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祁煊嘴上撩闲, 剥栗子的手却没停。
直到闻潮落吃栗子吃饱了,他才起身离开。
也许是因为皇帝龙体欠安,也许是因为这次秋猎形式特殊, 当日整个大营都死气沉沉的。秋夜寒凉, 闻潮落懒得出去晃悠,洗漱完早早钻了被窝。
过了子时, 他听到营帐外有动静,本想起来查看。守在一旁的白隼却告诉他,是祁煊安排的牵狼卫在守夜。他心中重新踏实下来, 又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参与狩猎的人都整装待发。
闻潮落今日没有抢风头的念头,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任由阿福帮他整理好武服,又背上箭袋。
他今日穿的武服外头套了一件披风, 披风后头缝了一个很大的帽兜,是国公夫人特意让人制的,以防闻潮落露出妖形时,遮掩一二。
“来,把药先喝了。”桑重拎着食盒, 从里头取出一碗热腾腾的药递给闻潮落。
“你在营中煎这个药……稳妥吗?”闻潮落看他。
“放心吧, 方子我早已改了好几遍,就算把药渣拿给院判大人,他也瞧不出这药是那个……咳咳。”桑重看了一眼一旁的阿福,打了个哈哈。
闻潮落一口气喝光了药,苦得眉心紧蹙。
阿福见状赶忙取了蜜饯给他含着。
到了猎场外,闻潮落远远看到太子朝他走过来,于是主动迎上去几步, 朝对方行礼。
“今日上场的妖异中,没有几个擅长骑射的,所以你不必太认真,随便逛逛就好。”太子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帮他整理好披风,“林子密,小心些,别被树枝刮着蹭着。”
“是。”闻潮落应声。
事情与他想象中差不多,有武艺傍身的妖异,大都不打算上场。
虽说现在司辰阁已日趋完善,但妖异依旧是特殊的存在。若想和朝中的普通人类保持平衡,就必须收敛锋芒,不可过分炫耀妖异的过人之处。
这个道理,人人都懂。
既然太子那么说了,闻潮落便不打算出手,他进了林子后,直接背着箭筒去了猎场深处。这猎场他从前就来过,知道深处有一方水泡子,水边有一片砂石地,不便于猎物隐藏,因此那里是个休息的绝佳地点。
闻潮落纵马到了那处,解下箭筒仍在一旁,然后从马背上搭着的布袋里掏出了一袋栗子。他将栗子往砂土里一埋,手上搓出火焰又开始烤起了栗子。
白隼自觉飞到了高处放哨,小葡萄精则化成了人形,蹲在闻潮落身边等着吃栗子。
“想吃鱼吗?”闻潮落问。
“没油没盐,能好吃?”小阿苗看他。
应该不会很好吃。
闻潮落放弃了捉条鱼烤一烤的念头。
不多时,有栗子爆开了壳,断断续续溢出香味。闻潮落将烤熟的栗子拿到一旁晾凉,然后才让小阿苗剥开吃。
就在这时,湖水对面的林子里,蓦地传来一股妖力。
闻潮落拧眉看去,尚未出手,就见白隼俯冲而下,化成人形拎着一只瘦瘦巴巴的小猴子走了出来。
“猴子妖?”闻潮落打量那只小猴子。
杨阿材将撒手一丢,小猴子化成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
女娃娃和阿苗年纪相仿,看起来应该在猎场里躲了许久,今日估计是闻到栗子香味馋了,这才露出了行踪。
“想吃?”闻潮落看她。
小女娃咽了一口口水,不敢说话。
一旁的小阿苗便拿起一颗栗子递给她。也许因为她是只猴妖,剥栗子的动作十分迅速,三两下就将栗子肉囫囵个的剥了出来。
闻潮落一看,这比祁煊手还巧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也要做父亲了,闻潮落现在对小孩子充满了耐心。从前看到小孩,只觉得麻烦聒噪,现在看到就会忍不住想,自己的孩儿将来不知会长成什么模样?
“躲了多久了?”闻潮落问她。
“春天就在这里了。”小猴妖吃了栗子,不那么拘谨了。
待她断断续续交代完,闻潮落才知道,原来地动后她就异化了。彼时朝中到处屠戮妖异,她家里人怕她丢了性命,就把她安置在了此处。
近来朝中虽改了律例,但她家人住在山里,不知动向,因此依旧不敢让她露面。
“看来回京后,得提醒司辰阁,派人到各地知会一声。”闻潮落起身舒展了一下双臂,朝小猴妖道:“一会儿送你出去,往后不用躲着了,朝廷现在不杀妖异了。”
小猴妖看向他,大概看闻潮落仪表堂堂,不像是会扯谎的人,便点了点头。
中途捡了个孩子,闻潮落不打算继续多待,将小猴妖放到马背上,打算出去。反正过场也走完了,到太子面前也能有个交代。
然而离开那水泡后不久,他便觉察到有人一直在跟踪他。
闻潮落面上不显,手里却悄悄拈了一枚没吃的栗子,朝着暗处之人骤然掷去。他手法稳准狠,虽然掷出的只是一枚栗子,力道却不小,只将对方打得闷哼出了声。
这会儿小阿苗正跟着白隼在猎场上空盘旋,几步之外的马上只有小猴妖,倒也不怕被人瞧见。
“哟,我当是谁呢?”闻潮落歪头看向树后走出之人,“原来是段副统领啊。”
“闻潮落,我早已知晓,你是妖异。”段真盯着他,目光中染着戾气。
“啧,你知道吗?你真的很烦人。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以至于你天天阴魂不散地盯着我。若你这辈子拿不住我的把柄,不会跟着我到七老八十吧?”
段真冷哼一声,“丁翱伏诛那晚,交过手的妖异是你吧?”
闻潮落一怔,无奈开口:“是与不是,又能如何?如今你就算硬说我是妖异,朝陛下污蔑于我,我顶多也就是去司辰阁点个卯。今时非同往日了,段副统领。”
“那日若非祁煊牺牲自己为你打掩护,我也不至于在陛下面前出错,被革了职。”
“你这么记仇啊?”闻潮落挠了挠耳朵,“那你直说吧,想怎么办?让我承认自己是妖异,然后跟着去陛下面前认罪伏诛?”
段真看着闻潮落,并不说话,眼中戾气越来越重。闻潮落感觉他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竟因为宫宴那晚吃了瘪,记恨到今日都走不出来。
“我若能在陛下面前证实你是妖异,陛下便会认定你与祁煊联合欺瞒于他。如今妖异是无罪,可欺君呢?”
“那你证明吧。”闻潮落两手一摊。
他倒要看看对方想怎么证明。
段真上前两步,眸光始终死死盯着闻潮落。
闻潮落面上带着笑意,身体却一直在戒备着,防止段真忽然发难。
下一刻,段真扬手,扔出了一把暗器。
以闻潮落的身手,想避开这些暗器简直易如反掌。可他身后的马上还有个小猴妖,若闻潮落闪身避开,那些暗器定会打在小猴妖身上。
闻潮落略一犹豫,没有躲开,而是抖开披风试图去挡。可区区一件披风,怎么可能挡得住暗器?顷刻间,数枚暗器穿透披风,钉进了闻潮落身体。
“啊!”小猴妖惊得瞪大了眼睛。
“先走!”闻潮落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拍。
马载着身上的小猴妖疾奔而去,闻潮落则一个踉跄,捂着心口半跪在了地上。
“段真,你好卑鄙。为了证实我是妖异,竟然用玄铁钉偷袭?”闻潮落看向他。
“若非如此,我怎能证实你是妖异?”段真打了个呼哨,树上跃下了数十名牵狼卫。
他看着地上的闻潮落,一脸得意,走上前去。
“陛下与太子有命,猎场内不得使用玄铁所制的武器。你此举,乃是违抗君令,按律当诛。”
“只要能让你和祁煊付出代价,我不在乎……”
话音未落,段真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觉喉间有些热意,抬手一摸,摸到了一片湿热。
这是?
血……好多血!
段真讶异地扭头看去,正对上了祁煊冰冷的眸光。
“你?”他再看向身后,这才发觉在场的牵狼卫,竟都是祁煊的人。
“段真,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但你实在是太不识好歹了。”祁煊凑近他,语气冷冽,“你不该打二郎的主意。”
段真感觉喉咙越来越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刺痛。他这才觉察到,自己喉间不知何时,被钉了一枚玄铁钉。而这枚玄铁钉,原是他去兵器司命人打制的,想要用来对付闻潮落。可他没想到,玄铁钉早已被祁煊掉了包。
“别动它,你还能活上个一日半日的。”祁煊说。
“你……”段真竭力想发出声音,却徒劳无功。
喉咙间不断涌出鲜血,将他武服的衣襟染红了一片。
段真眼睁睁看着祁煊走到闻潮落面前,伸手将人扶了起来。而他以为钉进了闻潮落身上的暗器,竟是被祁煊一枚又一枚尽数从武服破损的衣料中摘了出来。
闻潮落没有受伤?
难道他提前穿了软甲?
不可能,他不信!
他寻了这么久的时机,终于找到了能在猎场动手的机会。这里刀剑无眼,杀了人亦可以推说是无心之失,若是做得隐秘甚至可以推脱得干干净净。
明明只差一步,他就可以朝皇帝证明闻潮落真的是妖异,证实国公府这位小公子和祁煊狼狈为奸,犯下了欺君之罪。届时皇帝就会认识到祁煊的真面目,重新重用他。
为此,他费尽心思,整个人几乎都快魔怔了。
可他竟然输了?
还输得这么彻底。
段真双目赤红,眼底满是不甘和愤怒。
可喉咙间的痛意正在不断扩散,血也越流越多——
作者有话说:提前预告一下,不出意外,下周正文应该就能完结啦,这两天我看看能不能加个更,比心
第62章
段真一脸愤懑, 身体却渐渐失去力气。
他只能无力地跪在猎场中,任凭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
祁煊断定段真再无反抗之力,便没理会, 而是小心翼翼检查闻潮落有没有受伤。他一早就猜测段真会对闻潮落动手, 因此提前将段真的玄铁钉换了,又给闻潮落穿了软甲。
其实祁煊大可以不必这么费劲周折, 想除掉段真,有的是法子。
可在此之前,他都无法确定, 段真到底是执念太深,还是当真想对闻潮落下杀手。若换了从前,祁煊不会这么犹豫, 一个昔日同僚罢了,杀了便杀了。
但如今他已为人夫、为人父, 不想平白造杀孽。
人大概都是如此,牵挂越深,越迷信。
祁煊这一生积德太少,他现在想弥补。
但段真最终还是朝闻潮落动了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祁煊别无选择。他若不除掉段真, 段真就会死死咬着闻潮落不放。
“没伤着吧?”祁煊问闻潮落。
“他用的又不是玄铁钉,真伤着也无妨。”闻潮落说。
“走吧,剩下的交给吴千钧处理就行了。”祁煊并未回头看段真,带着闻潮落朝猎场外的方向行去,“我伤他用的玄铁钉,他亲自让兵器司的人制的。有这枚钉子在,到了陛下面前也好有个过得去的说法。”
段真在宫宴那晚有过“污蔑”祁煊的先例, 今日再加上一桩意图用玄铁钉谋害同僚,合情合理。
牵狼卫上前,打算将段真抬出去。
可就在这时,原本早已脱力的段真,忽然抬手抠进了自己喉间,硬生生将那枚玄铁钉拽了出来。
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他则像是疯了一般,用尽全力将那枚玄铁钉刺向了闻潮落的方向。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谁也没想到他竟会在将死之际,爆发出如此戾气。
闻潮落觉察到了什么,回头看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祁煊揽着他的后腰闪身避过,沾着血的玄铁钉擦着祁煊手臂飞了过去,钉在了不远处的树上。
“没事吧?”祁煊转头问闻潮落。
“是妖气……”闻潮落怔怔看着段真。
明明方才还是个将死之人,但此刻段真的身上,却不断溢出裹着戾气的妖力。他竟在临死之际,化成了妖异。
最讨厌妖异的人,此刻成了妖异。
只见段真匍匐在地,背后生出黑羽,化成了一只乌鸦。乌鸦发出诡异的鸣叫,顷刻间腾空飞起,羽翼散发着浓浓的戾气。
“小心!”闻潮落一把攥住祁煊的手腕,想将人拉向身后。祁煊却拔出腰间长刀,挡在了闻潮落的面前。
乌鸦俯冲而下,朝着两人急飞而来,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闻潮落不及多想,抬手释放出金色火焰,火舌与乌鸦相撞,立刻将其吞没。
乌鸦似是不甘心,裹着满身的火焰还想攻击人。
闻潮落怕他伤着一旁的牵狼卫,控制着金火爆开,不过片刻便将他烧得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骨骼。
待目睹他身上的灵力彻底散去,闻潮落才收手。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还能见到戾气这么重的妖异。”闻潮落道。
“他竟然在临死之时完成了异化。”祁煊叹了口气,“幸亏他死了,否则那么讨厌妖异,面对自己时只怕会疯。”
“这些人都是你的亲信吗?”闻潮落扫了一眼旁边的十数个牵狼卫。众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这会儿尚未回过神,见闻潮落视线扫过,纷纷别开了头。
“放心吧,你的事情不会传出去的。”祁煊朝吴千钧使了个眼色。
吴千钧会意,朝他点了个头,那意思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编个合理的说法,且绝对不会牵连到闻潮落的妖异身份。
闻潮落并不是特别担心,现在在形势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敏感,就算皇帝知道他的妖异,也没理由再硬往东宫或祁煊身上攀扯。也就段真还执迷不悟,以为只要证明他是妖异,就能拖着祁煊下水。
殊不知,早已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走吧,去看看那个小猴妖。”闻潮落拽了拽祁煊的衣袖,忽然一怔,“你身上哪儿来的血?”
“不小心蹭到的吧?”祁煊摸了摸手臂,眉心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而后换到了闻潮落的另一边,“别蹭你衣服上。”
闻潮落不疑有他,与祁煊并肩朝猎场外行去。
小猴妖并未跑太远,这会儿正蹲在树上躲着呢,见闻潮落走近就跳了下来。闻潮落把事情的经过朝祁煊说了一遍,祁煊便召来一个牵狼卫,让对方去将小猴妖安置了。
这孩子尚有父母亲人在世,还是要送回家中的,只在司辰阁登记一下便可。
狩猎尚未结束,闻潮落提前出来,少不得要朝太子打个招呼。祁煊并未同他一起,立在猎场外看着人走远,便大步去了桑重的营帐。
“没出什么事情吧?”桑重见他面色不好,忙问道。
“二郎没事,但我这边出了点小意外。”祁煊解开武服,将手臂伸出来,露出了小臂外侧的一道伤口。
伤口看着不大,像是擦伤。
“吓我一跳,还以为出事了。”桑重取了东西来,帮祁煊处理伤口。他拿布巾擦掉了血迹,却见伤口处,隐隐有些发黑,“你这是中毒了?伤口怎么是这个颜色?”
“比中毒更麻烦一些……”祁煊拧眉道。
“怎么回事?”桑重神色凝重。
“段真化妖了,这是他用沾着妖血的玄铁钉擦伤的。”
“沾着妖异的血?”桑重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我记得当初太医院整理过被妖异所伤之人的记档,寻常抓伤还好说,咬伤……是会让人化妖的。”
伤口沾了妖异的血,应该会比咬伤更棘手。
祁煊没有搭话,这些信息,他比桑重知道的更全面。而且他没记错的话,那些被咬伤化妖的人,化成的都是低阶妖异,就像杨家兄弟的父母一样,几乎没有多少理智可言。
那种妖异,与闻潮落这样的妖异是完全不同的。他们暴戾、伤人,无法控制行为和情绪,与怪物无异。
“有办法治吗?”桑重问他。
“你问我?”祁煊无奈一笑,“我还想问你呢。”
桑重一脸焦急,他压根就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没见过被妖异咬伤的人。
“说不定……只有咬伤才会让人异化?”桑重说。
“桑太医,你说这话时要是不这么心虚,说不定我还能勉强信一点。”
“对不起,我……闻潮落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没想好怎么跟他说。”祁煊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焦躁。
他很懊恼,也很不甘。
他好不容易和二郎走到今天,他还没置办好新的宅子,没朝国公府提亲,没带着二郎去江南,没等到他们的孩子出世……太多未竟之事。
可他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尽快安排好他能安排的一切。
祁煊让桑重包扎好伤口,便去找了一趟吴千钧。
吴千钧还以为他是担心闻潮落的事,忙说事情已经办好了,在场的牵狼卫都统一了口径,说是段真忽然妖化要伤人,他们一拥而上拿住了人。
至于对方被烧焦的尸体,是妖血自燃。
众人从头到尾,没有提过闻潮落在场,可以说是将他摘得干干净净。
“我找你是有别的事情交代。”祁煊开口。
“哦。”吴千钧收敛了神情,“头儿,你面色看着不大好,是不是还在担心?”
“我要交代你的事情非常重要,你是牵狼卫我最信任的人。”祁煊的神色太过严肃,这令吴千钧心中生出了点紧张。
他们头儿做事向来游刃有余,鲜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应该是狩猎的人分出了胜负。
段真的死没有激起任何波澜,甚至连狩猎的人领彩头,都没被耽搁时辰。皇帝精神不佳,只惊讶了一瞬,很快敛去了神色,太子就更不可能过问了。
闻潮落看他们庆祝,只觉百无聊赖,眸光在营中搜寻片刻,看到了正和吴千钧说话的祁煊。
两人也不知说的什么,看起来很严肃。
闻潮落略一犹豫,走到了营地旁的一条溪边,那里离两人说话的地方很近。
但祁煊看到他,便没再继续说。
闻潮落耳力好,站在溪边很轻易就能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怎么不说了,怕我偷听?”闻潮落挑眉看向朝他走来的人。
祁煊走到他身边,眼底带着点闻潮落看不懂的情绪,像是……不舍?
可祁煊在不舍什么呢?
闻潮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他明明就站在祁煊面前呢。
“二郎,陪我去个地方吧。”祁煊说。
“你想去哪儿?”闻潮落问他。
“让我想想。”祁煊竟然没想好目的地,于是他便当着闻潮落的面开始挑选,“京城不好,嘈杂。要不你陪我去观星台吧,我想看星星。”
闻潮落觉得这家伙多半有病,好端端的突然说要去看星星,还要去观星台。离这里最近的观星台,应该在灵山,骑马要一个多时辰。
但闻潮落没有拒绝祁煊。他也觉得待在这里挺无聊的,尤其是出了今日的事情以后,他一点都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他猜想,祁煊也许是为段真的死而难过。他不知道两人交情如何,但既然是同僚,又共事这么多年,多少是有点感情的吧?
他和祁煊从前那么不对付,如今还睡一张床呢。祁煊为段真的死难过,闻潮落觉得是人之常情。所以,他决定陪祁煊去散散心。
“你走得开?”闻潮落问。
“有吴千钧呢,他会顶着的。”
祁煊去找了两匹马来。
闻潮落朝阿福交待了几句,便跟着祁煊一道,直奔灵山而去。
一别数月,灵山早已不复初春时的景象,漫山树木红黄相间,看着很漂亮,却也略显萧瑟。
此时正值日落,晚霞铺满山坡。
两人携手上了观星台,闻潮落坐在祁煊腿上,两人依偎在一起看夕阳。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想开点。”闻潮落不会安慰人,但还是试着安慰祁煊。
祁煊闻言一愣,这话本来是他想说的,怎么二郎还能抢了先?他的傻二郎,不会以为他在为段真的死难过吧?
“我下午一直在想,地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段真怎么会忽然异化呢?”闻潮落懒洋洋地靠在祁煊肩上,“是不是因为他地动后不久去过灵山?那你也在灵山待了很久……”
闻潮落看向祁煊:“你会不会也忽然异化?”
闻言,祁煊心底不由闪过了一个念头:
若他也能异化,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第63章
这个念头在祁煊心底一闪而过, 令他生出了短暂的希冀。
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若他会异化,此时闻潮落就能感知到他身上的妖气了。若他现在不异化, 用不了多久, 伤口沾着的妖毒,就会要了他的命。
所以, 他只能接受最坏的结果。
祁煊搂紧闻潮落,将脑袋埋在了对方颈窝。
也许是因为经历了猎场中那一幕,闻潮落这会儿对他耐心十足, 任由他亲昵地抱着。
“二郎,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肚子?”祁煊忽然说。
“有什么可摸的?”闻潮落想拒绝,但想到此行的目的, 又改了口,“摸吧, 不过这会儿什么都摸不到。”
祁煊搓热了双手,隔着中衣慢慢贴上闻潮落的小腹。
不知是不是巧合,闻潮落的小腹忽然动了一下。
小家伙动作幅度很小,但祁煊还是感觉到了。
“是他在动吗?”祁煊问。
“应该是吧,桑重说他很小, 估计不是人形, 是妖型。”闻潮落低头看了一眼,嘀咕道:“幸亏不是人形,否则肚子那么大,任谁都会看出来的。”
祁煊收回手,帮他扯好衣服,开口道:“二郎,你家里的人都接受了你的妖异身份, 定然也会接受这个孩子。无论他是人形还是妖形,都是你的血脉。”
“我不想跟他们说,将来出生,就说在外头捡的呗。或者放你家里养着,名义上就说是你的孩子。”闻潮落这走一步看一步的性子,让他朝家人里坦白,也着实有点难为他。
若是换了过去,祁煊定会依着他,慢慢再想办法。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必须说服闻潮落朝家里人坦白。
“若我没法和你一起照顾他呢?”祁煊问。
“什么意思?你想赖账不成?”闻潮落拧眉。
“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我不能和你一起照顾他,那你家里人就是你最大的后盾,他们一定可以帮你把小崽子照顾得很好……”
“啧!”闻潮落从他腿上下来,后退了两步,借着夕阳的余晖居高临下看着祁煊,“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要是后悔了,这事儿就当跟你没关系,我还赖着你不成?”
祁煊想去拉他的手,闻潮落甩开了。
“段真掷出的那枚沾着血的玄铁钉,擦过我手臂时,留下了伤口。”
“你受伤了?”闻潮落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桑重帮我看过伤口,周遭发黑,中毒的迹象很明显。二郎,还记得阿苗的爹娘吗?还有被段真杀死的老张……他们无一例外都变成了低阶妖异。”祁煊看着闻潮落,眼底溢满悲伤,“我应该也会和他们一样。”
闻潮落立在原地良久,忽然上前,伸手去扯祁煊的衣服。
“二郎……”
“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闻潮落不由分说,解开了祁煊的衣裳。祁煊拗不过他,只能伸出手臂,让闻潮落解开了包扎伤口的布巾。
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隐隐渗着黑血。
看样子,比当初老张的伤口恶化得更快。
“你……你身手不是很好的吗?怎么会让段真得手?”闻潮落显然无法接受这件事,试图否定,“你确定是他那枚玄铁钉弄伤的吗?桑重又没治过妖异,他说的准吗?”
“二郎……”
“你别叫我!”
闻潮落后退了几步,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我应该早点烧死他的,在他出手的时候,就该动手。不,早在行宫里的时候,我就该烧死他!就不该放着他回京城!”
“他杀老张的时候,就不该留着他了……我没动手,你为什么也不动手?”闻潮落看起来有点崩溃,质问祁煊,“你为什么不早点杀了他?”
要是段真早点死了,就不会有今日。
可他和祁煊都不是嗜杀之人,若段真仅仅是挑衅和纠缠,他们又怎么可能对人下杀手?
“二郎,冷静一点。”祁煊看他这样,有些难受。
“为什么会这样?朝廷好不容易容得下妖异了,咱们也不用离开京城了,为什么会这样?”闻潮落经历了最初的崩溃,这会便觉悲伤和无助席卷而来。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祁煊的额头,有些发烫。
“我能感觉到,时间不多了。听我说,二郎……”祁煊攥住闻潮落的手,“我不想变成毫无神智的怪物,落在牵狼卫的手里。等我断了气,你用金火把我的尸体烧了。能死在这里也挺好的,我很喜欢灵山,你第一次亲我就是在山下的营地里。”
闻潮落一把抱住他,再也抑制不住悲伤,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祁煊大手按在闻潮落背上,“听话,明日回国公府,就把事情告诉你家里的人。你今年还不及弱冠,这一生还很长,有些决定或许可以听一听他们的意见。”
“祁煊。”闻潮落吸了吸鼻子,退开些许,看着祁煊的眼睛,问道:“你还有什么事情,想和我一起做吗?”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愿浪费这最后的时光。
祁煊一怔,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来,“你陪我说说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闻潮落能感觉到,祁煊的身体越来越烫,就连眸光都不似方才那般清明。
时隔数月,妖毒扩散的越来越快。
也许过不了一两个时辰,祁煊就撑不住了。
“你想和我亲近吗?”闻潮落跨坐在祁煊腿上。
“二郎……”祁煊呼吸有些费力。
他这会儿身体渐渐变得虚弱,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没关系,我有力气。”闻潮落倾身,吻住祁煊。
确切的说,这不像是个吻,更像是啃咬。
唇齿间掺杂着不安和惶然,像发泄,也像是报复。
过去,闻潮落总不敢咬祁煊,怕的就是今日这般境况。但现在祁煊快要死了,再不咬,往后想咬也咬不到了。
他不止要咬,还要变本加厉。
把过去和将来的份一并算上……
“二郎……唔!”祁煊唇齿间满是血腥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闻潮落的。
“其实我不讨厌你这么叫我。”闻潮落俯身,在祁煊脖颈处也咬了一口。齿尖刺破皮肤,令他尝到了一点咸涩的血的味道。
祁煊扶住他的腰,哑声道:“算了,没带东西,你会受伤。”
“少瞧不起人,我可以的……”闻潮落将脑袋埋在祁煊肩窝,痛得一口咬了下去。
真的很疼。
闻潮落又开始哭,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难过。
夜幕低垂。
漫天繁星,交相辉映。
空旷的观星台上,两人紧紧相拥,你中有我。
……
……
闻潮落醒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茫然地看着夜空,半晌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方。
失去意识之前,他在和祁煊亲近。
一开始,事情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但后来,原本虚弱昏沉的祁煊,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恢复了力气。
他只记得对方抱着他翻了身,重新掌握了主动权。
然后就是疯狂激烈……直到他失去意识。
祁煊呢?
闻潮落想坐起身,这才发觉自己正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禁锢着。
随即,他觉察到了一股陌生的妖力。
那股妖力,比他见过的所有妖异都要强,至少应该和他不相上下。
是谁?
他和祁煊亲近的时候,不会对方一直在旁边吧?
“醒了?”祁煊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你没事吧?”闻潮落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刚才好像闹得太狠了些,难受吗?”祁煊问他。
“伤口会愈合的。”若是换了平时,祁煊这么过分,他多少得发个脾气。可眼下这局面,他哪里还生得起气来?
祁煊从背后抱着他,呼吸落在他颈间,温热熟悉。这时,闻潮落才终于确定,方才觉察到的那股妖力,正是来自他背后的祁煊。
“你……”
“被你说中了。”祁煊道。
闻潮落扒开搂着自己的手臂转身看去,但黑夜中,他没看到任何端倪。眼前的祁煊依旧是人形,眼睛也不像别的妖异化形时那般染着异色。
他伸手摸了摸祁煊的脸,不烫了。
“我看看伤口。”闻潮落指尖燃起金火,照亮了眼前的方寸之地。只见祁煊手臂上原本渗着黑血的伤口,竟然完全愈合了。
祁煊真的异化了?
闻潮落慢慢抱住眼前之人,一时忍不住怀疑这是在做梦。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梦境是从何时开始的。也许祁煊并没有受伤,也许他一觉醒来,还在猎场外的营帐中。
但怀中这副身体,不断传来的温热触感,及有力的心跳,令他渐渐相信了这就是现实。
“累了就睡一会儿吧,我陪着你。”祁煊用外袍将他裹住。
闻潮落缓了许久,才渐渐找回理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应该是因为你。”祁煊一手在闻潮落后背轻轻抚着,答道:“段真的血,让我染上了妖毒。但你咬了我以后,我的意识就渐渐恢复了清明,身上也不那么难受了。”
“当真?”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你是高阶妖异,比京城所有露面的妖异都要强。只有你,才能帮人化成保有神智的妖异。”这在过去,没有过先例。
其他被妖异咬伤的人,都会中毒死去,然后再异化。可闻潮落咬了祁煊之后,不仅让祁煊顺利异化了,还顺势化解了对方身上来自段真的妖毒。
“那你是什么妖?”闻潮落问。
“唔……不知道。”祁煊说。
“你试一下,能不能化成妖形?”闻潮落很好奇。
祁煊装模作样地试了几次,摇摇头,“不行。”
“我想起来了,祭天台上不是有符文吗?符文会让妖异现出妖形。”闻潮落说罢便要拉着祁煊起身,想去验证一下。
祁煊却抱着他没松手,“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闻潮落一想也是,这会儿黑灯瞎火,也看不清楚,于是便老老实实窝在了祁煊怀里。
这会儿,观星台上挺冷的。
但祁煊身上热,两人挨在一起,闻潮落倒也能受得住。
“要是冷,咱们可以再来一次。”祁煊说。
“不要,太疼了。”闻潮落想起不久前的经历,又忍不住在祁煊肩上咬了一下。
祁煊化了妖,往后他想怎么咬,就怎么咬。
“你会不会也是只猫啊?如果你是被我咬了才化形,应该和我一样吧?”闻潮落问。
“我记得卢明宗那本书上写的是,人变成何种妖异,与很多因素相关。所以……我未必会变成猫,你不要过度期待。”免得失望。
“唔,没关系,只要不是狗就行。”
祁煊一僵,问道:“为什么不能是狗?”
“我不喜欢。”闻潮落道。
祁煊:……
第64章
闻潮落不喜欢狗?
祁煊记得, 他和牵狼卫的细犬相处得挺融洽啊。
怎么忽然不喜欢狗了?
祁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抱着怀里的人不再说话。
闻潮落这一天心情大起大落,这会儿得知祁煊不会死, 心底那根崩着的弦终于松了, 整个人疲惫不堪,窝在男人怀里很快睡着了。
他一开始还是人形, 后来实在太冷,哪怕被祁煊抱着整个人也忍不住缩成一团,后来索性变成了小猫, 被祁煊贴身塞进了怀里。
清晨,闻潮落转醒时,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猎场外的营帐里。
他坐在床上茫然四顾, 许久才依稀记起发生了什么。他昨晚躲在祁煊怀里取暖时,对方便骑着马回到了营中。
“公子, 你醒了?”阿福端着水进来,拿了布巾在一旁候着,伺候他洗漱。
闻潮落擦了把脸,问道:“祁煊呢?你见着他了不曾?”
“祁副统领天亮前才离开,他说营中诸事他自会料理, 让公子不必担忧。”阿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