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她粗暴的不像是个女人/当三怎么了不被爱的……
季横戈第一次尝到这样的滋味儿。
他们两个被单独隔离到了一片小天地里, 外面的寻腥风血雨与阴谋诡计都与他们俩无关,他们沉溺,他们交融, 在这一刻,他们摒弃了所有, 只剩下彼此。
烟令颐是一片海, 而季横戈是海中的鱼。
人像是飘在海水中, 汹涌的浪花呼啸着卷到他的脸上,他身不由己的被席卷、被撕扯、被顶在浪尖上狂飙, 直到他的每一处都被吞没。
这是一片很坏的海, 它贪婪, 恨不得把他这一条命都榨干,它霸道,稍微有一点不满就要用海浪拍在他身上, 它强硬, 并不在乎他的闷哼与颤栗。
他忘记了一切,成为了大海的玩物,只能任凭海浪将他掀翻, 吞噬,也无力阻止细小的海水灌满他身体的每一处。
烟令颐察觉到了他的颤抖,她的下颌高高昂着、有力的双腿压着他, 急促的呼吸着、垂眸看他。
他人还闭着眼、没有醒来,但身体却随着她而发颤。
齐王其实长的很好看,原本率军征战时,披甲带刀威猛十分,赫赫战功叫人忽略了他这张脸,但现在, 他被剥了铠甲,割开了衣裳,露出一身皮肉时,才会让人惊觉,他竟是美的。
许久不见日头,他的身上都是雪白的,皮肉似乎都被养软了,其上沾了烟令颐的血,像是雪中腊梅。
人在梦中,也会有感觉吗?
烟令颐因失血过多,脑袋已经有些昏沉了,但还是咬着牙不肯停下,力道重而又重的落下,像是要凿穿季横戈的皮肉。
当烟令颐扒下那层贤良淑德的皇后皮、带着满身伤痕、杀气腾腾的骑上来、凶狠的驾驭她的战马冲锋的时候——实在是粗暴的不像是个女人。
但这种粗暴又使季横戈迷醉,他爱这种窒息到脑海泛空的感觉,人忘记一切,只剩下了身体的本能,贪欲被激到极致,想要更多,更多,更多,海面越发汹涌,狂风卷着乌云,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风雨,两个人都暗暗紧绷,等着最后的潮浪,而就在要命时候,林中突然传来一阵阵呼唤。
乌枪与踏雪终于杀尽所有刺客,追寻痕迹,一路冲入林中,焦躁的寻找齐王。
呼唤声由远至近,脚步声似乎就响彻在千米内,烟令颐深吸一口气,猛地加快了速度。
料峭寒风裹着头顶上的树叶打在他们二人的身上,像是某种急迫的催促,烟令颐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她一时力竭,又恼又气,抬手狠狠捏拽了一把季横戈的胸口。
怎么还没弄完?王八蛋!
躺在地上的季横戈被捏痛了,哪怕是在梦中,也跟着冒出了一声闷哼。
快一点!
“王爷——”乌枪在吼。
快一点!
“在这边!”踏雪发现了两具尸体。
快一点!
“这个方向!”乌枪看到了拖拽的痕迹。
快!
“王爷!”踏雪追过来。
快啊!
脚步声由远至近,已到近前,紧要关头,季横戈终于缴械投降。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魂魄放弃抵抗,任凭自己被卷进海浪之中,但这海浪却并不是汹涌的、可怕的浪潮,而是近乎一种甜腻的蜜水。
这种蜜水包裹着他,将他的所有烦恼丝都抽离出去,他的躯壳里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快乐,让他忘记了被太后背刺的愤怒,忘记了成为废人的屈辱,忘记了因战争而永刻心间的痛苦,这一刻的他,只有快乐。
这样美妙的滋味儿简直一次成/瘾,沾上了就忘不掉,让他难以割舍——原来,是这样的味道吗?若早知道是这样,他第一次就让她上来了。
嫦娥应悔偷灵药,红烛帐暖夜夜心。
季横戈想要在这种快乐中沉溺,想要与她永不分离,但是烟令颐刻薄寡恩无情无义的很,在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后,她毫不留情的从他身上翻身而落,捡起来脱掉的衣服,如利箭一般,冲向树后,几个腾落、眨眼间便不见踪影。
等乌枪与踏雪从林外冲过来时,正看见这么一幕。
几颗树木围绕出一片空地,王爷躺在其中,衣裳被剥划,露出单薄的胸膛,那胸膛多可怜啊,被人掐的青红一片,往上看、王爷面颊涨红唇瓣紧抿若芙蓉泣露,往下一看更是洪水开闸一塌糊涂,王爷裤子都被人——哎呀!哎呀!哎呀!
他们王爷被别人祸害了呀!
从今天开始,他们王爷就不再是黄花大闺男了呀!
“王爷!”乌枪当场遭受重创,就跟死了爹娘一样,悲痛的扑上前去,跪倒在王爷身边,悲拗嚎哭:“属下来晚了啊!”
他们王爷脏了啊!
是的,别看乌枪平时冷静端正处事有方,领着三兄弟从不出差错,但他们王爷稍微受一点伤,乌枪第一个张嘴开嚎。
倒是跟在后面的踏雪脑子灵活点,在王爷那张面上扫了一圈。
随后,踏雪欲言又止撇了一眼乌枪。
大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是我觉得咱俩不是来晚了,咱俩好像是来早了。
就凭他们王爷的性子,若是真不愿意,这里肯定是你死我活而不是残花败柳了。
乌枪完全没发现,还跪在地上对着齐王哭坟,直到将烟令颐留下的所有温存都打散、齐王难以忍耐的睁开眼,吼了一句“住口”,乌枪才闭嘴。
“带本王回去。”季横戈慢慢坐起身来,咬牙道:“将这里的痕迹清除。”
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烟令颐离开的方向。
密林深长,其中根本没有小路,人只能在树木与树木之中寻找落脚点,像是山林野兽一样胡乱狂奔,他回过头去看时,只看见一片杂乱的木。
在漫长的战斗厮杀与意乱情迷中,时间一点点溜走,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将昏暗的林路照出两份朦胧的清晰,他再仔细看,可以看见一排细小的脚印。
他的魂魄似乎也被带走了一部分,使他不再是个完整的人,他无法独立思考,无法了无牵挂,他举目四望,见不到半点踪影,只觉得牵肠挂肚,坐立难安。
当踏雪将两个人在这里的痕迹一一清除的时候,季横戈竟然会觉得有几分萦绕的不舍,好似他的一部分也被踏雪清除掉了。
季横戈忍不住想,就算是烟令颐最开始来找他,是想要借他生子,想要继续掩藏她偷龙转凤的计划,但经过这一番相处,她应当也对他有了几分心思吧?
他的手慢慢摁在他的胸口上,其上沾着她的血,血已经冷了,斑驳干黏在他的身上,这是她来过的痕迹。
今宵这一夜,他们血肉相融,她的心里,也应当对他有些许不同。
季横戈的目光又一次望向烟令颐的离开之处,忍不住想,烟令颐此刻又去了何处?
——
烟令颐强撑着流血过多、腿脚发软的身子回到高台处。
当时正是丑时末、寅时初,整个高台四周静悄悄的,地上残留血迹和尸体,不见刺客袭杀,但也不见金吾卫出来重维秩序、保护伤患。
看来这一场刺杀还没有完全结束,只是进行到了尾声,两边人都无余力,所以入眼之处都是一片残局。
烟令颐绕开所有人,一路回了一间角落处的厢房。
这一处厢房房梁上藏了她的物件,皇后服饰与夜行衣、一些伤药一应俱全,她回到房梁处拾掇好她自己的伤口、换上皇后衣服,用了两颗药丸。
这两颗药丸,一颗是用来回血养气的,受伤后可用,另一颗却是可使人有孕的虎狼之药。
宫中女子都想要孩子,但是女人太多,圣恩太寡淡,若是性子再蠢笨点,常常一个月都得不来一次恩宠,为了能在最少的次数里怀到孩子,宫中便衍生流传出了一些“偏方”,名曰“生子丸”。
只要得过一次恩宠,她就一定能诞下一个孩子,但是因为药物太过猛烈,后续可能再也不会有孩子。
但无所谓,她有这么一个孩子就足够了,无论是男是女,这个孩子都将是大晋未来的君主。
等缓过一口气儿来,烟令颐才从厢房中而出,直奔文康帝的厢房而去。
她想象之中的厢房,应当是挤满了金吾卫的,文康帝端坐在其中,安安全全,身上没有一点伤痕的等她回来。
但当她踢开厢房的门时,里面没有任何人,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房间。
烟令颐的心顿时揪起来了。
这刺客难不成不止刺杀齐王,还刺杀了文康帝、逼着文康帝转移逃跑?
可这四周也没有争斗的痕迹,唯一能确定的是,确实有很多金吾卫在厢房中,文康帝不是一个人走的。
烟令颐顺着众人留下的脚印往外走——这群金吾卫在外面站岗守卫,靴子上沾满了泥土,在木制的地板上尤为清晰。
但走出殿外后,脚印便消失在了一片片地面中,烟令颐只能捡起一个死掉的金吾卫的佩刀,拿着刀,挨个厢房搜索寻找文康帝。
她没有找到文康帝,但是找到了很多藏在厢房之中的其他大臣。
之前刺客四处杀/人放火时,一些大臣藏到了暗处,躲到现在,那些刺客目的只是为了制造混乱,所以暗处不曾搜寻,有很多人苟活下来,后又被烟令颐提着剑找到,连滚带爬的跟上烟令颐。
提着剑的皇后撕掉了平日的温柔面貌,但她皮囊之下真正的锋芒却让人情不自禁的倚靠过去,跟在她的身后。
皇后从幸存的大臣的口中得知,文康帝带着人去找了太后,她便带着这一群老弱病残大臣往太后处去。
天方渐亮,云日明松木,溪山进晨风,昨夜留下的惨烈血腥气被风吹散,飞鸟在树枝上抖落碎金的沙,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从高台到太后殿中这一路上,烟令颐没有再碰见任何刺客,只碰见了一个又一个的臣子。
烟令颐左捡一个被刺伤的老臣,又捞一个藏在水池子里的老臣,最后从这些人还在流血的伤口里、被磕断的手臂中,断断续续的拼凑出了一个故事的头尾。
北沼国的刺客潜伏在三灵山,趁着来擢选驸马的青年才俊进山、金吾卫大量跟随、守卫分散时,进来袭击。
她半夜跑出去扒齐王裤子的时候,其余刺客也开始在其他殿内杀戮放火,皇上兵分两路,一队人去了公主处,皇帝带着领一队人去了太后处,结果终于被争乱卷入丛林中,现下都不曾回。
烟令颐最开始听的时候,人还算是理智,能有条不紊的处置接下来的事,但是当烟令颐得知“文康帝失踪”的时候,烟令颐脑子嗡了一声,转不动了。
她在原地立了三息,突然间快步冲向林中方向,冲了不过百步,就看见林前匍匐一具穿着北沼国服饰的刺客死尸。
刺客身上还插着金吾卫的佩刀,凝成黑红色的血狠狠地刺进烟令颐的眼中,使烟令颐耳廓嗡鸣,似是看见了这些刺客扑到宁月身上,对着宁月挥刀的模样。
宁月那般柔弱,连一个巴掌都扛不住,又怎么能扛住一刀呢?
这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宁月!这是她亲手选出来的皇上啊!
偏偏她昨夜要出去找齐王,偏偏她被齐王那根东西绊住了脚步,竟都没能及时回来!
烟令颐站在死尸面前怔怔的看着,身后的大臣们则三三两两的哀嚎。
“皇上啊!哪儿来的乱臣贼子竟敢刺杀皇上!”
“那么多金吾卫护着皇上,皇上定能安然无恙。”
“臣等愧对大晋江山啊!”
那些人的话在烟令颐的耳侧嗡鸣,像是放大了百倍的蚊虫动静,充斥在烟令颐的四周,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最后在她的耳廓中汇合成一场不曾停歇的尖啸。
她听不清楚,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她的计划,她的宁月,她的一切,都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刺客给打乱了!宁月若是死了,她筹谋这么多都白费了!难不成她还要将那村子里面的文康帝接回来吗?
上辈子根本没有这种事儿啊!为什么没出现的刺客突然出现了?
她只是想坐稳皇后的位置,她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万里江山!到底是谁在跟她作对?
一股想撕碎一切的暴戾在她心底中盘旋而升,直顶上头,她怒吼一声,上前一步,手中的刀重重划过刺客的面罩与身上的藏蓝色北沼国绣布长衣,将这尸体横劈成而开,刀重,但不曾破骨开躯,而是在这人身上留下了一条横长而直的血痕。
身后的大臣们刚才还在哭哭嚎嚎哀哀戚戚,但一见到烟令颐听见皇上失踪直接发疯去砍刺客尸体,一个个又全都安静了。
娘娘您砍砍尸体就得了,可别砍我们呀。
劈一下还不够,烟令颐的刀接着劈了第二下第三下,直到将这人的脸都劈成一滩烂泥,她心底里这股戾气方才散去。
理智重新归于脑海,烟令颐低着头看被着她看的稀巴烂的刺客身体,随后向周遭的人吩咐道:“尔等先随我去寻太后,与太后处的金吾卫汇合。”
确定太后无恙后,他们再来一一清扫战场,集结人手去林中搜寻宁月。
宁月——想到宁月,烟令颐心中更恨。
宁月上辈子就落到了叛军手里,这辈子竟然又落到了刺客的手里!上辈子她还可以怪文康帝,这辈子,她却只能怪她自己了。
她越想心中肝火越旺,她竟然将宁月拉到了这样危险的境地之中。
烟令颐喘着粗气,撑着刀站起身来,本想离开此处、快些去找太后,但是垂头的瞬间,又突然觉得脚下这尸体有些不对。
她因齐王之故,近日看了很多关于北沼国人的事。
北沼国终年地热多雨,所以此处多虫多蛇,生活在北沼国的国民因为要避让这些无孔不入的虫子,都会在身上以特殊植物枝叶做成颜料纹身,这些颜料纹身可以驱散虫子,所以纹身经常爬满全身。
但她面前的尸体身上白白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盯着尸体看了片刻,手中刀锋一转,割开了对方的衣袖,细细去看对方的手臂。
北沼国的人常使用的武器是一种最前方带飞钩的长软鞭,像是蝎子的尾巴,而不是刀,这种软鞭可以缠绕在手臂上,所以北沼国的人手臂上都会有一道道盘旋摩擦的伤痕。
而这一个刺客的身上什么都没有,甚至,这刺客的食指和中指有厚厚的茧子。
这是常年握刀人才有的痕迹。
烟令颐的盛怒中又升腾出一股寒意。
她太聪明了,那些藏在北沼国衣裳下面的阴谋,她只需要轻轻割开一层就能猜到。
烟令颐不动声色的命人将刺客的尸身一起带上,领着众人去了太后的宫殿。
——
五台山的皇家猎场很大,其内有专门建造的各处游玩地方,围猎场,比武台,山中还有温泉池,太后所住的地方就临近温泉池的位置,名叫“白露殿”。
昨夜刺客袭来时,白露殿闭殿落锁,墙上的金吾卫举着弓箭站到天明。
兴许是因为白露殿在整个皇家猎场的位置比较偏,并不如站在最中间的高台显眼,所以那些刺客并不曾来白露殿。
直到天明,皇后带着一群受伤颇重的大臣们前来,白露殿才开门相迎。
门内守着的管事嬷嬷连忙跑进白露殿后殿厢房之中,向厢房之内的太后禀报:“启禀太后,外面来人了,皇后带着一众受伤的大臣来了。”
厢房内一片昏暗。
太后老了,两眼经不起光照,无论黑天白日都挂着窗布,床帐也半垂着,挡着里面的人。
透过重叠的帘帐,嬷嬷只能看到里面一个模糊的影子,苦涩的中药味儿弥漫在四周,兴许是因为太后太久不曾起身,这股药味儿都将此处腌入味儿了,苦中又夹杂了一种淡淡的潮湿发霉的味道,像是被压在箱子最底下的东西,一辈子没晾晒过太阳一样。
直到管事嬷嬷的声音落下之后,帘子才被缓缓推开。
从帘子里面蜿蜒出来了一道苍白的人影,她的皮肉像是挂在骨头上,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颤抖,如同一大条裹着金玉锦缎的臃肿蛇人。
随着蛇影逼近,那股苦涩潮湿的中药味儿铺面而来,嬷嬷壮着胆子抬头,正看见这条老蛇的两眼中迸发出摄人的精光,幽幽的望着她问:“事儿成了吗?”
嬷嬷跪在地上,颤巍巍道:“回太后的话,皇后携人前来才方进门,不曾说齐王如何,之前排遣出去打听消息的金吾卫回来后只说齐王初的厢房已被烧毁,齐王并不在高台内,还不知结果如何。”
简单来说,就是不知道齐王死活。
太后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她冷着脸,慢慢从榻上下来,道:“去前殿,传召皇后。”
——
烟令颐拖着伤躯到太后殿中时,太后早已高坐在了殿前高椅上。
殿内没放东珠照明,只有嬷嬷捧着一盏蜡烛站在太后身旁。
兴许是因为刺客,兴许是因为病重,太后已无力再用珠翠妆点她的头发,她半白枯燥的头发像是稻草一样披散在脑后,唇瓣透着将死之人的乌青色,一张老脸阴沉沉的望着烟令颐。
烟令颐走进殿内时,身上带起的风吹动了嬷嬷手中的蜡烛,烛火跳跃间,太后脸上的阴影也随之晃动。
唯一不动的是太后的眼睛,瞳孔之中像是迸发出一抹幽暗的光,直直的盯着烟令颐。
烟令颐进殿后跪下,先行礼,后道:“妾身参见太后。”
太后坐于椅上,身体微微前倾,道:“外面如何?刺客杀了谁?”
她揣着答案问问题,等着烟令颐说出她想要的回答。
你说这百十来个刺客千里迢迢从北沼国跑来这里,究竟是为了杀谁呢?好难猜啊!
烟令颐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开始念人名。
每念一个人名,她的面色就更难看一些,这些人都是朝中老臣,都曾对朝中做出不小的贡献,还有几个上辈子一直活到最后,亡国时候也一直死守不退,结果这辈子死在了五台山中,令烟令颐心中更恨。
一个一个人名从烟令颐嘴里吐出来,让太后心中发焦,她催促着问:“可还有?”
还有呢!还有谁死在这场刺杀里了?
跪在地上的烟令颐脸色越发惨白,到最后,她一头磕到地上,声线悲凉哀痛:“昨夜皇上听闻有刺客,救母心切,连夜赶往白鹭殿,中途被刺客逼入林中,现下还不曾找回。”
这一句话说完,太后整个人都跟着僵在了椅上。
不、不对啊!怎么是她儿子没了!
她为了她的儿子派出刺客去杀齐王,而她的儿子为了救她被刺客追杀失踪,这一饮一啄,叫她自己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太后的心都跟着一起被挖掉了一半,乌色的唇瓣都跟着抖,哆哆嗦嗦的挤出来一句:“去、去、去找!”
去找!
那些刺客都受了她的命令,不可能去杀文康帝,文康帝不过是被裹挟跑了而已!她的儿子不会死的!
“妾身前来,特向太后请调金吾卫。”烟令颐直起身子来,一双眼灼灼的看向太后,道:“除了皇上,妾身还有一事禀报。”
太后被烟令颐眼底里迸发的烈光烫了一瞬,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随后拧着眉道:“说。”
“妾身方才遇到刺客时,仔细搜查过刺客周身,妾身发现,他们身上有很多不符北沼国民众的特征,他们并非北沼国人,而是我大晋人。”
烟令颐想到刚才的所见,声音越发冷:“有人派遣刺客冒充北沼国人,袭击我大晋朝臣,引起两国争端,手段下作恶劣!还请太后特此妾身权柄,遣妾身严查。”
烟令颐沉浸在自己的推测中,并没发现,她的话越说,太后的脸色越难看,盯着她的目光像是看着一只赖皮狗。
烟令颐可真是生了个好鼻子,任何事情只要被她捉到一点,她就会闻着味儿跑来,不管是什么脏的臭的,她都能去细细的掰开查,谁都别想瞒过她。
太后因此而厌恶烟令颐。
没错,厌恶。
烟家是要一个聪慧公正的女人来当皇后,但烟令颐太聪慧了,任何事情都瞒不了她,比太聪慧更可怕的,是烟令颐太公正。
烟家给皇后画出了一个严苛的框架,皇后可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被束缚在其中。
而烟令颐从小站在这个框架里,看着这个框架慢慢长大,她主动把自己修剪成框架的形状,然后主动站进去。
长久的教育让她认为这是她的责任,认为这是她的真理。当她站在这个框架里的时候,所有人都要惊叹一句严丝合缝。
只要烟令颐从心底里接受这个框架的存在,那么,这幅框架就再也不能束缚她。
甚至,她可以用这幅框架来束缚别人,她理所应当的认为所有人都必须和她一样公正严明,所有人都必须按照计划中走下去,整个大晋必须欣欣向荣,一切都要有条不紊,谁都不能有一点私心。
但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啊!
太后要的聪慧,是要烟令颐好好为她儿子排忧解难,哄她儿子开心,太后要的公正,是烟令颐不仗着自己是皇后而欺负别人,是要烟令颐忍让退缩,牢牢忍在框架里面,太后要她束缚压抑自己,但偏偏,烟令颐把她的聪慧和公正全都往外去蔓延,她用她的聪慧插手朝政,她用她的公正斥责皇帝,这是一个女人该干的事儿吗?
世人只爱柔顺温婉、没有攻击力、逆来顺受的女人,而不是野心勃勃,看谁都要咬一口的女人。
太后要的烟令颐应该是是一个乖顺听话愿意给她宝贝儿子擦屁股的奴才!她要找的是一个任由她操控的傀儡,不是一个骑在她儿子头上的祖宗!
有些事情,做到八分就够了,就已经很像样了,但烟令颐偏偏要做出十二分,剩下这两分,让太后觉得被冒犯。
可惜烟家这一代其他女儿要么蠢笨要么无能,只有烟令颐一个抬得出手,否则她绝不会选烟令颐!
当冠冕堂皇的虚伪者真的教养出来一个刚正不阿、敢于斗争的晚辈时,她一定是恐慌的,恐慌又生出厌恶,连看一眼都觉得刺眼。
“此事先且搁浅。”太后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口疲怠的话来:“先命人去寻回皇上。”
“太后!”烟令颐还不甘心,道:“姑母,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能在太后皇上眼皮子底下作乱,今日是杀朝臣,明日就是杀你我,我等不能纵容,定然要彻查!”
太后的忍耐到了极点,大声斥责道:“彻查什么?皇上还没有找到,你怎么一门心思盯着旁的事去查?若是皇上死了,你又有什么好日子过!”
太后抓起一旁桌案上的水杯,重重砸向烟令颐,但因为失力,那水杯在烟令颐面前三阶坠下,又从台阶上一路滚下来,滚到烟令颐的面前。
这让烟令颐震惊。
这样大的事,太后为何不允她去查?
茶水顺着台阶流淌,在烟令颐面前流下一小滩,水光倒映着烟令颐的脸,烟令颐怔怔的瞧着她自己的眼睛,却不曾继续追问,而是低头应下道:“妾身知晓,妾身现在便领命去寻皇上。”
“你去什么?”太后抬起眼,冷冷的瞥了她一眼,道:“皇后位尊,少沾染那些腌臜事,去后殿抄经书,为皇上祈福。”
烟令颐静默低头应是,随后起身告退,去白露殿后殿中抄经书。
以前烟令颐在宫里去抄经书的时候,心绪还算稳定,因为那时候没有她意料之外的事儿,但这回她却堆起了一股恼意。
她讨厌被太后一直压在脑袋上的感觉,讨厌太后对她的桎梏,更讨厌太后一句话,她就得被关回到后院里。
人的心都是越来越野的,她踢开了一个文康帝,现在又不满足于只踢开一个文康帝。
烟令颐回到殿后,一边抄经书,一边回想之前的事。
从外表上瞧她,好像还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她依旧安静的跪坐在白露殿后,端着一本经书抄写,仿佛她此刻还身处在深宫中一般。
但是当你深深凝望她的眼,就能从中看到熊熊燃烧的烈焰。
太后不让她查,她偏要查。
她哪里是个听话的老实人啊?烟令颐这人,一百斤的人九十八斤的反骨,剩下二斤是她烫的吓人的血,跟她沾上边,那真是算你倒霉。
管事嬷嬷因为还有要事要忙,所以没有亲自守着,而是派人在殿内守着。
烟令颐命她们去殿外守着,自己脱下外袍,堆在经书前面伪作人影,若是有人在殿外窗前偷看,就能看见“烟令颐在抄经书”,而烟令颐本人,已经脱下外裳,如同狸猫一样窜出去了。
——
白露殿中的太后比烟令颐更虚弱,她年岁大了,实在是起不得身了,倒在高椅上,命人去做另一件事。
“派人去看看齐王。”太后的语调更冷,像是毒蛇嘶鸣。
她设计至今,都是为了齐王,若是齐王还不死——
下面的嬷嬷低头应下,随后金吾卫的人快步离开白露殿,去寻找皇帝与齐王。
当金吾卫踏出白露殿时,天光已是大亮。
随着光芒重新笼罩猎场,昨夜的刺客已如夜露般消散,再寻不到一点踪迹。
金吾卫搜入山林中时,还碰上不少在山中夜猎回来的青年才俊,他们昨夜潜入深山,正好避让开了昨夜刺杀。
今日刚出林子,就听说了昨日发生了一场刺杀,一群人被几个金吾卫领着回殿中等候,不允许私自出行。
树林大,昨夜人也跑散了,一大清早找不到方位,直到卯时末,辰时初,众人才摸到文康帝所在的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