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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直男穿到古代冲喜 998 18812 字 3个月前

第121章

学生们入了场,大伙不能一直在外头等着,这一考要整整考一天呢。

干脆都到附近的茶楼坐下等候,一边喝着热茶一边谈论这场县试。

粱伯卿道:“今年天公作美,看着晴空万里,想来他们三个不会太难捱。”

方菱点头,“可说不是,前年那场大雪下的不是时候,我和相公听说正赶上考试那日下雪降温,七成的学子都弃考了。”

“那都说少了,听说最后只剩下二十多人坚持到结束,不过也没考好。”

这也是难免的,在那种环境下能考好才怪,更别提还有人在那场风雪中丧了命。

今年的气温整体而言照比往年暖和一些,加上天气晴朗,太阳照着地上的积雪都融化了,湿漉漉的到处都是稀泥。

一直等到巳时左右,曹坤带着陈容过来了,“他们都进考场了吗?”

“进去了,一切顺利。”

“那就好。”陈容想起前些年青岩遇上的那件事忍不住感叹起来。

“当年青岩考试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被罢考了,送他进去后家里还有活要忙,我便先回了家,没想到遇上这么大的岔子。”

李氏宽慰道:“就算你留在这也没法子,你都不知道门口的官差盘查的多严,恨不得把干粮都掰碎了,生怕里面夹带抄子。”

“阿弥陀佛,只求我这几个侄子能一举考中。”

话说两头,外面的人在担忧着,里面的人则按照排号顺序依次坐好。

陈青岩是二十一号,陈青淮是二十二号,陈青松二十三号,虽然号码相连但座位离着可远,而且有八名寻考官会接连不断的四处巡逻。一旦发生作弊抄袭等行为,立即揪出罢考无一幸免。

辰时一刻,县令和府城来的主考官开始训话。

训话的内容跟往年都是一样的,冗长且枯燥,考多了的学子几乎都能背下来了,不过大家还是竖起耳朵听得认真。

然后是宣读考试规则和时间,什么时辰发卷,什么时候收卷,凡卷面有污迹者成绩作废。

十分考验学子们的书写能力,必须把题目和答案先写在草纸上,然后再誊写到卷子上,以免有错字漏字。

辰时末才正式分发试卷,这些卷子都是从府城运过来的,为了防止泄题都贴着封条,需要当场拆封。

陈青岩深吸一口气开始磨墨,上次县试他连卷子都没见到就被撵了出来,时隔五年终于坐回这个位置。

随着试卷发到他桌子上,陈青岩看了眼题目,心中瞬间安静下来。

果然同师父所说的一样,县试很简单,甚至不如师父给他们出的题目难。

不过再简单也不能掉以轻心,他仔仔细细的研读题目后,开始在空白的草纸书写答案。

同他一样,陈青淮和陈青松看完题目后也开始写起来,相对于周围拧眉研究题目的人,这三人显得格外不同。

县令侧头对身边的主考官小声道:“那边的三个考子是三兄弟,听闻师从大名鼎鼎的粱柳芳。”

考官一听坐直身体,早先在府城就听说过梁老收了几个徒弟,没想到竟然是这龙泉县的人。

看三人认真答题的模样心思一动,起身朝下面走了过去。

走到陈青岩身边的时候,忍不住挑了挑眉,且不说他答的如何,这手字写的属实漂亮!

陈青岩写的是拈花小楷,不过正式誊写的时候会用台阁体,这也是朝中官员们惯用的字体,因为更加清楚整洁,非常得批改试卷的官员们喜欢。

他沉浸在书写中,都没注意身边的人,主考官捋着胡点点头继续朝陈青淮走去。

直到看完陈青松的试卷,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声,如此聪慧的孩子陈家竟然有三个,这陈家快要改换门庭了。

考试的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晌午,第一场就算是考完了。

收了试卷学子们允许自由活动,可以去上茅厕也能吃点东西。

三三两两的学子们聚在一起讨论起上午考试的题目,对完答案有的人高兴的原地乱蹦乱跳,也有的人捶胸顿足觉得自己考砸了。

陈家兄弟倒是什么都没说,三人胸中早有答案根本不需要对。

陈青岩只问了问两个弟弟有没有答完卷子,字有没有写错的。

陈青淮摇头道:“没有,都是按老师教的提前写在纸上,再重新誊写在卷子上的,不敢错漏一个字。”

青松也道:“我也是,就是写的有点慢,最后差点没誊完。”

休息半个时辰开始考下一场,第二场是墨义这算是陈青岩的强项,拿到卷子扫了一眼便开始答题。

这场答完可以提前交卷出考场,誊写完最后一个字,陈青岩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后抬手提前交了卷子。

下午太阳偏西有点冷了,他得保存好体力,明日继续考第三和第四场。

监考的官员过来收走他的试卷和草纸,陈青岩将自己的笔墨放回篮子里,由小吏带着朝考场大门走去。

到门口还不能直接出去,需得等十人一组才能开门。

陈青岩跺着脚搓搓手让身体稍微暖和一些,不多时陆续有考生交卷出来,凑够了十人才打开大门。

出了考场陈青岩双腿发软,原以为自己不紧张,没想到还是这般紧张。

陈伯和王瑛早等在考场外面,“青岩!”

“哎。”

王瑛拎着披风跑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考篮让他披在身上避寒,“快上车,煮了姜茶暖暖身子。”

上了马车,陈青岩喝了一大杯姜茶才缓过来,“呼……上午不觉得冷,下午怎么这么冷呢。”

陈伯道:“刚从家出来身上是热乎的,穿的再多这一上午也散的差不多了,下午自然就冷了。”

王瑛道:“淮弟和松弟呢?”

“我出来的时候见他们还在答卷,应该用不了多久也该出来了。”

话音刚落,陈青淮就从里面出来了,他也是冻的脸色苍白,陈伯赶紧拎着披风给他披上,扶着人上了马车。

“嘶,车里真暖和!”王瑛递给他一辈热姜茶。“冷了吧?”

“嗯!越到后面越冷,感觉坐的凳子像冰块一样,凉的肚子疼。”

“那准是着了寒气,再多喝两杯姜茶。”

青淮端着杯子道:“我娘她们呢?”

王瑛道:“这么冷的天一直等着也不是事,让他们先回去了,等青松出来咱们就回家。”

又等了半个时辰,陈青松才从里面出来,小脸冻得青紫。

陈伯直接把人背上了车。

陈青岩和陈青淮担忧坏了,连忙扶着他坐下,“小弟,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冷得厉害。”陈青松哆哆嗦嗦的说。

“怎么这么久才交卷子?”

陈青松挠挠头,“我忘了可以提前交卷,一直埋头写,等抬起头发现考场少了一半人这才想起来,赶紧交了卷子出来。”

“快喝些姜茶驱驱寒,明日还有两场,千万别病倒了。”

“哎。”陈青松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起来,陈伯则赶着马车往家走。

家里的人早就等急了,李氏和方菱一会儿出来一趟,瞧瞧人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这么久还不到家,天都黑了。”

“是啊,会不会遇上什么事了?”两个娘亲心揪到嗓子眼。

不多时外面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陈光打开大门道:“少爷回来了。”

一家子人涌出来,直到看见车上的人下来,大伙才放下心。

大伙没急着问他们考的如何,只询问他们是否冷了,屋里早准备好热腾腾的汤饼,一大碗下肚白日里的寒气一扫而空。

吃饱喝足,三人主动来到粱老的屋子,谈论起今日科举的试题。

第一场考的贴经,所谓贴经就是将四书五经中的一段内容贴住,根据前后的句子由考生填写空白的内容,相当于后世的完形填空题。

通过这种方式考查考生对四书五经的记忆和熟练度。

这一场几乎是白给的,三人早就把四书五经背的滚瓜烂熟,看一眼就能写出来。

第二场是墨义,考的是考生对四书五经的理解,试墨义十条,十条全部答对才能取中。

这对三人来说也不难,陈青淮甚至将题目都背下来默在纸上,三人一一说出自己的题解,都是平日粱伯卿教过的,答得大同小异各有千秋。

“好了,你们都回去早些休息吧,好好准备明日的两场。”

“是!”三人各自回了卧房。

王瑛怕元宝打扰到他休息,提早抱到了婆母的房间,屋里点了安神的熏香,等他梳洗完二人便早早熄了灯睡觉。

一夜无梦,第二天依旧是天不亮,大伙早早起来穿戴好赶去考场。

有过第一天的经验,第二日三人都不太紧张了。

没想到排队进考场的时候,居然有人在身上搜出了抄子,那人当场就吓瘫软了,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求饶,但依旧被吏官拎出了考场。

陈青岩看得心惊肉跳,之前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涌上心头,一时间心乱如麻出了一身的冷汗。

“陈青岩?陈青岩!”

“哎,在,在这!”直到前面考官叫到他名字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去准备搜身。

搜的时候陈青岩浑身都在颤抖,官差还以为他心虚,反复搜了半天,确定无误后才准许他进去。

陈青岩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抬头看了眼前方空着的座位,用手捂住胸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可脑袋里的依旧如走马灯一般,不停的重复着他上次被搜出抄子的情景。

当时大脑一片空白,从不敢相信到绝望,跪在地上求饶,最后被官差拖出去……

“作弊、缺德、活该、这回再也考不了了……”

各种难听的声音充斥在耳边,震得他头晕目眩生理性的反胃。

坐在不远处的青淮看出他不对劲,奈何考场中不能喧哗,没办法开口询问。

随着锣声敲响,巡考开始发放今日的卷子。

陈青岩捂着头冷汗涟涟,直到看看卷子上的题目才瞬间清醒过来。

他在干什么?!

这是县试,可能是他此生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不好好答题想那些不相干的事做什么?!

自己能重新入考场不容易,若不考出个名堂怎么对得起阿瑛这些年的帮扶,对得起老师的谆谆教诲,对得起自己这些年的努力?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归拢好压在一个角落里。不会遗忘这份苦难,只会以此为戒,警示自己别走错路。

再睁开时陈青岩已经没了之前的惊慌和无措,这一刻他彻底完成蜕变。

第122章

今天天气依旧不错,上午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考场内的考生们奋笔疾书,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书写在试卷上,一举高中。

第三场是考的是策问,策问最早起源于汉代,汉文帝策问贤良。当国家遇上重大灾害或大难时,皇上会将问题写在竹简上,向贤良们请教,后逐渐演变成一种考试形式。

问的内容主要围绕治国安邦、国计民生的政治大事,相当于时事论文。

到了武朝策问基本形成固定的格式,开头是叙述问题,然后解答问题,最后提出自己的见解。

策问主要考的是学生对时政的敏感,对天下大事的了解,这也是寒门难出贵子的主要原因所在。

县试姑且不论,考的策问一般比较浅显,稍微斟酌一下就能写出来。

等到了后面的乡试,所考内容涉及天下大事,若没有名师指引且消息闭塞,可能连题目都读不懂。

今日所考的内容是《河防方略》,大概跟冀州这次水患有关,州府特地出了这张卷子。

学子们都亲身经历过这场水患,有的甚至因此失去亲朋挚友,这种沉痛的感悟让他们下笔愈发深刻,但不少人都偏了题。

题目是河防,许多人全篇痛斥贪官污吏,却丝毫没写如何防止水患的再次发生,这种文章多半要落榜了。

陈青岩沉着片刻,提笔开始书写。

“武和四年春,冀州学生陈青岩谨以河防事叩问天听:

夫黄河者,天下之血脉也。自禹王疏九河,周公画井田,三代以降,未有如本朝河患之剧者。

今观冀州以下,堤坝如鳞,而浊流溃决如故。

……

……

昔东坡先生治徐,以石堤御暴涨;王荆公在鄞,用陂塘蓄旱涝。

方今司农仰屋,而河伯频笑,勿以“俟河之清”为解。”①

陈青岩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卷子,确定无误后便放下笔,等待收卷。

锣声响起,所有考子放下手中的笔,由监考官开始收卷,试卷明日就会批改出来,后天第三场就按名次排座位了。

收完卷子大伙该上茅厕的上茅厕,该吃东西的吃东西,今日讨论题目的人少了一些,毕竟策论这种东西,就跟看孩子一般,都觉得自己写的好,争论起来反而对下一场没意义。

晌午休息结束,下午考官准时入场继续第四场律赋,这场是陈青淮的主场,他是三人中天赋最高的。

题目是春雪为题,无论格式做诗词一首。

三人也是很快就答完了卷子,提前交了卷,一起出了考场。

考完这一场名次基本上就固定了,只要第五场正常发挥即可。

第五场是将前面几场的题目糅杂到一起,另出一张卷子,以防前面有人作弊。

出了考场,王瑛和陈伯早早等候三人,上了马车王瑛握住陈青岩的手道:“怎么样,这两场考的还可以吗?”

陈青岩点头,“算是正常发挥,只要不出意外应当十拿九稳。”

他一向沉稳内敛,很少说这样的话,敢这样说那基本上就稳了,要不是车上还有其他人,王瑛高兴得恨不得抱着他亲两口。

*

翌日,县衙中六名官员正在批改试卷。

一百多份卷子提前糊了姓名装订成册由六人共同批阅。

这六人都是进士出身,学文自然没得说,人多批阅起来也比较公平,不会因一个人的偏见而遗漏了人才。

这一百多份卷子先筛选出字迹潦草有涂改痕迹的,这些卷子都不用看,直接就落榜了,筛选完还剩八十多份,再开始仔细批改。

不得不说,字迹好看的卷子确实得考官喜欢,这么多张卷子只取五名,大部分都不会仔细看,反而是字迹漂亮工整的才能得考官仔细观摩。

陈青岩和陈青淮、陈青松的卷子依次被挑选出来,几位考官都用朱笔画了圈。圈就代表通过,×则是不通过。

实在是三人的卷子写的太漂亮了,不光字写的好看,题答的也好,可以说在一众考子中降维打击。

为首的姜大人看着陈青岩的试卷频频点头,“言之有物,写的真不错,就算拿到乡试上名次也差不了。”

“是啊,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童生写出的文章。”

“这张卷子也不错,‘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做飞花。’②用词太好了,好到不像是普通学子能作出来的。”

陈青淮的这首诗直接拔得头筹当为魁首。

不过他的策问写的不如陈青岩,两相比较下,最后定得陈青岩为案首,陈青淮次之,第三名是五阳镇的赵文州,第四名是龙泉县张无忧,第五名则是陈青松,确定无误后将试卷重新誊写一份,原卷封存送到州府存档。

*

隔日,是最后一场考试。

前几日是按排序叫号入场,陈青岩排在第二十一位,而今日按考试成绩入场了。

学子们排着长队紧张的等待着,陈青岩双手握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跳如擂鼓一般在耳边轰鸣。

随着第一声响起,“清水镇——陈青岩。”

他错愕一瞬,连忙抬起手高喊一声,“到!”接着阔步走了进去。

“清水镇——陈青淮。”

“到。”陈青岩跟他也差不多,激动的眼圈都红了。

接连两个同地,且差名字差不多的两人,让排着长队的学子们议论起来,纷纷猜测二人的关系。

“这是亲兄弟吗?”

“应当是吧,没听到都是清水镇的吗?”

“真厉害啊,一门考中两个!”

“可不是……”

前面的官吏大喊道:“禁止喧哗!”

排队的人停止议论继续等待点名,随着第三第四名叫完,最后一个名额便成了今日的焦点。

大伙都知道若是不进前五,即便第五场发挥的再好也没用了。

“清水镇——陈青松。”

陈青松惊讶的瞪大眼睛,刚才是叫到他了吗?没有听错吧!

“陈青松?”

“哎,学生在!”他拎着考篮急匆匆的跑了过去,惹得身后一众人侧目。

“怎么又是姓陈的?”

“一共取五人,清水镇的考生竟然拿了三个名额?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猫腻?”

这话不光排队的学生小声议论,连旁边陪考的人也议论纷纷,话里话外都在说陈家的三个考生有问题。

陈青芸听得火大想要辩解几句,被王瑛拉住胳膊道:“随他们去说,今日考完第五场,后天就会正式放榜,届时前五名的卷子都会誊抄张贴出来,有没有实力大家一看便知。”

这种时候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心里有鬼,人都是这样,四六不分的孩子在自己爹娘眼里也是状元苗子。

随着考生们依次进场,考场大门关闭,王瑛没继续在外面等待,而是带着陈青芸去城中的酒楼订饭菜,等考完试庆祝一下。

照比前两日,今天的天气稍微有些阴,不过没有风也不太冷。

发完卷子大伙开始埋头写了起来,虽然题目糅杂但都是学过的内容,所以三人答起来并不困难。

但是其他考生受到排名的干扰已经没办法静下心去答题了,有人甚至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起来。

科举不易,许多人寒窗苦读多年最终连个秀才都考不中,其中耗费的精力和财力足以拖垮一个家。

但考场无情,只认学文不讲人情,所以哭泣的几个考子非但没得到同情反而被巡考官警告,再哭就要被撵出考场了。

大伙只能擦干眼泪,收拾好心情继续答题,随着计时的沙漏一点点落完,这次县试也逐渐到了尾声。

锣声响起,所有人放下笔,收完试卷县令照例过来勉励几句,然后便是散场各自回去等待放榜了。

从考场出来,兄弟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露出科举以来的第一次笑容。

考完了,身上的压力减轻不少,终于不用再紧绷着了。

坐上马车回到家,陈容他们也都来了,王瑛提前在酒楼定了两桌饭菜,大家伙聚在一起吃顿饭,也算是庆祝三人的县试之行圆满结束。

席间曹坤拿来了一坛西北运过来的烈酒,这酒他得了好几年一直没舍得喝,今日给三个表兄弟庆祝特地开封祝贺。

陈青岩道:“还没放榜,现在庆祝是不是早了点?”

粱伯卿摆手道:“知道你们最后一场的排名我便知稳妥了,若后日放榜有变动,我亲自去州府问个明白。”

李氏忍不住笑道:“那旁人岂不是得说咱们仗势欺人了?”

王瑛道:“您还别说,今日入场叫号时,咱家的三人先后被叫进去,旁边的人不知多眼红!”

“对,还有人说咱们家走了后门。”陈青芸气愤道。

粱伯卿听后并不生气,反而端着酒杯道:“他们不过是井中蛙观天上月罢了,根本不清楚我徒儿们的能力,待秋闱结束让他们开开眼界。”

三人百感交集,平日老师总骂他们蠢笨,没想到心里却是认可他们的,这种感觉就像是播种的多年的庄稼终于有了收获,比县试拿案首还高兴。

县试结束的第二天,粱老要离开去儿子那短住一段时间。

尽管大家十分不舍还是送他上了马车,“师父,这一路注意安全。”

粱伯卿摆手,“进去吧,有粱安和陈光在不用担心我。倒是你们,县试只是一个开头,后面还有府试、院试和秋闱,好好准备着勿要懈怠。”

“是。”三人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一直注视着马车离开才回了院子。

等人走后自发的回到书房,看书的看书,练字的练字,丝毫没有因为老师不在而偷懒。

隔了一天,终于张贴了榜单,陈家三兄弟全部榜上有名,一时间前来拜访结交的人络绎不绝。

可谓是,昨日昨夜柴门无贵客,今朝草堂有高朋。

来拜访的人多了,自然就有想要结亲的,见陈家这几个孩子都有出息,便想着撮合撮合——

作者有话说:注解①:引用苏东坡和王安石治水患的典故。

注②:韩愈《春雪》

第123章

几个人中除了陈青岩已经娶了夫郎,其他人都还没成亲。

陈青淮成了最抢手的,他今年才十八岁,又刚刚中试,父亲是州牧,可谓是前途无量。

稍微有点远见的都打算把自家儿女许配给他,虽说一个秀才身不值钱,但指不定将来能考中举人呢,倒时也跟着水涨船高。

不过方菱都拒绝了,儿子的婚事她做不了主,相公早就给相了白家的女儿,只等秋闱结束订亲,自己哪敢胡乱应承。

媒人见说不了陈青淮的媒,便把主意又打在了陈青松和陈青芸身上。

可陈青松才十四岁,现在说亲太早了,至于青芸李氏虽然着急,但也不能随便一个人就同意,特别是经历过林穗那件事,对女儿的婚事可谓是愈发慎重。

以后如果定居在府城,那肯定不能把青芸留在县城,所以全都拒绝了。

这些婚事推了原以为就没事了,没想到竟然有人打起陈青岩的主意。

县城宋家是大商贾,其实他家之前只经营着一间粮铺子,好巧不巧水患之前铺子里囤了一大笔粮食。这一家人便仗着这些粮赚的盆满钵满,水患结束后一跃成为县城富商。

他家也有意跟陈家结亲,原本计划的是让小儿子娶陈青芸,结果对方不允。

刚巧他家中还有一个庶女,年芳十六,与其嫁给一个普通人做正妻,不如送给陈青岩做良妾。

万一陈青岩以后考中举人,他们也有了依仗不是。就算考不中,左右不过是舍了一个庶女,于他们并无多大的损失。

决定好后宋金成便亲自带着厚礼先找到曹坤,再由曹坤引荐去陈家拜访。

曹坤之前跟他做过生意,算是老相识,得知他要拜访陈家并未太在意,只以为是过去结交一下,毕竟这段时间不少人都让他帮忙推荐结识。

曹坤道:“宋老哥若不着急下午我带你过去。”

“成,待事成之后请你喝酒!”

上午忙完了脚行的活计,下午宋金成再次过来,曹坤便带着他来到了陈家。

既是曹坤引荐的,陈青岩他们自然会见一面,便让人进了院子。

结果谈论了三两句,宋金成便开口道:“我家中有一女儿,长得容貌姝丽,性格温和,最是知心解意,公子若不弃宋某愿陪嫁百贯……”

陈青岩连忙道:“我这二弟弟已经订下婚事了,三弟还年幼暂时没有想要给他订亲。”

宋金成笑道:“公子误会了,并非是给你两个兄弟说媒,而是给你啊。”

“我已经成亲了。”

“男子三妻四妾有什么稀奇的,总不能一直守着一个哥儿过日子,我这女儿既是后来的,也不争什么名分给你做个良妾,以后咱们便是一家人。”

不等陈青岩开口拒绝,坐在旁边的曹坤扑棱一下站起来,揪着宋金成的衣领就把人往外拽。

“哎,放手!曹掌柜你这是做什么?”

曹坤怒道:“我当你来是结交我表哥表弟的,没想到竟是想往我表哥房里塞人,我那嫂子是天底下顶有能耐的人,表哥怎会看上你家那蠢如猪狗的姑娘!”

说罢用力一甩把人丢出门外。

屋外的吵闹声自然引得屋里人注意,大伙出了屋子听清前因后果后皆是一脸无语。

王瑛看了眼陈青岩,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陈青岩嗔了他一眼,意思是这么大的事你还笑得出来,“明日咱们将房子退了吧,回清水镇老家祭祖,然后直接去府城。”

李氏也接道:“对对对,是该提早回去了,还要准备府试呢。”

因为这件事把曹坤弄的里外不是人,把人撵走后连忙去王瑛这边请罪。

“我真不知道这人是要给表哥介绍……还望表嫂勿要见怪。”

“没事,我没生气。”

“早先我问问他好了,这人实在太不着调了!”

王瑛反过来安慰他,“不用放在心上,你表哥的为人我清楚,就算把美人推到他身前,他也不会答应的。”

“表哥自然是君子,此事都怪我,下次再也不敢随便带人过来了。”

送走曹坤,王瑛和陈青岩回到房里收拾东西,把零零散散的都放进试验田,明日走得时候方便。

王瑛忍不住开玩笑道:“人家给你介绍妙龄女子当妾室,你不心动?”

陈青岩无奈的叹气道:“阿瑛,不要拿这件事打趣我了,既有损人家女子名声,又伤了咱们之间的感情。”

“我不过随口一说,人家都介绍到家里来了,还不许我问问。”

陈青岩见他这幅模样便知他醋了,拉住他手道,“当初我缠绵病榻的时候,曾对天发过誓,只要你不弃,今生今世只娶你一人,若有二心一辈子不能出人头地。”

王瑛啧了一声,牙都让他酸倒了。

他自己上辈子就是男人,知道男人都是什么德行。

当初父母离婚就是因为父亲出轨在先,所以他才不信什么狗屁誓言。

“陈青岩,我只跟你说一遍,你若对我一心一意,我必不负你,你若敢对我三心二意……”

王瑛顿了顿道:“我不可能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倒时肯定会带着儿子离开,让你想找都找不到我。”

陈青岩自然是相信他说的话,自己的夫郎多有本事他又不是不知道,只得紧紧的把人抱住,生怕他离开自己。

*

第二天依旧有人登门拜访,结果来的时候发现大门上挂了锁,家里一个人都没了。

跟旁边的一打听才知道,这一家人今早已经走了。至于去哪了,他们哪知道,摆摆手便离开了。

此时王瑛他们一行人正坐在马车上朝清水镇驶去。

自打他们离开后还不知道镇子现在什么样了,路上的积雪还没融化干净,放眼望去依旧能看见不少残垣断壁。

这条路上曾经有十多个村子,那场洪水过后只余下三四个村子还有烟火,其余的都成了荒村。

陈家兄弟第一次感受到天灾无情,之前光从别人口中听说,如今亲眼所见完全不同。

特别是还能看见路边的枯骨,早就被野兽啃得光秃秃,看着便觉得辛酸。不过好消息是这一路顺顺当当,没遇上劫道的,大伙也松了口气。

马车驶进清水镇,刚一进镇子就听见叫卖声。

陈青芸连忙探出头去,“娘,你看那不是经常在街上买东西的货郎吗!”

李氏也看过去,确实看着眼熟,没想到这小货郎还活着!

继续往街里走,沿途能看见有几间铺子已经开门了,多是卖吃食和杂物的。

路过他们家铺子的时候,王瑛让陈伯停下马车,自己下车转了一圈。铺子的大门都没了,不知道是被人拆走还是被水冲走的,屋里乱糟糟的,全都是污泥和杂草。

以后他们怕是不回来了,这铺子闲着也可惜,等回到庄子问问大顺一家愿不愿意过来开个杂货铺子。

上车继续往家走,快到家门口时大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大半年过去,家里被糟蹋的不像样子。

结果马车刚停下,大门就打开了,陈方激动的跑出来,“老爷,郎君您们终于回来了!”

“陈方,你怎么在这?”

“不光我在这,二顺哥,田驹哥和马大哥我们都在,快进来吧!”

马车驶进院子,大伙依次下了马车,看着到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落大吃一惊,就连正房都修好了!

李氏激动道:“这房子是你们修的?”

陈方摇头,“此事说来话长,老夫人还是进屋慢慢说吧。”

大伙进了屋里,堂屋提前升了炉子非常暖和。

家具也都摆放回了原位,虽然都有修补过的痕迹,但看得出收拾的十分用心。

大家伙坐下,不多时马占东和田驹也过来了,二人跪地磕头请安。

李氏连忙抬手道:“快起来,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啊?”

马占东道:“这房子是陈喜大伯带着人过来修好的。”

还得从去年秋天说起,去年他们离开后大家用王瑛给的种子熬到秋天,果真如东家所说洪水过后的地更加肥沃,就连过去的下等田产粮都比前几年高。

有了粮家家户户都高兴,能吃饱饭生活也有了奔头。

因为今年收粮收的多,朝廷不要税,东家又说不要租子了,大伙根本吃不了,便想着拿到镇上卖了。

结果来到镇上时才发现东家的院子被一群流民占了,在里面吃喝拉撒还将门板窗户都拆下来当柴火烧,破坏的不成样子。

陈喜见状立即召集村里的老少爷们过来将人撵走,这可是东家的祖宅,怎么能由着那些人糟蹋?

趁着秋后空闲,便带着十多个汉子开始修屋子。

先将院墙和大门修好,防止再有人再进来,然后便是修补正房,因为塌的太严重,只能将整个房梁都重新换了一遍。

找不到杉木用的是红松,虽不如之前的木料好但也结实耐用,这是他们能寻到最好的材料了。

王瑛闻言抬头看了眼头顶上崭新的房梁,鼻子有些发酸。

这大概就是种因得果吧,自己给了他们粮种,而庄子上的百姓投桃报李便帮他们将房屋修好,让他们回到家依旧有落脚的地方。

休息了一番大家开始去各个屋子转了转,李氏的房间只剩一张架子床,里面其他的家具应该都被那些流民砸坏当柴火了。

不过不打紧,只要家在那些东西以后还能置办。

元宝蹬蹬跑到阿父住的院子,整座宅子属王瑛他们住的院子保存的最好,屋里的家具丝毫没动,就连被褥都还在,只不过早就被水泡发霉了。

陈青岩赶紧把东西清理出去,王瑛则从试验田里拿出一套新被褥铺上。

躺在熟悉的床上,两人成亲仿佛昨日刚发生的事,要不是元宝跑过来叫他,“阿父,我饿了。”

王瑛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等着,阿父给你做好吃的。”

第124章

在老宅修整了一日,翌日一行人赶着车去庄子上。

这次祭祖后,下次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所以买了特别多香烛和纸钱。

马车行驶了两个时辰抵达了陈家庄,这一路上除了陈家庄是完好的,其他村子几乎都没剩下几个人家。

进了庄子大伙纷纷掀开车帘张望,记得上次离开的时候村子里一间齐整的房子都没了,如今家家户户都重新盖好了新房,看着跟过去没什么两样!

王瑛道:“要不是咱们亲眼看见村里的房子被冲没了,真不敢信这都是新盖起来的。”

“可说不是!”

村里盖房不讲究,多是泥胚茅草房,盖一栋房子最多十来天就盖好了。

遇上这种大灾,庄头的能力便体现出来了,由陈喜牵头,村里的老少爷们种完地便开始集体挖泥打胚,按照全村的人算,每户人家必须得有一间房,人口多的适当多增加一间两间。

最后都赶在秋后盖了起来,全村人温暖的渡过了这个寒冬。

很快路上有人看见行驶来的马车,这么长时间村子里没来过生人,大伙一想便猜出应当是东家们回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全村的百姓都出来了,大伙围在路两旁不停的询问,“是东家回来了吗?”

马车停下,王瑛掀开车帘从车上下来,“老少乡亲们,都安好啊?”

人群们静默一瞬,所有人不约而同的跪地磕头,“拜见东家,东家一切安好。”

王瑛呼吸一滞,连忙伸手去扶人,“快起来,您老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能跪拜我呢,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李婆子拉着王瑛的手道:“要不是东家给了我们粮种,只怕现在早就饿死了,您就是活菩萨转世,不跪您跪谁?”

“是啊!我们求神拜佛也救不了我们的命,但是东家却救了我们,自然是比神佛还要厉害!”

“可不行这么说啊。”王瑛吓得赶紧双手合十对老天拜一拜。

站在后面的陈喜挤进来,脸上满是笑纹道:“前几日二顺回来说您们都回来,家里就一直盼着,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还请东家过去休息。”

“走吧。”

陈伯赶着车朝陈喜家走去,王瑛和陈青岩被一群人围着跟在后面。

期间王瑛询问了一下今年的粟收成如何,有没有什么病害。

陈喜如实道:“收成比往年都好,平均一亩地产粟两石,就算过去的下田也有一石七八斗!”

“那就好,春麦种下了吗?”

“种下了,是我们拿粟去白石镇换的,他们缺粟种我们缺麦种,各家都拿出几斗换了麦种。”

“那就好,我还带了一袋子过去培育的抗旱良种,现在种来不及了,等过阵子天暖和一些找空地播种下去,等秋天收了麦子给大伙分,替换一下明年产粮就高了。”

“哎!”陈喜激动的连连点头。

进了院子,李氏她们也相继下了马车,方菱还是第一次来老家庄子,不禁有些好奇。

李氏帮忙介绍了一下,陈喜又给方凌跪拜。

“使不得,老人家莫要行此大礼。”

进了屋子看见陈喜的娘子杨氏拘谨的站在一旁,新屋子不算太宽敞,但是盘了南北两铺大炕,烧热了屋里暖的穿不住厚衣服。

王瑛一进屋舒服的呼了口气,“还是这火炕舒坦啊。”

陈喜道:“可不是,大伙都是按您教的办法盘的炕,住起来可比床舒坦多了!”

最主要的是临时打床太麻烦,全村会木匠的就那么三两个人,要是排着队打床,怕是明年春天也住不上。

但是这炕就不一样了,都是用泥胚子和石头砌的,盖房的时候一道砌好了,烧一把火就能睡觉,冬天都省下生炉子火盆了。

“快上炕上坐着,暖和。”

大伙脱了鞋子坐在炕上,陈大顺搬来一个小炕桌,他媳妇端来烧开的热水和刷洗干净的碗。

农家没有茶叶,只有一碗糖水,大伙捧着碗喝完全身都暖和过来了。

喝完便聊起家常来,陈青岩询问道:“水患结束后,有官府过来人送赈灾粮吗?”

陈喜道:“来了,都快十一月份才来的,一家给了五斗粮,三十文钱。说句不中听的,要是指着这五斗粮,大伙早就饿死了,那三十文钱连个茅厕都盖不上!”

陈青岩皱起眉头,之前老师曾说过朝廷分发下来的赈灾粮饷充足,老家绝对不会有事。

没想经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竟只剩几斗米,这如何能活命?

《孟子》有言:‘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而今官吏却只顾中饱私囊,使灾民饿殍遍野,岂非率兽食人之政?

昔年汉文帝时,天下大旱,文帝减膳撤乐,亲往民间赈济,故能成文景之治;唐太宗贞观年间,遇灾必遣御史巡察,凡克扣赈粮者立斩不赦,故能致斗米三钱之盛世。

而今官吏敷衍了事,徒具文书,虚受君恩,实剥民脂,使百姓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怨声载道,岂能长久?

这件事一定要写封信给老师送去!

聊完这些王瑛询问起其他庄子上的情况。

陈喜道:“咱们附近的郑庄您还记得吧?”

王瑛点头,“在山上的时候试图抢咱们山洞那些人?”

“没错,他们也都活下来了,大水退去后回到庄子上继续生活。不过我听说了一件事……”陈喜有些神秘的压低声音:“咱们庄上被撵走的那个宋大明,不是跟着他们一起走了吗?但是下山的时候却没人再见过他。”

大家稍一思索便明白过来,青芸道:“他莫不是被郑庄子的人害了?”

“哪是被害了,是被吃了……”

“呕……”陈青芸忍不住恶心的干呕起来,李氏连忙帮她拍后背,递过水道:“喝口水压一压。”

这种事王瑛并不意外,人在饿极了的情况下其实跟野兽无异,历史上多的是大荒之年易子而食的惨剧。

休息了一会儿,大伙便上山去祭拜的先祖,陈伯拎着铁锹将坟填了填,坟包都快被雨水冲平了。

点燃香烛,陈青岩和陈青松、陈青淮三人跪成一排磕头,告知先祖他们县试已经通过了,保佑他们能顺顺利利通过府试。

等他们上完香,其他人再跪拜着磕头,元宝也撅着小屁股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

前阵子过完元宝过了生辰,按毛岁算的话已经三岁了。

民间讲究就给小孩过寿,一是怕孩子压不住早早夭折,二来百姓手里也没那么多银钱铺张。

王瑛入乡随俗也没给儿子办生日酒,只给元宝煮了几个鸡蛋,晚上多炖了条他爱吃的鱼。

孩子大一点就懂事一点,他见大人们都沉着脸便不敢胡乱跑闹,乖乖的跟在王瑛身边看着大人烧纸钱。

李氏拿了一捆纸钱走到相公的坟头便烧起来,“贤哥,好久没过来看你了,不知你有没有想我。

你这个人真是无情,自打走后一次都不来梦里看我,都不知道我多想你。”

站在旁边的青芸红了眼眶,扭过头把脸埋在嫂子的肩膀上,王瑛拍拍她的后背知道这丫头是想念父亲了。

“如今咱们家的几个孩子都有了出息,我们马上就要去府城了,这一去怕是不能再经常来看你了。

家中一切安好,你勿要想念,等儿子高中时,我们再回来给你送信。”

絮絮叨叨烧完纸钱,李氏扶着膝盖缓缓起来,虽然脸上不见泪痕,但王瑛知道那些难过都藏在她心底。

亲人过世从来都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

从山上回来已经到了晌午,陈喜的娘子把家里的鸡杀了,炖了一锅菜。

王瑛见状道:“你们日子本就艰难,就这么两只鸡还宰一只。”

杨氏擦着手道:“家里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招待大家的吃食,这鸡还算肥,东家莫要嫌弃才好。”

“怎会嫌弃呢,把虎子和二丫都叫来一起吃。”

“哎。”

一年多不见,虎子长高了大半头,二丫也出落成大姑娘的模样。

陈青芸还记得她们,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俩孩子还因吃不到肉哭闹呢,一晃都过去四年了。

摆了两张桌子,妇人和孩子们坐在炕上吃,男人们则围坐在地桌上。

席间王瑛提了一下镇上的铺子,“那铺子闲着也是闲着,大顺若是有空过去拾掇出来,你们做个小生意。”

陈大顺一听紧张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是他媳妇开口应承道:“行!东家您放心吧,我们明日就去镇上收拾!”

王瑛对这个有点泼辣的小妇人挺有好感的,“那就交给你们了,刚好在镇上没住的地方,老宅这边也缺个看家的,你们收拾出两间屋子且住着,顺便帮我们看看家。”

这回不光大顺激动,陈喜也连忙放下筷子道:“东家放心,我肯定让大顺帮您把家看好喽!”

陈青岩道:“还没谢过您帮忙把房子修补好呢,我们回去的时候还以为家里早就破烂的不成样子了。”

“嗨,我不过动了动嘴皮子,都是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帮的忙,不能算在我头上。”

“一样的,都要谢。”

王瑛道:“咱们别谢来谢去的了,一会菜都谢凉了。”

大伙哈哈大笑,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原本打算当晚就回镇上,但是陈喜说后天是个好日子,要给二顺的婚事办了。

女方就本村人,都知根知底,原本前两年就商量好的,但二顺去年跟着陈青岩出了远门,婚事便耽搁下来了。

刚巧他这次回来有空,陈喜便想着赶紧把二儿子的婚事办完,成了亲后小两口都跟着去府城,他们也就不担心了。

这可是件喜事,大伙自然愿意留在庄子上住几日。

第125章

成亲是人一生最大的事之一,自然不能马虎了。

陈喜手里攒了点银钱,早先二顺出去之前,东家就给了十两银子,后来二顺回来又拿了十多两银子,这些钱都是他得的赏。

二顺吃住都在主人家,自己平日也节俭,只有这次回来花了一贯钱在县城买了两匹花布,其余的钱都拿回来给了父亲。

加上东家一家也来了,陈喜便决定酒席不能凑合了,让村里的老少爷们都出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卖成猪的。

因为水灾的缘故陈家庄没猪了,当初赶上山的几头猪也都被大家伙吃完了,毕竟人都没东西吃,哪来的食物喂猪。

前几日打听出来了,离着庄子四十多里的柏树镇有卖猪的,就是价格比较贵,过去二十多文一斤的猪肉,现在涨到了四十多文,就算买毛猪也得三十文。

陈喜跟老伴一商量,咬了咬牙,决定买头肥的回来做席面,总不好儿子成亲连道荤菜都没有。

次日一早猪就赶过来了,一百七十多斤的毛猪花了五贯,价格可是不便宜!

除了猪肉还买了六十多个鸡子,三文钱一个花了不到两吊钱。

早春没有什么能吃的菜,王瑛也不好从试验田里拿菜出来,最后只将就着炖得白菜、萝卜和各种干菜。

成亲这日一早,大伙便早早起来了。

村里的妇人们都过来帮忙收拾东西,汉子则围在一起杀猪。

元宝跟着木头跑去看,听见猪的嚎叫声就吓得够呛,木头怕把他吓坏了,连忙背起来进了屋。

陈青岩充当了账房先生,负责写礼单,见儿子进来了,从桌上摸了几个糖块塞给他们。

“拿去悄悄吃,别让你阿父看见。”

王瑛管得严,一向不许元宝吃糖,怕蛀了牙齿。

这一幕刚巧被王瑛撞上,他站在门口咳了一声,吓得两个孩子撒腿就跑。

等元宝离开后才进屋瞪了陈青岩一眼,“你就惯着他罢,惯子如杀子。”

陈青岩失笑道:“不过是块糖,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你倒是会做好人,儿子现在跟你比我都亲近。”

陈青岩赶忙起身请罪,“都是我的错,阿瑛莫要生气,你是他阿父,谁都顶替不了的。”

王瑛哼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个银锭子,“写礼单上,既赶上了也不能白来一趟,旁的东西不好拿出来,随点银子实惠。”

“这么多都随上吗?”

“二顺成亲后就跟咱们去府城了,相当于把人家儿子使唤走了,多留点银子算是给陈喜叔的养老钱。”

“也是,那我就都写上吧。”陈青岩收了银子放进钱匣,在纸上工工整整的写上,王瑛、陈青岩随礼银十两。

不一会随礼的人多了,乡亲礼都是几十文,最多不过百文,随完了礼大伙便聚在一起等着开席了。

院子里砌了两个大灶,锅里炖了不少肉,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

馋的大家直咽口水,要知道因为这场洪水闹得,大多数人家半年都没沾油腥了,肚子里缺得厉害能不馋嘛!

很快锅里的饭菜熟了,新媳妇也接到了家里。

二顺的媳妇姓秦,叫秦小凤,是个圆脸的姑娘。长相说不上多好,但笑起来很可爱,脸颊两边长着俩酒窝,一看就是个和气的人。

时辰差不多了,随着主事高呼一声“开席!”

一碗碗的肉菜端到桌子上,大家伙跟打仗似的吃了起来,炖得软烂的肉用筷子一夹就散了,吃进嘴里香掉牙,恨不得把碗里的菜汤都舔干净。

李氏他们没坐在外头,陈喜怕村里人的吃相难看吓着东家,在屋里单独开了两桌。

大家伙虽经常能吃到肉菜,但村里的大锅菜跟家里做的味道不一样,吃起来特别香。

连平日不怎么爱食肉的四婶都多吃了几口,一个劲儿的夸味道好。

吃完饭婚事也就差不多了,除了留下帮忙收拾东西的人,其余的都各回各家。

王瑛他们也该回镇上了,明日修整一天,后天回府城。

离开的时候原本王瑛打算悄悄的走,别惊动村里人。

没想到还是被大伙知道了,老少乡亲们自发从家里出来,跟着马车一路送行。

有老人突然念起一段顺口溜,“陈家庄里王小郎,神农转世本领强。带领乡亲战洪水,施种救命美名扬!”

“东家郎君诶,您一路顺风——”

“东家郎君诶,您长命百岁——”

王瑛坐在车上感动的涕泪横流,紧忙拿袖子遮住脸,他何德何能被村民这般夸赞。

*

回到镇上大伙都好好休息了一日,这几天在庄子上挤着住的,睡得都不舒坦。

翌日一早,二顺带着媳妇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大顺夫妻俩,他们前几日已经来过一次镇上,将铺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

王瑛怕以后有人找他们麻烦,还特地带上房契找了衙门说明情况,还写了一张契书防止旁人来争夺铺子。

安排妥当已经到了二月二十,一行人趁着阳光明媚启程回了府城。

回去就得准备府试了,一般是每年四月初举行,院试则是在府上结束后直接举行。加上县试这三场若是都能夺得案首便是小三元。

乡试、会试和殿试若得了魁首才是□□,自古能连中小三元的人不少,但是□□的屈指可数,至于连中六元的,迄今为止闻所未闻。

奔波了半个多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府城。

林穗还是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心里满是忐忑,陈青芸看出他得不适应,这几天一直陪在他身边。

入城时依旧需要严格的盘查,索性身上带着文书,加上陈伯之前拉菜与守城的小吏都熟了,塞了两吊钱便放行了。

进了城府耳边是各种叫卖声,城门南边有个小市场,这会正热闹。

卖吃食的、卖山野猎物的、还有自家养的鸡鸭鹅下的蛋,更有人卖小兔子的,灰白色的兔崽只有拳头大小。

元宝扒着车窗向外张望,一眼就相中了小兔,“阿父,我想养只兔兔。”

王瑛叫二顺停车去打听价格,一只兔子十文钱,买一对便宜两文。

“买一对吧,拿回家去你们仨负责照顾。”

三个孩子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马车一直行驶到家门口停了下来,陈伯掏出钥匙打开大门,院子里还积着一层雪,上头只有雀儿留下的脚印。

进了院子,王瑛先让青芸带着林穗去她屋子休息,自己再想办法安排住的地方。

房子还有半年才到期,现在退租不会退租金,眼下手里的银子租间大房子倒是够用,买间院子有点困难,只得先挤挤住下来,赚钱才是正事!

陈青淮收拾收拾继续跟陈青松同住,把房间倒出来让给林穗。

这哥俩倒是没什么怨言,毕竟两人相处惯了,住在一起晚上还有说话的人,都挺高兴的。

林穗就这么住下了,他之前性格活泼,经了这件事后变得内向了许多,但同样也懂事了不少,回到家便开始跟在王瑛身边帮忙收拾东西。

收拾妥当,陈婶子要出去买盐,王瑛干脆趁这功夫带着林穗去了趟铺子认认门。

两个多月没回来,屋里积了一层灰,两人赶紧拿扫把抹布开始收拾。

不一会隔壁的老板过来打了声招呼,“王掌柜回来了,我还当你这菜铺不干了呢。”

“哪能啊,这不是陪着相公回老家参加县试了嘛。”

“唉哟,没想到王掌柜的相公是读书人!考中了吗?”

王瑛笑呵呵道:“中了,拿了个县案首,我堂弟和亲弟也一起考的,三人都考中了。”

这更是不得了,一门三位读书人,还都能读出名堂,来人看王瑛的眼神都变了,语气也更加客气了。

等人走后王瑛小声道:“你知道我为何显摆你表哥他们考中吗?”

林穗摇头,“不知。”

“我是为了给这些人提个醒,告诉他们咱们家可是有能耐的,莫要打咱们的主意。”

之前是仗着王同知的身份卖菜但毕竟是假的,万一东窗事发,他也有别的倚仗不是。

林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嫂子办事一向有他的章法,自己跟着学便好。

“夏天咱们还得卖冰棍,卖得多了怕惹人眼红。”

冰和蔬菜不同,菜谁都能种,算不得什么稀奇东西,虽然冬天少见但富贵人家搭了暖房一样能吃到新鲜的菜。

冰可就不同了,这东西是受朝廷管制的,每年冬天三九开始采冰,由冰匠在河里凿冰,凿出的冰块长三尺,宽三尺,厚五寸,拉到冰窖里贮存。

经历春天到夏天融化了大半,余下的冰还要优先供给官员使用。

按照武朝的惯例,五品以上官员,每月得冰三尺,五品以下的只有一尺,四品以上的官员才可以用钱买冰,夏日享受冰鉴的清凉。

而且窃冰是重罪,窃冰一尺鞭十,窃冰三尺杖三十徒百里,由此可以看出冰的价格之贵。

当然民间也有私自采冰贮存,等到夏天售卖的,价格都十分昂贵,往往一尺冰能卖到一贯钱,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只有巨富的商贾才舍得用。

以前王瑛在村子里镇上卖卖冰棍也就算了,大伙虽然觉得稀奇但并不会太在意。

如今到了府城就不一样了,到处都是眼睛盯着,你若不能拿出制冰或买冰的证据恐怕就得吃官司了。

王瑛哪敢把硝石制冰的法子传出去,这办法虽然能掩人耳目,但真是操作起来难度太大,根本不可能每天做出这么多冰棍,有心人一琢磨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所以王瑛才说出家中三个读书人,让那些觊觎铺子的人有所顾忌,也算是未雨绸缪了。

从铺子回来天色已经晚了,大伙吃了饭便各自回房休息,长时间赶路都累的不轻,趁着这些日子好好休息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