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程芙直勾勾瞪着梦里戕害自己和姨母的刽子手, 脑子里嗡嗡着各种杂乱的主意和尖叫,脸上呈现出一股灰败,而后挪开了目光, 眼神先是下移, 后移至左边, 终是耐不住, 猛然又转向了近在咫尺的崔令瞻。
这才有了丝儿活气,惨白的香腮由白转了红。
可她动不了, 像只蚕蛹,被薄衾裹成一团, 崔令瞻把这只动不得跑不掉的蚕茧抱于膝上, 双臂拢着,贴紧怀里。
此时此刻,她只有脑袋是自由的。
所以她还可以尖叫, 扯着嗓子叫救命,能惊动一个是一个。
程芙却死死咬着下唇肉,勉力不叫自己失张失智,不错眼地盯着崔令瞻的一举一动。
弄出动静,吃亏的人只有她自己。
人生在世,便是不指望与旁人融成一个圈子,可也不能让人闻之色变, 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青天白日的, 小寡妇寝卧被一个男人闯入,只要她敢叫,天黑前便传遍双槐胡同。
漫说她的名声了,就家里的四条小命——冬芹、小桃、米嫂子、马婶子,谁能打得过崔令瞻?把她们叫过来不若给崔令瞻多练几下手, 而后送她们一齐归西。
她一双翦水秋瞳眨了眨,似有水濛濛的雾气晃动,“……”
崔令瞻眼睛略眯,斜睨她,阴恻恻道:“百日不见,姑娘愈发沉稳了,是个能担事的好苗子,便是做尽坏事落到苦主手里,也是一身胆气,端稳无声。”
天可怜见,她都要吓晕了,瞠目失语的,在他眼里竟是“一身胆气,端稳无声”。
程芙听着他的冷嘲热讽,烦乱心绪竟奇异地平复大半,她试着扭动,妄想钻出“蚕茧”。
崔令瞻:“我劝你休要乱动,免得把我一身邪-火烧得更旺。要不你先帮我纾解一下,咱们也好心平气和叙旧。”
虽是恐吓警告,实则心里暗暗存了期盼,盼她真的应下,两厢畅美一回,事后也能更理智地坐下来谈谈。
主要以他此刻的急迫,应是耽误不了太久,速战速决。
未料轻薄-浪-语一霎引燃了程芙佯装的好性子,她着恼了,慢慢转过脸,神情扭曲,用力瞪他,红润润的唇一再紧抿,颤声喝骂:“你——无耻!”
被人钳制住的姑娘家,红着脸拿娇眼瞪人,用细细的嗓子怒骂,这样的满腔愤懑根本引不起旁人的重视,反倒让崔令瞻小腹-一-热,心里头仿佛被什么燎了一下。
崔令瞻:“……”
程芙攥着拳头睁大眼,观他一双原本清明森冷的眼,正迅速变深变热,又如何猜不出他是真的在想龌-龊之事,心中不禁愈发凄苦。
眼前的男人与她做过七八十日的露水夫妻,彼此都有了解,她知自己在他的眼里是无比合心意的床伴、最合眼缘的美人,他待她几多怜惜——只要她以女人的身份示弱,他就一定会心软的。
程芙:“王爷,您是来杀我的吗?”
只要他记得她的身体给过他多少醉生梦死的快意,就一定会心软的。
只要他心软,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别这样,咱们先算账,你还是像方才那般桀骜不驯瞪着本王吧。”崔令瞻的声音是冷的,轻抚她脸颊的掌心却滚烫。
程芙寂然一笑,抢先开了口,“王爷您把地位金钱捧给我,平素也不对我大小声,更没有动过手,便觉得对我宠上了天,偏我不识抬举,转头就跑了,您是不是恼羞成怒,特没面子?”
不等崔令瞻启,她继续抢白:“可我来人间一趟不易,肉长的心脏,也有七情六欲,从不甘受人捏圆搓扁。您为何不先问阿芙喜不喜欢呢?”
她哽咽一声,眼眶通红,“阿芙不喜欢您,更不喜欢您在帷幔深处做的那些事,讨厌您把我羞-耻的恨不能去死的事情当成玩不腻的游戏,甚至迫使我直面您欺负我的动作……”
她不喜欢,每一次都不喜欢。
恨他套着贵公子的皮囊,对她做尽了人间肮脏之事。
而她嘤嘤哭着的讨饶,只唤醒了他莫名其妙的激-奋,仿佛断了缰的野兽。
便是过后再如何温言软语轻哄,都弥补不了她那时心灵的破碎。
她知道自己貌美,许多男人都对她不怀好意,但崔令瞻不可以。
她不接受。
决不允许他如此龌-龊。
崔令瞻神情狼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芙的厌恶有多浓,他嘴角抽搐,牵了几次方才牵出一抹难堪的笑。
“是你自愿的。”他说。
“谈条件时都答应,好处也都给了你,临了了反倒记起了仇,你可真行!”他愈说愈气,恼羞成怒,一把钳住她的下巴,恶狠狠道,“本王又不是菩萨,终日做小伏低图什么?不图你的身子又何苦受你的气!答应好的事你想不认账?”
“难道我不答应王爷,还有其他的选择?”程芙心灰意冷道,“不答应您就得在澹州坐牢,或者被遣返清安县。王爷,我好怕,他们羞辱我的方式只会比您更狠,除了选择您,我还能怎么办……”
“别无选择就选择本王做冤大头,给本王扎绿-头-巾?!”崔令瞻气急败坏,面色煞白,“我还未与你清算,你倒先拿乔起来。我且问你,何时与凌云有的首尾?”
程芙心头大跳,也白了脸。
崔令瞻起身扯开困住她的薄衾,程芙头晕脑胀,勉强扶着他站稳,就被他攥住手臂,狠狠往上一提,被迫垫足拔高了一截,直面他的愤怒。
他素日惯爱拈酸吃醋,先是徐峻茂,如今又加个凌云,且凌云的事已经不是普通的酸醋了。
“程芙,当日我们议婚,你同意了,我没冤枉你吧?你顶着本王女人的身份与凌云私奔,吃住混在一处十余日,更以夫妻相称,怕是夫妻之实都有了,可曾考虑过本王的感受?!”
他待她一心一意,从不将别的女人放在眼里,她怎能允许别的男人亲近她……
崔令瞻错牙,恨不能当场咬她一口。
程芙:“您不逼迫我成亲,我又怎会不顾一切逃走?”
“你我早已圆房,成亲天经地义!”
“可我不喜欢您,我不要天天面对您!”
崔令瞻:“……”
他瞪圆了一双漆黑的寒眸,一而再的“不喜欢”早就激怒了他,把他努力维持的虚伪的从容撕个粉碎,气得他一声声抽气,心里直发抖。
狭小的房间随着她的话音落地,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静。
良久之后,程芙才听见崔令瞻无波无澜的声线。
他说:“你再说一遍。”
程芙:“……”
照旧梗着脖子抿紧了双唇,到底是没敢继续顶嘴。
她又不是傻子,明知体力和地位有着天壤悬殊,还硬碰硬一逞口舌之快,图什么?
图给他借口教训她?
崔令瞻心口扑扑急跳,狠狠放开了她,踉跄后退一步。
程芙如蒙大赦,踅身往门口走,后脖子就被一只大手扣住,不轻不重捏着她,她花容失色,挥舞两只手儿去掰他的虎口。
两具烧着熊熊烈火的身体,你来我往,磕磕碰碰,扭作一团。
程芙低呼一声,被巨大的力量扔到了褥子上。
崔令瞻哑着嗓子喘息,寻个圆杌子兀自坐下,双手搭于膝盖,周身气血直冲太阳穴。
他咬牙道:“程芙,今日你且老老实实回答本王的问题,本王暂且不计较你做的那些好事!”
令毅王爱之情切、恼之情薄的姑娘,维持着被他丢进褥子上的姿势,动也不动。
“金修茗追了你们一路,你们不知廉耻的行径着实让人大开眼界。”他凉凉道,“你和他云-雨过几次,回到京师是否有过,可采取避子措施?”
一直都舍不得伤她,可她若真把事情做绝,与人珠胎暗结,他也会毫不犹豫灌她一碗药打掉。
沉默了须臾,她才幽幽启音:“您是不是有什么癔症?”
崔令瞻:“……?”
“阿芙连您都看不上,又怎会看上他?”
话虽如此,崔令瞻也很想相信,可是……他抬眸忿忿道:“初七那日,你们在皇城东南角做什么?看不上他还能允许他摸你的脸?朗朗乾坤下都敢眉来眼去,私底下谁知有多脏!”
越想越恶心。
只恨不能将她捉去锦山的温泉池子,里里外外仔细洗一遍。
“我也不知他为何突然把手伸过来,我也没有答应他,不曾想把脸别开的功夫就撞见了您。”
“不喜他摸为何不继续躲?”他眼神阴鸷,抓着逻辑不放。
“被您吓懵了,愣在原地。”
“果真?”他浓墨眼睫微微晃,抬起眼帘看她,铺天盖地的委屈与怒火一下子就弱了下去,杂糅成了酸涩的疼。
她可知他早就疼得血淋淋?
“爱信不信吧。实在气不过的话,您现在就把我掐死,找回亲王之尊的颜面。我死了,世间不过少一个薄命之人,京师底下多一缕薄命之魂,碍不着您金尊玉贵的人生。”
这段话的杀伤力本不大,可她既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自怜自艾,反倒平静地可怕,声音也轻得让人不安。
崔令瞻一慌,以为方才手劲过大把她摔麻了,亦或磕碰了哪里,他忙站起身疾步上前,俯身查看。
那么小的人儿被他宽阔的身影笼罩着,小脸惨白,眼里透着一股死气,眨也不眨盯着某个虚无的点,任凭他端详。
“阿芙。”他忙把她抱进怀里,鼻尖轻轻蹭着她的,暖着她凉凉的身子,嘟囔道,“阿芙……”
良久,她才别开脸,怔怔问:“您不杀阿芙的话,可是有什么后手?”
“我何时说要杀你了?”
程芙:“所以,还有没有后手?”
“我能有什么后手?最多把凌云剁碎了喂狗。”他淡淡道。
程芙瞳仁一缩,眼神似是在看一个撒癔症的疯子。
可怜毅王殿下,修习养气十余年,端肃克己,体面了二十年,何曾被人这般鄙夷过。
他闭了闭目,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待我了结了京师的事,咱们回燕阳吧,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程芙没有回答。
崔令瞻只得忍气吞声,一遍又一遍唤着她,“阿芙,芙娘,我真的疼你,我疼死你了,你就从了我吧,与我回燕阳……”
他紧紧搂住她不撒开,只恨不能将彼此化成了花木与藤蔓,血肉相融地生长,共生共灭,把光阴也停滞了。
程芙胭脂凝靥,呼吸不稳,浑身快要烧了起来,只恨不能攮他一刀,不停摇首避开他的牙关,他用牙关一下一下轻轻啮噬她细嫩的耳珠,并不敢用力。
女孩子发出了惊慌与拒绝的哼唧声。
他立即松了口,继续哄着:“都是我不好,怎能不相信阿芙这般清风朗月的人物,白白误解了你,吓到了你,你打我吧,打这里……”
程芙真的低估了一个男人厚颜无耻的程度。
从前的她,潜意识里或多或少觉得毅王是个体面人,断然想不到他是如此不要脸。
这哪里是打他,分明是要奖励他。她咬紧了牙推开他,他便继续甜言蜜语,扭着她不放。
“芙娘,我的好芙娘,我知道你是正派人,但是咱们得先说好了,那种事绝对不能……不要背叛我……”他仍是不甘。
那是一个男人的底线。
没有谁顶着-绿-头-巾还能笑得出。
午后没有人过来打扰程芙休息的寝卧,无人知寝卧里的毅王几多柔情蜜意。
冲突之后,问题根本没有解决,毅王只是把幽怨和不甘藏在了最深处,汹涌澎湃,却为骨血里的天性束缚——一抹生来就为了宠爱她,讨她欢心的天性压制着。
迫使他不得不适可而止,慢慢筹谋,重新布下诱-捕她的陷阱,前提是不能惊吓到这个警惕的小猎物。
浑身心眼的毅王搂着他的美人儿轻轻摇晃,嗅着她的味道,赞美着她的青丝、眉眼、气息,他柔软的唇温存地安慰着她,额头、鼻尖、下巴,却不敢动其他地方分毫。
收起利爪和獠牙,假作温顺地把她的尖刺一点一点拨回原位,又一点一点捋顺她的逆鳞。
决口不提那些明明恨得牙痒痒的桩桩件件。
直到筋疲力尽的她抵不过困倦,在他的轻柔呵哄里睡了去,他撩眼,眸底一片阴鸷。
程芙阖目,细听男子放下帐幔,轻手轻脚地离开,直到感觉门扉重新掩上,适才慢腾腾睁开眼睫。
干躺着半个时辰也无人问津,料想小桃等人压根不知外男来过,此刻多半聚集耳房做针线。
小门小户的下人,不仅要负担主家的部分鞋袜还得负责自己的,非年非节的,没人舍得去成衣铺子,那种地方进去一趟刮一层油。
这层油水能买许多生活必需品的。
小桃时不时趴在耳房门口朝程芙寝卧的方向眺一眼,奶奶还在睡觉,丁点动静也没有,便返身继续纳鞋底。
殊不知寝卧内,程芙正在翻箱倒柜。
崔令瞻固然触犯了律法,登堂入室,非礼民女,可她要是敢跑去府衙敲鸣冤鼓,定会被官差乱棍捶出去的。
举凡非死非残,平民状告皇亲国戚即为大逆不道!
死了残了再去告,所能得到的也不过是权贵的一笔补偿款,给多少何时给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这是个受过苦姑娘,对衙门官司略知一二,自不会再犯傻硬碰硬。
可一想到崔令瞻如入无人之境找到她,程芙就一阵阵后怕,心脏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她不甘坐以待毙,从东面的柜子摸出一把茶刀。
大昭的官府严格管控金属利器,百姓想要购买菜刀、屠户购买屠刀均需经过府衙审批,而后登记造册,由此推断匕首刀剑的获得途径只会更繁琐了。
程芙一介女流,压根没有购买渠道。
所幸茶刀也是刀,用力的话也能把人攮破皮。可下一瞬,她就像是泄了气的孔明灯,委顿在地。
毅王要是能被小小一把茶刀攮死了,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焦灼之间,灵台一亮,她想起了凌云说的话——崔令瞻并没有表面那么光鲜,正与东宫斗法。
这里不是燕阳,毅王也怕授人以柄,哪怕是只蝼蚁,只要有名有姓,被他踩死了,不就等同给他的对手送去现成把柄!经过御史台加工一番,提升一个高度,想必也能让他沾一身腥!
若非他有所顾忌,以他心性怎甘心做小伏低,偷偷摸摸,怕是早已命人将她捉回府邸肆意欺-辱。
程芙眯了眯眼,拢紧茶刀的手指发青发白。
东宫,那不就是崔令瞻的亲叔父,叔父和侄儿斗法,不论地位还是辈分都占极大优势,倘若她顺利考进太医署,有名有姓,再凭医术给贵人们留个印象,就不信崔令瞻敢在皇城里兴风作浪?
即便是敢,死一个女医官也比死一个无名小卒来得有威慑力!
至于私下使坏……她想起不久前的他,伏在她耳畔甜言蜜语,发誓绝不叫她吃苦,只舍得她吃……
甩掉污-言-秽-语,程芙姑且当他还算个人。
天黑前,柳余琴满载而归,但见阿芙穿戴整齐,早早开了门迎接她。
“快进屋,莫要吹了风。”她说。
“哪里就那般娇弱,我可是医女,有数着呢。”程芙领着小桃帮忙搬卸。
姨母年轻时受过伤,留下了病根,腰不能吃力,最忌搬重物和长时间劳作,这也是柳余琴拼命攒银子的缘故,这副身子五十岁之后基本就废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不趁着还能动时攒些嚼用,到老只能喝西北风。
“姨母别动。”程芙抢走柳余琴怀里的两匹绸缎,“都跟您说了多少遍,有我呢,我给您养老,保证您衣食无忧,可不许再这般拼了,没轻没重的。”
柳余琴心里暖,嘴上揶揄道:“好好好,我不搬便是。再唠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家多了个小老太太。”
“姨母——”
程芙娇嗔了一句,与小桃合力搬下最后一筐橘子。
这天晚上,程芙没有告诉姨母崔令瞻登堂入室之事,倒也不是故意粉饰太平,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现在的她看问题偏重结果,思考问题偏重逻辑。
诉之姨母,除了连累她同自己担惊受怕,束手无策,铤而走险之外,改变不了当前的局面,因为姨母也是蝼蚁,她们撼动不了参天大树。
那不如让姨母轻轻松松过日子,自己去筹谋,兴许还能有转机。
夜深时分,程芙把玩着凉凉的茶刀,感受着竹片的锋利,原本她也有一把上等的匕首。
削铁如泥,刀身轻薄,握在手里有些重量,沉甸甸的,非常实在。
可惜当时碍于世俗礼节,以及一些莫须有的自持,她婉拒了凌云的馈赠,抵达京师的途中便将防身用了半路的匕首还给了他。
程芙越想越念,越念越悔,辗转反侧。
而今再去朝他索要的话,该如何开口?如何寻到机会开口?
便是寻到机会开了口,凌云就一定会给吗?
程芙无言以对。
关于凌云殷勤的小心思,她一边受用一边假作不知,等利用完了立刻划清界限,泾渭分明,唯恐引火烧身。
以凌云的城府又如何察觉不出?
怕是早就暗中鄙夷,不大可能帮她了,即使帮,也要索取点什么的。
至于索取何物,程芙心知肚明。
在一个坑里挣扎已经很痛苦了,没必要再跳去另一个,沾上凌云可不一定比沾上崔令瞻更好受。
他们都是男人。
下-流的男人!
想通此节,程芙拉上薄衾盖住脸,凶器什么的暂时放一放,毕竟她也不能明目张胆捅崔令瞻,总要细细谋划的,且先全力以赴准备后日的太医署考核。
据闻太医署的疮疡科配备特殊医刀,小是小了点,却是实打实的锋利金属——
作者有话说:在强取豪夺这条赛道上,小崔的本质就是一条舔狗,有权有势的舔狗[白眼]
第47章
接下来的日子风恬浪静, 全然不似程芙担忧的惊心动魄,尔虞我诈。
在这凉风习习,木樨花与秋雨共落的八月, 崔令瞻再未出现过, 更没有暗中使绊子为难她。
她和姨母生活顺遂。
倒真是应了当日凌云所言, 毅王与自己的亲叔父斗法, 忙着呢,无暇寻她麻烦。
程芙窃喜之余, 不免留个心眼,将一串小铜铃悬在幔帐的褶子里, 外人进来不知道的情况下一撩开, 便有突兀的叮铃声示警。
悬好铃铛,明间传来姨母吩咐小桃催她用早食的声音。
“就来了。”程芙提衣跨出寝卧,“姨母, 太医署的考核何时揭榜?”
十一考完,如今都十四了还没个动静,想来中秋节前是没结果的。
柳余琴:“我问了太医署的人,就这两日的事儿,一旦有了准信自会有专人前来传旨,教授宫廷礼仪,觐见皇后娘娘。”
冬芹和小桃摆完桌福身退下, 这是奶奶建议给太太新立的规矩, 不用她们站在旁边服侍。
所谓服侍其实也就是盛个饭添碗汤的,柳余琴本来也没叫她们站太久,而今有了阿芙的建议,干脆摆好桌各自散去,早些用完饭忙其他活计都便宜。
程芙走过来为姨母盛饭, 又给自己添上一碗粥,娘俩亲近,用餐时偶尔说说话,不拘繁文缛节。
她将剥好的鸡蛋放入姨母手边的小碟,“拢共五个人,被皇后扫一眼应是很好留个印象吧?”
柳余琴抬眼,对面的外甥女娴静柔和,亮亮的眼睛有点顽固,却是一种类似小孩子的顽固,惹人怜爱。
“旁的人说不准,你的话,皇后定然会印象深刻。”她说,“但你也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姨母说这句话不是为了打击你的想法,更不是轻视你的韧性,只是基于世情,据实已告。”
程芙没想到自己的念头被姨母一眼看穿,垂了眼动动嘴唇,小声道:“我在燕阳颇涨了些见识,又经过惠民药庄一番栽培,早已不是呆木头。姨母,您实话跟我说,我的医术是不是很厉害?”
柳余琴垂眸抿了口清粥,“是。”
“那咱们进了太医署,定会有一番作为!”程芙激动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宅心仁厚,实乃历朝历代罕见的奇女子,桩桩件件都是为把被踩进土里的女子拔-出来,你我精于女科,难逢敌手……”
天真的话语终究是逗笑了姨母,柳余琴轻轻搁下碗筷,目光慈爱,柔声细语道:“傻孩子。”
“……?”
“你我医术确实出色,别的不敢夸,单说女科,咱俩定然为地方翘楚,前提是京师以外地方上的。”柳余琴说,“孩子,你可知你眼中的人世其实只是真实世间的冰山一角?”
“天下精英,习得文武艺,莫过卖与帝王家。隐世高手万中无一,有也多半是一个噱头,为了更好卖与帝王家,卖与心仪之主。所以太医署便是杏林精华,揽进天下医术高超的精英,他们在太医署可能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医员,拿去地方上便是一方神医。”
程芙:“……”
“如此你便明白了吧,咱俩这身受人追捧的医术,进太医署不难,或许进去还真比一些人优秀,可顶天了也就是中上的水平。”柳余琴笑了笑,“我们这样的人可能讨一些贵人的喜欢,比如我,还不等填补职缺就入了安国公夫人的眼,日子立刻就比平民富足。可你要说去和太医署的女御医相比,跟皇后贵妃御用的医女相比,委实不够看。”
从医术、才情乃至阅历,怎可能比过杏林世家栽培的佼佼者?
真当世家是吃素的?
阿芙甚至都没见过真正的精英,柳余琴倒是站在角落里得以观摩过,压根就不是一个层级的,她连女御医随手开的一个方子都看不懂,回去仔细研究,懂了大半也十分吃力。
走到皇后身边服侍,难度不亚于学子一朝高中步入翰林。
姨母的话使得程芙如遭雷击。
洋洋自得,距离太医署只差临门一脚的小女医,沉湎于燕阳周围仆婢的夸赞,荀御医的夸赞,一时竟忽略了那些夸赞的背后是否有善意的客套。
金针止血固然优秀,所以吸引了荀御医的目光,可她除了金针止血,死记硬背阿娘留下的脉案处方,何曾有一些自己的东西?
她能在医道上小有成绩,完全是站在阿娘的肩上。
如若没有阿娘,她什么都不是。
荀御医的另眼相待不过是拿她当小姑娘看待,正常男人都不会对个姑娘家太苛刻,且她确实精于女科,言辞之间自然溢满赞美鼓励了,反正他又不是她什么人,犯不着说难听的话得罪她呀。
今日姨母一席话,恰似当头棒喝,狠狠敲醒了自得尚不自知的程芙。
年轻的她发现自己最擅长的不是别人眼里最强的,不过中等尔尔。
而她那个埋藏心底,怯怯羞于启齿的,妄想近身侍奉皇后的痴念……无异痴人说梦。
按姨母的意思,将来能有机会服侍才人美人什么的已是不错,妃嫔往上的可能性则极低,除非有人大力举荐。
程芙:“那也很好了。咱们尽人事听天命。”
说罢,喝了一大口粥。
柳余琴弯弯唇角。
姨母的话自然是实话,程芙一直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却也有自己的固执。
她低头想了想,道:“当初我在燕阳为奴为婢,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谁能料想我会逃出王府,逃出燕阳,我觉得其中难度也不比考进士入翰林低的!”
但凡错一步,此刻的她,身边应是没有姨母,没有热粥的。
柳余琴搅动粥碗的瓷勺缓缓停下了。
“姨母,这么难的事儿都被我办到了。”程芙歪着脑袋说,“可见世上没有不让人办成的难事。”
端看有没有机缘,够不够努力。
“……”柳余琴眼眶微微发热,道,“阿芙说得对。”
程芙自己剥了颗鸡蛋,咬了一大口,眯眸一笑。
中秋佳节,举国欢庆,大昭的京城当晚取缔宵禁,万民同乐,共沐天恩。
宫城内,浮光殿华灯闪闪,犹若穿珠缀玉,众星拱月,一阵阵火焰烟花连空绽放,欢悦喜气的笙歌高扬,舞姬翩然出场,姿容妍丽,周身剪绮裁罗,摇摆若水红绡,香风扑面,唱舞一曲海晏河清。
老皇帝精神矍铄,左手边是端庄严肃的皇后,右边则是妩媚多情的邱贵妃,另有几位颇得脸面的妃嫔列坐下首,而后是亲王郡王公主郡主们,除了仍在蕃地的竼王,景暄帝的嫡子嫡孙都到齐了。
他甚为得意,这些健康的聪明的子孙全都源自于他的血脉,因而他很喜欢和女人生孩子,年轻美丽的女人不仅让他焕发奇特的生命力,还能孕育世间最优秀的骨血。
目光忍不住落在下首的柔嫔身上,今年才十八岁,已经怀了他第二个孩子了。
太子起身,率领众兄弟姐妹以及子侄朝皇上皇后敬酒,恭祝父皇母后(皇祖父皇祖母)万岁千岁,大昭永享盛世。
皇帝呵呵笑着,大手一挥,“今日家宴,难得阿诺不远千里和亲人团聚,你们且开怀畅饮,不必拘礼。”
众人再叩首,以谢皇恩,依序回到自己的位置落座,享用美酒佳肴,鉴赏舞乐。
宴毕,众人又簇拥着帝后前去御花园赏月,园中的石灯塔熊熊燃烧,四处可见一排排琉璃灯盏,木樨飘香,花木葱茏。
崔令瞻与太子一左一右,亲自搀扶景暄帝拾阶而上。
倘若不知他们身份,外人定会误以为这是一对亲兄弟搀扶着年迈的祖父。
叔侄俩看起来长相酷似,年纪也酷似,实非太子擅长保养之术,而是他本来就年轻,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六,年长崔令瞻五岁。
年轻的太子自小就被八方高人掐算过,乃功德无量之人转世,有大福气,旺亲缘,至善至孝,近几年发生的事无不印证了当年的批语,光是在明堂水米不进,为病危的皇帝祈福之举,感动上苍降祥瑞,已让皇帝深受震动。
这样的太子,只要不犯大错,一辈子稳了。比之远在北疆镇守的兄长不知幸运多少倍。可他偏偏与崔令瞻不对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几番欲除之而后快。
彼时崔令瞻并无不臣之心,憧憬的生活仅是燕阳兵强马壮,百姓衣食无忧,然后与阿芙生几个健康的孩子,平平淡淡过一生。
面对咄咄逼人的小皇叔,虽不解却也未曾落过下风。
太子崔逞乾自觉颜面扫地,堂堂太子竟斗不过一名亲王侄子,胸臆的不甘渐盛,浓厚的怨愤在阴影中酝酿成了遮星避月的乌云,益发痛恨分裂君王集权的藩王祖制,铁了心削藩。
仿佛削藩就能把崔令瞻也一齐削成两半。
可笑的是,积怨已久的二人在老皇帝面前,始终言语温善,举止翩翩,扮做血浓于水的一家人。
然话又说回来,今日在场的又有几人不虚伪?谁不是带着假假的面具,假假的笑?
赏了片刻秋月,景暄帝偏头看崔令瞻,笑道:“阿茉长大了,几日不见就变成了大姑娘。听说你们在燕阳相处的十分融洽,此番若非急招你入京,她和瑞康还能在燕阳多与你相处些日子。”
数十步外,卓婉茉正含羞带怯躲在瑞康公主身后,似是感应到了皇祖父与表哥的视线,微微抬眸,又撇开了脸。
崔令瞻:“皇祖父急诏前,皇姑母一家已经准备辞别,只为中秋节能在皇祖父膝下尽孝。”
景暄帝呵呵笑,捋了捋胡须,问道:“那么阿诺觉得阿茉美不美呢?”
崔令瞻:“请皇祖父恕孙儿无法违心回答。”
“哦?”景暄帝抬了抬手,笑道,“朕不信世上会有觉得阿茉不美的男人,除非他是瞎的,不过朕更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崔令瞻:“回皇祖父,阿茉是孙儿见过的最好看的表妹。”
“只是表妹?”
“是。”
只是表妹而不是女人,他目光坦荡,清澈明亮,断无一丝隐念。
崔令瞻不是因为有了阿芙才不去对卓婉茉的生念想,而是从来就没有念想过卓婉茉,在他眼里阿茉与阿真没啥分别。
没有人会对自己的妹妹有想法。
别说想法了,便是提一提他都觉得浑身不适。
景暄帝了然,到他这把年纪若还看不出阿诺有无男女之情,就算白活了。
没有就是没有,幼时不曾起,现在长大了也不会改变。
也罢,这个情况硬凑一起反倒不美。景暄帝非常豁达,决定找个机会让阿诺再见一见吴家姑娘,总有一个可心意的。
当景暄帝与崔令瞻叙话,旁边的太子立即竖起耳朵,余光不时逡巡父皇与阿诺,忖度父皇要选吴家嫡女做毅王正妃,那为何轮到他的却是个庶女?
读不懂父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读懂了崔令瞻云淡风轻下的得意。
崔逞乾阴翳的视线与崔令瞻短促地碰了下,脸颊微抽,忿然扭过头,止不住冷笑,他这个太子怕是天底下第一窝囊人,处处都要被侄子压一头。
景暄帝:“当年怂恿老六起兵的残渣余孽仍在逍遥法外,贼厮一日不除朕便一日难安,北镇抚司奉旨追查此案多年,人手遍布大江南北,为了方便行事,大多隐姓埋名,掩去身份。”
他说着,似笑非笑看向崔令瞻,“榆白便是其中一个,这几年他屡立奇功,朕很喜欢,连升他至正三品指挥佥事。此番因在燕阳行事,处事多有不敬,望你念在朕的面子上,与他化干戈为玉帛。”
能得皇帝亲自开口求情的锦衣卫不多,崔逞乾一怔,脑海迅速搜刮出“凌榆白”三个字,此前照过面,一名不起眼的新人。
他眼珠滴溜溜转,恨不能将耳朵安在景暄帝和崔令瞻中间。
景暄帝所言不假,确有追查老六辉王余党的锦衣卫在外行事,但凌云——凌榆白不是,崔令瞻和皇帝心知肚明,相视一笑。
“孙儿不敢。”崔令瞻垂下眼抱拳,微微躬身,“既是为皇祖父办事的锦衣卫,便是三法司都要让路,孙儿自不会去计较凌大人过失。”
“那便好。”景暄帝拍拍崔令瞻肩膀,呵呵笑。
他没有提凌云受了重伤一事,崔令瞻也没有承认自己的人刺伤了凌云。
这一剑下去,虽不能彻底解恨,但该出的气也出了大半,景暄帝不动声色地警告崔令瞻:适可而止。
崔令瞻缓缓咽下这口气,心脏陡然狂跳:皇祖父对一切了然于心,那么会不会也知道了自己与凌云结仇是为一个女人?
便是不知,凌云能忍住不告状?
崔令瞻寒意四起。
“不是榆白告的状。”景暄帝说,“他是个厚道孩子。”
不是凌云便是其他锦衣卫了。
其他的锦衣卫还知道多少?
崔令瞻狂跳的心脏蹦到了嗓子眼,下一瞬又倏然落下了,因为景暄帝说:“我知道他在你的封地眠花宿柳,强抢民女,还拿着鸡毛当令箭闯城门,桩桩件件都该你教训他一回。但事情,必须到此为止。”
崔令瞻起身恭恭敬敬答:“是,皇祖父。孙儿回去便自省。”
皇帝这才露出真正的笑,拉着他手落座。
关于阿芙,景暄帝一无所知,否则早就赐下白绫一条,亦或直接赏给二人之一做妾了。
女人而已,温顺便养着,不听话就丢掉,倘若惹起祸端,尤其这种会惹血光之灾的,必须早早杀之。
而此时,崔令瞻忖度凌云吃了一剑,有所收敛,才没敢乱讲话。
管好嘴巴才能长命,希望凌云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如若连累阿芙一分一毫,那么崔令瞻宁肯被皇祖父当众贬斥鞭打,也定要其身首分离。
双槐胡同的柳杨两家,在京师过了第一个中秋节。
杨氏家里只有她一人,孤孤单单的十分可怜,正好柳家也只有姨甥二人,双方商量过后凑一处过节,图热闹,图人多的鲜活气。
两家主仆待在杨家的大花园,摆上满满一桌瓜果点心赏月。
中间则是一大盘阳澄湖大闸蟹,肥得流油。
便是仆婢也都能分到一只小的,小桃高兴地都要跳起来,却很懂事地站程芙身侧,规规矩矩。
在外面不比家里,不能给太太和表姑奶奶丢脸。
杨氏打量小桃一眼,笑道:“妹妹家的婢女很是不错,年纪虽小却知礼文静。”
小桃被夸红了脸。
杨家婢女端来吃蟹工具,为三名主子剥蟹,剥得干干净净,依次摆盘,摆成花样子,全程无需主子费手,只管端起香甜的蟹肉蟹黄品尝。
恍惚中,有种回到了毅王府的错觉,程芙怔了怔,遂把注意力放去别处,旋即被鲜甜甘美的蟹肉吸引。
真好吃,原以为这辈子都吃不上了。
杨氏:“等我买的名贵菊花一到,再请你们赏菊,咱也学那文人,管这叫雅集。”
一席话把人逗乐了,大家七嘴八舌议论文人该是何模样。时人对文人有着天然的敬畏,尤其底层的人。
“还能什么模样,跟咱们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杨氏说,“比起我认识的后生,差的不止一星半点儿。”
柳余琴:“那改日还请姐姐安排,好歹让我们见上一见。”
杨氏心中一喜:“好说好说。”
次日大清早,双槐胡同冒出了一行宫人内侍,来传皇后娘娘的懿旨。
柳氏姨甥双双高中。
五个名额,她们占了俩。
这样的好消息迅速在双槐胡同扩散,四邻八舍纷纷来贺,光是酒席就摆了三日。
到得八月十九日,方才散了席。宫里恰好来人接她们去皇城巷学习宫廷礼仪,这一学又是五日,到得八月廿四,程芙和姨母适才哭丧着脸出关,抱着两身医女的公服重见光明了。
学规矩跟坐牢差不太多。
姨甥不约而同想到了福仙楼,这不得狠狠犒劳自己一波。
柳余琴:“咱也点个雅间,最便宜的那种。”
程芙:“都听姨母的。”
难得奢侈一回,二人高高兴兴去了二楼光线较弱,风景略微欠佳的雅间,便是这样也没差到哪里的,一进门满室花香。
窗前摆了五六盆香味清淡的不知名小花儿,色彩明艳。
程芙心生欢喜,东摸摸西嗅嗅,忽听薄薄的门扉外传来一阵银铃笑声,而后是两名少女的交谈。
“你不知昨儿二房的嘴脸,傲气的呀,啧啧啧,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仿佛皇上真的会为萱小姐与毅王赐婚似的。”
“不能够吧,萱小姐的相貌才情哪一样能及汀小姐?我倒觉得毅王看上的人是汀小姐。”
程芙不知道萱小姐、汀小姐是何许人,只听清了“毅王”二字,不由紧张,却见姨母蹑手蹑脚挪向门边,把耳朵贴向门缝。
程芙:“……”
声音略尖的少女问:“毅王和汀小姐见过面?”
“见过呀,初十就见了的。当时萱小姐失手打翻茶盏,泼湿了汀小姐的苏绣马面裙,明眼人都能瞧出她故意的,汀小姐不想在毅王面前失礼,只能红着眼先行告退,因走得急,加诸堵心,未曾留意拐角处,一头撞进了毅王怀里……”
“嘻嘻嘻——”
两个小丫头幸灾乐祸笑起来,绘声绘色描述当时的场景,说那毅王如何丰神俊朗,眉眼深邃,又如何痴痴凝视着倾国倾城的汀小姐,汀小姐又如何羞红了脸,趴在毅王怀中惊慌失措。
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有鼻子有眼的,她们一径嘲笑坏心眼的萱小姐偷鸡不成蚀把米,眼睁睁看郎才女貌有了“肌肤之亲”,气得呕血。
交谈声越来越小,须臾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芙的表情仿佛吞了只苍蝇。
按照“目击者”提供的时间,大致推断崔令瞻是在登堂入室非礼完她后,于次日去了别人家,与萱小姐、汀小姐相亲,继而与汀小姐一见钟情……
“她们说的毅王是你认识的那个?”柳余琴小心翼翼地问。
程芙别过脸,莫名其妙地难堪,淡淡嗯了声,“是的。他一贯如此轻浮。”
“……”柳余琴吃惊道,“他来了京师?”
程芙:“应该吧。”
走到桌边,她给姨母和自己倒了两杯茶,二人落座,倚窗看风景。
程芙:“您别担心,这是好事,等皇上为他了赐婚,有妻子的约束,想必不敢再胡来了。”
说到这里,程芙轻轻放下了绷紧的双肩,事情都在朝着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着,不需要她花很多的力气。
她垂眸盯着杯中淡绿的茶汤,看清晰的叶片在汤中打着旋儿。
第48章
柳余琴的视线转向程芙, 一双通透的眼里满是温和,“男人都差不多,倒也不必为此失落。”
程芙:“您误会了, 我只是有一些唏嘘。”
柳余琴是过来人, 早就对人性的千姿百态见怪不怪, “倒也不必羞于承认, 因为谁摊上都如此,说‘不’的是伪君子。”
程芙:“……?”
姨母这是在骂她吗?
“方才她们用了‘丰神俊朗’四个字。”柳余琴问, “毅王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还行。”
“那就是真的俊美。”
“……”程芙嘴角抽了抽。
“优秀的外貌,顶峰的家世, 手握重权与财富, 关键他还如此年轻,只要他肯矮下身段伏低做小,世间又有几人能抵抗?就如男人抵抗不住艳冠群芳的贵女。”
柳余琴继续道:“且他多番讨好你, 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他围着你转。而今骤然得知他也会同样围着别人,落差这不就自然而然来了?你唏嘘也好失落也罢,实乃人之常情。”
程芙:“您不觉得我没出息?”
柳余琴笑了,“怎就没出息了?一没被他驯化,二没高看他,我都要佩服死你了,换成我, 我可能就认了。”
她说完叹了口气。前面可能会不服, 一听有王妃可以当,她铁定举白旗投降。
程芙也叹了口气,与姨母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柳余琴:“现在心里可有发酸发疼的症状?”
听此一问,程芙敛神感受了下, 摇摇头,“不疼也不酸,只是略有些茫然。”
柳余琴点了点头,“看来的确是‘习惯’二字作祟,问题不大,试着打开心胸,接受人性。世上姹紫嫣红,没有人非你不可,他钟爱你这朵不逊的茶花,也不妨碍欣赏多情的芍药。”
柳余琴:“记住了姑娘,男人喜欢你是真的,同时喜欢好几个也是真的,唯有非你不可是假的。”
一席话通透又朴实,把程芙说得豁然开朗,腮红颊涩,承认道:“我果然还是做作了些,方才其实是失落、失望、唏嘘,五味杂陈。”
毕竟被他占了大便宜,又被他塞了一耳朵甜言蜜语,结果他转头就去撩拨别的女人了,程芙再如何看不上他也会莫名意难平,感觉自己被愚弄了。
此刻倒是真想通了,话题便也就此揭过,她叫来店小二,与姨母翻着菜单,点了好些二人爱吃的,又打包了六盒点心,以谢刘氏打发骡车接她们回家。
柳余琴也饿了,与外甥女痛痛快快吃喝一顿,慰藉劳苦多日的身子骨。
接下来的日子还要准备觐见皇后娘娘,相看牙行介绍的三家铺面,再然后正式成为太医署女医员,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事情,数不胜数,够她们忙得脚不沾地了。
尘世诡谲,人心复杂,姨甥二人相互扶持,认真过日子。
程芙渐渐把崔令瞻抛诸脑后,连同往事一起尘封了。
她与他此后一个进太医署脚踏实地、步步高升;一个回燕阳喜结连理、生儿育女。
如此孽缘,最终以皆大欢喜的方式结束,于程芙来说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幸运了。
……
中秋已过多日,崔逞乾从忿忿不平渐渐变得郁郁寡欢,那副丧眉搭眼的模样,景暄帝很难假装视而不见。
这孩子有些小聪明,做个守成之君问题不大,却有一条不太妙,怕也是他致命的缺点——急功近利。
这样的人眼光不长远且缺乏耐心,但他的仁善孝顺又弥补了这些不足,使得他听得进谏言,用得了身边的文臣武将。
至于这份仁善孝顺有几分纯粹,景暄帝自不会认真计较,他眯眸淡笑,世上哪来那么多赤子之心,能演好赤子之心,肯花心思讨好他,且也确实把事情做得令他满意,就可以了。
“老九,你是不是觉得朕有失公允,偏心阿诺?”他问。
崔逞乾大惊,忙忙推案走到殿中央,撩衣跪地叩首,“儿臣不敢。”
景暄帝牵袖接过贴身太监递来的热茶,吹一吹,小口饮啜,这是他的特殊癖好,喜欢偏烫一些的茶水,也只有魏大伴才能拿捏如此熨帖的水温。
“大伴近来身子骨如何?”仿佛忘了地上的太子,景暄帝温声询问服侍自己几十年的大伴。
魏宪的头发全白了,生了双细长眼,小鼻子小嘴,此刻一张圆脸笑起来愈发显得喜气,慈眉善目的,弓着腰笑吟吟回:“劳皇上记挂,亲自指派了太医署之首孟御医登门问诊,奴才的贱骨头当时就恢复了三成,再一见到孟御医又恢复了三成,剩下的四成连喝两碗汤药便全好了,感觉自己都能像小时候那样,背着您到处撒欢呢。”
这番话把年近七旬的老皇帝说得眼眶发热,心窝子滚烫,“朕富有四海,什么年轻力壮的禁卫没有,哪里需要你背着。”
魏宪抄着两只手,“奴才心甘情愿。”
崔逞乾不敢抬头,也不敢继续狡辩,只能丧丧地垂着脑袋,静静地听父皇喝茶的细微声响,与魏大珰闲聊的笑声。
终于,景暄帝喝完了茶,慢悠悠开口道:“还跪着呢,起来。”
原本泥胎木塑似的站班小内侍,听了此言,赶忙上前搀扶太子起身。
崔逞乾悻悻站在原地,依旧低着脑袋。
“不要总是盯着阿诺,他好歹是个亲王,不娶国公府的嫡女为妃,难道娶个庶女?丢了亲王的脸面,你这个太子叔父脸上就能有光?”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了,崔逞乾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呐呐无言。
景暄帝:“是你执意要立肖家嫡女肖玉质为妃,那便不能以吴氏嫡女为妾,否则将来后患无穷。”似又想起什么,他皱起了眉,“回去好生相待吴良娣,切莫亏待了,她虽是庶女却也是名门闺秀,嫁与你为妾,不丢分。”
崔逞乾肝胆俱裂,万没想到后院这点事竟传到了父皇耳中,立刻又跪了下去,“儿臣知罪,父皇教训的是,此番是儿臣不知轻重,草率行事了。”
他贪图肖家家世,又觊觎国公府汀小姐的娇姿艳质,左右权衡了一年终于立肖家嫡女为太子妃,正在筹谋手段强娶汀小姐之际,被崔令瞻横插一杠,怎能甘心。
纵使一切都是父皇的主意,崔逞乾也无法原谅崔令瞻,反倒把对他的恨意又添了一笔“夺妻之恨”。
这股切齿入骨的恨意全然不输崔令瞻对凌云之恨。
只不过崔令瞻底气硬实胆气足,真敢与情敌真刀真枪见真章。
崔逞乾则不同了,一身花架子拳脚,莫说与崔令瞻正面较量,怕是连人家身边一个内侍都打不过,唯一能抖威风的场合也只有狩猎,被一群奴才下属捧上天。
所以他只能暗恨,偷摸搞小动作。在他各种阴暗筹谋还没拿出章程时,崔令瞻已经付诸行动,把情敌凌云一剑戳穿。
凌云受了重伤,被太医署的人抬回府邸抢救了三天四夜,中秋十五那日才堪堪苏醒,转危为安。
这样都能活,封曲也没辙了。
夜深人静,崔令瞻仍在案前信笔拟写文书密函,偶尔与封曲交谈。说话时眼睛未离开信纸,玉笔也未停。
书至一半,他淡淡道:“把凌府附近的暗卫先撤了,等风声一过再从长计议。”
封曲:“是,王爷。”
中秋闲谈并非说情而是明面警告。景暄帝警告崔令瞻,自己用着趁手的利刃,谁人敢折?
崔令瞻俯首称臣,将恨意深埋心底,如同崔逞乾恨他一样地恨凌云。
男人的世界没那么壮丽,英豪厮杀,大多争得也是权力美人,且男人的心胸也不比女人广阔,他们在争抢中撕咬扭打,而后记恨。
崔令瞻就是这样的人,而他的情敌也不会比他伟岸光明到哪去。
女人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十余日,此等奇耻大辱,崔令瞻不会忘,更不能原谅凌云襄助阿芙逃回京师,彻底打乱了他强娶美人的计划。
现下阿芙过上梦寐以求的日子,怎甘再受制于他,一旦他强行掳人,势必要真正离心。
两个不怀好意的男人,一个表面温柔实则强势又心机,一个举棋不定危险且贪婪,似两座黑山笼罩了还在勤奋夜读的程芙。
京师的天要变了,变得越来越凉,一场秋雨一场寒。
八月廿六的深夜,乌云密布,倾下瓢泼大雨,把程芙寝卧新糊的纱窗都掀了,她和小桃抬着挡板镶进窗框里,方才将风雨严严实实挡在了屋外,屋子里登时有股不通风的闷气。
不是很舒服。
但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熄灯后照常入睡。
次日她与姨母乘车前往宫城觐见皇后。
两人相比另外三名医员,家世不够看,身份也略显寒碜,可还是那句话,她们早就习惯了,倒也不觉自卑,亦不刻意讨好什么,只亦步亦趋跟随宫人至武英殿的朱红色大门前。
众人安静站立片刻,有粉裙宫人来报:“皇后升殿,各位大人请随奴婢觐见。”
为首吏目道一句:“有劳了。”
众人拂衣整冠,抄手迈进了门槛,到了大殿排班而立,整齐地叩拜三丈外宝座之上的皇后娘娘。
没有人敢拿眼乱觑。
若非有女官宣笺表跪,程芙都不知皇后本人有没有待在宝座上。
不过很快她便听见了皇后的声音,不急不缓,沉而稳。
“平身。”皇后道。
女官大声唱道:“皇后赐平身。”
以吏目为班首的众人立即谢恩,三俯伏叩头再起,再接一立拜,方算觐见礼成。
在这铺满金砖的英华殿一隅,程芙初次感受到了皇权无声无息的压迫感。
入得太医署方知医女与男医员不同,无需每日上衙下衙,她们依然待在家中,但非休沐之日不得随意远行,须得保证贵人随传随到。
如若贵人身体不适,医女则可能要入宫陪侍,官方的说法叫值宿。值宿多久没有明文规定,全凭贵人意愿,但不会太离谱。
曾经一宿宿半年的例子也是因贵人患了绝症。
然而宫里没有这么多倒霉的贵人,于是长住的例子不多,可以忽略。
这使得距离皇城较远的医女十分不便,因此户部拨款,供其租赁房屋。
双槐胡同距离皇城不远不近,省去了租赁的麻烦,可若遇上急事也多有不便,于是柳余琴和刘氏商量了长期租车。
家里总要有辆车的,去安国公府,去皇城,去任何地方,都再便利不过。
刘氏家里共有两辆车,其中一辆骡车放着也是浪费,倒真不如租出去,刘氏没用考虑太久便以低于市价的价格签了契书,车夫的月钱则由柳家另外给。
九月十五,太医署开例会,众医女便在这日聚集公署。
吏目站在堂上哇啦哇啦说了一堆的话,口沫横飞,末了才说到重点,沉声警告这批新来的医员:“太医署往来出入大多为男子,才叫你们常在家中待值,可不是真叫你们躺在家里无所事事。”
他拍一拍手中的《医宗金鉴》,“每年三次考核,连续三次不过者立即叉出太医署。”
众女医脖子一缩,面上浮出惶惶之色,皆老老实实回:“记住了。”
“柳余琴是哪位?”吏目扫了众人一眼,寻找今年医考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