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0(1 / 2)

骊珠 松庭 27883 字 1个月前

第96章 前世番外(一)

南雍,明昭二十年。

对伊陵郡的百姓而言,这一年冬末,发生了许多不寻常的事。

一场五十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绛州叛乱导致的各地米价飞涨。

还有,盘踞虞山多年,威风煊赫的红叶寨竟然一夕倾覆,曾经热闹非凡的虞山,只余下满山的无名坟冢。

这一年,也是裴照野永生难忘的一年。

……

“……放心,我不杀你,不仅不会杀你,还会跟你一起撑起裴家的门楣……”

“……但是记得告诉那个人,裴照野与裴从禄夫妇二人同归于尽,只有一个独子幸免于难……”

“今后,我便是裴绍,裴胤之,你的侄子。”

……

适应这个新名字并不困难。

对裴照野而言,难的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搞懂什么六经、三传、注疏。

“这是不可能的。”

拉来几车典籍的裴从禄提醒他:

“多少人五六岁便开始学习经传,到了二十岁也不过将将读完那几本经典,你想花几年时间便赶上人家十多年的苦学,天才都做不到,更何况你还是个大字不识的匪……”

裴胤之抬眸扫去,滔滔不绝的裴从禄瞬间闭上了嘴。

那双墨玉似的眼珠冷得像冰,他嗤笑:

“我为什么要学会?你以为我入朝为官,是去做个遵纪守法,兢兢业业的好官吗?”

他只是去复仇而已。

为了有朝一日能向覃敬讨回红叶寨的血债,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都会用。

学识无法一蹴而就?

没关系,靠着裴家掌握的私隐,他可以买通掌握举孝廉名额的州郡长官。

想从地方升到中枢时间太久?

很简单,三公有举茂才的名额。

恰巧御史大夫徐梦玄有把柄在他手里,有这位文官清流引荐,裴胤之没有等太久,就受徐梦玄举荐,进入雒阳。

此时是明昭二十二年。

虞山的尸骨长眠地底已有两年。

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刚刚尚得清河公主为妻,正是新婚燕尔时。

“驸马又陪着清河公主出门逛街了啊,感情真好。”

新进朝中的同届官员宴饮聚会,有人望向窗外的华盖马车,啧啧感慨:

“我看是命真好,娶妻娶的是绝色又高贵的公主,做官做的是二千石的驸马都尉,听说陛下还有封他做广阳侯的意思……覃玉晖这辈子有烦恼吗?”

“谁让人家有个好姑母,好父亲,这种东西生下来没有就别指望了。”

“这次连覃丞相提出的岁币之策,陛下都能同意,看来以后这朝堂,真是覃家人说了算了。”

众人心有戚戚地望向街上那对恩爱璧人。

裴胤之一言不发地饮下一盏冷酒。

还不够。

即便他如今跻身中枢,但光靠着那些私隐之事去胁迫朝臣,根本无法与如日中天的覃敬相抗。

真要一步步熬资历,培植党羽,积累政绩……

他要等多少年,才能扳倒覃敬,为红叶寨的人复仇?

他必须更激进,更冒险,更剑走偏锋。

很快,裴胤之等到了这个机会。

——南雍派使者向北越进贡岁币的七日后,太傅府内,传来太傅郑慈绝食而亡的消息。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丞相长史司马巽误国误民,蒙蔽圣上,令我大雍竟向北越与蛮夷进贡岁币,国格尽丧,实乃社稷之贼!”

“太学生何滂,承太傅郑慈之志,在此请愿,面见陛下,以陈实情!”

以太学生何滂为首,五百多名学子联名上书,聚集在开阳门外,要求面见明昭帝,拒绝缴纳岁币,重新与北越开战。

朝堂震动。

消息传回丞相府,众属官激昂愤慨。

“……若无人指使,煽动,太学的那些学子怎么敢闹到开阳门外,就是那个裴胤之!是他给那些太学生提的馊主意!”

“丞相,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必须杀几只鸡给猴看,否则,这次是司马大人,下次怕是要骂到丞相头上了啊!”

这是覃敬第一次在政敌一方听到裴胤之的名字。

垂眸看着竹简上的名录,这些都是闹事的太学生,覃敬随手在里面圈了几个人。

“共为部党,诽讪朝廷,就先拿这几人开刀吧。”

上位者圈画几笔,雒阳城便是一场腥风血雨。

殴打,暗杀,被冤入狱,阖家遭难。

这些一腔热血太学生命比纸轻,骨头却比谁都硬。

“杀我一个有什么用!”

行刑场上,裴胤之站在人群中,无言望着刽子手刀下大笑的年轻学子。

“有本事,你们就将天下有骨气的南雍人都杀尽!你们杀得尽吗!你们杀得尽吗!”

血溅三尺。

顺着刑台,那些血一路蜿蜒至裴胤之的脚下。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血。

作为裴照野时,他藏舍亡命,运贩私盐,劫掠富商,手底下有数不清的亡魂怨鬼。

但身为裴胤之的他,染上的血却如此滚烫灼人。

他利用了他们。

为了复仇,他在用这些学子的尸骸替自己铺路。

裴胤之从这一年开始彻夜失眠惊厥,不得安寝。

太学生的抗争以鲜血终结,朝堂仍然是覃敬为首的主和派的天下。

唯一的改变是,一个叫裴胤之的年轻人在太学生和清流党中声望渐高。

朝堂上,他成了主战派的喉舌。

那些一力主战却又不敢冒险的老臣,将他推向了风口浪尖,与覃敬为首的主和派分庭抗礼。

同时,他也承担了最多的刺杀和陷害。

两度被覃敬下狱,又两度被主战派的朝臣伤痕累累地捞出来。

裴胤之知道,他是主战派手里的一把刀。

他也知道,主战派的很多人也并非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而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打仗就会收税,交不出税的百姓倾家荡产,变成流民,最后沦为世家大族的家奴,成为滋养地方豪族的养料。

义士死,奸臣生,朝局如此,谁也不算清白。

那就投身这个熔炉,与他们一起搅吧。

从前凭手中刀兵,杀得十人百人,如今凭口诛笔伐,可杀千人万人。

不过数年时间,他已位列九卿,成了有资格开府任命属官的当朝太仆。

要是顾秉安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他肯定做梦也想不到,他家见了书就头疼的山主,竟然还有位列九卿的一日。

想到这里,裴胤之忍不住弯了弯唇,但笑意很快又渐渐消散。

他在诡谲朝局中越来越如鱼得水。

覃家不得不了停止对他的刺杀,转而采取怀柔策略,试图拉拢。

就连覃珣堂弟的婚宴,覃家都将他列入了宾客名单。

“……有我在中间说和,裴太仆放心,只要你愿意投靠丞相,日后皇长子继位登基,御史大夫之位定是您囊中之物!”

“不知主战派的那几个世家,给裴太仆开了什么条件?今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们能给的不过也都是些金银财帛,覃家难道给得比他们少?太仆不如好好考虑一二……”

觥筹交错中,姿态落拓的男子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一边与主和派的几位官员有说有笑,一边又与主战派的人称兄道弟,年轻太仆笑得八面玲珑,谁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看着他们着急拉拢自己的丑态,裴胤之的目光似醉非醉。

难怪那么多人想做奸臣。

做奸臣可真爽啊。

没有学识也无妨,政务自有属官去处理,他只需明白要如何弄权。

只要是同一党派,无事不赞同,只要是不同党派,无事不反对。

那些顽固而不知变通的忠臣,在他面前不敢多言半个字,哪怕背地里骂他是不亚于覃敬的祸国奸佞,见了他也得毕恭毕敬称一句裴太仆。

如今的他已有与覃敬对抗之力。

可他忽而想,何必呢?

朝廷全仰仗覃敬运转,倘若扳倒了覃敬,谁来挑这个大梁?

他只是个毫无学识,只会弄权的佞臣而已,说不定做得还不如覃敬。

裴胤之饮了一盏又一盏。

醉得最厉害时,他忽而听到有人在高声道:

“……今夜诸公谈及伎艺表演,兴致颇高,唯独缺了宫廷雅乐,素闻公主才高,不如请公主奏乐一曲,以娱宾客?”

婚宴上的喧嚣声消失了。

他清醒了一点。

公主。

哦,就是那个跟覃珣青梅竹马,与他情深意笃的清河公主。

覃戎醉酒发狂,要命清河公主奏乐取乐,宴上众人面面相觑,只虚虚出声阻拦了几句,却无人敢指责覃戎放肆。

那是自然的。

裴胤之将酒爵扣在指尖,无聊地拨着酒爵转来转去。

明昭帝这几年病得越来越厉害,已有数月没上朝,眼看就要不行了。

谁会为了一个没有母族撑腰的公主,得罪身为大将军的覃戎?

真可怜啊。

裴胤之漫不经心地,在心底随便感慨了一句。

他脑中忽而闪过公主大婚那日,在长街上一掠而过的侧影。

算了。

反正他也早就看覃戎不爽了。

“……诸公日日龟缩雒阳,何愁听不到宫中雅乐?倒是军中乐曲,多年未闻,不如今日奏一奏,以免成了咱们南雍绝唱……”

满堂瞩目中,裴胤之随手抄起旁边的小鼓而奏。

他只是想杀一杀覃戎的威风,却不想刚奏了个不怎么在调上的开头,忽而有一道悠扬的洞箫声,从竹帘后传来。

裴胤之蓦然一顿。

跟他近乎玩闹的击鼓声不同。

这道洞箫声温润古朴,情意真挚,曲调哀婉凄怆,几乎瞬间令全场肃然聆听。

“曲调易奏,人心难得,裴太仆此曲,甚得我心。”

醉意全消。

那双浓黑幽深的眼像要穿透竹帘,看清这道清甜嗓音的主人。

人心难得?

裴胤之扯了扯唇角。

随便奏来气人的一首曲子而已,她一个养在深宫宅院里,这辈子没吃过一点苦的娇贵公主,懂谁的人心?

宴会因这一出闹剧而草草结束。

月明星稀,醉酒的裴胤之没有与同僚一道,放慢了脚步,他慢悠悠缀在人潮最后。

在小径的岔口,他脚步顿了顿,没有跟上男眷的队伍,而是悄悄随一道雾粉色的身影而行。

“……驸马明知今日人多,怎么能丢下公主去应酬,还喝得酩酊大醉!”

幢幢树影后,响起一个宦官的声音。

那道清甜温软的女声道:

“算了,今日是他堂弟大婚,他多喝一点也不奇怪,出门前他同我说过的。”

跟在后面的男人脚步声轻得近乎不存在。

他望着月明星稀的夜幕,心想,这对夫妻果然如传闻说的一样,情深意笃,恩爱非常。

“公主受了这么大委屈,明明都是驸马的错。”

小宦官嘟囔了几句。

“不提他啦,”清河公主轻笑道,“今日多亏有那位裴太仆解围,不然才真是要受大委屈了,他真是个好人。”

晚风阵阵,吹得院中夜枫簌簌作响。

一片红叶落在裴胤之掌中。

身旁女官道:“可我听说,那位裴太仆,朝中多有非议……”

“肯定都是覃敬那个坏东西散布的谣言,他就是见不得我们大雍有忠臣!”

公主咬字清脆,振振有词:

“玄英,你不知道,太傅死后那么多人都不敢再向父皇进谏,是他在太学生之间奔走,与何滂一起站出来对抗覃敬。”

女官:“哦?那怎么何滂和那么多太学生死了,他反而加官进爵?”

“……他肯定也尽力救他们了!”

女官:“呵呵,或许吧。”

“他虽不如朝中那些世家大族出身高,但谁说品行就不如他们高贵?你等看着吧,他和那些只知蝇营狗苟的奸臣一定不一样!”

女官:“但愿真如公主所言。”

“哼。”

小宦官在旁边低笑几声。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月光下走远。

直到回到太仆府,裴胤之的耳畔仿佛仍然依稀回荡着那道声音。

不知为何,虽然并未见过清河公主的正脸,但他竟似乎能想象出她的模样。

必定是一副天真得令人生妒的嘴脸。

裴胤之躺在榻上,指间把玩着那把从覃家顺走的洞箫。

尽力。

尽力有什么用?

死了就是死了,没做到就是没做到。

事实就是他位列九卿,那些太学生魂归黄土。

他和覃敬那种人,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好人坏人,奸臣忠臣,那个小公主懂什么?

在她家的朝廷当好人,当忠臣,能活几天?

裴胤之冷嗤一声,唇却贴上了她吹过的洞箫——

怎么他吹出来这么难听?

他索然无味地放下了洞箫,又忍不住拿起来闻了闻。

……什么味道也没有。

丢去枕边,裴胤之阖上眼。

——裴太仆此曲,甚得我心。

——今日多亏有那位裴太仆解围……他真是个好人。

——你等看着吧,他和那些只知蝇营狗苟的奸臣一定不一样!

温软而尾音上扬的调子,在脑中反复回响,帷帐内,越来越急的呼吸声与混乱思绪搅成一团。

掌下的温度愈发炽热,手背有青筋迸起,在紧绷到极点的小臂上起伏交错。

抵达巅峰时,裴胤之无声地吐出一个名字。

思绪回笼。

他猛然坐起,汗涔涔地大口喘.息,看着自己掌中污秽怔怔失神。

……他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

前世大裴就是这么一个坏东西,别对他有太美好的滤镜,没有骊珠他早就一条道走到黑了[小丑]

顺便预告一下后续番外安排,前世番外之后就是大小裴互穿,先写大裴穿成小裴,续上正文时间线,顺便把正文还有一些没交代的东西交代啦~

感谢阅读(番外隔日更!下一更在10号晚上)[竖耳兔头]

第97章 前世番外(二)

那夜之后,裴胤之多了些新的爱好。

从来不被裴太仆正眼相待的宫中宦官,最近一段时日,与太仆府的属官走动起来。

“……清河公主与驸马啊。”

曾在显阳殿服侍过的宦官回忆道:

“这还用问吗?宫中谁人不知,除了陛下,待公主最好的便是覃家公子了。”

“是啊,也就覃家公子这个表哥在,皇长子还能收敛些,否则,陛下闭关修行时,谁还能庇护公主?”

“说来也是可怜……还好公主如今出降离宫,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

“清河公主那般容貌性情,早该这样被人如珠似宝的珍惜才对。”

提起这位公主,宫内上下宫人,俱是怜惜叹惋。

回来传话的属官还道,公主长居深宫,除了覃珣之外,往来对最多的外男便是太傅郑慈,视其为恩师,爱戴有加。

……难怪她会对自己印象这么好。

裴胤之一边以手枕头听着,一边转着那把洞箫。

她以为他当初在太学生之间奔走,是为了不想见到南雍向北越朝贡,为了承太傅郑慈之志?

真是……

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想,这样好骗,岂能浪费?

倘若他决定放过覃敬,至少不能放过他和薛道蓉的儿子。

四月,春雨伴着哀思,笼罩着坟茔边的棠梨树。

今日是太傅郑慈的祭日,昔日的门生故吏聚集雨中,三三两两地闲话政事,面上皆覆着一层阴霾。

也有人远远瞧着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道:

“裴太仆今日怎么来了?”

“还以为他攀上了那些世家大族,瞧不上我们这些没有实权的闲人,没想到……”

“当初他在太学生之间奔走,或许也不完全是为了沽名钓誉?”

议论纷纷。

裴胤之恍若未闻。

郑家的仆役道了一声:“老爷,清河公主驾到。”

公主来了。

众人的注意力转移,纷纷列队左右,垂首见礼,裴胤之亦在人群中,余光瞥见了一截月白罗裙和绣着银线的鞋面。

雨水淅沥,裙摆和绣鞋很快沾满泥水,她的脚步却没有片刻迟疑。

他听到她哽咽的声音:

“……我已经错过了太傅的葬礼,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错过祭日……”

郑慈的孙子红着眼深深颔首。

绸伞遮住了公主大半侧颜。

人群中,裴胤之问身旁人:

“我听说清河公主与太傅师生情深,怎么连葬礼也没来?”

那人压低嗓音答:

“裴太仆有所不知,公主府内的家令、门尉都是宗正所派,宗正听覃皇后的,当然得防着公主向陛下进言,阻挠岁币议和之事……所以,当初公主似乎被软禁了足足三个月,自然也就错过了太傅的葬礼。”

裴胤之扯了扯唇角:“覃家还真是只手遮天啊。”

“诶,谁说不是呢。”

伞沿下,两行清泪顺着下颌滑落。

裴胤之目力极佳,站在雨幕中,他百无聊赖地数着她垂落的泪珠。

那么多眼泪……难道是水做的吗?

覃家如此欺辱她,她还愿意忍气吞声与覃珣做夫妻。

看来的确是爱他至深。

整场祭奠,郑氏子弟都簇拥在清河公主身边,等闲人并无上前搭话的机会。

裴胤之也并没有急着往上凑。

他对太傅郑慈的孙子笑道:

“在下入仕太晚,未能拜见太傅,一直引以为憾,不知能否讨一两件太傅的墨宝,以做收藏瞻仰?”

那些物件并不值钱,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对方大为感动,当即应下。

回程路上,骊珠一行人在溪边濯洗被泥水弄污的鞋袜,闲谈中,长君不经意地提起了一句:

“……上次宴会上替公主解围的那个裴太仆,这次好像也来了,还向郑家人私下讨要了太傅墨宝,说是要带回去纪念瞻仰……”

“说不定是作秀。”

玄英一边拧干湿帕,替公主擦净在湿鞋里泡了半日的双足,一边如此说道。

长君想了想道:

“也有道理,我听人说,那个裴太仆学识极差,文会上从没写过半句诗赋,怎么会突然这么风雅,去讨太傅的墨宝?”

公主忽而开口:“就算是作秀也没关系。”

两人齐齐看向她。

溪水淙淙而过,那双濯洗干净的雪足轻轻晃动,有人倚在树后暗处,目光幽深不明。

“如今太傅身陨,郑家空有名望,在朝中已说不上什么话,他却势头正盛,如果作秀一场,就能让主战派多一分助力,社稷多一分指望——”

玄英给她穿好鞋袜,她起身。

雨后初霁,少女沾满泥水的裙摆掠过一道弧线,尾音上扬。

“太傅泉下有知,只会高兴,不会计较,我也一样。”

铃铛轻摇,车架轰隆滚过泥泞小径。

裴胤之的胸膛也莫名被什么鼓动,涌入一阵轻盈的风。

什么指望?

他吗?

简直难以理解。

他只是搅弄风云的佞臣,连红叶寨的血仇,他都快抛在脑后,只一心沉醉于翻云覆雨等闲间的权势中。

社稷岂能指望他?

她真的被覃皇后和她弟弟从小欺负到大?

真的生母早亡在宫中无依无靠?

到底是他的消息有误,还是她父皇和太傅把她养得实在太好?

如果对陌生人都能报有这样的善意……

那她对身边的人,该好成什么样?

“……覃驸马腰间这香囊,瞧着有些……别致,不知是何人所赠,如此珍爱?”

朝会结束,宫道人潮如织。

玄袍雍容的太仆大人隐没人潮中,审视着、观察着前方的青年。

覃珣眉眼含笑,垂眸托起腰间香囊时,眼中有温柔缱绻的光。

“让诸位见笑了,公主不常动针线,比不得外头绣娘的手艺,不过,生辰礼要紧的是心意,在下得公主如此厚爱,自然得日日佩戴,以表珍重。”

周围几位朝臣闻言笑道:

“原来是公主亲手所制。”

“驸马与公主当真是鹣鲽情深,叫人羡艳啊。”

“驸马生辰,怎么都没听见风声?不如今晚我在聚福楼设宴……”

覃珣正欲回绝,却瞥见身后有一道幽深黏腻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他的方向。

思索片刻,他回身开口:

“不知裴太仆今晚是否得空,若是得空,还请务必赏脸一聚。”

……

裴胤之已许久没正眼看过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

如今正眼一瞧,才发现他这个弟弟好生不得了。

深宫明堂,他来去自由;雒阳文会,他出尽风头;高门举办的击鞠赛,他一人独占满雒阳的贵女瞩目,惹得多少芳心暗碎。

这位覃家的嫡长公子就像花匠精心培植的名贵兰草。

备受呵护,不偏不倚,笔直生长。

完美得叫人作呕。

自己以前为何从没注意到他?

光顾着报复覃敬,竟忘了在他身上出出气。

于是裴胤之开始频繁与覃珣走动。

只要他愿意,他其实很容易引得同性对他崇拜折服。

覃珣就很快对这年纪轻轻、寒门出身的太仆颇为赞赏。

“……我与胤之兄立场不同,本不该相交,但今日见你在朝堂上与我父如此据理力争,视死如归,如何不叫人惭愧?”

宴席上,难得多饮几杯的覃珣面色酡红,目光涣散。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岁币之政不过饮鸩止渴,两国存亡,强则生弱则亡,一昧韬光养晦,只会养肥了敌人,养死了自己……父亲为何就不懂这个道理?”

裴胤之曲着腿,姿态狂放。

看着连喝醉酒也坐姿端庄的贵公子,他面上时不时颔首应答,鼻尖却在酒气中嗅到一缕芳香。

他不是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

清甜又不腻,馥郁中夹杂着一点沉沉墨香。

是公主府里带出来的。

她身上也是这个味道吗?

醉醺醺的文雅公子还在为国事凝眸慨叹,裴胤之的思绪却已经堆满旖旎混乱的遐想。

听人说,这半年来,清河公主与薛道蓉之间矛盾频频。

覃珣住在公主府的时日,一双手就数得出来。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是夫妻。

也会同塌而眠,相拥相吻,做尽男女间最亲密的事。

而他永远不会见到她的那一面。

甚至,他至今都没有机会看清过她的真容。

……还要坐在这里,听覃珣说一堆软绵绵的废话。

“无需自责。”

覃珣抬起失焦的眼,一只宽厚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我知道你处处掣肘,没关系,你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我来替你做。”

在覃珣仿佛得遇知己的目光中,裴胤之拎起一盏酒,递到了他的手里。

酒浆漾动,有一丝不属于美酒的苦涩。

覃珣一饮而尽,丝毫没有察觉。

宴饮结束,仆役们搀扶着主人归家。

“……覃玉晖!我送你的香囊为何不见了!这香囊是你说想要,我才绣了一个月送你的!得到手就不爱惜,下次我再也不送你东西了!”

覃珣刚沐浴毕,一出来,就被骊珠扔来的腰带砸了个正着。

仔细一瞧,上面那只香囊果然不知所踪。

骊珠怒气冲冲掀被上榻,熄灯的公主府再度燃起灯笼。

然而搜寻一个时辰,香囊仍不见踪影,连覃珣的枕头和被衾,也被玄英扔去了书房。

这一夜的裴胤之却心情颇佳。

那只遗失的香囊,静静躺在他的榻上。

一双祭奠太傅那日沾了泥水,而被骊珠丢弃的绣鞋,如今早已洗净,被他收入榻上的矮柜里。

还有从郑府中顺出来的墨宝。

太傅的墨宝他挂在明面上,但另一幅骊珠幼时习字留下的练笔,他却藏在箱子底下,防蛀的芸香草铺了一层又一层。

看着这些东西,他自己也有些费解。

……大概是以前当匪贼的老毛病犯了吧。

所以才会像捡垃圾的野狗似的,东叼一点,西捡一口,什么都往家里拿。

只是这些,就能让他如此愉悦。

如果能叼回覃珣最珍视的宝贝,该是令人何等兴奋的滋味?-

那夜之后,一贯身体康健的覃珣忽而发现,自己在某些不可言说的方面,竟然一蹶不振。

对于一生几乎顺风顺水,事事从不落于旁人的他来说,简直犹如晴天霹雳。

面皮薄的翩翩公子难以向任何人启齿。

只能一边借薛道蓉的名义顺水推舟,留在覃府,一边暗中寻医,医治隐疾。

“……会不会只是你厌倦了公主?”

“意外”得知此事的裴胤之,自然要替好兄弟排忧解难。

他望着覃珣,笑容里没有丝毫取笑之意,满怀包容和关切。

“或许,你应该试试其他女子,说不定会有起色。”

那双浓黑如墨的眼,几乎像蛇瞳一样竖起。

但出乎他的意料,覃珣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下定了决心,倘若他真的从此不举,他宁可替公主选面首入府,也绝不和离另娶他人。

……真他大爷的邪了门了。

裴胤之已很久没说粗话,但听到这种回答,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大骂。

什么狗玩意儿,都不举了,还要占着茅坑不拉屎。

滚一边待着去吧。

两年时间飞快而过,覃珣持之以恒求医,裴胤之忙于朝政之余,也仍不忘持之以恒地给覃珣下药。

明昭二十四年,这一年,裴胤之政绩斐然,开始插手军政。

主和派彻底死了拉拢他的心思,覃敬视他如洪水猛兽,有了不死不休的觉悟。

裴胤之也终于能腾出手来折腾他的儿子。

第一件事,便是买通了一名叫楹娘的舞姬。

雒阳城权贵聚会,必有女子作陪,楹娘得了裴胤之的吩咐,故意与那位覃驸马保持距离,绝不随便碰触,那驸马果然次次都选她来添茶倒酒。

时日一长,覃珣与楹娘也算点头之交,略能说几句话。

再然后,不知什么地方出了错。

某场宴饮后醒来,覃珣惊觉自己与楹娘竟然同榻而眠。

覃珣的世界简直天崩地裂。

裴胤之坐在太仆府中,不断听到外面传来风声:

那个与清河公主恩爱情深的覃驸马,居然带回了一个舞姬,希望能以妾室的名义,送回覃府照顾。

清河公主大怒,誓要与驸马和离。

连久病在榻的明昭帝也被惊动,勒令覃家赶走那名舞姬,并阻拦公主和离。

公主府和覃家鸡飞狗跳了足足半年。

初夏,公主与覃珣和离。

和离当日,裴胤之胡乱诌了个名头,在家大摆宴席,昼夜庆贺。

然而,还没等他欣喜太久,又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他眼前。

——即便她和覃珣和离,她又凭什么选他做驸马呢?

裴胤之等了数月。

老天庇佑,他终于又等到了机会。

隆冬,明昭帝薨逝,皇长子沈负继位,改年号为熹宁。

君王新丧,百官哭祭,群臣的心思却已不在葬礼,而在登基的新帝,和即将到来的战事上。

宫中很快有了风声。

为避战事,这一次,南雍送上的将不只是岁币,还有新帝的姐姐,大雍唯一的公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朝中一片暮气沉沉。

“少帝的心意不提,就说这一仗,哪怕是覃戎覃将军,也不敢接战。”

“北越有乌桓的良马,训练有素,粮草充足,咱们却连骑兵也凑不出十万,更别提前几年平定薛允之乱的消耗还没补回来……这怎么打?”

主战一派的朝臣们也是回天乏力,只能望着漫天风雪沉默。

唯一不肯沉默的,是即将被送去和亲的清河公主。

没用的。

裴胤之看着她叩遍了朝中老臣的家宅。

就算她叩烂了门,磨平了宅门前的石阶,这些人也不会为她出战。

一场战役的胜败绝不只取决于战场,以大雍如今的国力迎战,和赌命没有区别。

覃戎不想赌,整个大雍都没人想赌。

太仆府的属官亲眼看着裴胤之,如何将公主逼得无处求援,又如何放出风声,让清河公主只能求到他的面前。

属官问:“……太仆大人如此费尽心机,可若公主真的求到您面前,难不成您真的要出战?”

裴胤之没有回答。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天底下大概不会有人像他一样,明知是死路,却还兴致勃勃、机关算尽地要将自己往死路上逼。

可说到底,答不答应也只在他一念之间。

裴胤之捏着那封公主府送来的帖子,眼神凉薄地想:

算了。

何必呢?

再是什么国色天香,难不成真要为她去搏命?

他还没活够呢。

只是去看一眼,看清楚她究竟长了几个鼻子几只眼,日后午夜梦回,有个念想就行。

只是看一眼……

裴胤之万万没想到,清河公主竟然会打算色.诱他。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拙劣的色.诱。

裙衫厚得能过冬,虽然装模作样扯松了衣领,但连锁骨也不舍得露半截,更别提丝毫没用心的钗环发髻。

他今日出门,打扮得都比她用心。

至于神情,更毫无妩媚之态。

当然,裴胤之也从始至终没怎么看清,因为她一直低着头,抿紧唇,一副豁出去准备英勇就义的模样。

她这是打算色.诱,还是打算搞暗杀?

裴胤之心底忍不住发笑,面上却装作不知。

直到她的手指真的摸上他的腰带,挑开清脆一声时,裴胤之才忽而变色。

她是认真的。

尽管手段拙劣,可她真的下定了决心,即便放弃尊严,也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怎么能做这种事?

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岂能向他这个冒名顶替的卑劣匪贼折下脊背?

像是有细密的线勒紧心脏,裴胤之几乎不假思索,握住了她的腕骨。

“……长公主无需忧心,只要神女阙前将士热血一日未凉,就不会将一国社稷,托付于女子裙摆之下。”

他在说什么?

裴胤之收拢指尖,简直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什么无需忧心。

又不是第一日做官,说话不过脑子的吗?

什么热血一日未凉,上了战场就全都得凉。

他只是因为覃珣才会和她扯上关系,如今覃家人活得好好的,他怎么可能为了她去送……

“真的吗?”

光线并不明朗的内室。

一直垂着头哆哆嗦嗦的少女止住颤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极缓慢地抬起头来,第一次正视眼前的男子。

那张令人目眩神晕的面庞,猝不及防闯入视野。

刹那间,裴胤之瞳仁一缩。

“我不做下去,也可以,不用忧心吗?”

“……”

他曾设想过许多次她是什么模样。

却万万没想到,她会比自己设想得最漂亮的样子……还要再美好千百倍。

喉结滚了滚,裴胤之的肌肉紧绷坚硬至极点。

嗓音却愈发轻柔和缓,唯恐惊吓到她半分。

“可以。”他如此承诺。

犹带水珠的浓睫颤动。

裴胤之看到她如蒙大赦地松开腰带,又徐徐绽开一个笑容,眼珠水汪汪地望着他道:

“我就知道,你果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张娇靥卸下防备,唇角梨涡浅浅,眼底有几乎可以溺死人的感激和信赖。

血管急速膨胀。

皮肉下,血液在一瞬加速涌动、横冲直撞,朝下汇聚而去。

……好?

裴胤之正襟危坐,风度翩翩地想:

也对。

毕竟她也看不见他的脑子,不知道他正对她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大裴:虽然我即将去送死,但你们别问,我有我的复仇计划[墨镜]

第98章 前世番外(三)

刻意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

乐师回到堂上,笙箫再起,这一次奏的是轻快悠扬的曲调。

坐回主座,愁眉散开的公主打开了话匣子,好奇又期待地追问:

“……可你要怎么做呢?虽然我不在朝堂,不知详情,但似乎朝中两派都态度消极,连覃戎也避而不战……”

她问到一半,见对方眉眼淡漠,垂眸不语,又忽而收声。

“我只是随口问问,若事关朝政不便告知,也无妨的。”

裴胤之轻捻指腹,罗裙拂过的触感还残留指尖,但萦绕鼻尖的香息却已经淡得几不可闻。

果然和从前覃珣身上的气息一样。

半晌,他淡声答:

“臣与覃丞相、覃太后不睦已久,若我亲自请战,他们不会放过这个除掉我的机会。”

骊珠微微讶然地张唇。

“国库空虚,兵弱马瘦,长久作战恐会拖垮民生,只有剑走偏锋,速战速决才有一线胜算。”

又点了几个朝中武官的名字。

虽不如覃戎悍勇无双,却也作战经验丰富,是可用之将。

……但那又如何?

北越被南雍的岁币供养了这么多年,论将领,论粮草兵甲的储备,哪一项不如南雍?

裴胤之心底一片漠然。

群臣之中,甚至有不少于北越暗通款曲的软骨头,等着有朝一日北越南下,还可继续做北越的臣子。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人人都不想死。

他又凭什么为了这样一个腐朽的朝廷舍生忘死?

“你想得这么细,一定盘算了很久吧。”

丝竹声如隔云端。

她噙着笑,嗓音如一滴露水,在幽深寒潭中荡开涟漪。

裴胤之缓缓抬起眼帘。

正值凛冬,窗外雪落无声,她一笑,却似有桃李春风拂面而来。

她举盏道:

“裴太仆若得胜归来,公主府必设宴恭贺,若裴太仆折戟战场,我宁可与太仆一道殉国,也绝不屈辱和亲——这盏酒,敬送太仆,此去千里,太仆绝非一人独行。”

说罢,向来滴酒不沾的骊珠一饮而尽。

裴胤之略带愕然,下一刻,便见她一头栽倒桌案,人事不省。

公主府顿时一片混乱。

裴胤之被几名宦官送出公主府。

太仆府的侍从在马车旁恭候,他却没立刻上车。

“我入雒阳有几年了?”他忽而问。

身旁侍从答:“回大人,刚好四年。”

四年雒阳为官,两年伊陵蛰伏。

红叶寨覆灭至今,已有六年,竟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雪花簌簌落在伞面,裴胤之回过头,望着风雪中洇开的一点灯火,耳畔忽而很安静。

此去千里……他不独行。

翌日,当着满堂百官公卿的面,他没有提前知会任何人,请愿出战。

北地风饕雪虐,神女阙前的江水寒凉刺骨。

昔日因下狱水牢而留下的旧疾复发,骨骼如针刺,他每夜几乎睡不到两个时辰。

这时候,色令智昏的脑子又清醒过来。

她甚至都没说愿意以身相许,他怎么就跑到这个鬼地方遭罪来了?

倘若覃珣拼尽全力争取,覃敬因这个儿子而心软,她不必再远嫁和亲。

今日他战死神女阙,她还愿意随他同去吗?

她肯定不愿意。

他们这样的天潢贵胄,最擅长随口允诺,玩弄人心,怎会把这种话当真?

呵气成雾的凛冬,眼睫也结了霜。

裴胤之从血海里爬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跟他的母亲走到同一条道上。

他要回雒阳,那些他配得上的,配不上的,他都要抢到自己手里。

凭着这个信念,他熬过了漫长的冬季,熬到了大地回暖,消融的春冰汇入洛水,艰难惨胜的大军回到了雒阳。

他以军功换来了尚公主的旨意。

朝会散去,那位温文尔雅的嫡公子带着前所未有的盛怒,挥拳朝着昔日好友揍去。

“是你!”

他胸口起伏,愤怒难抑。

“是你给我下了药!设了局!你蓄意拆散我和公主,就是为了今日!亏我将你视作知己好友,你简直狼心狗肺,卑鄙龌龊!”

裴胤之本可以躲开。

但他却不知为何,站在原地挨了这一拳,口中瞬间有腥甜气味蔓延。

良久,他抬眼道:

“我再卑鄙龌龊,公主也是因我而不必和亲,你再光风霁月,不也没能拦住你父亲吗?”

覃珣猛然怔住。

裴胤之转身欲走,身后传来覃珣的声音:

“即便如此,你当堂请旨赐婚,丝毫不问她的意见,当她是什么,你的战利品吗?你这样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就算请来了赐婚的旨意,也换不来她的真心!”

脚步一顿。

转过头,裴胤之冲他露出一个温然笑意:

“这次让你一拳,下一次,若让我见到你接近我的妻子,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什么他的妻子!不要脸!就是个横刀夺爱的无耻奸夫!

覃珣面色铁青,几欲杀人。

裴胤之与骊珠在明昭二十七年成婚。

如覃珣所言,大婚当夜,裴胤之挑开盖头,见到的是一张雪肤花貌的怒容

骊珠怎么可能不生气?

从前她虽对他赞赏有加,但那只是将他视作国之栋梁,忠臣良将,而非一个男人,更非自己的驸马。

他如今这样随意地决定了自己的婚事,和要把她送去和亲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他长得好看,而且不是老头。

骊珠双眸如淬火。

她问:“你有什么话想说?”

裴胤之目光凝视良久,微笑道:

“公主今日盛装,实在是仙姿玉貌,如见神女。”

“……不是问你这个!”

见她怒意正盛,红袍乌冠的男子缓缓躬身垂首,恭敬道:

“臣擅自请旨赐婚,冒犯公主,虽罪无可恕,却也事出有因,还望公主能听我解释。”

“……什么事出有因,你说。”骊珠半信半疑。

裴胤之情真意切道:

“臣并无邀功请赏之意,当日请旨赐婚,实在是覃家对臣虎视眈眈,臣出身卑下,势单力孤,为求自保才想到投靠公主,并无非分之想。”

骊珠眨了眨眼,有些意外:“投靠……我?”

“公主虽无实权,却也是天潢贵胄,臣虽是一介布衣寒门,如今勉强领了些差事,在朝中还算说得上话。”

赤红袍袖下,那人抬起一双幽深漆眸。

“此番,若公主愿意庇佑微臣,臣亦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骊珠哪里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这些年,覃太后监视公主府多年,禁止她与朝臣接触,干预政事。

骊珠消息闭塞,对政事的了解,与一般百姓无差。

她只听裴胤之的一面之词,当真以为他在朝中只是表面光鲜,实际无依无靠——就和她一样。

思忖片刻,骊珠动了恻隐之心。

“……那好吧。”

她嗓音软了下来,又很快强调:

“既然你我互惠互利,在公主府内,你必须听我的,你的侍从规格也只能有我的一半,绝不能踩在我头上,明白吗?”

裴胤之当然无有不应。

事实上,他更希望她踩在他头上。

用坐的也行。

骊珠丝毫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道:

“还有,没得到我允许之前,你我分榻而眠,不能逾越半分,否则按公主府家规,鞭刑处置,你同意吗?”

裴胤之抬眼问:“公主亲自行刑?”

骊珠疑惑:“为什么要亲自?我府中那么多宦官宫人又不是摆设。”

那没意思。

裴胤之垂眼:“但凭公主吩咐。”

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骊珠这才松了口气,卸下几分防备。

她又偷偷瞄了他几眼。

心想,这种要求都能答应,他人果然不坏。

于是骊珠唤人入内,摘冠更衣,乌泱泱的女婢簇拥着她去盥室沐浴。

待她梳洗完毕时,他已经自觉地在榻下铺好了被褥。

新驸马果然不得公主宠爱啊。

裴胤之在女婢们的目光里看到了这层意思。

“公主,还有合卺酒没饮呢。”

等到女婢们轻轻阖上门,他取来匏瓜,笑吟吟递到骊珠面前。

她已经不允许他上榻了,一盏合卺酒而已,骊珠不忍心拂他的面子,只道:

“我酒量很差,以水代酒,你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他极通情达理地回答。

只是饮合卺酒前,裴胤之吹熄了几盏灯烛,又在碰杯之时,不经意地将自己这边的酒洒出去不少。

黑灯瞎火,骊珠饮下那盏混了酒的水,毫无察觉。

两人各自躺下。

片刻后,裴胤之唤了一声:

“……公主?”

骊珠醉倒榻上,毫无回应。

本该规规矩矩躺在榻下的男子,此刻坐在榻沿,一语不发,又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黑暗中,那双欲念深重的眼无声舔.舐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不让他上榻?

他这不也上来了?

还想用鞭子抽他——

宽肩窄腰的人影忽而俯身,热息萦绕,只差半指的距离,就能含.住她丰润嫣红的唇瓣。

他喘.息骤急,喉结剧烈滑动,眼中欲念汹涌。

睡梦中,骊珠被他垂下的发丝弄得有些痒,轻轻别过头去。

裴胤之蓦然僵住。

“……就这么讨厌我吗?”

他低声问。

无人应答。

双手在她身侧撑了许久,裴胤之终于松了力道,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冷眼道:

“那也别想跟覃珣重归于好。”

视线下移,落在她纤长如玉管的五指上。

她就是用这双手,给覃珣绣的香囊吧?

裴胤之捉住她纤细皓腕,本想轻轻咬上一口,然而齿尖还未咬住,唇瓣便已先吻上了她的指尖。

好香。

是她身上香露的味道。

清甜不腻的花香,从她寝衣的袖口幽幽散发出来。

尝起来也是这个味道吗?

裴胤之坐在脚踏上,一边深深凝视着她的睡容,一边启唇含.住了她的指端。

啊,并不是。

香露吃起来有点苦涩,应该并不只是花汁子做的。

本就不是给人吃的东西,说不定还会有毒。

捏着莹白柔软的手指,他强忍着咬碎她指骨的破坏欲,轻轻舔.弄,品尝。

身体的欲望无处纾.解,然而胸中翻滚的情.欲却得到一种极大的满足。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

良久,他微微昂首,一阵酥麻的战栗感攀升而上,细汗布满额头,裴胤之宛如脱水般大口喘.息,青筋在脖颈上根根分明。

床榻上安睡的少女睡颜纯澈,与一室情.色浓郁的低.喘声格格不入。

他俯首,怜惜地吻了吻她沾满津.液的指节。

那双漆瞳水洗般黑亮。

“新婚快乐,公主。”

……

翌日一早醒来,坐在床榻上的骊珠乌发蓬乱,呆呆出神。

裴胤之比她先醒一点,将被褥收好,温声问:

“公主昨夜睡得可好?”

“……还行。”

骊珠思绪有些迟缓地想:

就是好像做了个梦。

梦到她在山里,遇见了一只老虎,老虎没有吃她,但一直在舔她的手!

“那就好,”旁边传来噙着笑意的嗓音,“臣还担心有生人在榻边,会叨扰公主安眠。”

骊珠抬眼望去,正望见男人换官袍的背影。

这人竟然和覃珣差不多高。

但肩更宽些,也衬得腰更细,玄黑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肃穆雍容,行止神态又带着三分风流佻达,说不出的随性英俊。

短短几息时间,骊珠看愣好几次。

裴胤之回过头来,她匆忙移开了视线。

“那臣便去上朝了?”

“嗯嗯。”

裴胤之看着她:“朝会后,下午要与几位朝臣议事,晚上可能要在聚德楼宴饮——”

“知道了,会让人给你留门的。”

他微笑道:“不是,臣是想问,公主要不要一起?”

“我?”骊珠怔了一下,下意识否决,“我去做什么……”

“这几日朝中为屯田之策议论纷纷,虽有草案,但细则未定,公主既然是太傅的弟子,也可以去旁听一二,集思广益,万一能帮上忙呢?”

骊珠眼前一亮。

裴胤之观察她神色,知道她果然对这个感兴趣,又道:

“即便帮不上军政的忙,也可以帮臣一点小忙。”

骊珠眨眨眼:“帮你什么?”

他踱步至榻边,替她拎来角落里的绣鞋,屈膝替她穿好。

“公主若去,他们便不敢在席上传什么歌伎舞姬,臣一贯不喜欢谈正事时弄得乌烟瘴气,从前人微言轻,如今有了公主做靠山,终于有借口可以不与他们为伍——”

骊珠迎上他自下而上的视线,心跳蓦然咚咚几下。

他位列九卿,手握实权,何须如此讨好她?

就连覃珣也没这样过。

“你……真的不喜欢侍奉宴席的歌伎舞姬?”

“不喜欢。”

再没有比这句更真心实意的话。

骊珠也似有所感。

但忍了又忍,她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成婚之前,有没有……”

“没有,”裴胤之答得飞快,“无论是侍妾通房,还是他人府上宴席侍奉的女子,我都从没染指过。”

骊珠抿了抿唇,唇角有微微的上扬。

“哦。”

裴胤之浅笑着问:“那——公主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晃了晃脚上穿好的鞋,骊珠飞快瞥了他一眼,语气状似平静。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他回答得很真诚,骊珠觉得,他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也不像爱说谎的人。

直到用早膳时,骊珠还时不时朝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裴胤之拎起食案上的粥搅动。

“公主这么瞧着我,可是有什么不妥?”

骊珠偏头看他:“你长得好看,为人正直,又忠君爱国,年纪轻轻就位列九卿,有没有人说过,你完美得有点不现实了?”

“……”

好新鲜的形容。

那些背后骂他手段卑鄙,德不配位的朝臣,要是听到公主这话,大约会气得撅过去。

他笑意浅浅:“没有呢,公主谬赞了。”

话虽如此,但裴胤之感受到她略带崇敬的视线,胸中仍有一股奇异的热流涌动。

他很清楚自己是冒名顶替的三流货色。

可在那样真挚的目光下,就算是再低劣的冒牌货,似乎也有那么一瞬变得不再卑贱差劲。

不想打碎这种眼神。

想永远被她这样注视。

裴胤之克制着速度,模仿着那些高门权贵的仪态,缓慢进食。

许久,他将碗递给一旁的女婢。

女婢双手接过空碗,将碗放回食盘,一并收走。

裴胤之:“……”

喂鸡呢?

他是让她添饭,谁让她收走了?——

作者有话说:色令智昏的人表面只有一个,实则有两个呢[竖耳兔头]

第99章 前世番外(四)

与裴胤之新婚的第一个月倏忽而过。

白日,骊珠跟在裴胤之身侧,于竹帘后安静听他和朝臣商议政务。

晚上,裴胤之睡在她的榻下,耐心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自己的意见。

听到一半,裴胤之忽而道:

“……公主所言,倒比大司农说得更简洁明了,连我……我们外出探访时见到的那些乡野农夫,应该也能听懂,怎么白日在场时,公主一语不发?”

“是吗?”骊珠有些意外地眨眨眼。

榻上的公主翻过身,她下颌枕着手指,歪歪头道:

“今日列坐的都是朝中肱骨大臣,才学过人,经验丰富,肯定比我厉害,我怎敢在他们面前搬弄……”

香息浮动,绸缎似的乌发从榻沿滑落,擦过他的手背。

榻下的裴胤之呼吸深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他们有什么才学过人的?”他冷嗤一声,真有才学的人还挤不进这个买官上位的官场呢。

“嗯?”

骊珠突然觉得他的语气有些陌生。

“……我是说。”

裴胤之睁开眼,又恢复平日温和模样:

“公主也是师承大儒郑慈,不比他们差,太傅已没有开口的机会,若公主再沉默,朝中岂不是又少了一道忠臣的声音?”

骊珠听到太傅,眸色忽而一暗。

“你说得对,”她软声轻叹,“说错了也总比沉默好。”

好乖。

怎么这么容易被说服?

别的事情上,该不会也这么好说话吧?

骊珠还在给自己鼓劲,思考下次该如何在那些朝臣议事时插话,忽而觉得榻下之人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容忽视。

她被那双眼烫了一下,眨眨眼。

“这几日天凉了,”骊珠极小声地开口,“你睡在地上会不会觉得……”

“冷。”他答得飞快。

骊珠一下子红了脸。

“……冷你就多加一床被子!”

她翻身滚到了床榻的另一端,紧贴着墙,心跳如擂鼓。

他什么意思?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骊珠久久埋首在被衾内,许久,才将憋得滚烫的头探出来。

她与覃珣成婚数年,算不上两情相悦,可她从小就接受了要与覃珣过一辈子的事实。

骊珠从没想过,自己后半生会与另一个人做夫妻。

更让她有些无措的是……她好像,也并不排斥与他做真正的夫妻。

强烈的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

骊珠又钻进了被衾内。

榻下的裴胤之对此一无所知。

他下意识要将双手叠在脑后,但又很快顿住,缓缓放回了小腹上,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该不会要在地上睡一辈子吧?

秋夜寒凉,公主府的寝殿内却浮动着暧昧躁动。

翌日,百官休沐,骊珠一早醒来,榻下仍然空空荡荡。

“驸马?”给骊珠梳头的女婢低笑,“公主待会儿就知道驸马去哪儿了。”

女婢们互相交换着笑眼,骊珠却面露不解。

直到用早膳时,骊珠才知道,原来裴胤之一大早便去膳房,亲自下厨准备他们的朝食。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准备的呀?”

骊珠看着食案上五六个小碟,她从没在早上吃过这么多样菜式。

府上膳夫笑道:“回公主,驸马从头到尾没让我们插手,都是一人完成,忙了一个时辰呢。”

就连玄英和长君,闻言也不免露出异色。

还不让人打下手?

做到这种程度,哪怕是刻意讨好,也算用心了。

骊珠亦如此作想。

她看着青衣束冠的男子在旁落座,对她温声道:

“臣略懂一点庖厨手艺,也不知合不合公主口味,尝尝看?”

骊珠夹了一筷子。

“好吃,你怎么连庖厨都这么擅长?”她露出有些惊艳的神色。

裴胤之想,他七八岁开始在裴家做事,切菜慢了点都要被颠勺的厨子踹一脚,她上她也厉害。

他微笑道:

“幼时家贫,熟能生巧而已,公主若不嫌弃,日后休沐在家,臣就做些伊陵菜式给公主尝鲜如何?”

这群雒阳权贵简直就是有病。

明明家里堆着金山银山,偏偏盛行一日二食,说是养生。

养个鸟蛋。

每日吃的饭菜还没他拳头大,这么养下去,他没被人暗杀,先要饿死在公主府里。

他如此说完,久久没有听到回答。

好一会儿,骊珠抬起头,眼珠澄澈:

“难怪,你从小饭都要自己动手做,哪有时间钻研经书?”

裴胤之怔了一下。

“我别的不擅长,经学学得还可以,以后再有什么书会论道,你带上我,我偷偷替你捉刀呀。”

用过早膳,裴胤之向她身边的女官打听,这才得知她说这话的缘由。

昨日公主入宫取些旧物,在宫道上遇见几个朝臣,在背地议论他。

说他前几日书会写的文章狗屁不通,昔日得徐梦玄盛赞,一定是拿住了徐梦玄的把柄。

公主大怒,命人将那两位朝臣叫来,当面斥责,说他们妒忌同僚,污蔑他人名誉,为人实在恶毒。

裴胤之听完玄英的话,静默良久。

他第一反应是想笑。

那两个朝臣估计当时一定在心里大呼冤枉。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一件事——

她竟然真的对他的品性深信不疑。

公主府的书房内,主持屯田令的几位大臣接连几日往来议事,这一次,骊珠终于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裴胤之看着她略有些紧张,但十分认真的侧脸,忍不住想:

他应该为此而高兴。

她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这意味着他可以利用她的身份,打着她的名义做很多事。

什么脏事恶名,都可以甩到她身上,反正她也好骗,随便哄哄就会相信……

“裴胤之!”

众臣散去,她双手撑着书案,清脆地喊出他的名字。

“他们说我的办法真的有用诶!”

她鼻尖微微出汗,眼底似有火星噼啪,亮得惊人。

裴胤之望着她,心跳莫名空了一拍。

“只不过,我听他们的意思,国库空虚,或许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钱,可能难以推行下去……”

骊珠面上仍带着得到肯定后的神采飞扬,只是目光黯淡几分。

“好可惜,但也没办法,现在国库就是拆了东墙补西墙,要是当初我父皇能少花一点,说不定还能……”

“需要多少?”

骊珠眨了眨眼,报了个数字。

静默片刻,他温声道:

“没关系,我来想办法,定助公主完成心愿。”

骊珠怔怔望着他,双颊不知为何,一点点染上绯色。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直到坐上了巡盐剿匪的船,裴胤之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到底是谁在利用谁?

“——是你!”

被朝廷官兵围剿的匪贼看清了为首者的脸,大惊失色道:

“你……你是虞山……呸!竟与朝廷官兵混在一处,简直丢了绿林好汉的脸,老子瞧不起……”

裴胤之弯唇轻笑,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点。

刹那间,箭如雨下,眨眼便带走了数千人的性命。

谁跟他这种搓鸟一路货色。

奸.淫掳掠五毒俱全,欺软怕硬只对百姓下手,也敢自称绿林好汉,简直世风日下,越来越没规矩了。

这种人要是落到丹朱手里……

满山霞光。

他的目光随着夕阳渐渐沉寂。

一路披星戴月,再回到雒阳时,又是天寒地冻的季节。

门外是簌簌寒雪,推开公主府的大门,无数喧哗热闹的声音涌入裴胤之的世界。

“公主,踩左边!”

“左边太高了,公主肯定够不着,还是右边,右边稳一点!”

玄英和一众女婢宦官站在树下,一边昂头紧盯上方的身影,一边不自觉地张开双臂,随时准备接住有可能掉下来的公主。

树上的骊珠正在挂祈愿的红绸带。

大雍新岁习俗,将写着愿望的红绸带挂得越高,愿望越容易实现。

骊珠往年都让长君替自己挂,但今年,她想自己亲手挂上去。

“好了!”

她牢牢系上一个结,低头欲下,却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英俊面庞。

“——你回来啦?”

骊珠满脸惊喜。

裴胤之笑着指了指她脚下某处。

“踩那里下来吧。”

骊珠的目光却仍在他身上。

“听说你这趟不仅剿了匪,还一并扫清了鹤州的贪官,端了几处私盐点?”

裴胤之眼睫扇动,笑意浅浅:“侥幸而已。”

本就是他从前的地盘,被人占据多年,这趟夺回来,不过顺手的事。

骊珠哦了一声,往脚下瞥去。

裴胤之:“公主还下得来吗?”

这树并不算高。

但骊珠抬起眼,仍望着他摇了摇头,慢吞吞道:

“下不来了,裴胤之,怎么办?”

他脚下动了动,但很快又收回,转头对长君道:“去拿个梯子来。”

小宦官斜斜朝树上扫去一眼,却没动。

长君道:“我们府内……有梯子吗?”

玄英答:“好像没有吧。”

裴胤之眉梢微动。

下一刻,便听到树枝簌簌,白梅香伴随着柔软馨香的怀抱扑面而来。

心骤然悬起。

他满目错愕地接住了她。

不是藏着箱笼里暗无天日的旧物,是炽热的,鲜活的,姹紫嫣红的一个她。

裴胤之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几乎分不清梦与现实。

“你……这么早,应该没用晚膳吧?饿了吗?”

她的脸和鼻尖有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裴胤之好一会儿才听清她说了什么,看着她睫羽上的雪花,他点点头。

骊珠踮起脚,拍了拍他头上的落雪,笑道:

“你回来得真及时,再晚就赶不上新岁的这顿饭了,外面好冷,快进来吧……不过得先换一身衣服,你的靴子也有点太脏了。”

他定定望着她的背影,抬脚跟了上去。

好怪。

她对他的态度,好像是对一条捡回来的狗。

赏他点饭,又嫌他脏,最后轻轻摸摸他的头,简直是给一棍子哗啦哗啦地掉枣,砸得他晕头转向不知该喜该怒。

晚膳后,他浸没在温热的水中,洗刷掉这一路的血腥与倦怠。

那个拥抱的触觉还残留在他掌中。

她在想什么?

是对谁都这样吗?

裴胤之闭上眼,在热气氤氲中肆意释放自己的欲.望。

“……沈……骊珠……”

他在低.喘中轻声唤出这个名字。

屏风后传来衣袍落地的声音。

裴胤之缓缓睁眼,眼底欲.念沉浮,却并不诧异。

他早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擦身,换衣,踏入内室时,裴胤之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她躲躲闪闪,惊魂未定的目光。

有什么好惊讶的。

他又不是公主府里的宦官,不跟他做,他还不能自己做了?

她都可以和覃珣相安无事地同榻,见他做这种事,怎么就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裴胤之很想这么说。

他抬脚,朝她步步逼近。

骊珠简直瞬间背后寒毛倒竖。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目睹了那一幕,还是他身上本来就有这么强的压迫感,骊珠在他逼近的那一刻脑子麻木,四肢僵硬不能动。

好吓人。

这和覃珣共处一室的感觉完全不同。

骊珠有那么一瞬,感觉他好像变了个人,和她熟悉的那个裴胤之完全不同。

她还来不及适应,回过神来时,已经被逼至角落,退无可退。

“——你要干嘛!”

骊珠黛眉倒竖,怒目道。

“……”

与她的距离不过半臂。

裴胤之垂眸,看她如看一只唾手可得的猎物。

“公主,”他淡声道,“你挡着臣拿被褥了。”

骊珠:“……”

盛极的怒火蹭地一下熄灭。

骊珠小步挪开,看着他从后面的柜子里取出被褥,又熟练地在榻下铺好。

……真是拿被褥啊?

“公主还要做什么吗?若无事,臣就吹灯了。”他道。

骊珠摇摇头。

烛火熄灭,新岁前的最后一束月光落在内室。

骊珠提着裙摆,从他脚底跨过,上榻躺下。

“……裴胤之。”

“嗯?”

“你这一趟有受伤吗?”

阖上眼的裴胤之答:“公主说笑,臣在后方指挥,岂会受伤?”

也是。

骊珠望着帐顶眨眨眼:“那就好。”

内室静了一会儿,裴胤之以为她要睡了,耳边又响起她的声音。

“你走之后,我听府里医师说,你有痛痹之症?你这趟出行正好是最冷的时候,路上可有复发?”

痛痹之症无法根治,每逢天寒,关节便有针刺之痛。

听了这话,裴胤之顿了顿,缓声道:

“此行天气虽冷,但途中驿站条件尚可,并未受寒,多谢公主关怀。”

骊珠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察觉到她欲言又止,裴胤之缓缓坐起身来,耐心道:

“公主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一并直言,臣无有不答……”

四目相对。

月光皎洁,榻上少女滚烫的脸颊,水波漾动的杏眼,说不出的娇怯羞赧,皆一览无余。

裴胤之顿时失声。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坐起来,神色是怔愣的,然而话却仍脱口而出:

“我是想问,你睡在地上,会不会冷……”

“不冷。”

骊珠没料到这个答案,呆呆地点头。

“这样啊,那就好……”

他喉结滚动,温声道:“但公主的手好像很凉。”

骊珠往下一看。

咦?

他什么时候牵上来的?

“臣身为驸马,岂能看着公主受凉?替公主暖榻是驸马分内之事,公主以为呢?”

他语调温柔得前所未有,和刚才将她逼至角落时判若两人。

骊珠望着那双噙着笑的墨瞳,忍不住出神。

果然,这个才是她熟悉的裴胤之。

温柔体贴,又毫无攻击性。

让他上榻应该也没关系?

他的手确实很暖,握着很舒服啊。

骊珠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

随后,她的眼前骤然变暗,呼吸在强烈的雄性气息下不自觉地发紧。

……诶?

不对。

他的声音和怀抱的确很温柔,可别的地方……攻击性好像很强——

作者有话说:小夫妻对彼此:拼尽全力抵抗但失败[求求你了]

第100章 前世番外(五)

骊珠知道那是什么。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会瞬间如被火撩到般惊得连连后撤。

拥住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但黑暗中,一只软枕被塞到了两人之间,挡住了那令她不适的硬.物。

“睡吧公主。”他道。

眼睫猛颤的骊珠忽而定住,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果然见他阖上了眼。

月光浅浅,在他深邃眼窝落下一层朦胧暗影。

骊珠从未试过在这个距离,观察他面庞的起伏轮廓。

……他生得真是好看。

寻常人很少有这样深邃的五官,但又还没到会将他误认成外族人的程度。

骊珠忽而发现,他没有表情的时候,眉眼其实颇为凌厉。

就像他刚才不说话逼近她时那样。

不过……

那又如何呢?

他不会伤害她,不会强迫她做任何她不喜欢的事,甚至,还为了完成她的心愿奔波劳碌,不求回报。

怀中的身躯缓缓撤了力道,像一团松软雪球,悄然融化。

裴胤之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真怕她一脚把他踹下去。

对付那些蝇营狗苟的百官公卿,他有使不完的阴谋诡计,可对她,在这方寸床帏之间,他却时常感到束手无策。

是因为她的公主身份吗?

裴胤之自认自己并不是个有敬畏心的人,更何况明昭帝已死,谁还能替她撑腰?

以他如今权势,他可以对她做任何事。

……那他到底在害怕什么?畏惧什么?

复杂难辨的心绪在夜色中浮沉,下一刻,却有柔软馨香的唇轻轻贴上他的唇。

双臂僵直,裴胤之猛然睁眼。

还未来得及藏起眼底幽深,她似乎被自己吓了一跳。

但这次,骊珠并未躲闪。

她望着他,绯红双颊上有飞快颤动的睫羽。

“待会儿再睡……也、也可以的。”

“……”

前所未有的暖流溢满胸腔,涨得心口酸涩,甜蜜。

他定定看了她片刻,别过脸,吻上去的那一刹,心底某个干涸的地方有春水暴涨,冲刷过久久难愈的裂痕。

世界重新斑斓。

“公主……”

气.喘交织时,他握着掌中软肉,俯身啄吻。

“怎么会这么白?”

神色迷蒙的骊珠后知后觉,眼底逐渐有震惊惊惧的情绪涌动。

裴胤之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在震惊什么?

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虽无实战上的经验,然而生在裴家那样的地方,自幼耳濡目染,那些放.荡情.事早已刻在他骨子里,模仿起来得心应手。

怕什么呢?

他会让她舒服的。

俯身再度靠近,裴胤之垂下眼,刚要开口时,却突然顿了顿。

她要是不喜欢这样呢?

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不是裴家那些为了一时贪欢能完全摈弃羞耻心的男女。

况且,她心目中的他,也不该有那些粗鄙下.流的言辞。

要温柔些,更文质彬彬一些。

他将那些混不正经的话咽了回去,微微蹙眉,露出一副陌生到连往哪儿放都不明白的模样。

“是这样吗?”

“我做得对吗?”

“会不会太用力?”

“不舒服的话……不如公主自己来?”

骊珠轻咬着指节,艰涩承受,混沌的大脑只顾着一个劲点头,点着点着忽然发现不太对。

她涨红了脸:“……我怎么来?我不会!”

这都不会?

裴胤之摸摸她潮湿的鬓发,怜惜地想:

该不会被他下药之前,覃珣就是个废物吧?

“那……臣就自己试试了?”

他语调谦逊又礼貌,让骊珠几乎以为两人此刻都衣冠楚楚,正襟危坐。

可视线所及却是他峰峦起伏的肩背,窄而紧致的腰。

……这是文臣会有的体格吗?

骊珠根本没时间细想。

视野内的景物模糊不清,骊珠指尖抓得不牢,他又重新捉住她的小臂,挂在了他的脖颈上。

“没力气了?”他吻了吻她的手指。

骊珠点点头,小声去看旁边的枕头:

“那个……你用那个垫一下……”

“垫在哪里?”他明知故问。

她眼里有羞怯的水光,裴胤之有些心软,将软枕放在她后腰下,问:

“这里吗?”

骊珠松了口气,点点头。

忍着笑意,裴胤之温声道:“原来如此,这样的确可以更……公主真聪明。”

骊珠被他夸得晕头转向。

微弱的妒忌在心头啃噬了他一下,但很快,裴胤之就被生平前所未有的滋味寸寸淹没。

很爽。

爽爆了。

但比起身体上的愉.悦,一想到这样的感觉是她赐予他的,那种精神上的满足比任何一次自己动手都更销魂蚀骨。

即便结束之后,他也仍缠着她,不舍地一遍遍吻。

骊珠累得眼皮打架,唇瓣微肿,却仍任由他无节制地索吻。

只是迷迷糊糊地想——

他的舌头,好像有一点不太一样的地方。

翌日晨起用膳,骊珠吃着裴胤之准备的朝食,时不时朝他的唇舌瞥去视线。

“你的舌头……为什么会有个缺口啊?”

裴胤之手里的竹著停顿,舌尖下意识抵了抵腮肉,他笑道:

“天生的。”

骊珠半信半疑。

“公主会嫌弃吗?”

骊珠顿时松开眉头,忙道:“我只是好奇,没有嫌弃你……那你平时,会痛吗?”

他安静地望着她。

“既然是天生的,怎么还会痛呢?”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骊珠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并且发誓,以后也都不会再问。

因为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好像很难过。

片刻后,骊珠放下碗。

“你的手艺真好……不过,你真的就吃这么一点吗?比玉晖吃得还……”

话没说完,骊珠很快把嘴闭上。

说错话了。

裴胤之仿佛没听到那两个字,只是微笑:

“嗯,这样会影响公主的食欲吗?”

骊珠紧闭着嘴,谨慎摇头。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从始至终没什么意外神色,更没有什么吃醋不悦的意思。

新岁过后,裴胤之仍如常上朝廷议。

也如常在上朝下朝的途中,去朱雀大街附近的食店饱餐两顿。

小二将他点的大鱼大肉送上桌,裴胤之一边端着小山一样的米饭,一边将目光投向窗外。

路过长街的温润青年高挑而清瘦,正与同僚微笑着说话。

他大爷的。

都怪这个狗东西。

吃那么少,害得他也不能多吃,装什么装,饿不死他。

吃饭就算了,连别的方面也……

裴胤之阴沉着脸,将面前的饭菜一扫而空,起身朝覃家的方向而去。

……

“听说昨日傍晚,珣公子在柳叶巷被贼人打劫了!”

长君从外面带回了这个消息,正在书房看文书的骊珠愕然放下竹简。

“柳叶巷?那不是覃府门前吗?”

“是啊。”

骊珠看向身旁的裴胤之。

“我记得,你与京兆尹关系还不错,可有贼人的消息?”

裴胤之垂眸写字,轻飘飘道:

“雒阳城内,天子脚下,竟有此事?不太清楚呢。”

骊珠虽觉讶异,但也没有多想,外有京兆尹查案,内有薛道蓉照顾,哪里轮得上她操心覃珣的事呢?

她低头继续看着案上文书。

自打裴胤之上次剿匪后,骊珠便对此事格外上心。

这才发现,原来是父皇当初颁布的法令好心办了坏事。

对官员用刑太严,导致地方官员瞒报匪患,才致使这些官员竟反过来替匪贼遮掩隐瞒。

既然法令执行不当,就应该及时纠正。

骊珠这几日都在忙着起草新的法令。

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就想着能早一日写好,再让裴胤之帮忙呈到廷议上,与百官一起商讨。

熬了三日,骊珠终于将这份文书郑重交给了裴胤之。

当日,裴胤之便将其转交给御史大夫徐梦玄过目。

他看过后长叹一声,摇摇头:

“放在二十年前,或许地方上的官员还有执行的能力,可现在,朝廷对地方还有几成掌控的能力?太晚了……”

宫道长而幽深。

白雪纷扬,裴胤之站在狭长宫道的中央,恍惚间有种大地正在缓缓下沉的幻觉。

最终,他还是在朝会呈上了这份新法令。

少帝与太后不发一语,就连覃敬也没有反驳,因为人人都知道,这只是些不合时宜的无用功而已。

然而回到公主府,裴胤之看着那张雀跃又期待的娇靥,却想:

他不懂这些法令、朝务,可她写得那么用心,那么踌躇满志,怎么能是无用功呢?

“……公主,真的就这么讨厌匪贼?”

骊珠被他问得一怔。

但此刻,得知旧法令会废除的快乐笼罩了她,骊珠并没有发现他的言外之意,只是扑到他的怀中,眼睛明亮。

“当然啦,难道这天底下还会有人喜欢匪贼?”

她眼中有春暖花开,万物欣欣向荣。

裴胤之沉默地抚摸过她的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