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程芙的消失让习惯掌控秩序的崔令瞻, 头一次尝到了钻心的滋味,就仿佛策马疾驰,心神畅游, 冷不防一个急转弯, 人仰马翻, 摔得他眼前一阵阵黑线。
当务之急是在各要道增设关卡。
早在回程途中他已命手下持自己的令旨奔向城内城外, 戒严各处要道,周边各城镇更是百步一岗, 严查来往行路之人,包括但不限于大小客栈, 一旦发现嫌疑男女立即交由上官复核。
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把阿芙拦住。
彼时, 除去晕倒的两刻钟,崔令瞻再未合眼,直到初四巳时, 因体力不支,躺在自己与阿芙的寝卧睡了去。
而他的想法也在睡梦中一步步转圜,起先是把人抓到手,定要狠狠给她些苦头吃,好叫她知晓从前他待她有多和颜悦色,有多疼爱她;知晓如今他有多郁恨难消,便是没有情-药, 也能弄得她露滴海棠, 哀求连连!哄不服的女人先-睡-服!
可一想到那双倔强的眼,他便怂了,报复什么的先搁一边,抓到时想必她也吓个半死,还是先不要唬她为妙, 把人好声好气哄回家再说。
发疯只会便宜了外面的男人,让她益发觉得别人好,然后排斥他疏远他。
可他的郁恨如何来平?一滴清泪自崔令瞻昳丽的眼尾滑落。
一个水灵灵的鲜活人凭空消失,外面的人察觉不了,月地云斋的人断无可能无知无觉。
好在能服侍到这里的都不差稳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薛姑姑略作解释——芙小姐早前就受了恩典拿回身契,已是良家子自由身,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便回原籍备婚去了。
至于跟谁备婚,戛然而止。
清楚这些便成,不清楚的也少打听。
闻者心中有数,停下议论,散去各忙各的。
其实这套说辞倒也圆融,不细究的话合情合理,只是当中蹊跷压根瞒不过绿娆等人,但她们有脑子,越是蹊跷越要表现出稀松平常。
因王爷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初四过了巳正才歇下,正躺在他与芙小姐的那间寝卧里。
男人与女人思考问题的逻辑有很大区别,男人重结果,女人重细节,但心脏疼起来的痛苦都一样。他现在应是特别疼,状如失身失心的深闺怨妇,当然这种话绿娆是万万不敢讲出口的。
墨砚光是听绿娆描述王爷水米未进就感到头皮发麻,隐约觉得情况不太对劲,他向来了解毅王,此番怕不是动了真格。
绿娆撇了撇嘴,嘀咕道:“就你还了解毅王?才知他动真格?这位祖宗自去年回府,魂儿就没从芙小姐身上下来过,明明招招手就能解决的事,他愣是闻着味儿转圈不敢下手,后来芙小姐搬进东厢房,他就见天儿往里头钻,连外书房也甚少过去了……”
不等说完,她自己捂了嘴左右环顾,也不管墨砚什么脸色,迈着小碎步跑了。
此时另有一人,无比惦记程芙的去向,那便是程芙的忘年之交付氏。
她昨儿来过一趟月地云斋,因那日是初三,与阿芙研习岐黄之日。阿芙甚少爽约,真有什么事也会打发人提前告知她的。
偏昨日月地云斋大门紧闭不待客,守门的婆子见是她才吐露两句话,也是含糊其辞的:“芙小姐进香去,还未归。”
付氏纳闷,可也不好纠缠,遂改为次日登门,次日-婆子就换了个说法,这回说的相当流利:“芙小姐得王爷恩赏,欢欢喜喜回原籍了。”
付氏:“……”
这话糊弄旁人可行,焉能糊弄得了付氏。
她与阿芙好歹相处了大半年,时常交心,阿芙便是没有正面回应自己底细,也从细节和一些零碎言语里透露了身世,因而付氏再清楚不过!阿芙能有什么原籍,无亲无故的不叫原籍,可怜的孩子连个家都没有的,便是王爷恩赏,她要去也该去京师投奔姨母。
连付氏都能猜出程芙唯一能投奔的便是姨母,崔令瞻自然也想到了,只不过心眼多的人往往同时想七八种可能。
崔令瞻设想的多种可能里包括投奔姨母,若真如此,他便也不会那般恐惧了。
怕只怕她叛逆性子上来,与拐骗她之人私奔,而后被人卖了。
以她的姿色怕是万金不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重金之下难保拐骗她之人不拿错主意。
人性是最经不起一点考验的。
阿芙发生了什么?付氏的这个疑问在荀御医那里触摸到了些微答案。
她只身前往荀御医处,一进门就单刀直入:“我只两日没见着阿芙,今早月地云斋的婆子便与我说她回原籍了,怎走得这般急迫,也不跟咱俩打招呼?”
荀御医从一堆古籍中探出头,想了下,回:“兴许有什么难处,将来方便讲自会有书信来往,你且安心。”
付氏:“……”
荀御医:“过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付氏走过去,但见荀御医正用小银匙拨弄着两颗药丸,深褐色。
“哪儿弄的?”她问。
“阿芙留下的,王爷不明成分,特命我查究。”荀御医兴奋道,“这玩意好啊,比宫廷御用的毒性还弱,不,可以算是完全无毒。我研究了半晌尚未确定每种药材的比例,好想亲自问一问阿芙。”
付氏:“这啥药?”
“避火丸!”荀御医宝贝似的捻起一颗,“更妙的是加了情-药,以地台草所制,若以依兰替代,必定更完美!”
付氏心头一个大跳,稳着腔调儿说:“哈,好厉害,还有哪些药材啊?”
“都很常见。”荀御医说完报了一连串的花名。
付氏听得心惊肉跳,前后串联起来,可不都是她给阿芙采买的,就不知阿芙为何没用她买的依兰,而是继续用地台草,下一瞬,她了悟了,神色登时变幻。
从荀御医所言可知王爷也是第一次发现此药,阿芙走得蹊跷,怎就专门留下这味药?
感觉像是在羞辱王爷……
那问题就很严重。
“想来阿芙不用依兰是为了保护我!”付氏后怕地擦一擦额头,在心里嘀咕,“要不然王爷顺藤摸瓜一查,此刻焉能有我好果子吃?”
是夜二更,王府收到飞鸽,王爷才歇下不到一个时辰,墨砚心知紧急便先阅明情况,果然与芙小姐有关,自是不能延后,他走到槅扇外,温和着声气唤醒毅王。
“王爷,燕阳城那边有消息。”
寝卧里随即传来起身的动静,少顷槅扇被推开,毅王一身雪白中衣,青丝及腰,走了出来。
墨砚双手递去:“这是信函。”
崔令瞻抬手接过抖了抖,默看,待一阅完,一杯温度适宜的茶递到了手边。
墨砚:“王爷且先喝口安神茶,顾惜自个儿身子。”
崔令瞻端着饮一口,慢腾腾放下了。
墨砚不时瞄一瞄毅王的脸色,拿不准主意。
毅王看上去也没有多大的波澜,跟平时无异,不过当那只盘着墨玉珠串的手探向茶盏时,墨砚就知道还是挺严重的。
王爷的手探向旁边的空茶盏,端起,放到了唇边,墨砚淌了一头冷汗。
发现是空的,崔令瞻半晌无言语,默默放回了原处。
墨砚捧起盛着安神茶的茶盏小心翼翼奉给崔令瞻。
崔令瞻摆摆手,浅淡道:“传本王令旨,命金修茗即刻去追可疑马车。给广江各州府发通缉文书,便说燕阳城防舆图失窃,务必将人拿下,贼人便是锦衣卫也无需留情,一切后果本王担着。贼人死不足惜,生死不论,赏黄金二百两,但不许伤他身边的女子一分一毫,违者斩。”
墨砚机灵:“奴才明白,贼人挟持了良家子为质,再怎样都不能伤及人质的。”
崔令瞻点点头,低眸轻喃:“凌榆白。”
墨砚:“……”
“安排京师那边查查北镇抚司凌榆白。”
“是。”
刻不容缓,墨砚不敢耽搁,领命而去。
不过是一名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也敢在他的蕃地猖狂过境,一想到那厮可能拐骗了阿芙,崔令瞻眸底顿沉,杀心暗起。
虽说他不信阿芙能与锦衣卫扯上联系,但保险起见还是命金修茗亲自走一趟。
是与不是,一目了然。
徐峻茂皱了皱眉,好像被人盯上了。
巷子口从初三开始总有陌生人,或摆摊或散步,待他一背过身,窥视的目光立即来回逡巡。
他冷笑一声,乘车故意绕了半条街。
自被丢出王府距今已有四十余日,徐峻茂年纪小可也并非不通世情,古往今来哪个坐拥美人的英雄不是文治武功之才。
而他,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瞅瞅自己的手,肌肤比女孩子还细嫩,没沾过阳春水,没碰过刀剑,举一百下石锁就气喘吁吁,直到遇见毅王那般英武森然的男子,他才顿悟把同龄人打趴下没什么了不起,把阿芙举得高高的也一般般,因他连王府侍卫的拳头都接不住。
假如毅王亲自出手,他的腿应是废了吧?
这样的他便是见到了阿芙又怎样?根本护佑不了她。
娇养长大的小公子哥原对名利看得极轻,也曾因读书挨过父亲不少训斥,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认真起来的?
小厮记得,从今年二月十九,公子挨了一顿打后。
徐峻茂记性极好,说过目不忘略显夸张,却也差不太远,脑子又灵活,擅长举一反三,在进士世叔的苦心教导下,突飞猛进。
世叔乐得合不拢嘴,断言他加上原本的基础,今年有望一举高中。
徐峻茂:“那明年我就能参加会试、殿试了。”
万一运气好考个进士,多威风,他就去御史台,找机会参毅王一本。
世叔:“你还是先考上举人再说吧。”
孩子是个天赋怪才,这话他没敢说出来,一切静等结果。
徐峻茂觉得没意思,拜别世叔乘车回家,跟了他一天的小尾巴依旧锲而不舍。
除了毅王的人,他想不出谁还会对一个交际简单的清安县小公子感兴趣。
被情敌盯着的感觉真微妙,愤恨、得意。
得意是因为毅王害怕了。
那种感觉唯有情敌之间才能感知。
毅王的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徐峻茂撇撇嘴,跳下车,故意与路旁的货郎闲聊,聊完买了几样货物扬长而去,在他离开后不久,那货郎就被人架走了。
他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安的念头闪过,阿芙是不是出事了?
五月初四的傍晚,程芙累极了,脑袋像灌了铅,晕倒前恍惚看见凌云接了她一把,也可能是幻觉,以凌云的个性,多半是眼瞅着她一头栽倒地上,然后笑呵呵问她怎么啦?
脸着地的话很没意思,希望凌云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喂喂喂,都说不凶你了,怎还气晕过去……”凌云略显生疏地托起程芙。
仿佛掬起了一捧水月,水月在他手里流淌弯折,仰颈曲成了一道靡-艳的弧度,凌云大脑空白了一瞬,心头骤然滚烫,竭力去忽略那种不可思议的弹-软,厚实实地碾压他的心口。
是她自己贴上的,不关他的事。
这不是他感兴趣的类型,况他也没饥-渴到对没有意识的女人下手。
他知道她只是短暂晕厥,激动的,便维持着这个姿态盯了她好一会,也知道如果对她做什么,她不敢反抗,更不敢声张……不是,他好像不对劲。
不能够的,她冒死逃了出来,要是再被他……岂不是输得很惨?
她那么委屈。
不能再输了。
他不想她输。
他压下了不为人知的邪念,轻轻将她放到榻上,拎起一件直裰飞跑出去,跳进了微凉的湖水中,久久未曾浮出水面。
程芙自己醒来,发现天亮了,旁边的小几放着热腾腾的粥和两只鸟蛋,还有一碗新鲜的野果,她饿坏了,顾不上梳洗狼吞虎咽。
这是昨日至今的第二餐。
凌云依旧冷着脸干活,端着铜盆走进来,放下热水,默不作声离开。
程芙:“多谢大人。”
凌云:“……”
“我的热毒似乎退了。”她摸摸额头。
“昨晚我喂了你两颗药丸。”
“原来如此。”
而后,两人不再说什么。
她把自己收拾干净,爬上车时微喘,将将病愈的人都会有点儿虚,便又吃了两颗稳固一下。
这是应急的药,见效快,药力也猛,不宜多吃,出门在外讲究不了太多。
凌云坐在外面驾车,自从她受伤,他就未曾强-迫她骑行,还弄来了一辆车。
程芙守着小泥炉烧水,煮开后放凉一些,端给他:“凌大人,请喝。”
凌云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继续驾车。
“大人。”
“嗯?”
“谢谢您。”她歪着头看他,目光盈盈,亲切温和。
凌云意味深长道:“谢什么,我又不是好人,别忘了你还欠我的事,胆敢糊弄,看我揍不揍你吧。”
程芙也不恼,呵呵笑着,柔声说道:“断然不敢糊弄大人,我记性好着呢,对当年的人一点没忘。这一路多亏您的照拂,我才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虽说您没什么好脸色,说话也不中听,可做的事儿都是实在事。”
她的话软软的,凌云听在耳中,默了默,“知道了,你这马屁拍得挺顺耳,我不会抛弃你的。”
“我就是真心实意道个谢,不是怀疑您人品。”
“哦。”
程芙眸光微闪,觑着他背影,微抿唇角,安静地退回车厢。
“把门关上,窗子也不要完全打开。”
“嗯。”她温顺地应声。
身处车厢内,无需再包着头脸,可也不能将窗子大开,免得叫人注意。
“程芙。”凌云忽然回头。
程芙挑开锦帘,推门露出一张小脸,问:“大人有何吩咐?”
“这段路鲜有人迹,你若闷,敞开门窗也行。”
闻听此言,她果然欣喜,眉眼愁霜消融,弯唇笑,似有香气袭人,馥郁如兰。
“果真?那我把窗子全打开。”她欢欢喜喜折返,关紧车门,打开了两扇窗,趴在窗子上看景。
凌云:“……”
他看了看严严实实的车门,抿唇扭过头。
“凌大人,下一站是哪儿?”
“周家镇。”
“下下一站呢?”
“曲水城。”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出广江?”
“乘车六日,骑行五日半,我自己骑行不到五日。”
程芙:“……”
她摸了摸纤细的脖颈,哑口无言。
“没出过远门?”他笑道。
“嗯。”程芙摇摇头,“我以前以为澹州到清安县便是人间的距离。”
凌云回头想要看看她,自是什么也瞧不见,便转过头,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怎么敢只身登上官船去澹州的?”
“您不是查过了。”
“没听过你的版本。”
“徐知县瞧中布政使司一个职缺,别人花一万两都买不到,范参政说只要我做他的第九房姨娘,那职缺便白白送徐知县。”程芙道,“我居然比一万两还贵。”
“然后徐峻茂帮你逃走?”
“嗯,他给我买了假册籍和路引。”
“没给你路费?”
“钱都被黑市的人诓走了,才没给的,我也等不了。”
“苏月嫣为何要杀你?”
“这个不能说,涉及女儿家私-密,纵使她不义,我还有医德。”
“蓝雪和松歌均是武婢,没想到她们三人还拿不住小猫儿似的你。”凌云笑了笑。
程芙捏紧了手心,“松歌不会水,一个浪打来便没了,蓝雪要照顾苏姑娘,苏姑娘自恃有蓝雪,不等渔船施救便将我按进水里,反叫自己抽了筋。”
凌云“嗯”了声,“阿芙确实委屈。”
是吗?连一个不相干的人听了都觉得她委屈,崔令瞻却逼她为奴,而她惊魂未定,仓促中认下了,将满十七便被他诱-哄着破了身子。
好痛好痛的,她痛得皱眉,而他半眯着眼,拧着眉舒畅地倒抽气,齿间溢出低哑的闷哼……
程芙捂住耳朵,眼眶微红,关上了窗。
又是一阵漫长的静谧。
凌云突然提起徐峻茂,莫名的阴阳怪气,说:“那我可比徐峻茂强不少,这一路又当镖师又当婢女,还倒贴钱。”
程芙轻轻挽了挽鬓角碎发,细声道:“不叫您贴钱的,等出了广江咱们就把金子平分,分您二十五两,不,三十两,都够在京师买宅子了。”
“给我三十两,你不就买不起宅子?”
“我投奔姨母。”
“那伺候你保护你的费用怎么结?”
“……”程芙唇瓣张了张,涩然道,“要不再多许您五两?真不能更多了,京师我人生地不熟,总得自留一点嚼用。”
“也是,我都拿走了,将来你再遇到事儿,定然哭哭唧唧赖上我,真烦人。”凌云道,“不要也罢,你留着自己花吧。”
程芙低眸道,“别强撑着了,我知道您缺钱。付大娘早都跟我说了,您天天在万春阁与花魁胡来,穷得娶不起媳妇。”
凌云:“……?”
第42章
脱口而出的话没过脑子, 倒也没有讽刺凌云的意思。
却把他说沉默了。
马车淌过水洼,一路向北,而她和凌云之间隐约凝滞了, 呼吸都略带尴尬。
程芙确实在心里瞧不起这种人, 可凌云花自己的钱与花魁正当合法交易, 关她什么事啊, 于情于理都不该当面揭人的短。
说到底,唐突的背后是她着急与他分割。
程芙自己描补:“阿芙拙嘴笨腮, 原想尽最大的心意还大人些许人情,没想到话一说出口这般难听。”
凌云耳廓微动, 门后传来她绣鞋踏着的木板声, 门扉“吱呀”打开,她就立于他背后,转而蹲下, 他的手心陡然潮湿,喉咙发紧。
她赔着笑:“您没经过真正的苦日子,可能一时觉着钱没多重要,其实三十两黄金足够普通人过好一生了,您用来安家立业,娶个媳妇正经生活……”
“呵。”凌云一双素来自带三分笑意的桃花眼,蓄了寒霜, 冷声打断她, “你谁啊,我的事要你管?”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了。身后的人果然卡了壳,支支吾吾不再言语。
他不禁懊恼方才的冷言冷语,若能再婉转些,随便撒句谎, 至少告诉她我也没那么穷……都好过冒犯她。
否则,不就坐实了自己又穷又荒-淫。
凌云烦躁地驭马疾驰。
都做锦衣卫了,谁还在乎名声啊,可她嫌他穷……
真逗,便是再穷他也养得起她,一次养十个。
不过她的脾性“相当好”,自不会与他记仇的,一路上温和懂事,除了需要他伺候,基本没缺点。
他们在周家镇稍作休整,沐浴更衣吃了顿饭,登车时,凌云忍不住虚扶她一把,递给她一串小粽子和彩线手环。
“谢谢大人。”程芙从善如流收下,也想起了今日是端午节。
凌云:“端午中夏,岁岁安康。”
程芙:“也祝大人岁岁安康。”
他笑了笑。
时下端午节的女孩子有绑彩线手环辟邪的习俗,妇人则无此惯例。
程芙忘了今日是端午,也没心思区分自己是女孩还是妇人,凌云给她这个兴许是见她年纪不大,亦或尚未成亲。
过了端午,早晚倒还算适宜,中午日头却火辣辣的,凌云让程芙一直待在车厢内。
他怕她晒晕了添麻烦。
展眼过去了六日,剩下的路坑坑洼洼,难免颠簸,强行乘车的话能把骨头架子颠成齑粉。
是时候弃车赶路了。
多结实宽阔的车,少说也值二十两,堪比一头骡子,就这么弃之路畔,委实糟-践。程芙吃过苦,晓得银钱的好处,眼底蕴满了踌躇和心疼,仿佛浪费的是她的银子。
凌云收回视线,垂眸卸掉车辕,将包裹挂在白马背上,自己翻上了黑马,冷着脸对地上的程芙说:“过来。”
声音低醇,有着细微的温柔,融进了晚风。
她依言走到他伸手能探到的地方,被他拎上马背,坐于他怀中,温暖香软,双肩尚不及他胸膛宽阔。
他忽然想起毅王身边的她也如此刻般温顺。
“且忍忍,明日卯时出广江。”凌云低低道,“再歇息就要被毅王的人追上,万一是封曲,咱俩的麻烦可就大了。”
程芙抬起眼帘,银色的月光与他深邃的乌眸都笼罩着她,“嗯,一切就拜托大人了。”
“您是不是打不过封曲?”她问。
凌云有些下不来台,脸一□□:“他多大年纪,我才多大?”
也是。
程芙抿一下唇,回:“您说的对。”
女孩子低着头,从他的方向便能窥见一抹秀气的小鼻尖,微微翘,月影清辉下白腻腻的,而后,他的目光阴差阳错扫过她鼓鼓的胸口,停滞。
凌云皱眉,仰首望了望夜幕。
许久之后,程芙听见了他幽幽的声音:“当时,你并未失去意识,尚余清醒,对不对?”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像是冰水泼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刺啦——炸响开来,程芙的肩膀轻抖,神色张皇,连抬眸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早就知你装晕。”凌云慢慢地说,“我盯着你看了那么久,只是好奇你能晕多久,万一装不下去,会不会哭着求我。”
这几日,她都在暗暗防备他,关紧了车厢的门,当他坐在她附近,她就像是被天敌逼近的小虫,硬邦邦的,睡觉时握着他给的匕首,若非客栈里,如何也不肯更衣擦洗,比任何时候都听话,有意无意地想与他分割。
原来初四那晚,晕倒在他怀里的她很快就醒了,恢复了意识,却激发了装死的本能,动也不动。
她知道那一刻的自己正被面前的男人以怎样的方式抱着,如何相抵着,审视着,严丝合缝的每一处都传来滚烫的温度,锋利的剑端直指她要害。
时间仿佛都凝固了,那一刻他一定是在犹豫要不要伤害她,逡巡她的目光不啻野兽逡巡领地的猎物,但凡她泄露一丝挣扎,后果不堪设想。
她把自己的灵魂抽出来,浮在上空安静地观察这一幕,直到凌云理智回笼,收回利剑,放开了她。
她总是错估他们的卑劣与危险。
就如没料到崔令瞻会对微贱庶民之身的她产生兴趣;凌云对卑微且已失贞的她勃发直白的春兴。
怪只怪她是女子,又生的貌美。
弱肉强食的规则下,她是谁都能咬一口的弱小。
凌云漠然移开视线,微微拢住怀中瑟瑟发抖的她,“你已经足够倒霉,像一道发苦的菜,我偶尔会感到饿,但不会真吃了你。”
他的声音在夜的风与马蹄声中极淡极清。
程芙:“……”
凌云:“聪明的话权当什么也没发生,演得不像,或许我就反悔了。”
程芙:“……”
她动也不动,一声也不敢吭。
“是不是生气了哈哈哈。”凌云笑了,“小可怜,就没遇到几个好人。”
程芙:“……”
“有没有发现还是毅王待你最好?”凌云半眯着眼眸,“他要冒宗室之大不韪娶你,而你只顾着恨他,应是不知这有多难吧?再不会有人比他更珍惜你了。”
“我只想回家。”她轻轻道。
“你哪来的家?”
“有姨母的地方便是家。”
凌云抿紧了唇,不再说什么。
“大人,您有一句话说的不对。”
冷不丁听见她开口,凌云松了口气,眉眼微亮,“哪里不对?”
“这世上珍惜我的人很多,便是现在不够多,将来也会越来越多。”程芙说,“毅王再好,也是别人觉得,谁觉得他好便嫁给他好了,而我,一定能遇到让我舒心的人,相互珍惜。”
凌云:“……”
珍不珍惜不清楚,但他清楚眼前这张小脸能够让许多男人听她的话,就如此刻的自己,鞍前马后。
许久之后,他神色怏怏,低落道:“困吗?”
她强打着精神用力摇摇头,猜测已是四更天了,“不困,我能坚持到出广江。”
出了广江,崔令瞻的令旨就不好使了。
再也不用担心面对官府的盘查,可以自由自在走在阳光下,住最好的客栈,吃一些能让自己开心的好吃的。
五月十二夏至,穿过长长的石桥,此后不再是广江的辖区,二人直奔金河官渡,登船前凌云买了一包糖果给她吃。
程芙愕然,旋即双手接了过去,“又让大人破费了。”
凌云转身收拾包裹。
有佝偻老妪路过,笑呵呵瞅着小夫妻俩,“真漂亮,生出来的娃娃定然有福气的。”
程芙坦然自若,凌云脖子往外冒热气。
没想到外面也有福仙楼,点心也不止八珍糕。
程芙尝了一口玫瑰酥糖,入口即化,香味有余,清甜上却欠火候,略腻,远不能与从前吃过的比,她一愣,自嘲而笑,才吃了多久的金馔玉食,就开始拿大了,连福仙楼的玫瑰酥糖都不放眼里,往后想吃都不定买得起。
凌云见她不喜,便道:“外面的饮食自是不能与王府相提并论,你得适应。这一路你吃的碧粳米仅是运气好,遇上了我才有机会买,正常过日子,应是很难见到的。”
程芙垂眸:“我知道。”
“你尝尝旁边的糖霜玉蜂儿,广江的不正宗,越往北越好吃。”
这是程芙从未吃过的,好似一只蜂蛹,唇瓣轻启咬了口,软糯糯,清甜莲香。
“好吃。”她说。
凌云弯了弯唇。
她不仅爱吃零嘴还爱吃肉,因病戒了几日,如今痊愈且逃出生天,胃口就开了,午膳吃了一大只卤猪蹄。
凌云咬着驴肉火烧怔怔瞅着她。
晚上她又吃了一海碗葱烧羊肉。
凌云:“……”
“你在王府时常吃不饱吗?”他问。
程芙:“不能吃太饱。薛姑姑总是叮咛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毅王也会说什么八分饱九分饱。”
她是伺候人的小玩物,下人怎么可能任由她吃撑,好吃的许多,但都掐着量,况且她心里装着事,也没多少胃口。
凌云心底莫名一酸,却还是建议:“我觉得你不能再吃了,别撑晕了吧……”
程芙:“……”
接下来六天六夜的路程,两个人都很舒服,天亮时程芙趴在车窗口已经能瞧见京师城门的轮廓了!
凌云沉默而坐,凝目看她婀娜的背影,她转过脸,他仓促移开了眼。
“大人,我跟你说说六年前的事。”她忽然道。
“到了京师自会请你去衙门里细说,叫上画师。”
“哦,好。”
凌云不再看她。
程芙:“那大人可否把玉佛还给我……不值钱的。”
凌云不禁又看向了她,右手从怀里摸索几下,摊开手掌,玉佛完好无缺躺在他的手心,递与她。
“多谢大人帮我保管了这么久。”她飞快抓走玉佛,生怕慢一慢他改主意,粉白的手指擦过了他的手掌,嫩得令人心颤。
再行半炷香,穿过巍峨肃穆的春华城门,风光豁然开朗,人声鼎沸,车马骈阗,但见宽阔的道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名目繁多,俨然比燕阳更加富丽堂皇。
街上行人,衣着光鲜,书生公子风度翩翩,姑娘小姐轻纱覆面。
听说站在京师随便丢块石子,准能砸中一个贵人。
程芙花瓣似的小嘴微微启开,全程没合拢过,又羞于没见识的模样遭人勘破,便拉下竹帘,从竹帘的缝隙偷偷看。
她问:“那边是什么,好热闹。”
“东市街的方向,今日有集会。”
她惊呼:“这么大的书肆,足有三层高。”
“大明门右边的书肆比这里还大,每逢朝廷会试,各地举子汇聚,不知造就了多少才子佳人的话本子。”
“您也看话本子?”程芙难掩错愕。
“看啊。”凌云双手环臂。
只不过他看话本子是为了查案,逐字逐句地搜罗,几度看吐了,从普通男女的香-艳传闻,逐渐变得猎奇,什么男男,女女,这些倒还勉强,直到看见了……
他皱了皱眉,有点想吐。
程芙狐疑地打量他。
“我姨母的双槐胡同离这里远不远?”她问。
“远。”
“……”
“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等到了也差不多宵禁。”
“又得住客栈。”她皱了皱眉。
“住我家。”凌云淡淡道,“明日一早乘车两刻钟便能到双槐胡同。”
其实两边距离不远,然而清晨道路拥堵,且要回避一些皇亲国戚,王侯将相,自然就远了些。
程芙:“又要麻烦您了。”
凌云抿唇不语。
想到马上就能与姨母团聚,她的一颗心在胸膛里雀跃着,鼓噪着,连带着看凌云也顺眼了几许,渐渐没把那晚发生的事往心里去,只当他许久没见到花魁,无处纾解,才对着她意乱情迷的。
想通了,心满意足扭过头,继续张望街景。
她应是习惯了各种男人的殷勤,从未经历过冷待,以至于对袭来的暧昧稍显迟钝。凌云哼笑一声。
他对她好,她都会大大方方的接受,视为理所当然,不过她有一条好,拿了好处知道感恩。
但他的好,在她眼里其实很廉价,与别人没什么不同,且不能歪一点,否则整个人都要被她否定了。
好男人都该是善意的,殷勤的,任劳任怨,毫无人性的欲-念,这是她的认知。
想必倒霉的毅王便是过于端着,才被她甩了的。
凌云把她带回了家,丢给管事妈妈,便不再管她了。
程芙断没想到付大娘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能在京师有三进院大宅子的穷鬼,再穷也不至于娶不起媳妇的……
次日一早,有仆妇送来一套体面的新衣裙请她穿戴,“这是琳琅阁的新款,昨日大爷打发人今早定给您送来的。”
程芙再三表谢,仆妇也不拿乔,温和笑着退下。
衣裙尺寸极为合适,程芙望着镜中瘦了一圈的自己,捏捏脸颊,挤出微笑。
她并没有理所当然享受凌云不同寻常的殷勤,临走前把半匣金子偷偷放在被褥里,等下人打扫自会发现的。
五月十九,历时十七日,程芙在京师的双槐胡同,终于见到了阔别长达五年的姨母。
彼时,她趴在窗口,甫一瞥见熟悉的身影,眼眶陡然就蒙上了水雾,因过于激动翻下榻时还踩了凌云一脚,她膝盖一软,摔在了地衣上。
他俯身搀扶跌倒的她。
程芙红着脸道了声歉,素手自他温热掌中滑出,提裙三两步走下马车,兴高采烈朝着对面三十余岁的妇人奔去。
柳余琴目光一紧,熟悉又陌生的姑娘跃入眼帘。
她僵在原地,喜悦在脸上一点一点扩大。
程芙怔怔走过来,视线同样凝注姨母的脸庞。
柳余琴哽咽出声,忙捂住嘴,久久才平复了心绪,道:“你,可是阿芙?”
还是那出挑的模样,不过变成大姑娘了。
“姨母,是我。”程芙喜极而泣。
柳余琴一把抱住她,嘴唇颤抖。
“四年前我搬来京师讨生活,临走时特特托付了原先的货郎邻居,若是瞧见你,定要帮我留个信儿。”
程芙搂着姨母,哽咽:“那位阿爷前年不幸病故,我未能赶上,不过后来得知您中了太医署的会选,我高兴了好几日。”
娘俩抱头痛哭。
自从柳余烟病逝,柳余琴就成了程芙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不是她不心疼外甥女,也不是不知她在清安县受苦,实在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闹不过徐知县一家。
阿芙姓程,又不姓徐,竟被徐夫人红口白牙赖成了自己的,还要记在名下,所图为何实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柳余琴抱着外甥女哭,也哭自己红颜薄命的妹妹。
往事不堪回首,而今血亲还能重逢,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柳余琴抹了把泪,揽着程芙道:“你再不来,我便要托安国公府的关系去燕阳偷偷接你的,昨儿我才拿到府衙批复的路引。”
“幸亏您没动身,否则就急死阿芙了。”程芙不满地嘟囔,眼睛里泛着幸福的泪花。
“你受苦,姨母也会急死的。”柳余琴怜爱地拍着程芙后背,从前她没有本领,求告无门,眼睁睁看徐知县一家霸占阿芙,而今她也算攀了一门权贵。
柳余琴擦擦泪:“先不说不开心的。好孩子,你阿娘生前托我给你留了好东西。”
这些东西落在清安县徐家恐再难到程芙手中,所以柳余烟托付给了姐姐柳余琴。
程芙正欲说什么,忽然想起了凌云,忙提醒姨母,娘俩一齐上前施礼,再三表谢。
柳余琴:“按说现在我们就该请大人去最好的酒楼掸一掸风尘。可我们和大人的身份到底是不宜坐在一处饮酒,只能改日再亲自登门厚礼相谢,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程芙站在姨母身后,垂着眼捷,没吭声。
凌云望着她,说:“不必,都是举手之劳。我也有要事需程姑娘襄助,三日后再来叨扰。”
说罢,抱拳拱一拱手,阔步辞去。
柳余琴讶异,看向程芙。
“当年娘亲救的阿窈好像是他妹妹,恰巧我见过接走阿窈之人的长相,到时随他去官衙找画师勾勒出来。”程芙轻描淡写道,“如此也算抵了他护送之恩。”
柳余琴唏嘘不已,叮嘱程芙:“那你可要认真些,莫要辜负了凌大人一番辛劳。”
“嗯。”
程芙与姨母抹着眼角,低声絮语,渐行渐远。
她们有一堆的肺腑之言契阔,不急,回到家坐下慢慢说。
娘俩并肩欢欢喜喜进了屋。
柳余烟的遗物是二十两积蓄、一枚玉镯和一只精致的小医箱。
玉镯质地和玉佛相似,应是同一块料子。
是夜,柳余琴坐在榻上打络子,桑蚕丝编的红绳,编好了穿过佛像圆圆的缺口,挂在程芙脖颈。
“莫再随意取下了,女儿家挂着佛,招福。记得藏进衣内,不叫人瞧见,财不外露。”
“是,姨母。”
程芙软软地应声,牢记姨母叮嘱,垂眸缓缓打开娘亲的小医箱,全都是她熟悉的器物,还有一只布老虎,那是阿娘专心诊治病人时,丢给她玩耍,陪伴她的小嬉具。
一切恍如隔世,眼眶瞬间酸酸的。
阿芙好想念阿娘啊。
“我可怜的孩子。”柳余琴将阿芙的脑袋抱在怀里。
婢女见状,忙打水来,一面劝说一面拧帕子,服侍娘俩净面。
“亲人团聚乃天大的喜事,再哭下去岂不浪费了大好时光。”婢女柔声细语。
娘俩这才堪堪止了泪,秉烛说了一席久别重逢的体己话。
就寝前,柳余琴拿起木梳亲自为程芙梳理满头青丝,絮絮道:“医婆地位卑贱,活得艰难,一边挨骂一边赚钱,顿顿眼泪泡着饭,我和你阿娘好不容易盼到了皇后娘娘推行女医的懿旨,可她却被困在了徐知县的深宅大院,忧虑成疾。”
“阿娘为了保护我才舍不得离开。”程芙抽泣了一声,“我没给阿娘丢脸,也考中了太医署会选,阿娘泉下有知定会开心的。”
“阿芙是个聪明的孩子。”
程芙抿笑。
大昭的医婆越来越受人重视,比普通的匠人还有脸面。从前翻柳余琴白眼的人,现在主动送米送鸡蛋修复关系。
“姨母这些年还是一个人生活吗?”程芙小心翼翼问。
“当然。”柳余琴说,“我是女户,在衙门记了档,别的地方不好说,但在京师天子脚下,我看谁敢吃我绝户!何况,我现在还有了你。”
她慈爱地摸摸阿芙脑袋。
程芙弯唇笑:“以后我陪您。”
“嗯,你是妹妹留给我的大宝贝。”
“我也要立女户。”
“那不行。”
“为何?”
“我与你阿娘年少被卖,迫于无奈做过一段时间瘦马,名声不好又不想为妾,才干脆立了女户。”柳余琴轻言细语道,“但你不一样,你干干净净,值得遇到一个爱你的人。”
干净?她眼前缓缓浮出了崔令瞻拧眉的模样。
柳余琴:“不过是经历了一个男人,你无需放在心上。这里是京师,没人知悉你过往,便说是死了男人的小寡妇都行。京师寡妇再醮的事儿不稀奇。”
程芙红着脸低低应了声。
确实不至于为个男人便视全天下的男人如洪水猛兽,世间多的是好儿郎。孤苦惯了,她也希望有个能顶用的正派人陪同自己照顾姨母,和和美美生活一辈子。
柳余琴为人吃苦耐劳,虽说医术不如妹妹,可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医婆,闲暇则去寿善药馆做工,维持生计不成问题,且还攒下一笔养老钱。
正因如此,她严肃推拒了程芙的二十两黄金,那是遭瘟的毅王合该赔给阿芙的受苦费用,也是阿芙今后的依仗。
“傻孩子,姨母不缺银钱。”她说,“反倒是你,定要多攒些傍身的体己,切莫挥霍。“
姨母不收总不能一直硬塞,拉拉扯扯反倒坏了温情,程芙只得另寻机会——
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mua~~[求你了]
第43章
当晚歇下, 程芙沾枕即睡,梦潜黑甜,固然有旅途奔波劳碌的原因, 主因却是一颗心安定, 有了着落。
天下间最安全的地方莫非京师, 便是目不识丁的民间走卒也知藩王无诏不得入京, 尤其手握兵权的。
而崔令瞻不仅是藩王还重兵在握,许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入京抓她, 更奈何不了京师的人事。
程芙信心满满,自觉游鱼入江海, 浑身放轻松, 在姨母为自己精心布置的闺房里甜甜闭目。
她枕着塞了木樨花芯的小枕,盖上全新的薄衾,陷进四合如意纹的新褥子, 阳光与皂角的淡淡香气缭绕鼻端,钻进鼻腔,全都是姨母和婢女冬芹一针一线缝制。
再不会有人把滚烫的掌心覆盖白与粉的弹-软之地,侵扰她浅眠;也不会有人故意用足背挠她的足心,引着她踩他足背。
更不会有人不知-餍-足地欺负她了。
她真是畅快极了。
这一晚的梦变得安静、从容、温和,甚至带着丝莫名的悲凉。崔令瞻斜倚很远很远的一株梨花树,默默看她, 近前不得。
而她撇开了脸, 咬唇背过身。
崔令瞻轻声唤她:“阿芙,别闹了。”
一条巨大的天堑横亘她与他之间,挡住了他的声音,他的气息。
她攥拳回头,深吸口气, 大声告诉他:“我恨你!”
风把诘责送入他耳中,他的脸庞变得煞白,又一阵凉风拂过,吹散了他轮廓,将一切悉数化作了前尘,仅剩梨树犹在原地婆娑摇曳。
隔壁的寝卧,柳余琴叹了口气,盯着妹妹从前惯用的一把木梳发呆。
有些话尚不好直接问阿芙,免叫惊魂将将定下的孩子再生忧怖,反正来日方长,不如慢慢打听。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亲自去浴房帮阿芙沐发,趁机端量了一圈那副-初-长-成的娇妍身段,全无淤青和疤痕,简直白玉无瑕,提着的一口气方才松了一半。
作为医女,自是清楚此般水嫩光滑的皮子绝非天生丽质就能拥有,显然受到了精心的调养呵护,且尚未经过一星儿摧折,可见阿芙在遭瘟的毅王手里并未吃什么皮肉之苦。
但她还不能完全放下心,直到亲自为阿芙诊了脉,又问清月事-带-下等情况,还问了她平日吃过什么药材,这才算真正地放下了心。
孩子里外都没遭过虐-待,各处都全乎,除了略微气虚。
没想到毅王还是个怜香惜玉的,强-占归强-占,倒也不似京师的权贵,为着自己享受乱灌避子汤,也没有以宠爱为名,恩赐似的让女人怀孕。
阿芙今年才将将满十七,这种年纪怀孕生子不知得落下多少病根,运气不好难产的也大有人在。
皇后娘娘是第一个意识到这点的女子,自五年前就开始推行女子年满十八生育方为最佳,上行下效,平民没有良好的避-孕条件就选择晚成婚,如此也算响应了皇后娘娘的慈诏。
可百姓老实不代表权贵也老实,毕竟男人骨子里就爱嫩的,有的病态之人还专门捡将将及笄的鲜花嫩蕊,可劲嚯嚯,大一两岁都不乐意。
因而宠妾十六七岁,甚至及笄就怀有身孕十分常见。
毅王不叫阿芙饮避子汤和生育已然是权贵中极其罕见的品种了。若非他强-占民女,柳余琴对他倒还有几分钦佩。
但他确实不顾阿芙的意愿强-占了,柳余琴越想越气,毕竟吃亏的是自家的孩子,看把孩子委屈的。
她在心里诅咒毅王被削爵,最好燕阳再易主,且看他去哪里威风,呸!犹不解恨,她又将毅王的祖宗十八代咒骂一遍。
而后猛然想起毅王的祖宗十八代包括谁,想起威严慈和造福天下女子的皇后娘娘,她顿生愧疚,忙不迭闭目合掌念了句佛。
双槐胡同占地不大却也算京师中等偏上的住宅区,且与大昭权贵集中的前门大街仅隔两条街,沾了贵气,有了噱头,房价拔地而起。
立即吸引不少买家,诸如商铺东家、祖上大富大贵过的秀才、拥有一座肥沃田庄的太医署正九品吏目。
另外五家也都是衣食富足之户。
以柳余琴的能力购得此处实乃勉强,原本她也没抱太大希望,可安国公夫人竟记得这茬,怜她四处托人购宅辛苦,便吩咐下人去查一查,赶巧了,双槐胡同正有家四合院代售,更巧的是卖家还是安国公府的一名管事。
管事一听夫人垂问此事,立时一个机灵,便将宅子以略低于市场的价格卖给了柳余琴,中间交割房契、官契等一应文书顺畅如流水,全程不用她费心。
就连官差的茶水费都是管事自己掏的。
柳余琴对管事感激不已,却也知这份不同寻常仗义的背后来源于谁,侍奉卢氏时益发体贴周全。
小人物千难万难才能办成的事,放在卢氏那儿,不过是午后一句闲聊,眨眼功夫就办妥了。
思及此,柳余琴庆幸抱紧这棵大树,复又喟叹自己漂泊半生总算有了家,想到家里还有阿芙,眼眶顿时湿润了,一股暖意流进了心扉。
初到京师之人许多东西都得慢慢适应,柳余琴便打发下人去寿善药馆告了假,在家专心陪外甥女。
五月二十清早,柳宅小厨房炊烟袅袅,因是女户,人口极为简单,所有的下人也都是女的,两名婢女,一个厨娘,一个粗使婆子,
她们轻手轻脚,尽量不吵醒远道而来的程芙,由她睡至天光大亮。
程芙一睁眼就见窗边立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发现她醒了,立即眯着眼儿笑,介绍自己:“奴婢小桃,今年十四,奉太太之命往后服侍您左右,还望……望奶奶不弃。”
小桃昨日就见过程芙,被其美貌震动,今儿离得如此近,又暗暗震动了几回,适才言语迟疑全因尚未习惯“奶奶”这个称呼。
然而太太吩咐过,不得喊错了。其中内情小桃略知个一二,因为程芙的男人死了,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并非未婚的少女。
小桃颇有种一颗红枣儿被鼠啃的遗憾。
对于奶奶这个称呼,程芙自己也愣了下,转而抿了笑:“小桃不必多礼,往后我在京师行走,就劳烦你照应了。”
小桃笑着福身:“奶奶客气了,奴婢服侍您洗漱。”
十四岁的小丫头,长得健康结实,手脚麻利,虽远不如受过特别训练的善解人意,却也有难得的憨厚。
早膳摆了满满一桌,全是程芙爱吃的澹州口味酱菜,另有京师的特色,萝丝饼、蛋黄酥、咸豆花、三丝锅贴、豆腐煲,林林总总十来样。
柳余琴:“傻孩子,只管敞开肚皮吃,咱们团聚的第一顿早食自该丰富些,好叫你适应一下京师的口味。”
“嗯,姨母也吃。”程芙为姨母布了一块三丝锅贴,皮薄馅多,薄得都能瞧见里头红的白的黑的蔬菜丝儿。
她也咬了一口。
正常人家的三丝锅贴依据季节略有变化,多以木耳、红萝卜、白菜为主,程芙从前吃的三丝也如此,可是味道竟相差了天壤。
明明眼面前的用了相同的蔬菜,为何再也尝不出其中的鲜甜甘美?那是一种蔬菜本真的极致甘美,两相对比,宛如鱼目和珍珠。
逃亡途中饥一顿饱一顿,麻木的味蕾甚少作妖,此刻开始享福了,竟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她娇气的食管暗暗地排斥如此丰盛的餐食。
话本子里贵族公子小姐初入民间,对民间各种美食大快朵颐,仿佛没见过似的,真的很假。怎可能呢,民间有的食物贵族都有,唯一的区别是贵人所食用的是食物所能达到的至臻鲜美本味,普通食材如何比拟?
尝过了贵人一盘简单的清蒸菘菜,其他菘菜便都不是菘菜了。
她为自己身体所作出的诚实反应感到羞愧和惊恐,却更大口地咀嚼三丝锅贴。
所谓习惯都是能纠正的,时间而已。
有这种反应不丢人,换谁都一样,但习惯只是习惯,她相信自己假以时日便能修正。
因她本身就是个不怕吃苦的人,何况经后的生活一点儿也不苦。
“慢点儿吃,家里天天都有。”柳余琴怜爱道。孩子这一路不知遭了多少罪。
“好吃。”程芙咽下了一大口,展颜微笑。
柳余琴给程芙盛了一碗咸豆花,孩子看起来又饿又馋。
虽说凌大人急公好义,可到底是个光棍儿,哪晓得照顾女儿家,想来路上没给孩子吃几口热乎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