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冬日到了尾声时,物资匮乏的乌桓与休养生息的北越再度蠢蠢欲动。
覃敬很清楚,若裴胤之这次再领战功,朝中便再无人能辖制他。
这一次,覃戎在兄长的示意下主动请战。
裴胤之未置可否。
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北地严寒。
上次能胜,完全是以战养战,粮草全靠自给自足。
这次若覃敬和太后铁了心要他有去无回,他不一定还有这么好的运势。
更何况,他还有什么上战场的理由?
清河公主已经是他的妻子,两人新婚情浓,她待他的甜蜜可爱之处一日胜过一日。
他为何要离开温柔乡,去远方赴一场九死一生的战役?
“——这次北越寇边,你又要去迎战吗?”
刚回到公主府,就见双眸噙泪的公主举着她在书房里找出的军事图。
那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裴胤之这半个月来留下的标注。
“覃戎已经应战,我不会去。”
他收起那卷图纸。
“撒谎,你就是想去,”她追在他身后,用袖子抹了抹眼,“你若想去,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太后会让我弟弟下旨派你去的。”
“公主想错了,臣前几日才答应公主要好好练字,怎么会想去?”
他推开书房的门,将军事图收回抽屉深处。
那个粉裙翩跹的身影却绕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道:
“不要担心我,我是公主,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她眼睫上还有湿润的痕迹。
她才是撒谎。
他若在北地战事不顺,她一定不会坐以待毙。
可宫中少帝和太后对她虎视眈眈,若无他庇护,她敢干政,这两人绝不会放过她。
良久,裴胤之叹了口气:“先练字,我再想想。”
练字静心定性,他却没写几个字便忍不住走神。
吻上她唇角时,裴胤之忍不住想:
是不是不该拆散她和覃珣?
如果不是他横插一脚,她至少没有性命之虞,也不会为他牵肠挂肚,忧心难安……
“这是什么东西?”
热汗淋漓之时,骊珠看到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匣子,取出什么东西泡在了水碗中。
“好东西。”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臣还想与公主多恩爱一些时日,用这个就不用担心会有孕了,公主介意吗?”
骊珠自然摇摇头。
她勾住面前的脖颈,贴着他的脸道:
“胤之,你怎么会这么好?”
裴胤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抵.近,缠绵中紧拥。
两日后,裴胤之秘密入宫,对警惕审视他的覃太后道:
“……覃家之势,如烈火烹油,烧得太旺,对娘娘而言便不再是助力,而是威胁。”
“做公主还是做太后,这一战,或许就是最关键的转折点。”
骊珠让他转述的话果然吓到了覃太后。
她并不担心裴胤之篡位,因为他如今之势,建立在他的臣子之身上,他有做权臣的资本,却无篡位的资本。
但覃敬却不同。
翌日,少帝沈负降下旨意,擢太仆裴胤之为太尉,领三军大都督之职,赴神女阙退敌。
朝堂震动。
覃戎勃然大怒,覃敬更是收到消息后立刻入宫。
然而旨意没有变更。
裴胤之仍然在雒阳的风云涌动之中,如期出征。
春冰融化,堤岸新绿,公主府的芙蕖盛开之时,边境终于传来了大捷的消息。
又是一次死里逃生。
从尸山血海里回来的裴胤之,再看到公主府内的一派平和,只觉得恍若隔世。
南雍不能再内耗了。
覃敬的担子他来接,覃戎要战的军队他来打,她若喜欢忠臣良将,他便做南雍的忠臣良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会再为南雍续上五年,十年——
他要与她厮守一生。
很快,骊珠听说朝中有不少人最近频频上书,参覃敬覃戎二人。
覃戎本就不满太后临时变卦换将。
发现太后竟没有第一时间斥责那些参他们的臣子,外出剿匪的覃戎觉察出一些异样,开始率大军驻扎在外,迟迟不归。
裴胤之趁机煽动太后,三道召回覃戎旨意接连下达,皆如石沉大海。
他知道,清算覃家的时机到了。
这一年年末,覃戎以拥兵自重的罪名被赐死,覃敬亦被下了诏狱,在新岁前上了处刑台。
“……今年的初雪来得好早啊。”
一室暖意,骊珠早早听到外面的雪声醒来。
她想下榻去看雪,枕边的一只长臂却将她拉回了榻上,蛇一般紧紧缠绕。
“好冷。”他闭着眼,“再多睡会儿。”
骊珠忙回到榻上:“你是不是又犯痹痛了?”
“没有。”
骊珠将他抱在怀里,她手没那么长,只能勉强圈住他过于宽阔的肩。
她小声道:“撒谎,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真要是不痛,你反而会撒娇喊痛。”
裴胤之睫羽颤动,无声地揽住了她的腰。
他很想说,让他多痛痛快快做几次早就好了,可浑身细密如针刺,这种浑话也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胤之。”
他嗯了一声。
“我还没有见过你的家人呢,”骊珠偏头,靠在他的头顶道,“今年新岁,我派人接他们来雒阳与你团聚好不好?”
她怀里的裴胤之蓦然睁开眼。
家人?
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刚在处刑台掉了脑袋,他哪儿来的家人?
“……公主虽是好意,不过,我家中亲眷都是乡野之人,粗鄙无知,恐冒犯公主,还是算了吧。”
然而骊珠却难得在这件事上颇为坚持,似乎是想弥补他。
裴胤之难得有点哭笑不得。
最后他实在不忍见她失望,想了许久,还是答应下来,亲自回了趟伊陵。
这些年,裴胤之没有帮扶过裴家。
然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靠着他这个位列三公的假侄子,裴从禄一家在伊陵过得顺风顺水。
“——进了公主府,记得把这对招子放亮点,在伊陵时已经跟你们交代过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心里有数。”
裴胤之倚着车窗,没有需要伪装的对象,他四肢舒展,姿态嚣张又狂妄。
“敢说错一句话,就剁一根手指头,公主府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睛,别想着耍什么花招,知道吗?”
裴从禄一家三口坐在华盖马车内,战战兢兢,抖如鹌鹑。
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他都位极人臣,政由己出了,还有什么必要跟一个失权的公主虚与委蛇?
窗外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胤之!”
声音一出,裴从禄余光瞥见对面的人缓缓坐直。
充满压迫感的眉目戾气散开。
在裴家三人震撼的注视下,裴胤之理了理衣摆,那副野性难驯的身躯一瞬间恢复了翩翩君子的仪态。
他率先下了马车,垂首温声细语地嘱咐:
“大伯,大伯娘脚下当心,堂妹别着急,今日雪大,等我把伞撑开,别弄湿了头发。”
堂妹瞪圆了眼珠。
之前路上雪滑,她摔得差点磕掉门牙的时候,他连扶都懒得扶一把!
他在装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大裴对外:丧彪
大裴对公主:喵喵[竖耳兔头]
前世番外还有一章就结束,下一更在18号晚!
让大家久等啦,本章掉落50红包[比心]
第101章 前世番外(六)+大裴……
亲眼见到裴从禄一家,骊珠才发现,他们和裴胤之描述的样子完全不同。
“……胤之才疏学浅,鄙薄之身,有幸尚得天家公主,实在是我裴家满门荣耀,胤之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裴从禄提爵敬酒,方正的国字脸竭力挤出和善笑容。
骊珠亦笑盈盈回应:
“怎么会,胤之于大雍乃国之栋梁,于我是温柔敦厚的夫君,从无不妥之处,大伯无需客气。”
骊珠对裴从禄印象很好,不仅是因为他谈吐谦和,更因裴从禄这个大伯从没来过雒阳,身边亲戚,更没向裴胤之讨要过什么官职。
多难得啊。
时下朝中选拔官员多靠察举,胤之这么心软,倘若裴家人希望他多提携一二,他肯定不好拒绝。
裴从禄笑容僵了一下,眼风下意识往旁边扫。
国之栋梁?
温柔敦厚?
这两个词哪一个跟裴照野沾得上边?
清河公主这双眼看着忽闪忽闪又大又亮的,怎么半点不顶用呢?
裴胤之噙着笑,瞥了他的手指一眼。
裴从禄背冒虚汗。
自从裴从勋一家死于裴照野这杀胚手中,裴家一门荣辱就系在了这个冒牌货身上。
这死崽子还精得要死。
给钱从不手软,但给官想都别想,把他们一家牢牢捏在手里,让他们想拆穿他,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裴从禄:“……能得公主欢心,是胤之这孩子的荣幸。”
一个张口搓鸟闭口鸟蛋的乡下匪贼,要不是南雍式微,这辈子给雒阳宫里的公主提鞋都没资格,可不是荣幸吗?
裴从禄在心里暗骂。
骊珠眼尾弯弯。
大伯这也太客气了。
又看向旁边的堂妹,她道:
“听说柳茹妹妹幼时便极擅对弈,明日逛过府内,不如便手谈几局?”
裴柳茹热情道:“好啊好啊,听堂兄说公主府里的膳夫做糖糕做得好吃,不知道明日能不能尝尝?”
“可以啊。”
“多谢嫂嫂。”裴柳茹眨了眨眼问,“我可以这样唤公主吗?”
“当然。”
骊珠有些意外:“柳茹妹妹性子真好,虽然第一次见,却像是一见如故。”
骊珠在雒阳不是没有认识的贵女。
只是碍于身份,大家对她都是恭敬有余,亲昵不足,不会像裴柳茹这样跟她说话。
裴柳茹也笑道:“我也觉得与嫂嫂相见恨晚呢。”
能不一见如故吗?
为了今日能哄公主高兴,裴照野不仅给她请了下棋师傅,让她恶补棋艺,还将公主的喜恶、性情、忌讳,写了三卷竹简让她背下来。
那个疯子还嫌她寡言少语,不爱出门,不懂应酬,便让母亲连着一个月带她出门应酬,硬生生逼得她今日能顺利装出一副活泼开朗的模样,哄公主开心。
自己爱装就算了,竟还逼旁人跟他一起扮戏。
什么毛病。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清河公主的确很好哄。
裴柳茹在公主府住了五日,一起守岁,与公主朝夕相伴。
得知她也喜欢金石书画,临走前,公主送了她一大车青铜器和碑刻拓片,还有些给她做印章的水晶。
裴柳茹知道,不是她演得好,而是公主爱屋及乌。
对着阳光,她端详着那块漂亮的浅紫色水晶,回头朝门口仪态翩翩的高大青年望去一眼。
他该不会真要这么装一辈子吧?
“——什么呀,大伯父大伯娘还有堂妹,人都很好啊,一点也不像你说得那样。”
送走了裴从禄一家三口,骊珠颇有些依依不舍。
灯火下,她一边反复欣赏大伯娘送她的手镯,一边笑道:
“柳茹妹妹还跟我说了不少你小时候的事。”
裴胤之眼睫微动。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小时候过得不好。”
“哦?怎么不好?”
骊珠哪里知道裴柳茹的手指头就在自己的三言两语之间,她搂住裴胤之的脖颈,声音忽低。
“说你幼时因家境贫寒,学识或许不如其他人,叫我不要嫌弃你。”
裴胤之默默松了口气。
算她知道心疼自己的手指头。
“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骊珠抵着他的额头,认真道:
“你那么聪明,让女武师教我习武,都比我学得快,要是有个好先生,一定比那些迂腐儒生厉害。”
裴胤之弯起唇角,额头轻轻用力回应她。
“公主还是别早点认识我得好。”
为什么?
骊珠想了想:“我不会嫌你没钱,我有很多钱,除了买些金石书画,我花得不多,如果是为了养你读书,我还可以再少花一点。”
窗外风雪严霜,内室炭火噼啪。
像是有一块烧红的炭,轻轻落在他覆着厚雪的心上,滋啦一声,雪炽热地融陷下去。
裴胤之一时说不出话。
世上的眷侣,情到深处,无不遗憾没能更早与对方相识,唯独他不敢如此奢求。
骊珠坐在他腿上,笑道:
“那时,我会给你请最厉害的先生,你会和名门世族的子弟做同窗,结交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与他们一起入仕,一起匡扶社稷……”
裴胤之只是安静聆听。
他知道,她所幻想的一切根本不可能发生。
虞山红叶寨的匪首不想匡扶社稷,更讨厌雒阳城里的权贵。
明昭帝的掌上明珠不会喜欢满口粗话的匪贼,更不可能离开雒阳,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如今的生活已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吹灯灭烛,帷帐垂下,骊珠发现他今夜力道几度失控。
“公主……”
他紧紧埋首在她颈窝内,嗓音喑哑:
“唤唤我的名字吧。”
骊珠回拥着他。
虽然自己完全被他笼在身下,但骊珠偶尔会觉得,他才更像是在寻求庇护的那个人。
“胤之,你在想什么?”
他在为什么而怅然?
骊珠很努力地抱紧他,却没听到他的回答。
她只好换个能让他高兴的话题:
“胤之,你要不要猜猜,我今年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是什么?”
生辰。
那是裴胤之的生辰,可他不是裴胤之。
“猜不到。”
骊珠笑眼弯弯:“你肯定会喜欢的。”
“……”
尽管日子不对,但其实她送什么,他都会很喜欢。
只是裴胤之仍然没有料到,骊珠会在生辰那日,送了他一盆——
韭菜。
“之前我看你常常盯着我书房里的那盆瞧,所以这次特地寻了一位很有名的花匠,精心移栽了半年,才养出这一盆,你喜欢吗?”
裴胤之望着她明亮的月牙眼,再看了看怀中这盆韭菜。
“这一盆……多少钱?”
“五百金,”骊珠略带不好意思地说完,又忙道,“可这个品种真的很少见,值这个价的,而且你看它的叶子,比我那盆还漂亮对不对?”
……没看出来。
他横看竖看,这不都是韭菜吗?
裴胤之满心困惑,但也知道,这么贵肯定不是一般的韭菜。
没有多问,裴胤之只装作特别惊喜的模样道谢,此后每日晨起,都不忘给这盆五百金浇水擦叶。
五百金呢。
拿去买真韭菜,吃十辈子也吃不完。
裴胤之边擦边想,她下次生辰,他要送她什么礼物呢?
这是他们成婚的第二年,第一年他送了她胭脂首饰,她虽然喜欢,但也说这些她用得不多,下次可以送文房墨宝,古籍字画之类的。
于是这年的裴胤之送了她一盒极珍贵的前朝碑拓。
——他从徐梦玄的私藏里抢来的。
抢的时候他还看到了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北地风光,他想她会喜欢。
这个留着明年再抢吧。
第三年,那幅北地山水画还搁在徐梦玄的私库中,裴胤之却亲眼见到了画中的石林戈壁。
繁星洒满靛蓝色的夜幕。
他在他想送给骊珠的那幅画中疾驰。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这是南雍这只垂死之虎能发出的最后一声虎啸。
若此战能胜,即便是惨胜,南雍也将一统北地,他们会有很多年的时间来恢复元气。
可若此战败了,南雍的最后一口气也将彻底消散。
不堪重负的身躯用剧痛在向他抗议,从掌中飞驰而出的长槊,刺穿了北越王的……左耳。
是左耳,而非头颅。
一线之隔啊。
两人一前一后跌下马背。
淡黄明月照着硝烟飞扬的荒原。
裴胤之仰面望着苍穹,天地在此刻宁静。
他想,还好,他临走前放了覃珣一马。
堂堂光禄勋大人,守卫宫廷门户,在他死后防着太后和少帝对她下手,应该不难吧?
闭上眼时,裴胤之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骊珠的那个假设。
如果他以裴照野的身份与她相遇,会是何等情形?
她会吓到吗?
她会害怕吗?
她应该会……看清他的真面目,知道自己这么多年都在欺骗她,然后大发雷霆,又找不到人算账,气得要命吧?
裴胤之第一次死,不知道是不是人人死前都会圆梦一场。
但他在恍惚中,仿佛真的看到了这一幕的出现。
他看到虞山的秋天,红叶绚烂,丹朱在山雾中射下百步外的枫叶,顾秉安一大早又在读他那几本破书。
而他一如往常地在和仇二练剑,途中有人来禀,说在荻花荡旁发现有货船踪迹。
随手拎起怒猿面具,他叫上两队人马,往荻花荡去。
身体是轻盈的。
多年顽疾一扫而空,四肢矫健,蓄满了勃发的力量。
是梦吗?
思绪是混沌朦胧的,他不能自如行动,但又身临其境,像是雾里看花。
……
“我长得比他好看多了,小娘子,嫁他……不如嫁我啊。”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裴照野,照单全收的照,野马无缰的野,家贫无从致书,家不贫也不爱看书,无才无德,落草为寇,道上诨名‘山中魈’,是这虞山红叶寨坐头把交椅的山主——”
“裴照野,原来你叫这个名字。”
……
应该是梦吧。
裴胤之想,人死前原来真能大梦一场,还能梦得如此真实,梦出了他最害怕的事。
什么家不贫也不爱看书,什么落草为寇。
这倒真是他会说的话。
可这话怎么能让那个整日追着他念“胤之胤之,你怎么这么厉害,朝廷没有你该怎么办”的小公主听见?
她果然被吓晕了。
裴胤之忍不住想,这个噩梦到底要做多久?
他暴露得那么彻底,她肯定被吓坏了。
他可不想见到她醒来后对他灰心失望,说讨厌他,再也不喜欢他之类的话。
不过,裴胤之很快发现,这好像不是个噩梦。
他重新回到了红叶寨覆灭的那一日,但她出现在这里,劝他回寨,替他救下丹朱,交给他铜虎符,改变了一切。
在那个晚上,她将滚烫的脸埋在柔软被衾间,望着他笑:
“……我已经知道,你不仅会胡乱亲人,还爱说粗话,不通诗书,审美不好,打起架来混不要命,跟君子简直差得十万八千里。”
裴胤之怔怔与她对视,看着她水波潋滟的眼,脸颊上细软的绒毛。
他像是一脚踩空,阵阵眩晕袭来,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置身何处,是无间地狱还是天上仙宫。
他听着,看着,等待她一字一句的宣判:
“所以,你不用装成你自己都不喜欢的样子,装一辈子也很累的。”
“你这个样子也很好啊,虽然有些我不太习惯的地方……但我不想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开心,我想你也一样开心。”
她跟他在一起……很开心。
即便知道他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裴胤之,只是一个山野之中的无名贼匪。
她也还是觉得他很好。
“裴照野。”
她用清甜雀跃的语调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每一遍,他都在心底默默回应。
此时此刻,裴胤之已确定这一切都绝非梦境,因为就算是做梦,他也无法设想出如此甜蜜的话语。
这种话只有她说得出来。
只有她能赐予他这样的完满。
裴胤之看着她从伊陵走到宛郡,再从宛郡走到了雁山,她一步步脱胎换骨,在温陵彻底蜕变成一个让他几乎不敢相认的模样。
原来她可以做到。
只要用心浇灌栽培,她可以比他想象得还要强大、坚韧、光芒万丈。
很好。
少年时的他将她养得很好。
现在,该把她还给他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衔接大裴穿小裴正式剧情!
另外,如果没法把两个人视为同一个人,其实可以当成这一世本来就是大裴重生,只是没带着前世记忆而已,现在记忆融合,大裴开始虚空索敌,自己打自己[小丑]
第102章 互穿篇(一)
裴胤之在明昭二十四年的春天醒来。
起初,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只记得自己大约是死了,又照了照镜子,确定不是借尸还魂。
然后,他掀开小楼的窗,看到明黄色的迎春花开遍虞山,脑海中不期然地滑过一个念头。
这是明昭二十四年。
也是收复北地十一州的第二年。
收复……北地十一州?
眼前出现熟悉的戈壁。
天光欲曙,他单骑提枪追击北越王。
但这一次,从他手里飞出的长槊没有偏移,而是稳稳地刺穿了北越王的头颅。
裴胤之微微蹙眉,似有些困惑。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梦中所见被一团雾包裹着,记忆模糊不清,只偶尔闪过一些片段。
还没等他理清,很快,小楼外传来了浑厚粗犷的声音:
“山主!开饭咯开饭咯!刚才有小宦官来传话,说咱们殿下还有一个时辰就回来,让你给自己洗个澡抹香点,待会儿准备接驾!”
另一人打断:“蠢吗你!人家原话说的是净手煴香,什么洗个澡抹香点,叫那些宫里来的人听见,净给咱们山主丢人!”
两人你来我往地吵嚷几句,抬头瞧见山主的身影,很快偃旗息鼓。
拱手见了个礼,粗枝大叶的山匪们便朝食舍走去。
……不对。
裴胤之忽然想起来。
他们如今已不是山匪了。
这些年,红叶寨虽运贩私盐,与国争利,却也还田于民,功过相抵。
皇太女殿下替红叶寨的匪贼们请了旨,给一直管着私盐的仇二封了个盐官,领郡内盐铁诸事。
日后,红叶寨所占的盐池,便由红叶寨的人征收盐铁税务,监管市价。
这也是他们做惯了的事,如今是由暗转明而已。
裴胤之一点点理解着这些浮现在脑海中的内容。
山主。
盐官。
宫里来的人。
还有……一个时辰后归来的皇太女殿下。
裴胤之忽而反应过来,猛然推门而出。
他穿过人声鼎沸的食舍,穿过井然有序的哨岗,看到了许多张熟悉的面孔。
山间的风呼啸而过,这不是在做梦。
“……将军!”
蹲在台阶上雕玉簪的丹朱听到马鸣声,抬起头来,见到自家将军翻身上马的身影。
“你干嘛去?是不是要去接殿下?你等我一下,我也想……”
裴胤之闻声回头,定定看了她和顾秉安一眼。
丹朱被那一眼看得一愣。
她扭头问身后的顾秉安:
“我承认今天确实略涂了那么点胭脂,但真的有这么难看吗?”
将军看她的眼神未免太不敢置信了吧?
顾秉安也觉察到了一点微妙的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深究,就被余光瞥到的丹朱吓了一跳。
“你这已经不是一点胭脂了!快去洗脸!否则非得把长君吓死不可!”
马蹄扬起尘土,两人的声音渐远。
裴胤之本以为自己早已忘掉了虞山的路,但重走一次,才发现自己对每一条岔路都铭记于心。
将军。
丹朱的那一声又触发了一团记忆。
裴胤之想起来了。
今年他二十四岁,不仅身体矫健,正当盛年,还收复北地,受封为骠骑将军,位同三公……
“裴照野!”
像是鼓槌捶打在胸口。
裴胤之望着荻花荡飘来的小船,看着那只远远冲他挥舞的手臂,呼吸不受控地急促几分。
船刚靠岸,骊珠便提裙下船,笑盈盈地朝他小跑而来。
“你来接我啦,还好今日比预计得早了一点,你没等太久吧?”
裴胤之喉间一滚,一时无言。
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笑靥,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前世嘉德殿的那场火雷。
“没有。”
他哑声道:“是我让你等太久了。”
他死后魂魄归乡,在她身边流连三年。
看着她替他下葬,为他夜夜泣泪,也看着她被逼入绝境,在南雍将亡时孤注一掷,决意殉国。
裴胤之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面皮带着一点被江风吹过的凉意,雪团似的纤薄。
骨头却比谁都硬。
怎么就不肯跟着覃珣逃呢?
骊珠眨了眨眼,下一刻,她顺势牵起他的手,纤细手指用力地紧扣着他。
“你真黏人,不是才分开了一天吗?”
骊珠牵着他,往不远处红叶寨派来接她的马车而去,一众宦官女婢跟在她身后。
“今早来之前,我去见过林章他们了,明日让仇二跟他见个面,等过几年,大雍缓过这口气,我想,盐铁民营的例子就从伊陵开……”
浅滩石子不平,骊珠一蹦一跳,挑着平坦的地方走。
托着她的那双手始终稳健有力。
“……这次父皇派我巡视北地,除了驻军和军屯的事,还顺带要去监察迁都燕都的进程,路途遥远,在红叶寨大概只能待五日,你要是觉得时间不够,就多留几日,我们到燕都再汇……”
“够的。”
骊珠抬头,这才发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都落在她身上。
他道:“今早我已经看过,都没缺胳膊少腿,很好了。”
身后的长君匪夷所思地抬头。
没缺胳膊少腿就很好?
这算什么标准?
骊珠也觉得他今日说话怪怪的。
“……当然不会缺胳膊少腿啊,你是不是担心招安之后还会有人对红叶寨不利啊?你放心,不会的,我现在说话很算数的。”
说到这个,骊珠尾音上扬,是前世裴胤之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他想起来了。
伊陵掌兵,设立流民军,合并雁山起义军……
这一世的他与她并肩作战,一步步助她从势单力薄的清河公主,成为了如今的摄政皇太女。
裴胤之的脚步顿住。
长君牵来了裴胤之拴在一边的马,后者却迟迟未动。
“……将军?您不上马吗?”
裴胤之又被人如此唤了一遍。
是真正的骠骑将军,而非应该坐镇后方、每次他要上阵都被七八个军士将军拽着不让他去的大都督。
他替她驰骋,替她披荆斩棘,为她叩开了雒阳城的城门。
良久。
“我与……殿下同乘,这马就劳烦长君了。”裴胤之随口道。
长君微微睁大眼。
玄英和骊珠也朝裴胤之看去。
长君错愕道:“将军您吃错什么药了?这么客套?”
还劳烦。
按他平日行事作风,不该把缰绳一甩,直接扔下一句“替我牵会儿,谢了”,就跟殿下一起上马车了吗?
骊珠也是这么想的,惊疑不定地盯着他瞧。
裴胤之回过味来。
对了,这一世的他,并不需要扮演那副文绉绉的斯文模样。
那还劳驾个屁。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对那小宦官道:
“客套吗?还好吧,对了,走之前我看它的食槽空了,你送回去的时候记得顺手喂点马草。”
长君:……倒也不必比平日还不客气。
长君不知道,裴胤之前世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长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整日贴身跟在她身边,不说是宦官,别人还以为是她养的面首呢。
裴胤之在心底冷笑。
宦官怎么了?掏了蛋就不喜欢女人了?没那说法,与宫婢对食的宦官大有人在……
他忽而又想起了什么。
刚坐上马车,裴胤之阴恻恻出声:
“你的长君,竟然对我们丹朱有意思?”
骊珠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个话题,顿时有些心虚。
这件事他们从前也私下提起过,不过那时的丹朱还是小小校尉,长君却是宫中官职在身的宦官。
但现在,骊珠替丹朱补上了昔日的封赏,如今是秩千石的骁骑将军。
即便丹朱与雒阳城中的贵女格格不入,在朝中也是独树一帜的女将军,但只要她愿意,寻一门正常的亲事并不难。
骊珠觉得长君千好万好,不愿想他配得上配不上谁的问题。
可丹朱也很好,她也不想丹朱受委屈,被人背后非议。
手心手背都是肉,所以听到裴照野这样阴阳怪气地一提,骊珠心虚之余,立刻道:
“我……我问过丹朱,她说,她见她姐姐生孩子有阴影,这辈子不愿生孩子,她不在意这个!”
“而且你也说……人家有人家的玩法,叫我别问,怎么,你现在又不乐意啦!”
说到最后,骊珠有了底气,略含薄怒地盯着他。
从她口中听到一些……颇为低俗的话,裴胤之愣神片刻,这段记忆很快清晰浮现在脑海中。
与之相伴的,还有更多他从前想说,但从没在她面前说过的污言秽语。
裴胤之接受着涌来的无数回忆,有些难以接受地扶额。
“你怎么了?”
骊珠见他扶额皱眉,脸色极难看的模样,立刻俯身肃然道:
“你老实说,去年出征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受重伤?有没有留下什么旧疾?你答应过我的,不许再像前世那样瞒着我——”
半垂的眼睫凝冻。
裴胤之忽而想,她是不是还是介意?
前世他那样欺骗她,什么都不告诉她,以至于她前世只能做个空有名头的长公主,最后能做的反抗,也不过是与敌人玉石俱焚。
对她而言,裴照野是不是比裴胤之更有用,待她更好?
“……我没事,”他缓缓抬眼,漆眸被她占据,“没瞒你,以后都不会瞒你了。”
骊珠怔了一下。
他今日真的怪怪的,可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想了想,骊珠飞快地亲了亲他的唇。
——遇事不决就亲亲,先哄一下总是没错的。
她眼尾含笑:“没事就好。”
裴胤之深望她片刻,眼帘垂下,那种很欲的视线落在她唇瓣,骊珠微微屏气一瞬。
下一刻,他果然深吻而上。
“等等……”
被亲得晕头转向的间隙,骊珠在他吻上颈侧时得以喘息,赧然又着急的低语:
“这次不行……真的不行……最多一刻就到了,时间不够的……”
裴胤之脑海里闪过数段马车内的绮丽回忆。
他缓缓睁开一双浓黑如墨的眼。
他、大、爷、的。
这一世的他过的都是什么好日子。
爽不死他!——
作者有话说:大裴&小裴:拿来吧你!(脑内虚空互殴中)
第103章 互穿篇(二)
骊珠隐隐感觉,裴照野好像在为什么而不爽。
回到寨中,她问顾秉安:“……昨日你与你们将军提前回来,寨子里可有出什么事?”
“没有啊,”顾秉安若有所思,“不过今早起来,将军给人的感觉……的确有点奇怪。”
不像是不高兴。
倒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凛冽长眉压着浓黑的眼,阴沉沉的。
骊珠也有这种感觉。
但有句话她没说,今日裴照野同长君说话的口吻,还让她想起了前世的他。
她朝不远处的高大身影望去。
裴胤之拿起兵器架上的一只长槊,在手里轻松地转了个花,但他的耳朵却始终朝着长君和丹朱的方向。
丹朱:“顾秉安那个王八蛋,非说我化得像女鬼,让我洗脸,像吗?哪里像?我觉得挺好的啊!”
长君:“你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丹朱:“说来听听,要是听得我不高兴,嘿嘿,我就亲烂你的嘴!”
长君:“……那算了。”
隔了一会儿,打了一盆水的长君回来。
正喂马的丹朱瞥了一眼,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丹朱:“干嘛?我觉得挺好看的,我不洗。”
长君:“……都行,那我也不用帮你重化了。”
丹朱:“不早说!洗!化!诶,这个是不是就叫那个什么……闺房画眉之乐?”
长君:“你再说我真走了!”
丹朱:“哦哦哦,不说了,那你今晚在殿下那儿守完夜,到底要不要睡我那儿啊?”
长君:“…………要。”
坐在矮凳上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闲聊。
裴胤之放下手中长槊,没有再继续听下去,转身朝骊珠的方向走去。
仇二刚向骊珠汇报完盐务。
公事谈罢,他兴致勃勃,要带骊珠去看他们红叶寨给皇太女修的“行宫”。
“……上次殿下在信里说,叫我们不要弄得太奢靡,但殿下如今可是皇太女,也不能随便弄个草屋打发了,这柱子,这桌子,用的都是咱们虞山里的老木头,漆了四五遍,一点不差。”
仇二拍了拍中堂的柱子,又颇为遗憾道:
“可惜现在干不了老本行,否则抢它几艘货船,再添点金光闪闪的摆件,更气派……”
裴胤之额角跳了一下。
这木头在公主府里拿来烧火差不多。
还敢在她面前提什么老本行……
“你们以前劫的那些商船品味都太差了,要我说,真要抢还是得抢那些做大官的。”
裴胤之转头,困惑朝她看去。
骊珠认真地与仇二探讨:
“前些时日廷尉府抄了好几家大官府邸,那些摆件才是又华美又风雅,宫里都少见——你们今年把郡内的盐价稳定下来,到了年末,我送你们几件。”
仇二:“好啊好啊,我们红叶寨还没劫过大官呢,殿下可一定得让咱们开开眼界。”
“……”
裴胤之缓缓扭头,对玄英道:
“她何时学会的这些?”
玄英微笑答:
“将军问我?殿下自打掌权后,国库一紧就去抄那些贪官老臣的家,不少臣子私下都说殿下这是土匪作风,您说殿下跟谁学的?”
那些老臣的家可不是那么好抄的。
抄了一个,其他老臣兔死狐悲,立马前仆后继地向明昭帝告状。
好在骊珠早已向明昭帝晓以利害,不将朝中这些腐朽旧物扫尽,就不可能革新朝中风气。
明昭帝很配合地装傻。
每每有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告状,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竟有此事?
爱卿莫气,这个逆女,明日朕定好好骂她!
这般雷声大雨点小,众人心知肚明,这父女二人装了许多年的缩头乌龟,今后大概再也不会忍下去了。
连太傅都颇觉讶异。
不明白他看着长大的老实孩子,在外面也就摸爬滚打一两年,这么快便学来一身草莽匪气。
依玄英看,这个就叫学坏一出溜。
裴胤之静静端详着她的侧颜。
还是那张温软和善的面孔,但前世偶尔会见到的怯懦和不自信,已经完全在她的眉宇间一扫而空。
他知道她是一块璞玉。
但他从没想到,将她放在这个位置上,她会如此熠熠生辉。
仇二还在介绍他的小楼。
“……咱们红叶寨虽没存冰,但夏天也不会热着殿下,天气热的时候,就把这扇窗打开,外面就是瀑布,吹进来的风凉快得很……”
“是吗哈哈哈……但这个风是不是有点太凉了?”
被风里夹的水花噼里啪啦打了一脸,骊珠有些睁不开眼。
裴胤之轻轻阖上了窗。
内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仇二回头,见山主取来手帕替殿下擦脸,很有眼色道了一声“时辰差不多了,我取叫人送午膳来”,便退了下去。
“不必将就。”他道,“改日臣……我再命人来修缮一二,仇二弄得还是太粗糙了。”
从前公主府里夏日用的簟席,都是用珠宝玉石做的。
他让人家热了就在瀑布里吹吹,拿公主当野猴子吗?
骊珠任由他一点点擦干脸上水渍,视线落在他沉静眉眼间,心念微动。
“没有将就。”
她在他手帕拂过眼皮时闭眼,噙着笑道:
“他们布置得很用心,我很喜欢,要是布置得和宫里一样,我反而得查查他们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了。”
“只可惜不能跟你一起住太久,等迁都的事办好,我们再回来住段时日好不好?”
擦净了脸,裴胤之垂眸看着她乖乖闭眼的样子。
没忍住,啄了下她的唇才道:
“不用迁就我,你已经将红叶寨安排得很好,军屯和府兵的事没那么好办,这几年都有得忙……还有覃戎和郭韶音。”
骊珠缓缓睁开眼。
“你想如何处置覃戎?”
裴胤之在记忆里翻了翻,有关于他们的画面很快鲜明涌现。
和前世不同,因为骊珠的计策,覃戎在关键时刻与郭韶音一道倒戈,在收复北地的几次重大战役中出力不少。
甚至覃戎还在和裴照野的一同作战中,被敌人斩断了一臂。
那是拿剑的一臂,覃戎这辈子算是废了。
所以,在战事平息之后,骊珠没有追究他与覃敬勾结的问题,只撸掉了他所有官职。
但覃戎在军中多年,旧部无数,若真贬为庶人,未免寒了他们的心。
骊珠思来想去,便将他的军功全都算在了他夫人郭韶音的头上。
如今郭韶音承了两份军功,得一个汝陵侯的爵位并不过分。
但骊珠一直不知道,裴照野对她的这个决定怎么看。
毕竟郭韶音虽聪慧多谋,却独独对覃戎这个头脑简单的莽夫情深意笃。
她若为汝陵侯,覃戎即便断了一臂,身无官职,这辈子衣食无忧到老也不成问题。
裴胤之很清楚裴照野的想法。
“殿下的处置很好。”
指腹蹭了蹭她脸颊,裴胤之道:
“宛郡一系的军士对覃戎和郭韶音忠心不二,收复北地的战事上,覃戎立过军功,殿下不追究覃戎,而重赏郭韶音,对军中有了交代,对殿下也少一些阻碍,是好事。”
裴照野亦如此想。
但凡那个狗东西没断臂,他大概都不会如此心平气和。
可现在嘛……
裴照野战后几次回想那惊险一幕,都觉得心有余悸。
——覃戎那一臂,简直像是替他挡的一样,尽管覃戎本人可能没这个想法。
因为这个,再加上裴照野大胜归来,声动大雍,最是意气风发之时。
和覃戎那点旧怨,早就不知被裴照野抛到哪儿去了。
至于裴胤之,更是无所谓。
前世无论是覃敬还是覃戎,全都死在他手里,恩怨清算干净,他没什么遗憾。
唯一的遗憾只在眼前。
裴胤之抬眸,对上她关切的目光。
“我和覃戎的私怨……那不是殿下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今日果然有些奇怪。
午膳备好,仇二派人来传话,两人往食舍里走。
骊珠频频朝他投去视线。
若是平时,即便裴照野完全不在意,也会故意佯装委屈博她同情,再借机提点奇怪的要求。
但今天他有点太善解人意了。
两人在热闹的食舍落座,所有人都在,昨日裴照野赶回来时已经太晚,今日红叶寨的人才算聚齐。
众人几盏酒下肚,遂问起了北地战事的细节,许多人在雁山时迟疑没有从军,事后后悔莫及,都想让他仔细说说那几战,他们也算与有荣焉。
裴胤之握着竹著的手一顿。
这些记忆,他当然已经想起来了。
每一场战役的细节,风中的腥气和刀刃刺破血肉的手感,他都好像身临其境,每一个瞬间都能共鸣。
越是如此,他胸中翻滚的那股妒火就更烈。
他能接受骊珠对少年时的他好一点。
甚至会觉得感动。
可她也不能好成这副模样吧?
救了红叶寨,创立流民军,让他做大将军,给他请最好的师父,一战又一战的信任他,历练他。
即便心里再不舍,也愿意放他去最危险也最能一战成名的战场。
从此后世千年,青史上都会留下裴照野这个人的辉煌功绩。
裴照野。
裴照野。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从前让他无比怀念的名字。
他做了十年的裴胤之,少年时的他却用着这个真名,恣睢狂妄地活到二十四岁——甚至还把胤之这个名字也一并笑纳了。
裴胤之忍不住冷笑。
很好。
他算是明白从前那些仇家,为何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他这个人好像确实挺招恨的。
说完了故事,这碗饭也吃得差不多,裴胤之放下碗。
侍立在旁的女婢端走托盘,很熟练地再重新端上了一份荤素俱全的菜式。
裴胤之缓缓抬头。
与将军对上视线的女婢心里打了个突。
女婢:“是……分量太少了吗?将军恕罪,奴婢再给您换个大碗!”
“……”
裴胤之咔嚓一声,折断了手里的竹著。
骊珠闻声扭头。
“……这竹著有些发霉了,再换一双吧。”
他微笑着放下被折成四段的竹著——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晚点应该还会有一章!
第104章 互穿篇(三)
裴胤之坐在骊珠身旁,冷着脸吃完了五碗饭。
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最烈时,吃饱路过的丹朱见他放下竹著,还随口说了一句:
“将军今日吃这么少,心情不好?”
将军平日敞开了吃,六七碗都不在话下呢。
丹朱话音刚落,就收到了一道冷峻的视线,被长君拽着赶紧离开了。
很明显,今日近身待在裴照野身边的人,都察觉到将军和平日有些不同。
不过这一点微妙的不同,看上去只是他心情不佳而已。
所以大家只是避免多嘴,并时不时朝骊珠挤眉弄眼。
按照往常经验,只要殿下跟将军多说几句话,将军就是有天大的不爽,很快就能恢复如常。
“吃得好饱,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和随行的几位属官谈完公事,接收到众多暗示的骊珠便起身,极自然地拉着裴胤之往外走。
春夜晚风微凉。
玉兰在月色下绽放,山风里带着些许丁香的淡淡芬芳。
“红叶寨虽然来过好几次,好像都没有时间仔细赏过虞山的风景,只知道秋天红叶漂亮,没想到春天也有这么多花。”
她拾起一朵落在地上的白玉兰。
转过身,骊珠递给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发髻。
裴胤之长眉微微舒展,认真找了找位置,才给她簪在发间。
“好看吗?”骊珠歪头问。
玉兰花瓣莹白柔软,她浮着一对梨涡的面颊却更胜玉兰。
“好看。”
裴胤之说完,眼睫微颤了一下,又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道:
“……是我的错。”
骊珠奇怪地追问:“什么错?”
“当初你第一次到虞山时,怎么能没想着带你四处逛逛呢?没带你逛就算了,居然还想着把你送走,真是不应该。”
他慢悠悠地说完,果不其然见骊珠敛了几分笑意。
她轻哼一声:“知道就好,你也太可恶了,我差点就没命跟你成婚啦。”
“确实可恶。”他笑意微妙,伸手牵着骊珠上坡,“换做现在的我就不会这么对你。”
这话怪怪的,并且似曾相识。
骊珠想起来了,之前提起前世他害她被覃珣拒之门外淋雪的时候,他也总这么说。
“什么现在的你以前的你,明明就是同一个人,怎么老推卸责任?”
骊珠在陡峭的坡上站稳,对着他认真道:
“下次再说这种话,我也跟你一样耍赖。”
他颇为好奇:“怎么耍赖?”
骊珠思考片刻,故作装出冷笑的样子:
“我今天答应,明晚可以跟你做三次,当晚就告诉你,那是昨晚的我答应的事,跟今晚的我有什么关系呢?”
裴胤之回头瞧着她。
“你这是什么眼神?”
他道:“刮目相看的眼神。”
从前在公主府时,她可不会这样跟他说话。
她的眼神总是热烈又真挚,盛满了沉甸甸的信赖和仰慕。
如果他真的是她心目中的那个人,他大概会无比受用,可他不是。
所以,受用之余,总有那么一点良心未泯的歉疚。
但现在不同了。
她完全清楚他所有的卑劣和低俗,不仅没有像他前世想象的那样排斥,还会一并接受包容。
……虽然也不是全都包容。
“咦?这里怎么会有桃花?”
骊珠顺着山坡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忽而发现峭壁上有几株零星开放的桃花。
可伊陵偏北,桃花应该四月才开。
裴胤之站在山坡边,往下瞥去一眼:“下面还有一大片桃花林,想看吗?”
骊珠不疑有它,兴致颇佳地跟了上去。
顺着陡坡向下,最陡峭处骊珠犹犹豫豫,并不敢走,裴胤之便背着她,灵巧自如地攀了下去。
骊珠这才知道这里的桃花为何开得这么早。
“……这是温泉?”骊珠蹲在池边探了探,水是温的。
裴胤之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抬眼轻笑:“嗯,池子不大,地方也偏,很少有人知道。”
骊珠意识到什么,警惕地起身后退两步。
“你要干嘛?”
她左顾右盼。
“很少有人也不行。”
裴胤之没说话,他随手从大腿系着的革带上取下匕首,寒刃在指尖转了一圈,身旁一根翠竹悄无声息折断。
骊珠意外地眨眨眼。
“你砍竹子做什么?”
“是啊,我做什么呢?”
他心情颇佳地扛着一截竹子到池边,骊珠试探着挪到他身旁,好奇地看他将竹子砍成一段能盛水的竹筒。
然后反复洗了好几次,盛满水。
“拿一下。”
骊珠乖乖接过。
直到裴胤之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羊肠,又接过竹筒泡进去,骊珠才陡然回过神来,涨红脸猛地起身。
“你你你——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说罢,一蹦三尺高的骊珠就要去抢他手里的竹筒。
想也知道,裴胤之只需略略抬臂,骊珠连竹筒底也够不着,反而投怀送抱,被他揽上腰肢。
他低下头,笑着亲了亲骊珠的唇角。
“不行?”
骊珠怔了一下。
见到这个熟悉笑容,她才后知后觉,今天的裴照野好像一直笑得假假的。
回过神来,她气恼道:“不行!”
他又亲了一下。
“真的不行?”
“不行!”骊珠跳起来抢。
伸长左臂的裴胤之在半空将竹筒换到了右手,这下更远了。
他道:“怎么到我就不行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骊珠够得手有些酸,她揪着他的衣襟咬牙切齿。
“我看我就是对你太好了!你放肆!”
裴胤之看着她喜怒皆鲜活的模样,良久才道:
“你确实是对我太好了。”
“……”
骊珠攥着他的力道松了松。
他也太会撒娇了吧。
想了想,骊珠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她低垂着眼,耳尖红红的。
“真的不会有人……”
“要是有,我就挖掉他的眼睛。”
骊珠猛地抬头,“你敢”还没说出口,就被他的唇舌堵住了声音。
衣带松开,裙袍和沉沉革带一起跌在落花上。
骊珠一直怕水,裴胤之知道是为什么,他一步步引着她往深处去。
“不用怕。”
青筋蜿蜒的手托住她的腿,指端微陷。
他一边温柔吻着,一边安抚她:
“我在这里,绝不会让殿下呛一口水。”
紧紧缠绕着他的四肢,这才略微松了一点力道。
下一刻,被她缠住的人缓缓挺身,将她欺在池壁。
热雾蒙蒙中,他的眼睛比头顶的天幕还幽黑深邃。
背脊有酥麻感阵阵窜上,在将要攀至顶峰时,他拢了拢她湿漉漉的乌发,哑声问:
“……叫我什么?”
她哑得不成样地唤了一声“裴照野”。
时机有些错了位,但在听到这三个字时,裴胤之心底某个角落仍感觉到一股莫大的满足感。
“喊对了,骊珠,你好聪明。”
他不知餍足地吻上她嫣红的唇。
某个间隙,他脑子里划过一句话。
——他再好,也是死人,他能让你快.活吗?
裴胤之睁开眼。
从前竟没发现,他少年时怎么能恶毒成这样?-
骊珠虽然觉得裴照野带她来温泉池不怀好意,可坏心眼中也带了一点好意。
至少这夜之后,骊珠没那么怕水了。
甚至还能在水上勉强游一丈的距离才往下沉。
“……你说,这样多练几日,我是不是就会凫水啦?”
回到小楼的骊珠浑身抽不出一丝力气,但枕在榻上,精神却格外兴奋。
裴胤之拥着她,双臂圈得密不透风。
“嗯,你要不怕累,这几日我都陪你去。”
骊珠刚想说好啊好啊,又想到什么,警惕道:
“你不准带羊肠。”
“那没意思,不去。”
“谁准你跟我讲条件的?”
“你准的。”
“……再也不对你好了。”
裴胤之睁开眼。
他的眼珠很黑很浓,静静地没有什么情绪,骊珠却似乎被他这一眼刺了一下。
“……好啦,”她环住他的腰,“但只准一次!再多我真没力气学了!”
裴胤之吻了吻她的发顶。
怎么这么没原则。
还好她如今也在每日晨练,否则怎么受得住。
他道:“殿下觉得我教得如何?”
“很好啊。”
“跟之前教殿下骑马的时候比起来呢?”
骊珠想了想,诚恳答:
“虽然都有效,但这次温柔很多。”
他循循善诱:“那殿下喜欢哪次?”
怎么什么都要比一下?
骊珠没有深思,只是听他的语气,猜了个他听了可能会高兴的答案。
“这次吧。”
他抚摸她长发的动作果然更柔三分。
骊珠阖上眼,感慨地叹了口气。
她真聪明。
三日后,离开虞山时,尽管还不能游太远,不过以后若是再掉进水里,她至少能自己扑腾几下。
虽然这个过程中,付出了一点小代价,但骊珠对结果很满意。
裴胤之也很满意。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前世瞻前顾后,错过了机会。
两人并肩坐在马车内,骊珠看着他沉静侧颜,忽而想起,前世他得知沈负曾用弹弓将她打下荷花池时,说过想要教他凫水。
如今也算圆梦了。
而且。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总觉得这几日的裴照野,跟他前世的感觉有些像。
好像变得温柔沉稳了些……有点怀念。
骊珠眷恋地靠在他肩上。
“要做吗?”
身旁响起熟悉的声音,骊珠缓缓坐直,盯着他。
倚着车壁小憩的裴胤之睁开眼,仍然是那种温柔沉稳的眼神,但说出口的话却一如既往的直白。
“不了。”骊珠婉拒,自己靠去另一边,与他保持距离。
果然是她想多了。
这不还是一模一样吗?
裴胤之弯了弯唇角。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感觉果然很爽。
车队行路半月,终于望见了燕都的城池。
这里曾是大雍的国都,被北越占据十数年,如今终于重新回到了大雍的版图上。
平原辽阔,苍鹰盘旋。
郭韶音率人在燕都大营外迎接皇太女的仪仗。
三十出头的郭韶音仍是那副清瘦单薄的模样,哪怕身旁站着一群重甲军士,她的面容仍带着书卷气。
此刻,她淡雅沉静地遥望过来,向骊珠和裴胤之见了礼。
裴胤之知道她们之间要谈军务,便问:
“覃戎呢?”
郭韶音看了他一眼,垂眸道:“夫君今日在家中。”
裴胤之:“许久未见,正想寻他喝酒,那我去君侯家中拜见。”
“……将军安坐,若真想喝酒,我将人叫来营中便是。”
他笑了笑没说话。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覃戎人就在营中,这是不想见他呢。
那可由不得他了。
这半个月裴胤之一路由南到北,能亲眼看看北地十一州的风光,又终于能放开了与骊珠亲近,心情很好。
如果能再看看断了一臂的覃戎是个什么衰样,他的心情会更好。
夫妻二人各有事做,直到傍晚方才碰面。
燕都天高云淡,时不时便能见到猛禽在高空鸣啼盘旋。
骊珠想起了自己养的那只老虎,不过一年时间,它长得就已经有些夸张,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在她怀里打滚了。
“……郭韶音说宁愿解甲归田,也还是不肯跟覃戎和离,我说给她在雒阳权贵里重新选一个年轻的夫婿,她也不肯。”
两人并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风吹草低,绚烂的夕阳往山下沉。
骊珠费解地偏过头:“覃戎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蛊?他都三十多了!”
原本双手后撑,正吹着风的裴胤之缓缓坐直。
“三十怎么了?”
骊珠只是随口一骂,讨厌一个人时,什么地方都是讨厌的。
但裴照野的反应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你不是也经常说三十多很老了吗?”
想起来了。
裴胤之在心底冷笑。
不仅恶毒,还阴险,这么处处诋毁他,是觉得自己活不到三十是吗?
“我想了想,其实三十岁也挺好的,知冷知热,进退有度,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如何比得上?”
满口粗鄙之语,横冲直撞,无法无天,妒忌心还强。
不过是地上的臭石头,借了他的光而已,也能跟他这个骊珠心目中的白月光比?
裴胤之内心冷笑连连。
骊珠想了想:“嗯……也有道理。”
似乎郭韶音早年留下旧疾,不能生育,时下男子虽不在乎几婚,但能不能生孩子还是挺在乎的。
算下来,还不如这个断了臂的覃戎呢。
至少覃戎的容貌和覃家人一脉相传,而且这把年纪还保养得不错,并无大肚便便的臃肿老态。
思索许久的骊珠最终拍板。
“反正她和覃戎也不会有孩子,只要她不过继其他宗族的孩子,汝陵侯的爵位到她这一代传不下去,没什么可提防的,就让她放手去做,说不定还更靠谱呢。”
裴胤之看着她小跑去营帐,与那位女君侯说了几句话。
郭韶音怔愣了一下。
夕阳即将坠下,她眼中神采却如即将坠落的夕阳,迸发出一束明亮霞光。
“……她怎么说?”
站在后方的覃戎见妻子归来,眼眶泛红,他咬紧后槽牙:
“都是我连累了夫人,我去同她说!和离就和离,我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只要夫人不弃,我……”
郭韶音摇了摇头,笑道:
“夫君,没有连累,她愿意继续用我。”
“只说用你夫人,没说用你哦——”
骊珠的发丝在风中飘动,她笑眯眯对覃戎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若有反心,这回可真是会连累你夫人的。”
覃戎阴沉着脸,咬牙切齿道:
“……知道了,皇太女殿下。”
骊珠脚步轻快地跑回了裴胤之身边。
“裴照野,你在干嘛?”
风越来越急,他的头发留长了一些,像被风吹乱草地似的乱舞。
视线尽头是一群正在熬鹰的将士。
军营生活枯燥,结束一日训练后,这些将士会给自己找点乐子,比如在训练猎鹰捕食。
远处天苍地茫,认主的苍鹰恣意遨游后,叼着猎物回到策马疾驰的主人手中。
后方的城池巍然不动,马蹄声从天尽头奔涌而来。
裴胤之收回视线。
“没看什么,走吧,今日不是还要赶在天黑前入城吗?”
他起身,骊珠却仍坐在原地。
她的视线落在远处,晃了晃悬空的腿道:
“燕都大营的兵如今是覃戎在训练,我不放心,你在这里留几日吧。”
裴胤之有些意外。
骊珠指了指远处盘旋的猎鹰。
“那个,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等我下次再来,你能送我一只训好的鹰吗?”
天边只留下一线余晖。
裴胤之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侧,逆着光落下的黑暗将他的神色模糊,骊珠只听到他低沉的嗓音。
“这个就不一定了。”
他慢吞吞笑道:
“论熬鹰训鹰的本事,还是殿下更天赋异禀。”——
作者有话说:大裴:封印解除中[奶茶]
下一更应该在24号晚[比心]
第105章 互穿篇(四)
燕都大营驻扎在都城近郊,距离宫城二十余里。
若骑快马,单程一个时辰足矣,可若算上往返,耗在赶路上的时间便太久了些。
骊珠怜他赶路辛苦,本想让他三五日入城见她一次,裴胤之却微笑道:
“那太久了,还是隔日回一次,也能让殿下缓缓。”
缓缓?
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骊珠耳尖渐渐升温。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她目含薄怒。
裴胤之面不改色:“夫妻之间,何必言谢,应该的。”
“……”
他脸皮真厚!
骊珠提裙气冲冲上了马车。
这点薄怒并没有持续多久,等到车队上下整理好仪仗,启程动身时,骊珠便忍不住掀开车帘,朝外面的身影望去。
茶盏注水声中,玄英轻笑道:
“殿下若实在不舍,何必委屈自己?将军肯定也愿意为殿下辛苦一些的。”
骊珠放下车帘,摇摇头。
“我知道他愿意,更不怕辛苦,可我在想,但比起燕都宫城,他是不是更适合留在这里?”
自打从北地归来后,裴照野在雒阳城中便成了炽手可热的人物。
邙山游猎,曲水流觞,今日权贵婚宴,明日公子诗会,都不忘给这位年轻有为的骠骑将军递帖子。
裴照野挑挑拣拣,不感兴趣的能拒则拒,还有些被顾秉安劝了下来。
他对裴照野道:
“殿下厚恩,对收复北地有功的军官论功行赏,加官进爵,然而军官多草莽出身,一朝飞黄腾达,难免行事狂悖。”
“将军是赤骊军的主帅,军官们皆看着将军的眼色行事,将军今日轻慢雒阳老臣,下面的人明日就敢与老臣动拳脚。”
“届时新臣旧臣矛盾激化,夹在中间为难的是谁?是殿下啊。”
就因为顾秉安的这几句话,这半年来,裴照野的脾气收敛得不只一星半点。
骊珠全都看在眼里。
她趴在窗沿,平原和余晖都越来越远,北地残冬还未完全结束,风吹在脸上有些冷。
她曾经无比希望一觉醒来,裴照野就可以变回那个她最熟悉的夫君。
可现在,她知道了前世的曲折。
知道了他的沉稳、包容和体贴,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骊珠反而开始希望,他能永远像这一世初见时那样。
“——比起勾心斗角的宫城,裴将军当然更适合军营。”
玄英如此说道。
骊珠回过头,又见玄英眨了眨眼,补充了一句:
“毕竟,裴将军手握三十万大军,若不用燕都大营来换他手中兵权,殿下日后在燕都如何能睡得安稳?”
“……”
骊珠还以为遇到了知音,原来是遇到了她父皇的知音。
她皱了皱鼻子:“玄英,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当然,如今战乱渐平,三十万大军的军令权与统兵权必须分而置之,不能全都交给裴照野一人,这也是为了保护他不被文官弹劾……
但她让裴照野留在燕都大营,为的不是这个。
玄英掩唇轻笑出声。
骊珠这才反应过来,玄英是在逗她。
“殿下恕罪。”
玄英敛了笑。
她握住骊珠的手,语调温和,眼珠却黑而亮:
“裴将军是群山中翱翔的苍鹰,风雪里厮杀的头狼,苍鹰要在险峻山脊栖息,狼群会在灌丛河堤筑巢,宫城当然不是他的归宿。”
“殿下若真的心疼裴将军,就做山脊,做河堤,做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那时,只要殿下权柄所在之处,都会是最适合裴将军生存的地方。”
骊珠微拢的愁眉松开。
她没有说话。
良久,玄英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回握。
燕都的城墙近在眼前。
这半年时间,赤骊军全面掌控了北地军政,丹朱、吴炎众将又率兵清理了最后的零星战场。
阻碍都已扫平,大雍的政权将正式重归旧日都城。
城墙后,北越王的亲眷、越朝的旧臣,战战兢兢等待着摄政皇太女的到来——一如当年在雒阳宫中静候死期的骊珠。
裴胤之在夜色中遥望着那个方向。
那些人此刻会想什么?
会像他的骊珠曾经那样恐惧无助吗?
“听说北越王有九个儿子,你说,这九个儿子里,能有几个宁死不降的?”
裴胤之拎着空酒盏,递到了覃戎的眼皮底下。
被叫来喝酒的覃戎额头青筋跳了跳。
小杂种。
今日见他一副仪表堂堂的模样,还以为他转了性子。
没想到只是更会做戏,沈骊珠一走,他变脸变得比谁都快。
“……皇太女为彰显大雍仁政,除了北越王身边的亲信死士,不杀旧臣,不屠亲眷,儿子也只是圈禁监视,他们吃饱了撑的才寻死。”
是啊,怎么会寻死呢,他们又不是沈骊珠。
裴胤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就是算漏了她。
若他死在前世倒也罢了。
偏偏又让他重新活了过来。
还看到少年时的他是如何英勇,如何战无不胜,如何将他前世未能替她做到的事,轻而易举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裴胤之心里翻着毒汁,想:
当初在宛郡时,覃戎怎么没把少年时的他弄死?
要是弄死了,说不定他就能早点取而代之,岂容那个二十多岁的他出风头?
耳畔有倒酒声。
裴胤之扭头看去。
“二叔,一把年纪了,给人倒酒不知道要双手递过来?”
覃戎霎时变了脸色,裴胤之却只接过酒,啄饮一口,才略微挑眉,貌似后知后觉道:
“哦,忘了,不是人人都有双手的,我的错。”
看着对方笑意恶劣的侧脸,覃戎脸如猪肝,几乎目眦欲裂。
星垂旷野,翠绿的平原在月光下浪涌。
裴胤之坐在山坡上,望着草浪中的燕都大营,饮了一盏又一盏。
各处大营已卸下了北越的旌旗,但旌旗仍在许多人心中。
北越王已统治此地十多年,尽管大雍曾统治这里更久,但十多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忘记他们的姓氏。
作为裴胤之的他,生命已至末路。
但作为裴照野,他正年少桀骜,身强体壮,还能替她做很多事。
胸中沉郁之气被今夜晚风吹散。
豪饮十数坛的裴胤之仰倒在草地上,放声大笑,笑得覃戎毛骨悚然。
……
骊珠进驻燕都,事先和百官群臣商议,布局了大半年的时间。
对燕都的百姓而言,不过是死了几个听过名字的权贵,长街戒严几日,这片土地的主人便彻底换了个人。
北越降得平静而祥和,百姓亦没有太多阻力。
骊珠的日常作息很快迈入正轨。
卯时起床,辰时会客,午时二刻午休,子时上榻,睡前再给远在雒阳的明昭帝写一封家书汇报。
明昭帝也给她寄来很多信件——大多是抱怨。
因为自骊珠摄政以来,再不允许他炼丹修观。
自古从没有因为皇帝修道而灭亡的朝代,如今天下安定,国库渐渐充盈,他只有这点爱好,练个丹怎么了?
明昭帝还吓唬她,倘若耽误了修行,她就是大不孝。
骊珠回信,为表孝顺,她决定明年跟裴照野生个儿子,随他姓裴,让他做外公享福,不知他意下如何?
明昭帝收到此信,连着三晚没睡过一个整觉,感觉自己折寿至少五年。
差点气死亲爹的骊珠仍旧精神饱满。
虽然一日睡不足三个时辰,但她踌躇满志,斗志昂扬,连跟在她身边见过三任君王的史官都为她的精力惊奇。
当然,这个精力不包括在榻上。
“……一刻了,殿下歇够了吗?”
帷帐光线昏暗,暖香阵阵,浑身汗涔涔的骊珠仍瞳仁涣散,呼吸未平。
“不、不够。”
眼看枕边人欲翻身压上,骊珠抵着他的胸膛慌忙道:
“我是说我没歇够!我累了!”
裴胤之眼珠幽黑:“才一次,怎么会累?”
“你晚上一次,早上还要来一次,我又不是你手下的兵,怎么不会累!”
骊珠又气又累又怒,本该盛满怒火的杏眼里泛起可怜的水光。
裴胤之自然心软,只是捏了捏她的下颌,慢悠悠道:
“殿下明鉴,我哪里舍得将殿下当兵卒练?更何况以殿下在榻上的胆气,还没上战场腿就软了。”
骊珠刚要咬他,忽而一怔。
她定定看着他噙着笑意的眼。
这段话,她不是第一次听,有人也曾这样说过。
“……不做就不做,哭什么?”
看着她眼里突然涌出的泪珠,裴胤之略有些意外。
“好了,今晚不做了,后天也可以不做……等殿下什么时候原谅我,我什么时候再上榻,行吗?”
他嗓音放得极低,哄孩子似地抱着她,替她擦泪。
骊珠却只是看着他。
在他眼角眉梢间的每一处流连,仿佛寻找着什么。
骊珠没有再哭,但这一晚,她将枕边的人拥得格外紧。
良久,裴胤之才想起方才话中的疏漏。
她察觉了吗?
她方才落泪,是因为想起了前世的他?
被紧紧拥着的裴胤之轻抚着她乌发,原本应该高兴,但不知为何,心情却莫名平静。
虽说惦记着前世的他也很好……
但现在,他就在她眼前,不用她再怀念什么亡夫。
他还没死呢。
不仅没死,还不被允许跟她再做一次。
裴胤之没忍住,捉住她的手指轻咬了一口。
这个人,怎么老是吃着锅里的,惦着盆里的?-
五月,燕都局势稳定,骊珠终于能从繁忙的政务中抽身。
昨夜裴照野告诉她,燕都大营的兵练得初见成效,她若无事,可以抽时间去阅兵,骊珠当场应了下来。
但练兵的成效早有人向她汇报,她此行的目的不是那些兵。
她想和裴照野好好谈谈,确认她一直以来的怀疑。
天高气清,马车停在辽阔平原上,骊珠还未下车,已经听到苍穹有鹰啸声划过。
长君率先下车,他目力很好,指着远方对骊珠道:
“殿下,将军好像在那边与人一起训鹰呢!”
骊珠闻声而下,果然见远方天苍地茫处,马蹄奔踏。
七八名军官模样的年轻人正纵马驰骋,一身苍蓝色箭袖劲装的裴胤之一骑当先,赤袍的丹朱口中大声吆喝,紧随其后。
苍鹰、游隼和金雕盘旋在他们头顶,威风赫赫地落在他们戴着牛皮手套的手臂上。
长君看直了眼。
骊珠更是发自内心地哇了一声。
“殿下要试试吗?”玄英笑意浅浅,“天子若文武双全,在百官群臣眼中,定当更有天子威严。”
骊珠心底深处也有些蠢蠢欲动。
然而她看着朝她奔来的男人,还有他胳膊上那只爪子锋利如铁,比他还一脸凶相的苍鹰,她的心顿时不敢再乱动。
“不不不——我不要,我肯定会被它破相,它说不定还会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
骊珠连连拒绝。
裴胤之光看她那副表情,就知道玄英在跟她说什么。
勒马收缰,裴胤之娴熟而从容控马,身后众军官随之翻身而下。
一想到待会儿自己要做什么,裴胤之便忍不住想笑,面上却是还温文尔雅的模样。
“殿下何时来的?”
骊珠余光时不时往他手臂上看,朝长君身后小退半步。
“刚到……我有话想同你说。”
裴胤之点点头:“我也有话想同殿下说,离检阅还有一个时辰,殿下要不要随我去骑会儿马?”
骊珠略微颔首。
骑马可以,这个她早就不怕了。
裴胤之看着她熟练地翻身上马,坐稳后朝他投来炫耀的神色。
他了然道:“殿下真是身手矫健。”
骊珠眼尾弯弯。
还没等她自谦,下一刻,就有一只牛皮手套扔进她怀中。
骊珠茫然扭过头,看到长身而立的男人将马鞭在手里挽了一圈,英俊面庞浮着一抹疏朗又戏谑的笑。
“抓紧了。”
骊珠有些茫然,但下意识攥紧缰绳和手套。
马鞭破空声响在骊珠身后。
伴随着苍鹰振翅声,骊珠和马疾驰而出,她抬头,惊恐地发现那只面相凶狠的苍鹰竟紧跟着她,似乎想要一头扎在她身上!
“骊珠,把手套戴上。”
呼啸声中传来裴胤之噙着笑的声音。
骊珠被吓得泫然欲泣,她一边怕死地飞快戴好,一边哭骂:
“你放肆!裴照野你放肆!我这回绝不轻饶你!你等着啊啊啊——”
骊珠压根分不清那只鹰到底是冲她手来,还是冲她脑袋来的。
慌乱之下,骊珠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嘹亮的口哨声划破四周风声。
等了许久,她的眼珠子和宝贵的脑袋都还在,骊珠小心翼翼放下胳膊。
凶狠但威风凛然的苍鹰落在男人肩头,他没有回头,直视前方道:
“只有裴照野放肆吗?”
骊珠怔了一下。
“你……”
凌乱而短的乌发在风中张扬,他眉宇淡然,在晨雾四起的平原朝骊珠投来一眼。
她迟疑着,轻声问:
“……你是胤之吗?”
她在颠簸中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你希望我是谁?”
他倒是问得干脆,只是问过之后,又很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小心回答,因为我感觉无论是哪个答案,我好像都有点吃醋……”
“我希望你是裴照野。”
骊珠放缓了速度,勒马停在他身后。
晨雾四起,天地静寂。
他回过头,看不见世间万物,唯有一个她清晰可辨。
“是前世伪装了一辈子,过得如履薄冰的裴照野,也是这一世为我生死搏杀,从不惜命的裴照野。”
骊珠眼眶微微泛着红,但嗓音却有甜蜜柔软的笑意。
“那你呢?你愿意一直做裴照野,做沈骊珠的夫君吗?”
裴照野这一生,再没有听过比这更动听的情话,再没有遇过比她更心动的人。
两世的经历、情绪、思绪在他脑海中如交汇的河流融合。
就像她曾说过的那样,山水从不错过,人间落一场雨,有情的人终会相逢。
“我倒是愿意。”
隔了许久,裴照野终于开口,他慢吞吞道:
“只怕你待会儿不愿意。”
骊珠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
“你做什么?”
“裴照野!不准把你破鹰丢给我!我不要!”
“你敢让它碰我一下,我这次真的真的会生气啊啊啊啊啊——”
……
明昭二十四年,五月初七,皇太女沈骊珠于燕都大营阅兵,龙颜凤姿,天日之表,又与将士游猎训鹰,众将拜服。
明昭二十六年,九月廿四,皇太女沈骊珠与骠骑将军裴照野大婚,册为皇夫,礼同太子妃。
明昭二十八年,明昭帝禅位,皇太女沈骊珠继承大统,年号景平。
景平初年,大雍外患渐平,新政即将推行,天下有识之士朝着燕都熙熙攘攘而来。
……
乱世终结,景平帝的中兴盛世,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好像才真的感觉到要完结了,怎会如此[求你了]
互穿篇还有一章小裴穿大裴,不过因为注定be,所以开个后门,应该是轻松诙谐的感觉~
还有一个1v2的三人修罗场番外(纯清水版),会放在福利番外,不长,写着玩,和主线无关的那种,大家随便看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