他,“这,这是我的……舅父写的信,让我到了鄯州交给您。”
冯大人略有疑惑的接过信,心想自己认识的人里谁外甥姓陈,打开一看没想到是秦老大写来的信。
二人早些年在军中打过交道,算是不错的朋友,只是离着太远许多年没通过信了。
看完后冯之牧大掌拍在陈青岩的肩膀上,“好小子原来你与秦家还有渊源,既是秦老大的外甥那也就是我的外甥,以后遇上什么麻烦尽快跟大舅开口!”
“是,多谢冯大……舅。”陈青岩被拍的龇牙咧嘴,没想到在鄯州还认了个便宜舅舅,不过沾亲带故总比陌生人强。
“哈哈哈哈哈,晚上去我那吃饭,我让人准备好酒好菜给你接风!”
“多谢大舅,不过我们初来此地,家眷和东西还没安置妥当,舟车劳顿容外甥休息几日再登门拜访。”
冯之恩也没勉强,“成,什么时候收拾好了就去我那。”
等两位大人离开后,陈青岩才舒了口气,站在旁边的曹、张两位官员对陈青岩的态度也愈发恭敬。
“大人需要人手吗?下官这就去派人接您家眷过来。”
“帮我找几个下人先将后院收拾收拾,我去接他们就行。”
“是。”
*
回到客栈,陈青岩把上午的事跟王瑛说了一遍,“我原以为这府衙的大人都难以相处,甚至做好被刁难的准备,没想到他们都这么通情达理,政务上更是一甩到底,全都交给我了。”
王瑛笑道:“那还不好,这回可以在鄯州一展拳脚了。”
“就怕阎罗好过,小鬼难缠啊,给四叔写的信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估摸着快回信了,倒时看看他信上怎么说。”
驿站不是长居的地方,下午一行人便去了府衙,直接从角门进了后院。
来之前张大人已经派下人将后院收拾干净,院子很宽敞,种了几株树,天气寒冷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枝,认不出是什么。
正房一共五间,旁边带两间耳房,东西各有厢房三间,后罩房也是五间,没有倒座房,不过家里人不多,这些屋子足够住了。
屋子里家具齐全,这些东西都是府衙原来就有的,当初四叔他们来也只是简单的置办了点细软,其余都是用上一任知府留下的东西。
家具料子不错,都是老柞木和松木,虽然有些磨损但不耽误使用,王瑛打算就着这些家具继续用。
不过窗户得修补一下,眼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屋里漏风可住不了人。
再就屋里的地龙需要重新砌一下,之前的烧得年头久了,里面积累了不少瘤碳烧不热。
人多干起活来也快,一下午的时间就都收拾妥当了。
王瑛将存放在试验田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晚上一家人躺在熟悉的被窝里,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未来至少三年时间,他们都会在这里渡过。
翌日一早,陈青岩开始熟悉公务。
先从各县了解起来,鄯州共有十一个县城,分辨为四通县、兆南县、兆东先、兆北县、郎安县、大丰县、高朋县、羊羌县、兰羌县、长戎县等等。从地名就能看出,后面几个县城多是羌族和戎族的聚居地。
这十一个县城中,除了兆三县每年税收能收足外,其他的基本上都是收不足的,若是遇上干旱、冰雹、霜冻等自然灾害,那更是一成税都收不上来。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边因为地里环境不好,导致山上的匪患特别厉害,要不是之前四叔在此严治三年,这一趟路不知得遇上多少土匪拦路抢劫。
陈青岩特地拿起四通县的县令档案看了看,此人名叫丁常胜,是武平七年的举人,补缺来到四通,在此地已经做了十七年的县令。
在四通县任职期间,表面上看政务挑不出一点毛病,要不是自己途径四通县遇上他侄子当街行凶,恐怕很难知道竟然是这种人。
不过想要将此人严惩,光是他侄子行凶还不够,最多只是让他拘束子侄,对其本人造成不了多大影响。一旦自己调走后,只怕那丁家的人会变本加厉压榨当地百姓。
对方虽然差点将自己一行人扣下,但最后因为羌人帮忙使得他们逃过一劫,这件事也不足以搬倒对方。
陈青岩搓着手指,得想办法把这只蠹虫抓下来。
*
另一边王瑛开始安排在鄯州的生活,如今府上除了陈驹、陈占东和黄家两个兄弟外,还有两位官府派来的仆人。
是一对夫妻,男的叫崔大,女的叫桂姨,两人都是仆人出生,以前崔大给富户人家做个管事,所以做事上格外认真,桂姨也是灶上的一把好手,烧得菜味道比食肆做的都好。
王瑛便将二人都留了下来,跟其他人一样,每个月领一贯的工钱,到年底还有额外的奖金。
元宝需要继续上学,本来想着找个夫子在家教儿子启蒙,结果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人。
实在是鄯州这地界秀才都是稀罕物,更别说举人了,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夫子,都被贵人养在自己家中,根本不出来教课。
最后王瑛还是决定把元宝送进私塾跟当地的孩子们一起读书,等他把四书五经读熟背下来,再找其他人教他更深的内容。
现在想想相公运气可太好了,如果当年没有粱老来教他读书,凭他自己再努力,可能考一个举人就顶天了。
其次就是生意上的事,外任的好处就是也不用担心身上的秘密被抖落出来,因为他现在可是通判夫郎,只要他不说,鄯州府没人敢问这菜是哪里来的。
王瑛让陈占东在城中物色了两间铺面,一间做农货铺子卖试验田里的粮种和自制的肥料,另一间是蔬菜铺子,生意上的事都交给他打理,以后一个月一交账。
另外王瑛把第二册书也整理好,准备找一家书局刻印下来。
安顿好后赶紧给家里写了封信寄回去,这封信如果路上不耽搁年底应当就能送到。
十月末,鄯州迎来的今年的第一场雪。
漫天大雪飘飘洒洒的从天上落下,陈青岩和王瑛不约而同的走出屋子,仰头看向天空。
他们在冀州府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花,好似天上有人在撕棉花一样,一朵朵的往下扔。伸手接了一片,不一会就在掌心融化成水。
地上很快就被雪花铺上一层白花花的毯子,远处山上也都变成白色。
元宝下学,跟着千贯一路小跑回来,“阿父,阿父下大雪了,这雪好大啊!”
“是,快进屋喝完热汤,小心冻伤寒了。”
前院有衙役匆匆赶过来,“郎君,有您的家书。”
王瑛上前接过,“有劳了。”
一共送来两封信,一封是四叔寄来的,另一封是陈青淮从上京寄来的。
王瑛先打开青淮的信看了看,信上青淮一直在诉说思念,总结下来就是:大哥离开后身边连个谈心的人都没有了,新部门干活不顺心,领导说话阴阳怪气,动不动就给他穿小鞋,弄得他都不想干了,实在怀念以前在翰林院的日子。
信里还说了许多朝堂上的事,王瑛看不明白直接略过。
后面话锋一转,说起妻子白氏已经六个多月的身孕,婆母特地来京都照看,自己很放心。
信的最后青淮道:鄯州苦寒,希望大哥和嫂子能保重好身体,早日回京都重聚。
王瑛看完叹了口气,把信折好放在桌案上,等晚上青岩回来再看一遍。
一直等到天快黑了,陈青岩才脚步匆匆的从前头回来,眉头紧锁脸色铁青。
“发生什么事了?”
陈青岩跺了跺脚上雪道:“四通县那边出事了,还记得上次送咱们的那些羌人吗?”
王瑛点头,“记得,他们怎么了?”
“刚刚四通县令派人报信,说羌人叛乱在县城烧杀抢掠,恳请州牧派兵前去镇压!”
“怎么可能?那些羌人不像是为非作歹之人,肯定是丁县令搞的鬼!”
陈青岩脸色阴沉道:“下午我已经跟州牧大人说了这件事,不过兹事体大,我可能要亲自去一趟。”
“别着急,我这就去给你收拾东西!”
第202章
此时四通县县令丁常胜正靠在暖榻上吃着蜜枣子,旁边跪着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帮他捶着腿。
侄子丁齐坐在旁边的小兀子上,一条腿缠着绷带道:“大伯,那起子羌人实在太可恶,要不咱们直接斩了算了!”
“哎,着什么急,这人哪是说杀就杀的,秋后问斩也得上头同意才行,万一出了岔子我也担不住。”
“能出什么岔子啊,那些蛮人连官话都说不明白,杀了他们也没处告状去。”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这些日子老实点,州府应该这几日就会派人马过来,倒时将那羌人寨子一窝端了岂不是更痛快。”
丁齐露出一个阴狠的笑,“还是伯父英明!那小侄就先回去等消息了。”
“去吧,仔细你的腿好好养着,咱们丁家就你一个男丁,以后伯父还得指望你呢。”
“是。”
两个下人过来将丁齐背起来,另一个将大氅披在他身上朝外面走去。
事情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那日羌人护送陈青岩他们离开后,城中便开始戒严起来,丁齐吃了个哑巴亏找不到人撒气,气的直跺是脚。
不过陈青岩找不到,那些羌人他还找不到吗?
自那日起他便开始城中抓起人,凡是进城来买卖东西的羌人,不由分说一律先抓进劳里关押再说。就这么一连抓了四五天,终于被他逮住那日下山来卖东西的小子。
麦连这次是自己一个人下山卖东西的,原以为那件事过这么久应当没事了,没想到刚进城就两个官兵抓住了。
他奋力挣扎,“为什么抓我?”
“为什么?小子,还认得我吗?”丁齐卖着四方步过来。
麦连见到他便知事情不好,绷着脸一句话不说。
丁齐见他这幅模样更来气,上去给了他几拳,把人打的鼻口流血才罢休,“带回去给我关好了!得罪了我还想跑,老子弄死你!”
麦连是麦族长的儿子,下山后一天多都没回来,族中的人自然十分担心,加上前段时间发生的那件事,麦老一想便知道儿子肯定是在城里被抓了。
没办法他只能拿出家里不多的银钱过去求情,没想到非但没把儿子捞出来,反而把自己也搭上了。
这下寨子里群龙无首,本就暴躁的羌人为了救出族长和少主决定闯进城里营救他们,在县城发生了械斗,最后人没救出来还被伤了好几个兄弟。
当然县城这边也没好过,羌人在山上打猎为生十分善射,丁齐腿上也中了一箭,这么长时间还没好利索。
因为县城没有驻守的士兵,这群羌人像疯了似的,时不时就下山来打一仗,光靠那几十个衙役和小吏没办法将那些羌人一网打尽,丁县令只得传信去鄯州府衙,请州牧调兵过来支援。
*
六天后,陈青岩一行人抵达了四通县。
此行冯大人没来,派了自己得力的下属蔡大人陪同陈青岩一起来的,临走时嘱咐手下一定要照看好自己这大外甥。
陈青岩哭笑不得,不过这一路的确十分照顾他,正常行军的话四天就到了,为了他愣是多走了两天。
进了城先去了县衙,丁县令早就等候多时了,见到他们过来连忙跪地叩首,“下官丁常胜拜见诸位大人。”
“丁大人起来吧。”
丁常胜没见过陈青岩,不过却认识他身上的官服,“想必这就是新任的通判大人吧,没先到您竟然亲自过来一趟,实在是让下官惊喜万分,下官特地准备了接风宴,天寒地冻还望大人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酒就不喝了,先把正事办了。”陈青岩打断他的话径直走了进去,旁边的副将也紧随其后跟着一起进了县衙。
丁常胜脸色的笑意淡了三分,跟在两个人身后一起进去。
“丁大人信上说羌人暴动,在城中烧杀抢掠,可我们进城的时候见街上井然有条,并没有被烧过的痕迹。”
“大人有所不知,那羌人实在可恶,虽没有烧毁房屋,但确实是在成城中暴乱,他们携带弓箭射伤了许多人!”
旁边的副将有些好奇道:“无缘无故,他们为何要下山来射伤无辜之人?”
“羌人语言不通,不受教化,蛮横无理,他们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
“原来是这样。”
陈青岩沉吟片刻道:“你们可有捉到活的羌人?”
丁常胜点头,“确实抓到了几个,不过他们连官话都不会说,根本没办法沟通。”
站在旁边的蔡副将道:“你们听不懂没关系,我部下有会说官话的羌人,带过来一问便知。”
“这,这这这……”丁常胜没想到军中还有羌人士兵,一时间不知如何应付,紧张的冷汗连连。
陈青岩沉着脸起身道:“怎么,不能把人带上来吗?”
“不是不是,那些羌人性格顽劣不堪且身上十分脏污,容小的让他们先收拾一下再带过来问话……”
“不用,本官又不是没见过脏污的人,没那么矫情,直接带上来就好。”
“是……”丁常胜后悔不已,还不如听侄子的话,直接把那几个人杀了,也好过被问出什么端倪,如今倒是让他骑虎难下了。
丁常胜本打算派两个手下过去带人的时候直接下毒,没想到这新任的通判竟然心细到派手下跟着同去,这回连最后下手的机会都没了。
很快人就被从监牢里带了出来,一共三十余人,其中除了族长和少主还有不少无辜的羌人,他们甚至都不是一个部落的,被一起抓了进来。
这段时间关在牢房里又冷又饿,麦老染上重病,麦连也受了伤,看两人的情况十分危险。
陈青岩一见到二人便猜到了事情原委,心里不禁愈发气愤,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堂下羌人,为何三番五次派族人进城杀掠?”
麦老和麦连都没认出陈青岩,二人靠在一起并不说话,倒是旁边的几个羌人争先恐后叽叽喳喳的说起来。
那个羌人士兵在旁边帮忙翻译,“他们说,他们什么都没干,只是进城买卖东西就被抓了进来。”
丁常胜连忙道:“当时实在太过混乱,下官也没办法,只能将城内的羌人都抓了起来,若是有错抓也属无奈之举,还望大人明察。”
跪在伏在下面的麦连怒视着丁县令,若不是手脚被锁着恨不得冲上去撕了他。
“既然是错抓那调查清楚就把人放了,不能一直关在大牢里。”
“是是是,之前苦于没人能听懂羌人的语言,如今有大人帮忙自当尽快处理。”
那几个羌人被仔细问过话后,被摘下锁链准许回家,只余下麦姓部落的人还在原地。
丁常胜道:“这些人可都是前些日子进城杀掠的人,为了抓住他们好几个衙役都被射伤,就连下官的亲侄儿都没能幸免,被这些恶人伤了一条腿,如今都不能行走。”
陈青岩暗暗在心里道:伤的好,这种恶霸就该把两条腿都射断,待在家里别出去祸害人。
“堂下之人,为何要进城杀掠?”
士兵翻译了一遍,没想到麦连直接开口用蹩脚的官话道:“呸!你们这些狗官,要杀便杀,哪有很多话说。”
“你这小子不得无礼!”丁常胜让衙役拿棍子狠狠的打了他一下,疼得麦连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陈青岩怒斥,“谁准你打人的!”
“下,下官是见他不敬……”
“没有本官的命令,你竟敢动用私刑?!”
丁常胜吓得连忙跪地道:“下官知错……”
陈青岩气的够呛,连忙让人将麦连扶起来,自己亲自走上前询问,“你还好吗?”
麦连疼得想要骂人,结果认出陈青岩是那日救他的人,瞬间瞪大眼睛,“你……”
陈青岩给他使了个颜色,这小子倒也精明立马明白过来,“狗官,你们仗势欺人,如今落到你们手里,要杀就杀吧!”
“仗势欺人?如何仗势欺人你且说说。”
麦连便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起因就是丁常胜的侄子朝他收钱,他没给惹下的祸事。
“而且我的族人也并没有他说的在城中烧杀抢掠,他们只是想来救我和阿爸,射的箭也没有朝要害去,不然以我们猎杀野兽的本领,怎么可能只伤他一条腿。”
陈青岩听完道:“丁大人,这件事是这样吗?”
“一片胡言,我侄儿是个最老实本分的孩子了,怎么可能当街抢他的钱,这羌人小子实在狡诈,应当大刑伺候才能说实话!”
陈青岩冷笑一声,“先把你侄儿带过来对质一番再说吧。”
“下官这就去派人把他带来,还望大人明断还我侄儿清白。”
丁常胜自然是不担心丁齐的,毕竟那小子比他还会演戏,只要他不承认这羌人就算说破天也拿他们没办法。
站在一旁的蔡副将一脸准备看好戏的模样,来的时候州牧大人就跟他说了这件事的原委,所以他也知道具体是咋回事,就等着看这丁县令和他侄子待会儿怎么收场。
第203章
约莫一刻钟后,丁齐被人背了过来。
路上下人已经跟他交代过衙门里发生的事,所以丁齐心里清楚只要自己死不承认,那几个羌人也拿他没办法。
到了大堂上他便开始演起来,跪地磕头道:“草民丁齐拜见大人。”
丁常胜率先开口,“这几个羌人说你在街上欺行霸市,收敛钱财当真有此事?”
“冤枉啊!小人虽没读过几日书,但也知礼义廉耻,断做不出如此下三滥的事,况且我与……县令大人还有亲戚关系,若是做了这等事不是给伯父脸上抹黑吗。”
丁常胜微笑着点头,“这孩子确实如此,虽然性格有点张扬但决计不会做那等恶事,这几个羌人空口无凭污蔑人,还请大人明鉴!”
陈青岩哼笑一声,“丁家小子,你抬起头看看我是谁?”
丁齐一愣,自打进门他便没敢抬过头,自然不知道上面坐着的就是那日出手,差点被他拦下来的人。
他微微抬起头,在看清陈青岩脸的一瞬间,吓得怪叫一声向后退着坐在地上。“怎,怎么是你?!”
“丁齐不得无礼!这是新任的通判大人。”
“不是,伯父他……他他他……”丁齐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指着陈青岩话都说不出来。
陈青岩起身道:“还是我来说吧,那日你侄儿带着几个手下朝着羌人要钱,对方不给便下狠手打人,刚巧我途经此地撞了个正着,便让下人出手帮了一下。”
“没想到你这个好侄子自觉吃了亏,竟然带着捕快和衙役拦住我的马车,还打伤了替我引路的车夫,说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脱层皮再走,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丁常胜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鬓角不停的往下流,这件事丁齐可没跟他讲过。
跪在地上的丁齐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天塌了,自己要完了……
陈青岩从上面走下来,扶起地上麦连和麦长老继续道:“幸好这些人知恩图报,为了让我能安全出城,不惜带着全族老小保护我离开。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你们竟然还不放过他们,竟以烧杀抢掠的名义,让州府派兵来剿灭他们!”
此时麦安明和麦连已经涕泪横流,若不是遇上陈通判只怕他们整个部落都保不住了。
站在旁边看完热闹的蔡副将咳了一声道:“丁县令,你看此时该如何办啊?”他话里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摆明了今日不给个交代,谁也别想走。
丁常胜哆哆嗦嗦的跪地道:“此事下官确实不知,我这侄儿平日在我面前讨巧卖乖看着是个好的,没想到背地里竟做出这种事,实在太过分了!”
陈青岩道:“你敢说你毫不知情?”
“大,大大人,下官真的不知情,若是知道他干出这样的混账事,下官怎么可能轻饶了他!”说着夺过旁边衙役的棍子便朝丁齐身上敲去。
他下手倒是够狠的,邦邦的打在身上疼得丁齐满地打滚,嘴里不住的求饶,“大伯,大伯我错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让我如何抬得起头啊!”
陈青岩皱起眉头道:“行了,你要教训他等审完这桩案子再说,本官没工夫陪你们唱戏!”
丁常胜咽了口唾沫,手里抓着棍子打也不是放也不是。
“次此抓捕羌人三十七人,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九人,因你们的个人恩怨调动州府派兵一千人跑这一趟,行军的费用和赔偿费用加在一起统共是一共是三千七百两银子,这些钱都要由你们个人承担。”
“至于丁齐,仗着县令侄子的身份在城中肆意妄为,欺男霸女掠夺钱财,其罪难赦,按照武朝律令判臀杖一百,流放至沧州。”
趴在地上的丁齐一听直接吓晕了过去,一百臀杖打完焉有命在。
丁常胜跪地磕头帮忙求情,“大人,我这侄儿还年幼,请大人高抬贵手绕他一命,下官定当竭力补偿!”
“你还是先为自己求情吧。”陈青岩招招手,黄千贯和黄百贯押着两位账房和进来,这二人都是都是负责给丁县令做账的,平日他收刮来的民脂民膏都是这两人帮忙处理。
陈青岩想要处理四通县这件事早就有准备,在抵达了鄯州后就派人过来偷偷调查,原本打算过完年再说,没想到四通县令竟然先撞上来,倒省去自己不少麻烦。
这两个账房根本不禁吓,被黄家兄弟几番逼问就将账本和盘托出。
这些年丁常胜搜刮了不少钱财,一个小小的知府每年只有六十贯的俸禄,结果他的私账上居然有三十万两白银!
当真是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呐!
原本还想给侄子求情的丁常胜彻底瘫倒在地,他抱着陈青岩的裤腿哭求,“通判大人,这银子您全都拿走,就当是小人孝敬您的,还请放小人一条生路。”
陈青岩厌恶的甩开他道:“这话你留着跟知府大人说去吧,来人,将此人拿下押送鄯州!”六品通判没有直接处置的权利,只能把人带回鄯州发落。
“是!”
原本带在羌人身上的锁链,重新绑在了丁家伯侄身上,跪在地上的羌人们激动的嚎啕大哭,说着听不懂的话给陈青岩不停的磕头。
“快起来吧,麦老叫您的族人都起来吧。”
麦安明低声说了几句羌话,人们才不再磕头,抹着眼泪从地上爬起来。
“我已经派人去请了郎中,先别急着回去,让郎中把你们的伤都治好了再走。”
“多谢通判大人。”麦安明又要跪地磕头。
陈青岩扶住他的胳膊,“上次对亏了你们帮忙,我才能平安抵达鄯州赴任,惩奸除恶也是我应当做的,所以不必再言谢。”
麦安明拉着陈青岩的手,脸色露出感激又欣慰的笑容,这么多年四通县终于等来了一个好官!
因为四通县令被抓,陈青岩还要留在这里善后,便由蔡副将带人先回鄯州,等安排好这里的事陈青岩再回去。
至于被缴获的三十万两白银,一部分充入县库留作修桥铺路民生所用,余下的也一并带回鄯州充公。
丁常胜被抓了,实在是大快民心,他被押解去鄯州这日,尽管天寒地冻但县城的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街两旁的人围的水泄不通。
车上的人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蓬头垢面的缩在木头车里,围观的百姓朝他吐着口水大骂活该!
“这个禽兽终于被抓了,想当初看上我家小女儿,硬是拉到府里做了妾室,结果怀了孩子没生下来,才十三岁就难产死了……”说话的老妪抹着眼泪,心里恨毒了丁常胜,奈何这些年状告无门,没办法替女儿报仇。
旁边另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也笑道:“抓的好啊!我家乃是四通县的富户,当年他看中我家的田地便陷害我爹偷盗,将我爹抓进衙门拷打致死,之后赶走我和我母亲侵占了我家的田宅。
我与娘亲流离失所乞讨为生,娘得了病都没钱医治,最后……最后惨死在破庙……”男人哽咽得说不出话。
还有人被丁齐所害,这些年赚的钱都被他搜刮去,家里过的苦不堪言,如今他的靠山终于倒了,大伙怎能不高兴。
丁常胜做下的事罄竹难书,这十七年四通县在他的压榨下民不聊生,终于恶有恶报,老百姓们奔走相告比过年还开心。
*
晚上在试验田里,陈青岩将白天发生的事讲给王瑛听。
“没想到这丁县令竟然做了这么多恶事,幸好被咱们遇上,不然还不知继续祸害到什么时候!”
“是啊,亏得我来的及时,麦家父子才幸免于难。麦安明大病了一场,如今还在府衙治疗,他儿子也被打伤了肺腑,估计要一段时间才能修养好。这段时间,我恐怕都要留在这边,等安排妥当才能回去。”
王瑛抚着他的脸颊道:“应当的,不光要把当地百姓安抚好,更要把羌人安抚好,这次发生的事没死人还好,若是死了人只怕会结下仇,以后当地的百姓和羌人更难往来。”
“我也是这般想的,等麦族长身体好后我再同他商议一番,准备在四通县内为羌人也办理户籍,以后管理起来就方便多了。”
“去做吧,家里不用担心有我在。”
夫夫俩什么都不用说,只一个眼神就明白彼此。
“对了,那天你走的匆忙忘记把信给你看。”王瑛从外面拿信进来交给他。
陈青岩先把青淮的信看完,然后又拆开四叔的信。
信上说,没想到他最终选择去了鄯州,不过也算是一种历练。
四叔详细的介绍了鄯州几个大家族与京都的关系,让陈青岩明白其中利害,能交好尽量交好,若无大事不要轻易招惹。
其次是推荐了几个可用之人,都是以前在他手下做过事的,其中就有那位姓曹的主事,还有一个叫张威的官员。
还把十一个县事无巨细的给陈青岩介绍了一遍,以及哪个县管理不当,哪个县发展规划都交代了给他,足足写了七八页纸。
信上还说现任的知府徐大人性格和蔼比较好相处,让陈青岩与其打好关系,至于州牧品性虽不坏但脾气太大实在难交,让青岩勿要得罪他,恭敬着便好。
陈青岩看忍不住笑出来,谁能想到这个暴脾气的州牧现在是他的便宜大舅,看完信心里暖洋洋的,有长辈扶持的官路确实好走。
第204章
这几日陈青岩处理四通县的遗留问题,着实给他累的不轻,实在是太乱套了,案宗摆在一起看得让人头皮发麻。
只能先捡着重要的事先处理,比如丁家侵占的田宅要一一还回去,还有过去买通丁县令,冤案、错案也要翻案重新审理,一时间忙的他焦头烂额。
这期间,陈青岩发现黄家的两个兄弟十分能干,大概遗传了其父亲捕快的基因,干起这些事得心应手,加之二人身上都有功夫,外出办案也不用担心。
陈青岩干脆将两人提拔成了吏官,等回到州府再登记入册。
早上刚起来收拾妥当,县衙外就排起了长队,都是来伸冤的。
县丞早早就过来,他年纪不算大名叫彭石柳,是前几年刚上任的。
过去丁常胜任县令的时候把持着事务,他是一点实权没有,县里的事什么都管不了,恰好也免去一劫。
如今通判大人来了,将县衙里的权利分了他一部分,像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由他处理,人命官司才会转交到大人那边。
彭石柳高兴得够呛,穿上官服坐在正堂上开始审理案件。
小事比如邻居打架这种,直接调解一下就好了,偷盗的事必须人赃物证俱全,该打板子的打板子,该流放的流放,处理的也算公平公正,让老百姓信服。
原本百姓们以为走了一个丁常胜又来一个李常胜、赵常胜,没想到县衙还真变了天,不光为民办事还不用花钱找关系。
站在县衙门口一直犹豫不决的秦天鸣,跺了跺脚决定进去试一试,兴许真可以将自己家的田宅要回来。
他小心翼翼的踏进府衙,走到大门口就被两名小吏拦住去路。
秦天鸣吓得捂住头,“官爷饶命,小的这就走,这就走……”过去他被丁齐的那些手下打怕了,所以一见到衙役就腿软,浑身直发抖。
“我们不打人,你有什么事要状告过来登记一下。”
半晌秦天鸣才放下手,“登,登什么?”
“在这说一下是状告什么案子?是盗窃、抢劫还是打人、侵占……”
“侵,侵占杀人!丁常胜杀了我爹,还霸占了我们家的田地,打伤我娘将我们赶了出来!”
吏官一听是人命官司立马态度严肃起来,询问了他的姓名,对照县衙的户籍找到秦家后,便带着他直接去了后院。
“叩叩叩。”书房响起敲门声。
陈青岩抬起头道:“进来吧。”他正在整理县衙的账簿,一笔笔糊涂账看的他脑瓜仁疼,越看越气,这丁常胜真是该死!
小吏带着一个脏兮兮的乞丐走进来,刚一进门秦天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磕起头来,“草民秦天鸣拜见大人,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陈青岩道:“起来说话吧。”
秦天鸣没敢起身,跪在地上先将自己的身世介绍了一遍,然后把丁常胜如何诬陷父亲,如何驱赶他们母子的事一一说出来。
“我爹被他们抓进大牢上了重刑,没熬过去死在了牢里,没过多久丁齐就带着一群衙役去了我们家,驱赶我们时将我娘打断了肋骨,还不准我们带东西离开,后来……我娘病重没钱医治去世,只留下我在这县里讨饭为生。”
秦天鸣擦了把眼泪,继续道:“草民也曾想过去鄯州府衙状告丁常胜,奈何还没走出城门就被拦住,被那丁齐带着一群衙役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还……还逼得草民从他□□钻过去……”
要不是为了爹娘报仇他早就自缢了,恨意支撑着他活到现在,终于等到丁家落马。
陈青岩听完也颇为动容,“你放心,本官定会为你讨回公道,我先派人去查清你家的情况,如若属实那田宅都会还回去的。”
秦天鸣又开始磕头,“谢谢青天大老爷,草民衔草结环也要报答您!”
“快起来吧,如今你可有居住的地方?”
“草民住在城西的城隍庙里。”
“好,最多三日本官就会派人去通知你,先回去等着吧。”
秦天鸣叩拜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见你谈吐不俗可识字?”
秦天明点点头,“草民念过私塾,四书五经都学过。”
“如此甚好,等田宅归还后,继续读书吧。”陈青岩起身走到他身边,“天下百姓苦贪官久矣,若能多一个好官,就能造福一方百姓。”
“是!”
陈青岩没想到自己当日随口说的一句话,日后竟然真应验了,秦天鸣不光考上了进士,还毅然决然的回到鄯州,接了他的班……不过这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经过一个月的时间,陈青岩带着全衙门的大小官差加班加点,总算在年前把重大的案子解决完了,羌人统计户籍一事也落实下来,目前只把周边几个小部落统计了一遍。
眼下天气寒冷,有的羌人部落住在山里不方便行走,等明年春天麦安明会带着官差将全县的羌人部落都统计出来。
余下的小案子和杂事留给县丞和下任知县处理,陈青岩也踏上回家的路。
临走这一日,不知谁把消息透露了出去,全县城的老百姓再次涌了出来围在街道两旁,只不过这次是为陈青岩送行的。
陈青岩掀开车帘,见路两旁跪满了人,大伙一边磕头一边大喊:“陈大人慢走,陈大人一路平安!”
有的人甚至抹起了眼泪,如果不是陈大人,他们怎么可能报仇雪恨,怎么拿回自己的田地。
陈青岩百姓心里五味杂陈,那种感觉没办法用言语表达,好似自己拿心血酿了壶上好的酒,如今酒香四溢,饮一口沁人心脾。
马车走远,大家追着车跑了起来。
“回去吧,快回去吧!”陈青岩怕人太多发生事故,连忙叫人将百姓都拦下。“有时间我还会再来看你们的。”
百姓们停下脚步,目送着马车走远,心里期盼着这位好官能再来四通县。
*
紧赶慢赶终于在腊月二十八回到鄯州。
家里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门上挂上了新的桃符和灯笼,窗户上贴了窗花,屋子里王瑛正和同知夫人聊天,谈论着过年置办年货的事宜。
屋外陈驹来报:“郎君,老爷回来了!”
同知夫人起身道:“陈大人回来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王瑛把人送到门口,就看见陈青岩从外面进来,简单的打了声招呼等人出了门,二人便激动的抱在了一起。
“可算是回来了,我还怕路上雪太厚不好走耽搁呢。”
陈青岩声音略有些沙哑道:“是挺难走的,不过大伙都着急回来过年,踏着雪就回来了。”
“冷吧,快进屋我让灶房去熬姜汤。”
“好。”
王瑛去灶房安排好,又让厨娘做一份汤饼,出门饺子进门面,这次出去这么久可把人累的不轻。
进了屋子,陈青岩正在靠在椅子上打盹,这一路颠簸没怎么睡好觉,眼底都是青黑的。
王瑛拍了拍他的肩膀,“醒醒,先别睡,吃完饭洗洗澡再睡。”
陈青岩搓了搓脸道:“怎么不见元宝?”
“他跟同窗的孩子去逛街了,有下人跟着。”
“那就好,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不知他学业怎么样了,有没有贪玩。”
王瑛道:“这么大的孩子哪有不贪玩的,不过夫子说他学的不错,比同窗的孩子们都快很多。”当然夫子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把元宝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仿佛就是文曲星下凡。
特别是得知陈青岩是状元出身后,更是对其敬畏不已,连带着对元宝也另眼相看。
王瑛不得已找夫子谈了好几次话,告诉他元宝就是个普通孩子,学业上可能仗着开蒙早多了几分优势,但绝对不是个天才,希望夫子能严加管教,在学堂上胆敢顽皮不听话,该打就打千万别给他留面子。
几番谈话下来老师的态度逐渐端正过来,对待元宝也同其他学子一样,该教就教该罚就罚。
元宝这孩子也从最开始的不适应,到逐渐交往了几个同龄的朋友,性格愈发开朗起来。
“对了,你走后我便给家里和边关写了封信,月初穗弟回信来了。”王瑛从箱笼里拿出信递给陈青岩。
一晃林穗去边关已经快四年了,这期间虽然每年都会寄信和送东西回去,但却一直没能见面。
如今两人离着的近了许多,从鄯州到玉门关只有半个月的路程,林穗打算过完年天气暖和些就带着晴儿来玩。
陈青岩看完信道:“好些年没见到穗弟,不知道他过的怎么样了,从京都来的时候刘大人曾提点我说边关这几年不太平,让我提早做准备,正好等他们来了问问情况。”
“准备什么?”
陈青岩道:“打仗无外乎就是粮草和兵器,鄯州铁矿充足,但粮草略有欠缺,短时间内怕是没办法改变。”
王瑛略微思索,“我可能会帮上忙,之前在老家庄子上改良的麦种,挪到这边再适合不过了。我那个长丰3号抗旱耐寒,若是明年春天都能种上,收成肯定能翻倍。”
鄯州因为地理原因没办法种植冬麦,只能种春麦。
陈青岩眼睛亮起来,不过马上摇头道:“若想让鄯州百姓改种新麦怕是困难重重,况且麦种也不够。”
“谁说不够的,试验田囤了五万多斤呢。”
……——
作者有话说:陈青岩:稳稳的很安心。
第205章
这个年简简单单的就过完了,陈青岩和王瑛又开始新一轮的忙碌中。
府衙里每天都有很多事,陈青岩又是个认真的人,力求把每一件事都办好,自然是劳心又劳力。
王瑛则忙着推行麦种的事,三月份春耕就要开始了,眼下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想要将长丰03推行下去确实是个困难的事。
第一老百姓一般每年秋天提前预留来年的麦种,家里有种子自然不会花钱再另买新的种子。
其次地里的收成就是老百姓的命,万一换了新种子,收成不好或者绝收岂不是要他们饿死,所以推行新种的事十分困难。
不过好在有陈占东在,这小子绝对是营销天才,他先在城中找了几个货郎,每天给他们一吊钱,让货郎卖货的顺便宣传一下王家农铺的麦种。
货郎得了好处自然是十分愿意,出去卖货的时候免不了提上一嘴。“城中王家农铺的麦种可不错,听说是从冀州专门运过来的,一亩地能增产三石粮呢!”
买东西的老翁道:“真的假的?”
“这东西哪敢作假啊,正儿八经的好麦种。”
“那冀州的麦种挪到咱们这边能种活吗?”
小贩拍着胸口道:“听说铺子里保成活率,若是一亩地麦苗成活不足七成赔三倍麦种的钱。”
三倍麦种钱跟麦子的收成也差不多了,有人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打算买点种上,反正也不多买,种上一两亩地若是收成好,正好留下做明年的麦种。
种了多年地的老农民都是人精,打眼一瞅这麦种基本就知道好不好。
王瑛从试验田拿出来的这个长丰03,色泽鲜亮,个头饱满,用手搓上去刷刷作响,拿到盆里泡一点,几天就出芽了,出芽率基本上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好麦种自然也好卖,铺子里的生意逐渐忙碌起来,为了能让种子更好的分散下去,王瑛用了后世比较有名的饥饿营销手段——限购。
每户凭户籍购买麦种限购一斗,即便你想多买人家还不卖呢。
没想到这个法子比宣传还管用!
一斗麦种才一百文,寻常老百姓也能拿出这钱,大伙争先恐后的来买起来。麦种的消息越传越广,大家伙都知道府城有个王家农铺卖的麦种特别好,不光发芽率高,产量也比当地的麦子高很多。
人都有从众心理,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到三月份的时候,各县都有百姓陆续过来购买麦种。
因为是需要凭借户籍够买,登记上就能看出都哪的人买了麦种,晚上王瑛做出表格统计了一下。
府城购买麦种的人家大概有一千三百多户,临近的几个县买的比较多,卖了两千三百多户,稍远一些的县城卖的少一点,大概在七百户左右。
若是没有天灾病虫害,今年这些麦子肯定收成不错,农民自留麦种的话明年收成肯定更好!
*
时间一晃来到三月,天气暖和起来,院子里的树开了花,原来这是几颗苹果树,就是不知道这果子味道如何,等秋天熟了好好尝一尝。
王瑛抽空从试验田里挪出几株葡萄藤出来,西北这地方昼夜温差比较大,结得葡萄肯定好吃。
白日里陈青岩照常忙碌着,元宝去上学,王瑛每天上午去铺子转转,下午就回家继续培育新种,日子过的简单且悠闲。
直至三月中旬,林穗终于带着晴儿来了。
马车颠簸了半个多月到了鄯州城外,入了城林穗和晴儿趴在窗口看着外面,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来鄯州,看起来比边关繁华多了。
街上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看得二人眼花缭乱。
虽然玉门关也有不少商贾,但跟关内比起来还是相差太远,卖的东西昂贵还十分稀缺,想买一块绸布都不好买。
林穗道:“这次回去,咱们多买几匹细布和绸回去。”
“阿父给我做漂亮的裙子。”
林穗揉揉晴儿的头发,眼泪满是慈爱,“好,你还记得你表舅和表舅父吗?”
“记得,我还记得元宝弟弟呢,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了。”
晴儿比元宝大两岁,如今已经是十一岁的大姑娘了,元宝也有九岁了,两个小朋友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青淮的婚礼上,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算下来过去快四年了。
马车很快抵达府衙门口,同行的郎千平命人拿着令牌进去,不多时陈驹便跑了过来。
“是林家二爷来了吗?”
林穗打开车帘,看半天才认出来,“是陈驹啊,你们跟大哥嫂子一起来了。”
陈驹笑着点点头,“二爷同我走这边吧。”
前面是衙门来去不方便,平日王瑛他们都不走正门。
马车从后门进了院子,王瑛早就等在外面,看见林穗和晴儿,三步并两步的走过来一把抱住他,“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林穗激动的回抱住王瑛,“嫂子!”
半晌两人才松开,王瑛拉着林穗上下打量,“晒黑了,身体也结实了不少,变成大人的模样了。”
“嫂子没变,还是这般玉树临风。”
王瑛忍不住笑着拍了他一下,“学会拿你嫂子逗闷子了,这是晴儿吧,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晴儿腼腆的走上前行礼,“见过舅父。”
“快进屋吧,我原以为你们二月份就能来,没想三月中间了才到。”
提起这个林穗叹了口气,“本打算二月份就来的,结果边关不太平,侯爷不放心便等了几个月。”
王瑛敏锐的捕捉到边关不太平的消息,不禁心思一动,之前青岩跟他提起过,边关可能还会再起战事,不知林穗知道多少。
下人端来茶水,王瑛给他倒了一杯,又拿来蜜饯给晴儿吃,“尝尝这些果脯,都是我自己做的。”
晴儿看了看林穗,见他点头才拿起来吃,很是有规矩。
王瑛心里感叹,这些年穗弟将晴儿养的真好,知书达理又落落大方。
“侯爷身体还好吧?”
“还好,不过边关那种地方最是熬磨人,每天都要带兵巡逻,时不时打一仗,这些年大大小小受过几次伤,虽不及要害,但实在令人担忧。”
王瑛道:“蛮人又打来了?”
“不是又打过来了,是这几年一直都没消停,只不过没像之前那般大规模的打罢了。”
“朝廷不是跟突厥签了停战书吗,还派出一位郎主前去和亲。”
“明面上自然是和平的,但私底下突厥人依旧派兵偷袭边关,前不久过完年没几天的时候,一伙突厥骑兵夜袭了阳关附近的一个镇子,不光抢走粮食和牛羊,还把人都杀了。”
王瑛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
“侯爷收到消息后带兵追了三十多里,杀了一队蛮人,追回上百只牛羊,其他的都跑了。”林穗顿了顿继续道:“我听侯爷说,这仗估摸没几年还得打起来。”
“真的吗?”
林穗压低声音道:“因为朝中有官员勾结突厥人贩卖盐铁……上个月在边关拦截一队车马,车上有上千石的铁器,都是偷偷运往西州的。”如今西州被突厥人占领着,这铁器卖给谁不言而喻
王瑛心沉到了谷底,这可真是耗子给猫当伴娘,赚钱不要命了。
“兹事体大还望表嫂莫要声张。”
“放心吧,我明白。”这么大的事林穗直接告诉他,摆明了拿他当亲哥哥相信,自己自然不可能说出去。
王瑛赶紧换了个话题不再讨论这件事,“对了,来的时候三姑特地给你和晴儿做了几身衣服让我捎来。刚好做的是春秋穿的衣裳,你们试试看合不合身。”
林穗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这针脚一看就是他娘缝的。
“娘她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每天带着两个孩子去我婆母那溜达,偶尔也去脚行帮帮忙,有林秋在身边照顾不用担心。”
林穗把衣服拿出来,自己的不用试都知道肯定合身,给晴儿做的这套稍微长一点,三四年不见老太太不好估量晴儿的身高,所以做的大一些,改一改就合身了。
王瑛道:“这次来你们能多住一段时间吗?”
林穗点点头,“在边关也没什么事干,那边到处都是戈壁,想种点菜都难。而且春天风特别大,屋子一天不收拾,满桌的泥沙,不如在你这享享福。”
“这几年可苦了你们了。”
“我倒是还好,就是晴儿。”林穗伸手捋了捋晴儿的头发,“再过几年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边关那种地方肯定是不能留下,把她嫁回冀州我又不放心。”
晴儿倒没想这么多,她还是孩子心性呢,拉着林穗的手晃了晃,“晴儿要陪在阿父身边。”
林穗:“对了,怎么不见元宝?”
“他念书去了,这个时辰差不多也该下学了。”
正说着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元宝下学回来了,王瑛打开门道:“你猜谁来了?”
元宝脚步一顿,看着院中的马车道:“这马儿剪鬃束尾应当是战马,是边关的林穗小叔来了吧!”
林穗笑着走出来,“元宝真聪明,竟然一下就猜到了!”
“侄儿见过小叔叔。”元宝恭恭敬敬的给林穗作了一揖,那模样着实惹人喜欢。
“许久不见元宝长高了不少,晴儿你不是念着要见元宝弟弟吗,过来看看还认识吗?”
晴儿从林穗身后探出头,好奇的打量着元宝,两人分开的时候元宝才五岁,晴儿也只有七岁,相隔这么久都长变了样子。
“元宝弟弟的脸不像小时候那么圆了。”
这话惹得王瑛和林穗哈哈大笑,亲人重逢的喜悦在心头蔓延。
第206章
两个孩子很快就熟悉起来,别看晴儿这会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其实在边关的时候被李穆带的妥妥假小子一个,骑马射箭全都会,还养了一匹小马。
“我养的小马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叫毛毛,因为它额头上有一柞白毛。”
元宝满脸好奇道:“它跑得快吗?”
“特别快,爹带着我去打兔子,它跑得比兔子都快!”
“哇!”元宝听得眼睛都放光,小孩没有不喜欢马的,可惜家里的马太大了,王瑛也从不许他去碰马,怕他被马踢到。
“等你什么时候有空,让舅父带你来边关玩,我骑马载着你去戈壁上跑几圈,可有意思了!”
“好!”两个小家伙伸出手指拉钩。
傍晚陈青岩才忙完公务,回到后院见停着陌生的马车便猜到是林穗来了。
进屋王瑛已经准备好了涮锅子,羊肉是现宰的羔羊,蔬菜都是试验田里拿出来的,新鲜又可口。
“穗弟来了,这是晴儿吧,这这么大了。”
晴儿起身行礼,“见过大舅。”
“坐下不必多礼,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林穗道:“下午才到的。”
“这一路还顺当吗?”
“我们跟着官兵们一道来的,路上倒是没遇上什么危险,就是春天的风太大了,挂的砂石满天飞,半路不得不在驿站休息了几日。”
陈青岩点了点头,“侯爷可还安好?”
“他一切都好,就是边关走不开没办法一起过来,托我给你们带个好。”
“客气了,侯爷驻守边关,赤胆忠心,实乃国之柱石,令人万分敬仰!”
王瑛推着他往里走,“行啦,快去洗手吃饭,再不吃锅里的肉都快煮老了。”
一顿饭其乐融融的吃完,元宝明日还要早起上学,便早早去休息了。晴儿赶路也累的够呛,跟着婆子去了客房休息,屋里只剩下三人。
王瑛道:“下午穗弟同我说,边关不太平恐怕用不了多久还会再起战事。”
陈青岩一听眉头紧锁道:“侯爷既然这么说,那估计十有八九就是了。”
王瑛又提到盐铁一事,询问了林穗能不能说,林穗点头,“这次来侯爷也是让我同表哥说一声,帮忙在鄯州留意此事。”
走私盐铁是大事,特别还是运送道西州,陈青岩神情严肃的点头,“这件事我会暗地里派人调查,等有了眉目会派人同知侯爷。”
“有劳表哥了。”
“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你我又是至亲,不必多礼,既然来了就在这多住些日子。”
“哎。”
王瑛道:“时辰不早了,你也快去休息吧,奔波了这么多天肯定没休息好,明天我带你们去城里转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