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柳余琴从不知杨氏的力气那么大, 单手抓着她腕子,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往前跑,一直跑进了杨氏的家, 身后大门砰的一声阖上。
省去多余的寒暄, 也不必追问毅王怎么打开的柳家的门, 一个亲王想做什么做不到。柳余琴单刀直入:“你们想对阿芙做什么?”
“做什么我们说了不算, 得看王爷心情。”杨氏吩咐婢女沏茶,诚邀柳余琴落座, 道,“我先跟妹妹道个歉, 任务在身不得不隐去身份, 但与你相处多日的情谊都是真的。”
讲完这些,杨氏透露了诸多营救柳余琴的细节,继而牵出了阿芙于十六日独自前往凌府, 与凌云单独相处了一炷香。
青天白日,孤男寡女这才是重点,且阿芙不是初犯了。
只要是男人,不对,只要是人,摊上这种事就笑不出。
杨氏:“纵使妹妹和阿芙不认,阿芙是王爷的女人这件事早已板上钉钉, 王爷一日不亲口说断, 阿芙就去不掉这层烙印,告到金銮殿也没用,想必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应是连知府衙门都进不去。妹妹先别急着瞪我,你就说我讲的话有无一句虚言?”
“姐姐没有一句虚言。”柳余琴目不转睛, “但就问姐姐我和阿芙冤不冤?”
杨氏痛快道:“冤。”
“不过甲之砒霜,乙之蜜糖,这份冤不知有多少人想替阿芙承受,可惜了,事情怎么就走了这个地步?”
“如果阿芙不是我家孩子,我的想法可能和姐姐一样,毕竟饿死不如饱死,金尊玉贵地闲愁比给没用的男人生儿育女伺候一大家子舒坦。”柳余琴说,“但阿芙是我家的孩子,她觉得委屈的事,我是一万个不支持,况且我们的日子还算过得去,不需要攀龙附凤。”
杨氏点点头,“咱俩都说的对,可咱俩都做不得主。背叛王爷……”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目光移向柳余琴,问,“妹妹觉得这事儿还能轻松揭过?”
柳余琴原本惨白的脸色“唰”的又添了一层青。
揭过去?玩呢?
古往今来给皇亲国戚扎绿-头巾的男女,几人有好下场?
杨氏替她举例子:“前朝养外室被车-裂的驸马,觊觎郡主闺蜜不小心“跌落”悬崖的郡马,本朝的竼王妃可不是英年早逝哦,辉王的妾室因多看了侍卫一眼被……”说多了容易引起不适,点到为止。
宫闱秘辛什么的,柳余琴自是不清楚,但她知道民间百姓是如何惩罚犯妇的,轻则打个半死休弃,重则游街、沉塘、石刑。
那毅王人高马大的,一拳下去,阿芙还能喘气?
一阵尖锐的暴鸣在脑海呼啸,柳余琴天旋地转,杨氏和婢女抢在她歪倒前将人接住。
“我家阿芙没有,你们休要诬赖好人。”她气若游丝,不管真假,抵死不认,“毅王若伤阿芙一毫,我便让他知晓兔子急了也会蹬腿咬人。”
杨氏:“妹妹冷静,我也相信阿芙的为人,所以才把你请过来,腾空好叫二人敞开心扉,互诉衷肠,若能就此把误会解开,岂不皆大欢喜?”
柳余琴呜咽一声,扭头掩面大哭。
与杨宅紧邻的柳宅,小小的静谧的四合院内,乌眼儿鸡似的毅王,一手攥着姑娘家腕子,教她起誓;一手掐着那截堪比杨柳的纤腰。
程芙脑子里又没泡,漫说和凌云没到那一步,便是到了也不可能承认啊。况且神明也没多灵光,否则他——崔令瞻,早不知被她咒死多少回。
她根本没负担,顺着他力道竖起三指,满目讥讽瞪着蓝天白云,道:“我程芙以自己的性命和医道起誓,不曾与凌云发生苟且之事,一旦有违不得好……”
钳住她腕子的手猛然改为捂住了她的嘴。
逼她发誓的人是他,不叫发誓的她发出声音的也是他。
难不成还怕真降下一道天雷,连带上他一起劈死?
“王爷,您放手。”
她被捂得很不舒服,身子受人禁锢,又热又勒。
“别乱动。”崔令瞻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要不还是进屋。”
“我不,你眼神好吓人,我不去!”
去屋里就更说不清,程芙哪能不知他想做什么,如何也不能听他的,干脆不要胳膊了,扯吧,尽管扯走吧,她一屁-股往后跌坐,企图用身体的重量抗衡。
哪知崔令瞻只是肌肉微一发力,便将她连人带院子里种着小葱的花盆一道扯进了屋。
期间她试图去扒门框,终是抵不住木头刮着手心嫩-肉的痛楚,到底是松手了。
程芙放下花盆,低头抹泪。
崔令瞻蹲身,单膝着地把她肩膀板正了,面朝自己,冷不丁发现柳家的地砖是土砖,乍一看挺干净,一靠近全是灰尘。
他忙提着程芙一齐站起身。
毅王高贵的辑里湖丝衣摆犹如明珠蒙尘,沾了好大一团灰,有一点滑稽,但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等着他和阿芙解决,脏就脏吧。
不用想也从崔令瞻嫌弃的眸底猜出他正在懊悔单膝跪地砖的举动。程芙莫名快意,仍是不愿往寝卧靠近一步,哀声道:“王爷,我寝卧更脏,半个月没换褥子了。”
“……?”
下一瞬,他气急败坏道:“换不换与我何干?我要你,哪里不能要,何急于此刻?咱俩今儿必须说清楚,先说清楚凌云的事,再说吴小姐的。”
“你要骂我打我……甚至杀我,不就一句话,何苦钝刀子割肉折磨我?”
“我和你,到底谁折磨的谁?”崔令瞻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似的,捧着她的脑袋,仔细看,深深看,还闻了闻,恨得牙痒痒,“你告诉我,一个姑娘跑去男人家里,身边连个婢女家人都不带,你们能做什么好事?”
“你……下-流!”
“你才下-流,你无耻!”崔令瞻道,“我就问你,除了硬闯燕阳城门那回,你和他,有没有再亲过?”
只要做过的事就一定会有痕迹,饶是程芙善于撒谎,但突然被人问到了点子上,仍是不受控制瑟缩了一下。
再微小的反应都躲不过崔令瞻洞若观火的眼,他气的两眼发热,额角一跳一跳的疼,“好好好,亲了,有没有到最后一步?”
他吼道。
他在吼她。
她第一次被崔令瞻吼。
这个人一向讲究,越生气说话也缓,慢条斯理的,让人看不清摸不透,而今,他像个非常普通的男子,对背叛的情人大喊大叫。
“没有!”她也大声回,“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没到那一步。”
她把视线定在他一滚一滚的喉结,待眼眶蓄了要落不落的泪珠儿,才哀哀道:“我说没有,您不信。我说有,您就有理有据杀了我。王爷若是我,该怎么答呀,您教教阿芙……”
崔令瞻一噎,凝在喉头。
程芙把双掌抵在他的胸-腹和自己的身体之间,“京师这么大,哪个大人物认识我?我姨母生死未卜,莫说要我牺牲清白了,便是命都豁得出去。只有凌大人……凌大人他搭理我,还帮过我,不找他我能找谁啊?”
崔令瞻搂着她,把脸埋进她哭得一抽一抽的颈窝,不言不语。
良久才瓮声瓮气道:“不许,再如何都不许那样。他可不是好人,比我还坏,若叫他得了手,以后想怎么拿捏你都成,把柄落人家手里,你敢不听话吗?”
一番话像盆冷水把程芙浇个激灵,崔令瞻不做人,却说了句人话,男女之间一旦起了头,哪有一晚之说,凌云若真心生邪念,只需拿睡过她这点,便真能要挟她一辈子,届时她敢不听从?
时下出了事,终究还是女人吃亏。
是她天真了,得亏凌云没有色令智昏。
“我说话,你有没有听?!”崔令瞻气得咬了一口愣神的她耳珠。
又痛又麻,程芙用力推开他,“你弄-疼我了!”
崔令瞻:“杨氏是我留给你的人,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不会置你于不顾……”
“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诉我那种情况如何坐以待毙?”
崔令瞻不答,只低头亲她湿润的脸颊,乱颤的睫毛,把舌尖儿探入她口中,用她喜欢的方式撩一撩,缠一缠。
一吻泯恩仇。
程芙不愿他入-侵,顶出他的舌尖,别开脸趴在他怀中,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不是委屈的,是吓得。
吓死她了。
她真的要吓死了。
还以为今儿在劫难逃。
想到自己主动诱惑凌云,主动提出美-色-交易,举凡泄露半个字,一家子都别活了。
所幸这些事儿,只要凌云还不想死,就绝不可能叫崔令瞻知晓。
程芙也早已合计好,如若凌云发疯出卖她,她将不遗余力攀咬,诬他强-行-占-有自己,一起下地狱。
崔令瞻:“你还有脸哭,也不满京城问问,去哪儿找我这样好性子的王爷?”
“王爷性子好,这件事可不可以到此为止?”
“你说呢?”他狠狠瞪她,饶是再多不甘,可她死咬着没被睡,他也只能认了,做人么,难得糊涂。
“那……可以放开阿芙了吗?”
他不放,继续道:“我和吴小姐相亲是何意?谁告诉你的?”
“吴家大房的婢女。”程芙尚算讲义气,没打算出卖凌云,“她们逛福仙楼时讲得有鼻子有眼,想来是杜撰的,您不是那种人。”她累了,只想哄着他,让他赶紧滚。
“现在说我不是,方才上来就讥讽我相亲的坏女人又是谁?”崔令瞻冷冷道,“我要听她们说的原话。”
程芙如实复述。
崔令瞻铁青着脸,“一派胡言。”
“确实,我看也像一派胡言。”
“本王在瑾王府秀禾园走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个女人……”
那日场景在毅王娓娓道来的声音里重现。
崔令瞻做客王叔府邸,墨砚始终随侍左右,巳初秀禾园突然出现了几名世家贵女,到这里他若还看不明白是场精心谋划的“相亲”,就白活了。
于是主仆二人匆匆撤离,刚一转弯,便觉香风扑面,幸亏墨砚应付突发状况早已炉火纯青,谁让姑娘们路过毅王总是容易磕绊呢,不是踩着裙子便是崴了脚,好似毅王怀里揣着磁石,专吸美人的磁石。
说时迟那时快,墨砚跳过去张开双臂。
汀小姐一头栽进墨砚怀中,动静如此之大,崔令瞻难免好奇,偏头撇汀小姐一眼,那一眼如同打量一花一草一石一木并无分别。
未料谣言传进阿芙耳中完全变了味道,变成他抱汀小姐,盯着汀小姐发呆。
而劳苦功高的墨砚,仿佛没存在过。
该交代的全部交代清楚。
至少他对阿芙没有一丝隐瞒,而阿芙有没有隐瞒他,鬼知道呢。
崔令瞻伏低身子,垂眸用自己尚带体温的帕子,仔细擦她脸颊,“此事本王暂且不再提。”
“为何是暂且,您以后还要拿来为难阿芙吗?”
“你多高的个儿呀,我为难你?”崔令瞻冷笑,“凌云这小子,有恃无恐,早晚我要他的命。”
程芙瑟缩了下。
崔令瞻收拢双臂,把她抱在怀里,边往内寝挪边道:“我给你说个事……”
“您就在外面说吧。”
寝卧的两扇门扉被他单手扣上,不多会儿帐子里传来程芙细细的哼声,和一丝窸窣暧昧的动静。
须臾之后,又传来男人沙哑低沉的嬉笑:“好香,阿芙的褥子半个月不换都这么香。”
“您闻的是褥子吗?”程芙欲哭无泪,苦苦撑着不让他得逞,“我,我没准备避火丸,求你了,不要这样,我害怕。”
“怕什么,我有数。再如何都不会让你有孕伤了身子的,我就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当然是检查可疑的痕迹。
这种事男人怎么可能轻易放下,他要自己求证。
十六日阿芙把自己送上门,今儿是十八,以凌云的年纪和体力,由己度人,崔令瞻笃定若真发生了就一定会有痕迹。
等喘息渐渐平复,崔令瞻帮怀里的人系纽襻,边系边啄那两片翕张,大口大口喘气的红唇。
“好了,不要生气。”他柔声哄道,“你瞧,我不是没把你怎样,又不痛。”
她仰首下巴垫在他肩上,一动不动,虚弱极了,在他掌心里软成了雪泥。
崔令瞻抱抱她,眸光微闪。
肌肤寸寸无暇,所有的反应都是他熟悉的,显然没有别的男人教过她。
他为阿芙盖上花棉被,起身整理衣襟袖摆,扬长而去,到了门口忽又驻足,偏头道:“待我从军机营回来,便接你去什锦胡同,舍不得姨母的话便一道接去,咱们好好过日子,莫再气我。”
她尖声叫的“你休想”三个字被崔令瞻巨大的关门声砰的吞了。
门外,崔令瞻牵起一侧唇角笑了笑。
指尖似乎还有她的味道,他低头嗅了嗅,心满意足离开了柳宅。
焦躁不安的柳余琴听得动静,一步跨出门槛,面对毅王,没有问安和停留,扭头冲进自家。
崔令瞻不以为忤,随从上前跪地,为他擦干净膝盖的尘土,侍奉他登上马车,绝尘离开了双槐胡同,连夜奔赴军机营。
柳余琴火急火燎环顾自家的四方小院,整齐有序,仅仅紧少了一盆葱。
盆,花盆,花盆砸人很疼的,好在并无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腥味。
应是没挨打,多美的人儿,她不信毅王舍得。
而那盆消失的小葱,完好无缺摆在明间。
柳余琴推开寝卧的门,大白天的,窗户和帐幔竟关得严严实实,微光映出帐子里朦朦胧胧的身影。
“畜-生啊!”柳余琴哭着扑过去,“阿芙,阿芙,你有没有事?”
程芙面红耳赤,慌忙捂住姨母的嘴,力道很轻,发出的声音更轻,“别让小桃她们听见,我……我没事。”
“可吃过避火丸,糟了,家里没有!”
“他没……发疯。”
“没有?”柳余琴疑惑地问。
“嗯。”程芙暗暗咬了牙,轻描淡写道,“他就是占了点便宜,应是要确认我是否与凌云发生首尾。”
她又不是闺阁姑娘,心知肚明那种事极易留痕迹,自然也清楚崔令瞻打什么主意,他根本不信她的鬼话。
不过他中途硬生生忍住,却是她始料未及的。原还以为自己将生生遭他折腾一回。
不管怎样,好歹过去了这关。程芙吸了吸鼻子。
“凌云”二字使得柳余琴想起了前因后果,心里一凉,叹气,默然片刻,坐于床沿抱抱程芙,拍拍她后背。
“傻孩子。”
“姨母莫要责怪我了。此番易地而处,姨母定然也与我一样。哪顾得上事后,再多的事后前提是人先活着,不然一切都白说。”
“我知道,我哪里舍得怪你,我就是心疼。”柳余琴抹了把泪,温声问,“跟姨母说实话,有没有被凌云欺负?”
严格说起来更像她欺负了凌云,只这话不好说,所以被她略过去。
程芙难堪地垂下脸,“他没上钩。”
啊?
柳余琴:“……?”
“他不屑鸡鸣狗盗的买卖,甩了我好一通脸色,原不指望他了,谁知转脸他又应下,亲自进宫为您周旋去了。”
“如此说来,他倒也算真的热心肠,那日何故扬咱俩一脸灰?”柳余琴百思不得其解,复又灵台一闪,似乎想明白了,“他一直不肯不收礼,甚至给咱们原封不动退回来,我们却继续送,确实招人烦。”
“或许吧。”
……
程芙有一会儿没说话,抬眼唤姨母。
柳余琴正在为她把脉,闻言嗯了声。
“对付毅王,我略有心得。”她抽出手腕,用力握了握姨母,“我先问您,今日……可曾对他无礼?”
柳余琴一头雾水,但还是十分配合程芙,仔细回忆了当时行径,“我着急你这边的情况,没对他施礼。”
“言语呢?”
“我都要急死了,哪顾得上说话。”
程芙神情一松,一个悄然酝酿过的主意初具形态。她贴近姨母耳朵小声递话。
柳余琴听得眉毛来回动,末了问:“唱大戏这方面我还行,好歹也是市井混过日子的,只是……只是这样会不会给你丢人?”
程芙冷笑,“我不在乎旁人眼光,也不想跟他过日子,谁稀罕他的正妻之位谁嫁他。”转而屏气凝神对上姨母的视线,“他待我颇有几分真的怜香惜玉,至今也没动我一指头。我想把您先摘出去,将来惹到他也好叫他迁怒不到您。”
柳余琴慢慢摇头:“可我不能再忍受你一个人冒险。”
“不是冒险,纵然世上没有崔令瞻,我依然会走这条路,富贵险中求。”程芙偏头望向窗外橘红色的余晖,眯眸道,“不然咱们俩,进了太医署也是蝼蚁。”
这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她安慰姨母,“况且还不一定能成,那边兴许已解决,无需朝廷增派医员。”
程芙更希望是这样的结果。
“你确定皂河县有疫情?”
程芙用力点头,“十六日大清早,我找女医官询问您的情况,女医官面前摊着公文,她没当回事,我便偷看了几眼,全是用于瘟疫的药材,旁边盖着皂河县的章。”
柳余琴还是摇头,“如若命都没了,一切都没有意义。”
程芙莞尔:“医员多珍贵,朝廷又不傻,岂会拿咱们填窟窿,除非有一定的把握……您忘了嘛,我阿娘不仅擅长女科,还擅长隔断感染,以四毒汤熬煮面衣,每日戴好面衣,挨家挨户分发祛毒散肯定能有效控制的!”
这法子极有效,曾在小范围成功过,但定州皂河县非常大,堪比半座城。
程芙:“姨母,我不去赌一把,这辈子就这样了。”
“在崔令瞻手里翻不出花,我累个半死,他可能以为我跟他打情骂俏。我光是喊有什么用,将来他非要我生孩子,为了活命我也只能生,一辈子受他拿捏。等哪天腻了,翻脸了,不好了,那么他对我的所有的忍耐和宽容都将是我不识好歹、作天作地的痕迹。”
柳余琴潸然泪下,双唇颤抖。
“别难过,朝廷增援大量药材,说明希望甚大,且真不一定舍得增派医员。”程芙说,“去不成的话我就把方子献给朝廷,也是功劳一项。”
柳余琴:“傻孩子,你把方子献上去就不是你的了,是你上官的。”
“那也得救人呀。所以我得争取亲自去疫区,功劳不就全是我自己的。您翻翻史书,有人因此封侯,有人因此升官,我是女子,分不到那些好处,但给个吏目,甚至御医,还是可行的。”
成为有品级的女医官,女御医,皇后一定会深深记得她。
柳余琴只是摇头垂泪。
程芙把脸枕在她肩上。
方才,崔令瞻把她按在褥子上连哄带骗欺负时,她就下定了决心。
第52章
短短三天三夜, 先是姨母生死未卜,后又柳暗花明,紧接着再逢毅王。
每一件动静都不小, 每一件都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橘红色的夕阳慢慢染红了半边天际, 从花窗漏进屋子的光束越来越稀薄, 昏暗, 暗影笼着程芙饱满细腻的脸颊,宛如静谧的白瓷。
柳余琴启唇, 翕动之间,话语从喉头咽下。
微小的举动, 没逃过敏感的阿芙, “姨母年轻时可曾动过心?”
这是个轻松的话题,柳余琴笑道:“有啊,当时住在隔壁的书生, 可好看了,性格也好,对我说话温温和和,有一回我与你娘急用钱,他二话不说就借了我们整整五两银子呐,连利息都没要。”
“那可真是个仗义的君子,后来呢?”程芙问。
“后来中了举, 变成举人老爷, 搬离桑树街,在东边购得新宅邸,次年迎娶秀才家的姑娘,日子过得挺美满。所以说好人还是有好报。”
程芙:“姨母遗不遗憾?”
“遗憾啊,可他帮我不过是随手善举, 亦或当天心情好,反正不是对我有那方面意思。”
程芙变得沉默。
曾有人也随手帮过饿得头晕眼花的她,也没对她有非分之想,倒是她着了迷,痴了眼,暖了心,试图把杏花赠予他,似一场绚丽多彩的美梦。
前提是她没招惹他。
当她以罪人的身份跪在他脚下,美梦碎成了齑粉。脆弱的自尊和心脏在一次次凌迟后完全坍塌,重塑了对崔令瞻的认知,对这个尘世的认知。
她与第一眼惊艳的人,以极其不光彩的方式完成了女孩到女人的蜕变。
没有人在意,一切顺理成章,寻常如吃饭喝水,逗了檐下一只猫狗。
也没有人因此看轻她,在别人眼里她就该这样,长得好且没有自保的能力,唯一的优势不就是给男人暖-床,换取更好的生存资源?
再不济也比真正的奴仆强百倍。
不然还想怎样?
从只睡一段时间的通房到外室到妾室到王妃,是崔令瞻对这段关系的不断加码。
而她,并非不懂王妃意味着什么,也不是对好日子无动于衷,只是不甘心,太多的不甘心,日渐日汹涌。
无法忘记那段被他当作过玩物的过往。
霜降后的深秋,早晨出门穿夹了棉的厚衣仍觉凉风侵肌。
柳余琴从安国公府管事的口中得到了一点蛛丝马迹——京师的皇商确实在征缴大量药材,发往外地。
她问:“眼瞅着入冬,总不会哪里还有疫情?”
管事:“不好说,皂河县先是旱灾,后又涝灾,情况比周边的都要严重,几个月前就被朝廷封锁了,只准进不准出。”
消息灵通的人或多或少猜到了些,这种事哪朝哪代都经过,不过大昭今非昔比,医药水平空前提升,只要当地官员和朝廷配合不让疫情范围扩大,总能把伤亡损失降到最小。
然而天灾人祸一多难免引起朝野非议,再加上一群臭读书的嚼舌根,事态拱向了令人不虞的苗头,御史称坊间是这样流传的:人君不慈,上苍才降惩示警。
类似的童谣已经在定州流传开来,定州的几个世家大族郁气也越来越重,他们的亲族故旧团结起来,不断上疏陈情,施加压力,直把皇帝的老脑瓜子烦扰裂开,只得命户部和太医署着手经办。
先送些药材过去安定民心,维-稳大局。
比起朝廷运往皂河县的药材,毅王赏给凌云的药材速度更快。
九月廿二,它们被端放于红漆托盘,送进了凌府。
来使对凌云拱了拱手,笑道:“王爷向来念旧情,尤其是大人,令王爷记忆犹新,听闻大人因公受伤,特特赐下良药,命下官亲自给大人送过来。”
凌云抱拳欠一欠身,“多谢王爷挂念,下官不甚荣幸。”
“王爷说了,等大人把身子养好再一起冬猎,领略一番大人的高超箭术。”
“王爷箭术无可匹敌,下官怎敢在王爷面前献丑。”
“哪里哪里,大人莫要妄自菲薄,王爷的箭术哪能比得过您,最近总是歪,邪门着呢,前几日就歪了一箭,没射中靶心反倒射穿了一条过路的狗,哈哈哈。”
校场哪来的狗?
凌云笑了笑。
来使嗤笑一声,勾勾手,两名内侍将托盘交割到凌府下人手中。
双方虚与委蛇三两句,毅王的人循着原路大摇大摆返回,凌府下人查看药材,脸色微变。
全是药不对症,什么狗胆、狗脊、狗肾,最后还有一张市井常见的劣质黄狗皮。
分明是在警告自家大人,骂大人是狗。
凌云呵呵笑着:“原来神秘的裙下之臣是毅王。”
色-诱他时声称与毅王断了,殊不知私下好着呢,明里钓着毅王暗里钓着他,朝秦暮楚两头吃,也不怕哪天翻了船,被毅王当成黄狗扒掉皮。
什么玩意!
早知十六那日就把她睡了,看她如何向毅王交代。
一脚踢翻红漆托盘,凌云冷脸抱臂大步回了次间。
生气就中了毅王的圈套,生气是最没有用的,他大咧咧横躺在临窗的炕上,直勾勾盯着房梁,指腹轻轻摩挲水波鲤鱼纹的妆花褥子。
细柔,像是她大胆的双唇。
毅王为了她专程从军机营回城,救她姨母于水火,她应是极尽妩媚和手段服侍了毅王一晚,真不要脸。
下次,他不会再给她好脸色了。
……
程芙天不亮便偕同小桃逛了几家大药铺,伙计听闻要避瘟丸和雄黄丸,都说有,但只卖她一到两盒不等,再多就不行。
程芙:“此两味又没多稀奇,一般人家鲜有买的,我们为了行远路才多筹备几盒,敢问小哥,为何限量呢?”
“定州这几年不太平,朝廷怕出乱子,从去年就开始往那边运送药材,每次都不多,你们才觉察不出什么,直到今年才突然明显,如今每家铺子的情况差不多,我建议你不如每家买两盒,凑一凑得了。”
程芙:“小哥说得有道理。”
小桃见状,掏出钱袋子付钱。
到这里程芙已经完全肯定自己的猜想。
主仆二人乘车返回双槐胡同,老远就见一辆阔气的马车停在胡同口,进了家门方知是拜访自家的客人。
客人年约五旬,穿缬纹印花杭州褙子,檀色泥金缘边的万字纹绫裙,非常和气,上来就恭恭敬敬地对着程芙福身,自报家门:“老奴姓姚,在卓侍郎府夫人身边服侍的,我们三奶奶身子一向弱,自从生完孩子更严重了,久闻柳家姨甥乃女科千金手,特来奉上拜帖一封,请程医女过府一叙,诊金都好说。”
荣升医员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常见,也是医女的主要收入来源,光靠朝廷那点俸禄肯定拮据。
程芙:“有劳妈妈专程跑一趟,民女定会尽心为三奶奶分忧。”
姚妈妈千恩万谢,留下厚礼作辞。
小桃说着“好香啊”打开礼盒,但见剔红抽屉共分了四层,每层码着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果子,有秋县梨、海棠果、羊角蜜瓜,还有南方才有的凤梨。
这可是稀罕物。
次早来了一群营造司的女工匠,她们全部站在杨家的院内,杨氏陪着笑过来说明原委。
土砖实在是太脏了,崔令瞻无法容忍阿芙长期在此般环境生活,必须换成打磨光滑的青砖。
窗子更差劲,不透光也不透气,如此冷的天,势必要经常关着,而她时常闷在屋里,岂不把人都闷坏了。
工匠们要为柳家上房东西两边的窗子都换成海月贝打磨的明瓦,半透明,阳光洒进来晒得暖烘烘的。
这是通知又不是商量,程芙淡淡道:“随便他。”
情人热忱又贴心,她却冷着脸,落在旁人眼里未免不识好歹,只有程芙自己清楚,崔令瞻又开始管东管西了,恨不能无时无刻不控制她。
就差派个芳璃过来监视她一举一动。
她有些恶意地想,等崔令瞻从军机营归来,发现她跑去了疫区,不定要如何气恼,大发雷霆。
那样才好,他不是口口声声想她疼她,就问他敢不敢去疫区送死?看似无所不能的的毅王可不擅长医术,说不准就出事,到时……恶意到此为止,她发现自己并不擅长用天灾人祸的不幸来诅咒别人。
反正想法也只是想法,谁的心里都会有阴暗,况且毅王也不可能去疫区。
他的小命金贵。
辞别杨氏,程芙扶着姨母登车,前往太医署站班,听医官训话去,因今日乃十月初一。
初一固定例会,十五则看医官心情。
自从身份揭开,柳杨两家很难再亲密如故,杨氏目送柳家姨甥上了车,方才摇首轻轻叹了口气。
车厢里,程芙对姨母道:“卓府的管事直接派人接我上门问诊,待会您忙完了自己坐车折回吧。”
柳余琴点点头:“我也回不了,我得去寿善药馆。”
娘俩隐约听见了银子的响声,相视一笑。
“记得谨言慎行,大户人家最忌多嘴多舌,不该管的莫要管,任何事的前提得是自保。”做长辈的总有操不完的心,主要是她怕了,害怕阿芙也像她一样耿直。
秋嫔有孕一事,以她的聪慧又岂会反应不过来,可无辜的胎儿使得她再三迟疑,最终坏了邱贵妃好事,越想越怕,至今心有余悸。
程芙靠着姨母道:“您且放心,我本就寡言少语,上回的教训我早已牢记,一切都有分寸。”
她们离开后,杨氏熟练地打开了柳宅,安排工匠进门。
这群人均出自工部营造司,见过不少贵人,做起事情十分规矩仔细,在柳家仆婢的配合下,小心翼翼搬出家具,开始铺地砖。
敲敲打打,娴熟又利落,照这样看最多两日便能完工。
而程芙和姨母只需在杨宅借宿一晚即可。
杨氏捏着帕子来回踱步,把所有细节都叮嘱完才退到院子外歇口气,目光噌的一下子点亮了。
好漂亮的孩子。
只见又矮又圆的徐氏身边站着个少年人,高个子,白皮肤,黑眼睛,两片形状优美的薄唇红润润,越看越水灵。
徐氏主动打招呼,道:“杨姐姐好呀,这是我侄儿,今日才到京师,明年就要参加春闱的。”
音色轻快爽朗,浸润着满满的骄傲。
杨氏:“这孩子才多大,就要参加春闱?”
每个人都会这么问,徐氏等的便是这句话呢,她笑容更甚,偏头看一看自家的侄儿,柔声道:“已经满十七,确实还小了点,不过运气好,今年侥幸中了我们广江省的解元,广江学道亲自送他来的京师呢,一文钱路费都不要哥哥家出。”
说罢掩着帕子咯咯笑。
徐峻茂抿笑,耳朵微微泛红,揖礼道:“杨婶婶。”
“嗳呀好孩子,真了不起啊,怕不是广江数一数二的神童。”杨氏纳罕道。
“哪有什么神童,顽童倒是有一个,被我哥哥拿着棍棒教出来的。”徐氏谦虚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叙起了话,不多时又被其他闻讯赶来的邻里围住。
解元诶,观赏性仅次于三甲进士,那不得当奇景好好端详。
主要是徐峻茂唇红齿白,质如玉露松月,看上去乖巧又可爱,属于各个年龄段女子看一眼都要觉醒母爱的那一类。
然而十七岁都能成家了,也不是真的小,那再水灵也不可以上手掐他的脸,于是婶婶姨姨大娘们围着徐峻茂左夸夸右夸夸,夸了好一会,才放他回家。
徐氏走路带风,继哥哥之后,徐家总算又出了一棵读书的好苗子,那不得把小侄儿伺候好了,明年春闱,成败在此一举。
姑侄俩回到家,下人们还在搬箱笼,整理书册,表公子的房间在一进院采光最好的东厢房。
徐峻茂站在院子里道:“姑母,我说的人就拜托您了,您可千万别忘记叮嘱姑父为我打听。”
他不好直接请求姑父,未免落得读书三心二意的印象。
“知道了知道了,科考在即,莫要胡思乱想,待你高中,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徐氏生怕他冲动之下耽误前程。
毛都没长齐呢,整天芙妹妹芙妹妹的,也不嫌害臊。
午后,双槐胡同又来了大人物,京师顺天府的府丞之子。
正四品的京官呐,在皇亲国戚聚集的什锦胡同一般般,可放到西门桥市附近妥妥是大人物。
大人物的儿子自然也很尊贵,他姓徐,是徐峻茂的从兄,远房堂祖父家的嫡孙。按理说徐峻茂进京是要借住从伯父家,不巧亲姑母在京师安家立业,那自然是投奔更亲近的亲姑母了。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徐府丞最多打发下人来看看,而今却派了最有出息的嫡子前来,自然是因远房侄子乃今年广江省解元,前途不可限量。
徐峻茂水涨船高,受到的待遇立时不一般——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更新改为晚上,凌晨的读者们不用等啦
第53章
卓府生病的三奶奶一直在庄子上养病, 姚妈妈和程芙坐进马车,向她介绍情况。
程芙从她话里品到些缘由,三奶奶的父亲刚擢升正二品, 婆家就有些不够看的, 倘若得知闺女久病不愈, 难免怨怪, 然而卓家从未懈怠请医问药之事,可一直不见好, 找谁说理去。
程芙:“敢问三奶奶的情况持续多久?”
“一年。”姚妈妈说,“去年坐完月子开始犯病, 好一阵坏一阵, 今年突然严重,我们夫人观她了无生气,唯恐人撑不到年关, 那才是……欸……”
姚妈妈重重地叹了口气。
程芙又问了三奶奶的生活情况,大致了解了一点。
姚妈妈道:“我们三爷性情温和,对三奶奶向来体贴尊重,成亲至今都没对三奶奶大小声过。他又是家里年纪最小的,那三奶奶便是最小的儿媳,自然而然更受长辈们关注的。”
时间就在闲聊里一晃而过,程芙到了卓家的庄子, 地里的庄稼收割得干干净净, 道路两旁耸立着绿色的树,冷白的阳光从叶缝漏下,照得人睁不开眼。
三奶奶的屋子干净清爽,熏炉里燃着淡淡的香,冲淡了细微的汤药味。
她是个年轻又漂亮的妇人, 纵使久病消瘦,也不难看出曾经明艳的五官。
三奶奶对各种医女医婆见怪不怪,迟钝的目光落定程芙脸颊仍是怔了怔,如此仙人之姿……
程芙上前见了礼,三奶奶邀她坐下说话。
程芙看了看周围的仆婢,三奶奶道:“你们都下去吧,好让程医女安静诊脉。”
姚妈妈等人应声,垂眸出了屋子。
问诊“望闻问切”不可少,可别的医者做完这些只会开方子,开出的方子也大同小异,药材也只有贵和不那么贵的区别,心思活络的则再说些好听的话,安慰鼓励她,三奶奶觉得不痛不痒的。
未料程医女跟别人不一样,诊完脉,突然道:“奶奶身子的状况确实如前面的医女所言,给您开的药也没有问题。但她们没看出您的症结,也或许看出来但没开解到点子上,致使您的心疾越来越严重。”
原来她有心疾,是呀,她病了好久。两行清泪从三奶奶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处可说,无人理解。
“她们都说我不对,连我婆母也觉得我过于较真。”三奶奶泣不成声。
“奶奶不妨把堵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不管您说什么我都理解,您病得这般严重定然是丈夫失职,您肯定有天大的委屈。”
三奶奶寂然一笑:“自从嫁入卓府,婆母待我客气,夫君待我大度,每个月还会额外贴补我体己,我们相敬如宾,鲜少吵架。”
程芙安静听着,乌亮的瞳仁专注,使得三奶奶觉得自己正在被她认真对待着。
“可我才将将怀有身孕,他就把通房抬了妾,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裂开了,她们却只会讽刺我不懂事,妻子有孕,丈夫抬个妾服侍不是很自然的事。”三奶奶仰头深深吸了口气,“我找他理论,诉说委屈,他转头就把妾卖了,还说‘你不喜欢的人我不要便是,只你能不能懂点事,不要闹啊’,他觉得我在闹。”
程芙:“他共情不了您,根本体察不到您伤心的点。”
三奶奶点点头,继续述说自己婚姻的不幸,坐完月子的她身体特别虚,生产的亏损使得女子短时间内很难进入状态,她不仅无法配合丈夫的需求,甚至过去大半年还会无所适从。
“我真不是故意的。”三奶奶羞耻地闭上眼,夫妻房帏,就这般明晃晃地暴露人前。
程芙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也是女子,嫁过人,什么都懂。人伦大事乃万物自然生长的一环,没甚么羞耻的。”
三奶奶泪眼朦胧,怔怔瞅了程芙一会,才磕磕绊绊述说起来。
因她总是克制不住在那种时候想起丈夫也是如此与其他女子欢-好,便心生厌恶,提不起兴致,有一回当着他的面呕了出来,他当场穿衣走人,晚上再也没有来过,白日倒是与她正常过日子。
因而在旁人眼中,他依然是体贴如常的丈夫,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冰冷的细微的差异。
她为这样的差异流泪,失张失智,别人就会惊讶地说:“不是吧,不至于吧,一点小事还没完了,没见过他对你无礼呀?”
他没打她,欢-好时不顾惜她不理解她的模样比打她还痛苦;他没有骂她,眉眼暗藏的不耐烦,冷眼旁观她的痛苦,还不如新婚燕尔时的捻酸喝骂。
男女之间情热才会有情绪波动,如果一方无波无澜,不见得真是好事。
程芙在脉案上飞速记了两笔,替她说着难平的委屈:“有时就是这样,您被一个人欺负,来两个看客不像他那样欺负您,但是一直拱火起哄,绵里藏针打压,长此以往,您很难不失衡,甚至怀疑自己。”
“你怎么什么都懂啊,就是那种感觉。”三奶奶觉得病了这么久,第一次被人看见腐烂的浓疮,有人在为她清理浓疮。
“女科博大精深,医心和医身同样重要。”程芙柔声道,“您现在的情况是房帏不如意,他对您的关心又不足,诉苦无门,长期积压,使您陷入了自我否定和对他无法自抑的排斥中,身子骨日渐虚弱,稍有一点病症便脏腑不畅,严重时水米不进,丹毒发作,伴随高热。”
三奶奶缓缓点点头。有一回,她清楚地听见妯娌背后议论她“自作自受”。
全都是她自己作的。
婆母从不为难她,丈夫敬重体贴她,偏偏自己钻牛角尖,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
她突然感觉有些女人比男人更恶心,那一瞬吐了出来。
程芙见状,忙从医箱翻出只青花瓷瓶,拇指大,撬开木塞,在她鼻端晃了晃。
辛辣沁凉的气味直冲三奶奶鼻腔,她顿时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不少,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燃烧的郁愤顷刻间退散大半。
程芙:“无需难过,您没有作天作地,观您第一眼,我便觉得您是个温柔和善的好女子。但再好的人也会生气,觉得您作天作地的是怕将来没有好脾气的人给他们欺负了。”
好奇怪但是又觉得很有道理的安慰人的话。
三奶奶窒了窒,视线再次投向了程芙,眼眶还蓄着泪,可脸上渐渐有了血气。
程医女医身医心并行,给她开的方子多加了一味人参六君子汤,复又在婢女的配合下为她刺破丹毒放血,动作轻柔细致,眉眼间全无半分嫌恶。
甚至教她房帏之时如何保护自己,事后如何清洗。
让三奶奶紧张又自卑的情绪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其实您这个情况在民间也有不少案例。”
“民间女子也会生这种病吗?”三奶奶红着脸问。
“只要是女子,都有可能,因性格而异。”
程芙给她讲了隐去身份的一个脉案,有商妇因不满丈夫纳妾,大吵大闹半年,几次差点气绝身亡,那之后小腹冷痛,各种病症随之而至,两股生出丹毒。
贤良大度是男人和部分女人为女人定制的傀儡壳子,总有不服管教的背道而驰,她们被叫做泼妇,与丈夫大吵大闹。
然而女子的心终究更细腻,如若遇人不淑,一不小心便会患上心疾,严重的心疾便能侵入五脏六腑,各种病痛随之而至。
因此女科医者,精于医身的同时也要学会医心。
心里的浓疮被人清理干净,三奶奶的病症当场好了大半,只剩下血淋淋的伤口,需要她自己一点点愈合,一点点自洽。
未来的路,她慢慢下定了抽离的决心。
程芙相信家世和美貌并存的女人,怎么活都不会太难,以后的事便不是自己操心的范畴。
三奶奶喝完汤药又吃了一碗稀粥,拉着程芙低声倾诉,又不停地道谢。
卓府病了一年的三奶奶奇迹般地有了活人的气息。
回去的路,三奶奶的心腹樊嬷嬷亲自送程芙,把人送上车厢,转身从婢女手里接过诊金——一只檀木方匣,毕恭毕敬奉给程芙,道:“程医女仁心医术,博学多才,救我家奶奶于水火,老奴感激不尽,等奶奶身子痊愈,我们再登门致谢。区区薄礼,还望程医女笑纳。”
对方这样的年纪,程芙不敢托大,忙起身弯腰双手接过方匣,“嬷嬷谬赞,不敢当的。烦请嬷嬷替我谢谢三奶奶,过些日子我再登门请脉复核一遍。”
樊嬷嬷笑着应了声,又说了好几句话,才殷殷目送载着程芙的马车离去。
柳宅正在施工,杨氏请程芙且先下榻杨宅凑合一晚。
程芙道谢,又道:“那便叨扰杨姨了。”
杨氏赔笑道:“奶奶言重了,这里一草一木不都是您的,我就占个名儿……”
程芙没有应声,迈进屋里,小桃、冬芹、米嫂子和马嫂子一起过来迎接她。
杨氏知情识趣地关了房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