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听见他的声音, 那个抖成了寒风秋叶的姑娘陡然平静了下来。
显然她一直在期待他。
凌云收回手,扯过附近一张锦杌端然而坐,直奔主题:“令姨母不糊涂, 你所言她皆明白, 你可以高枕无忧了。”
以他的聪慧便是一开始没弄懂程芙意欲何为, 在见到柳余琴后也猜出了七七八八。
这姑娘的胆子很大, 想在毅王身边搞事。
但他并未打算深究程芙的动机,因为那与他不相干。
“多谢凌大人。”程芙说, “可我一直躺着跟您说话也不太敬重,劳烦您背过身, 我好起来, 也好把一些话都跟您讲了。”
“你又有事?”凌云皱着眉转身。
程芙立刻爬起,抓起床尾柜子上的衣裙,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 “不是什么大事,我穿好了。这么黑,您看不见我吧?”
她边说边探出一只脚摸索趿鞋。
凌云偏头盯着她翘起的脚趾,“嗯,看不见。”
她神色明显一松,穿着鞋,伸手在黑暗里挪动, 眼看就要摸到他了, 凌云浑身绷紧,沉着嗓音:“干嘛?”
吓得程芙手一缩,“啊,我记得这里有只锦杌。”
“我坐着了。”
“哦。”她便坐回了床沿,没有焦点地望着他的方向。
凌云先开了口:“当年阿窈离开时也不只你一个瞧见, 我也收到过旁人的反馈。”
委婉地提醒她适可而止。
“可是旁人都没我看得清对不对?”程芙在黑暗里笑笑。
凌云:“……”
“大人神通广大,手里肯定不止我这点线索。”程芙说,“可我这里的想必极重要,远胜其他人的,否则您这样的贵人也不至于连番主动找上我。”
这是她最大的依仗,只要在离开广江前有用,她就一定能逃出毅王的手心。
凌云轻笑一声,眯着眼打量她,她适应得差不多了,依稀能辨别他的轮廓。
“直说吧,又想怎么着?”他掏出那枚小玉佛在手里掂量,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程芙不以为忤,柔声道:“大人喜欢玉佛的话,就送您了。我这里还有半匣金子,也可以送您。您胆子大的话,御用的珠宝我也有不少……”
凌云:“……”
她在黑暗里,朝着他的方向挪动,女孩子特有的柔软气息扑面而来,而后停在了距离他非常近的位置,盯着他的眼睛,轻轻道:“可不可以送我一程?出燕阳,直到离开广江。”
只有他能帮她,其他有能力的,她够不着。
“你不要命了?”
“在毅王手里我也没几日好活,他总是欺负我。”
情-药也是药,总不能一直吃,一年两年三年的吃,身体怕是要不好了。可是若无情-药,她不知能否撑得住毅王的捣腾,只想一想就非常害怕。
崔令瞻的力气非常大,有一回把她半边身子都推了下去,半路他又将她提了起来,从那之后便死死抓住她的肩膀或者手腕施为。
“……?”
“我知道您瞧不上我,可我确实不是您以为的那种姑娘,都是旁人欺负我欺负狠了,我才还手的。尽管大家都说不对,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的声音在黑色的夜里很轻,“您知道的关于我的过往,都是真的,但也不完全是真的。我没有勾-引挑拨徐家兄弟,是大少爷给我灌了药,徐峻茂惊怒焦急之下才出手打了人。他是为了保护我。”
“为何突然对我讲这些?”
“我能感觉到您讨厌我。”她说,“被讨厌的人裹挟,心里定然难受。我并非有意令您为难的,也很怕您半路撂下我,那我便也凶多吉少。”
主动把误会说开总比没说开的强。
凌云:“……”
静谧的黑暗里,她能听见凌云的呼吸声,可惜看不清他的表情,无从判断他的情绪,因而心里愈发没底。
可再着急也必须稳定着心绪,尽可能给他留个好印象。
沉吟片刻,凌云轻笑:“你胆子真大。”
“是挺大的。等出了广江,我定把知道的都与您交代清楚,且我记性尚佳,六年了我依旧记得接走阿窈的大汉模样,只要见到他,我定能一眼认出。”
凌云抬眸,眉峰微挑,“果真?”
这倒是个意外的惊喜。
“千真万确。”
“你可知北镇抚司有专门的画师,凭借正确的描述便能还原不同人的样貌?”他低低道。
“那我就更有用了!”程芙明丽的眼眸刷的亮了,“不如直接送我去京师,我保证配合画师为您还原故人原貌。”
“你真的是给跟竹竿就顺着爬。”凌云面无表情道。
程芙:“……”
他缓缓倾身,凑近了她问:“知不知你要我做的是杀头的事?”
“难道大人还要敲锣打鼓的护送我?”她说,“您不会偷偷吗?”
“那也费脑子费精力,我得想想值不值。”
“您慢慢想吧,哪天我忍不住以下犯上,把毅王给打咯,您找我的尸体问东问西去。”
凌云扑哧笑了,“逗我呢,打毅王,几两肌肉啊你?”
程芙却没有笑。
凌云也不笑了。
“马术练得如何?”他突然问。
她回:“还不错,正常赶路没问题。”
“有空再练练,我不会等你,更不会为你一直乘车,那很耽误时间。”他说,“何时离开,你得等我消息。”
他本来就要离开燕阳,捎带她一下也不是不行。
程芙激动地站了起来,差点踩着凌云,他往后仰了仰。
“大人,我没那么娇气,只要您肯捎上我,我决然不拖后腿。”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许是男人的劣根性作祟,他歪着头,戏谑道。
“怕的。”程芙说,“可我只要能动,我就能到处说我和毅王的关系,说被你拐骗而来,到时您也不好受,是吧?”
凌云哈哈大笑,转而眉毛一压,“就这么信我?到时月黑风高的,你不怕我将你先-奸-后杀,再挖个坑一埋?”
程芙瞳仁微晃,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心,背心渗出一层汗,废了好些力气才找回声音,颤颤道:“我相信大人。大人的眸中没有欲-念。”
凌云这次笑得前仰后合。
程芙抿着唇,很安静。
在崔令瞻不知道的角落,他的女人和亲卫商量好了逃跑的章程。
窗外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松弛下来的程芙陡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女的,凌云是个男的,此时此刻,她与他若无其事对坐,坐在她的寝卧里,彼此距离不足一臂。
无论从何种角度解读都有些诡异。
然而身正不怕影子斜,况密谋“判主”本就不适合光明正大进行,她和凌云这样情有可原。
凌云低眸轻咳了声,“睡吧,我先走了。”
“大人慢走。”程芙殷勤地去橱柜里摸蜡烛,“蜡烛要不要?等没人的地方点上。”
凌云转了转胳膊道:“不需要。”
离开前,他似又想起什么,回身道:“是了……”
有两团暖暖的东西撞在了他怀里,一触即弹开。他知道是什么,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我不找你的话,切勿找我。”
程芙面红耳赤,僵硬道:“好。”
“也不许在付大娘面前提我。”他说,“懂我意思吗?与我越疏远越好。”
程芙明白了过来,点头如捣蒜,“嗯,我都听您的。”
女孩的声音又细又绵,还带着一丝儿颤,于寂静的黑暗里钻进耳朵,有点痒,凌云头也不回钻出房门。
程芙赌赢了。
她出神地望着凌云消失的方向,如梦似幻,睡意全无。
去年,也是这样的春夜,她被人关进了毅王府为奴。
今年二月时,毅王把十七岁的她变成了一个妇人,在她尚且稚嫩的土地上肆意纵横,享受极乐,而后对她的掌控渐渐松散。
……
当东方冒出一线鱼肚白,天亮了。
惠民药庄鸡鸣犬吠,炊烟袅袅。
程芙用过早膳,就去了章吏目身边分药。动手的时候不影响动口,因而章吏目时长考校她些问题。
章吏目:“若老妇人因忧虑愤怒成隔气之症,你待如何应对?”
程芙想了想,用官话尽量吐字清晰道:“先为病妇益气补血,以六味地黄丸配合四物汤合二陈汤煎服,这是医书里的。”
章吏目点点头,又问:“那若是按你的,你当如何?”
“若是我的,我就让病妇再加三片生姜,次日就能见效。”她弯弯的笑眼像月牙儿。
章吏目:“都是令堂所授?”
程芙忙点头,“是。家母年轻时未能遇上皇后娘娘的恩典,后来为了我,哪儿也不敢去,不然定是个顶好的女医。”
“天下父母心,令堂很疼爱你。”
程芙悲伤的眼,却幸福地笑,“是的,我阿娘很疼我。”
章吏目叹息:“令堂年纪轻轻仙逝,实乃我杏林之亏损。这般好的传承,令舅没有继承吗?”
他误以为程芙外祖家底蕴深厚,乃隐匿民间的世外高人。
程芙脸色微白,嗫嚅道:“我舅舅他……他不好此道。”
瞄了眼程芙一身上等的衣料,章吏目默了默,也对,忙于赚钱的大商贾,哪有功夫钻研此道。
程芙斟酌道:“吏目,阿芙还有一事不明,向您请教。”
章吏目:“你问。”
“听闻太医署一个萝卜一个坑,医员每年都有两次大考核,连续三次垫底便要被驱逐,旨在督促众医勤于练习,精进医道。”
“是有这回事。”
“似阿芙这样的身份,等上一两年,是否就有机会进太医署……?”
“不一定。”章吏目说,“排队想进的人多了去,你和她们还要经过院判那一关。”
原来又要考试。
不过从医本就关乎人命,非同儿戏,尤其太医署关乎的可是贵人的命,给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儿戏的,程芙能理解。
章吏目:“以令舅的家底,你还愁没饭吃?”
程芙强撑着笑一笑,支吾道:“舅舅和我阿娘从小不在一起长大,因而与我家有些疏远。”
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寄人篱下,便是寄在豪门贵族也难免多龃龉,身在京师见多识广的章吏目又怎会一无所知?透过富贵的表象,程姑娘未必如意,那么急于挣个前程实乃人之常情。
她安慰道:“补缺候职虽不能走捷径,可也不是没其他门路。”
章吏目给程芙指了另一条捷径:京师的高门大户何其多,不是谁都能请得动太医署,请得动也未必随时可以请,所以他们专门供养了若干医术高超之人,以供驱策。
切勿小看这条路。
虽说与坐馆的先生没甚分别,却不乏真正有能力者,通过此捷径被直接举荐为御医。
程芙的姨母现下就在国公府谋生,付大娘的营生也十分类似,所以程芙早已洞悉,只不过头一回听说还能凭此被举荐,便立即记在了心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直到三月中旬,只有付大娘过来探望了程芙一次。
凌云杳无音信。
程芙难免惶惶然,他只吩咐安静等消息,却不知给准信。没有准信的话,她该如何准备,又如何去见他?
越想越睡不着,程芙躲在屋子里焦虑,后来想通了,开始偷偷整理行囊,两身换洗衣物加上所有能动用的金银。
其余有钱能买到的东西一概不带。
她用两层结实的藕色于洲绫打包,再将包袱塞进最不起眼的箱笼,箱笼上叠一层茵褥,推说有和王爷用的东西,不让人翻动,那么玉露没她允许就不会去打开。
将来回到王府,亦用这个说辞,定能蒙混过关。
杳无音信的凌云,自从京师而归,与另外五名领了毅王厚赏和十五日休沐,少不得又要被相熟的同僚架着饮酒作乐。
他注意到李延海消失了许久,却不宜再问。
亲信与亲信之间也分亲近和特别亲近,在军营待了六年的凌云颇得毅王赏识,然比起那些效力十余年的人来说,又算不得什么。
何况私挖金矿之大不韪,若能叫人轻易抓到马脚,毅王也就不是毅王。那么凌云接触不到这样的机要,其实还算正常。
凌云低眸轻抿一口清酒。
燕阳这块风水宝地,不知藏了多少金银铜铁,盯着的人很多,小道消息也很多,锦衣卫不知来过多少波,东宫那位更是手段层出不穷,却至今没摸到确凿的证据。
只有皇帝看上去不着急,毅王本人也不急。
“嗐,你们听说没,前天夜里,毅王下令处决了一人。”一名圆脸亲卫心有余悸道。
凌云竖起耳朵,旁边的两人立即催圆脸快讲。
圆脸道:“处决时我也在场,上官没叫我管好嘴巴,所以说出来不算违命。”
“知道了,你快说。”
“那人胸口有奇怪的刺青,反正不是犯了普通的事。”圆脸压低了声音。
“不会是……北面的人吧?”
“北镇抚司”四个字到底是不宜直接讲出来。大昭缇骑,南北镇抚,魂飞汤火,惨毒难言。
据闻京师缇骑如日中天,手执特殊皇令,跳出三司之外自行逮捕、刑讯、甚至处决,被他们盯上的,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不管有无真赃实罪,都叫让人抄家灭族。恶行罄竹难书,一群不修来世的亡命之徒。
圆脸心有余悸,用眼神和同僚交流,你来我往。
凌云斟了杯酒,慢慢地喝。
筵席散后,众人各自搂着相好上楼歇息,凌云也醉的不省人事,媚儿娇嗔连连,与他搂搂抱抱回到了万春阁花魁的专属房间。
进去没多久,凌云撩开帐幔,已换上了黑色夜行衣,面覆同色面衣,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推窗跳进月色里,几下蹦到了屋脊高处,悄然无声。
媚儿扁着嘴眺望,觉得他像一只灵巧的猫,镶嵌在明月的轮廓里,眨眼消失。
若非抓过他-那-里,她都要怀疑他是东厂出身。
正常男人便是再不喜欢,也不可能对倒贴的美人无动于衷,所以媚儿合理怀疑凌云是阉-党,魏大珰(大珰,权宦尊称)的爪牙。
可她万万没想到凌云有-那-个……完整的那-个!
然后她的手腕差点儿被这个无情的男人扭断。
想想就一肚子幽怨,媚儿气呼呼关上窗。
婢女来问媚儿是否就寝。
媚儿:“再等等。”
睡不着。如今她的日子也不太好过,缇骑鱼龙混杂,混进不少阉-人。
北镇抚司内部一天比一天热闹,原缇骑和阉-党频繁斗法,似她这样的小鱼小虾,不知赔进去多少了。
藏龙山位于燕阳北面,形似卧龙,地势险要,其内草木葳蕤,浓阴蔽月,林深处不见星光。
附近原本也有两处村落,后因田地种出的作物味道粗劣,产量稀少,便渐渐迁移,最终只剩几家猎户。但藏龙山委实凶险,进林狩猎非死即伤,渐渐也就没什么人再去了。
唯有山脚下一间香火稀薄的寺庙,偶尔有人过来添些香油钱,复又急匆匆离开。
人迹罕至之地,仿佛被尘世遗忘。
深更半夜的,凌云纵马疾驰到了此处隐秘之地,他跳下马打个响指,那马儿仿佛成了精,立即跑走了,躲进岩石暗处,不发出半点声息。
他抽出匕首,曲肘挡在身前,迅速窜进了密林。
两日后再出现,发丝凌乱,浑身泥泞,双目倒是格外有神。他将匕首塞进皮靴,绑结实,就近从一处斜坡滑下来,吹个口哨,跳上自己的马儿飞奔驶离。
那边厢亲卫陆续离开了万春阁,也只有小白脸凌云舍得留宿三日,主要是还不一定掏钱,依媚儿的态度,只要凌云愿意留,她宁可倒贴的。
大家羡慕不已,骂骂咧咧,有人故意使坏,上楼敲门,唤凌云一起走,没多会儿,门内就传出了凌云的喝骂,众人哄笑,吹着口哨逃离。
门里面,端坐妆台的媚儿从口中吐出一粒珍珠。
她自小习得奇术,一张小嘴一颗珍珠,便能模仿各种声音,活灵活现,走街卖艺时被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连人带摊子买走。
这日付氏又来看望程芙,两人许久未见,拉着手叙旧。
会选失利全然未对付氏的心境造成影响,她本就怀着中之血赚,不中命也的心态。
再说阿芙中了呀,她真心实意为阿芙高兴,上回来就是为了与程芙庆祝,买了不少酒菜,这回又带了两包庆芳斋的冬瓜糖。
你要问她与程芙是什么关系,可能连她自己也形容不贴切,阿芙在她眼里,是孩子,是师父,是朋友,亦是同道中人……
胜过世间许多种深厚的情谊。
想到自己和凌云的密谋,程芙深知将来或许再没有见到付氏的机会了。
她拿出早就备下的礼物,牛皮封存的,双手放在付氏手中,“借花献佛。这原是王爷送我的金针,现在我有了香山匠人特制的,那么这套便用不上,我想它应该去擅于用它之人的手中。”
笑眯眯拍了拍付氏的手。
付氏瞠目结舌,下一瞬满脸通红,目中有狂喜之色,激动地望着程芙。
程芙:“既学了我家的传承金针术,怎能没有顶好的金针,你说是吧?”
付氏:“阿芙……”
“都说了是借花献佛,反正王爷的东西不用白不用,平常心就好!”
付氏揽着她肩膀,激动不语。
“从医这条路漫漫,相信大娘将来定然能使出一手好针阵,造福万千女子。”
“阿芙这样的姑娘,困在内宅可惜了。”许久,付氏轻轻喟叹。
程芙没有接话,托着腮,转眸凝望窗外。
一名女吏走过来,对程芙道:“程姑娘,你舅舅来看你了。”
程芙:“……?”
付氏:“……?”
第37章
想必付氏和程芙差不多纳闷, 哪门子的舅舅?
程芙一霎就反应过来,面色微白。
一刻钟后,她才磨磨唧唧走出了分药的院子, 又出了黑漆大门, 对面柳树旁停着辆高大宽阔的马车, 映入了她眼帘。
车夫和“家丁”发现她, 统一往周遭散开,散得远远的, 唯有墨砚笑着招呼了声:“请吧姑娘。”
她想了想,定下心神登上马车。
崔令瞻正在车上看邸报, 她走进来, 他就放下了,一双摄人的黑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粉面含露,比从前多了一抹韵味, 是他把她变成了女人之后的韵味。
程芙:“王爷。”
崔令瞻嘴角一牵,“不叫舅舅?”
“出门在外,有时就得自己给自己安个方便的身份。”她垂眼斜斜盯着左下方说,“我这样的要说在燕阳无亲无故,实难取信于人。”
“说未婚夫不好吗?”
“未婚的男女见面才是于礼不合。”
“那直接说是本王的爱妾。”
程芙眼睫微颤,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他般,怔怔看向他。
崔令瞻低下眼帘, 淡淡道, “之前没与你商量是因为我也没把握,如今有把握了,挑个好日子把你名分确定下来。等下半年换个册籍,我自会慢慢为你筹谋。”
侧妃也不是没可能。
他撩眼看向她,“做本王的侧妃不算辱没你。只侧妃不是一蹴而就的, 你好歹装装样子,从我的小妾开始。”
况且做他的小妾又怎么了?
他是苛待她吃还是苛待她穿?衣食住行,呵护疼爱,哪样不是最拔尖的?
他见不得她强装镇定的眼底晃动着委屈。
“把名分定下后,我们就生个孩子,不拘男女,来年呈报宗人府,一切都好说。”他说完忽又心软了,阿芙尚不满双十,在他眼里还是个小丫头,与他行-房已是不容易,如何做得母亲?
他闷声道,“算了,过两年再生。”
程芙冰凉的指尖在袖子里,摸不到一丝暖意,许久才轻声道:“王爷,您为何总是欺负阿芙?别人也是这么欺负我的,欺负狠了,我才还手的。”
崔令瞻:“……”
可她知道不管哭泣还是愤怒,都于事无补,此时此刻,她撼动不了眼前这个男人半分汗毛,发疯只会陷得更深,说不定还有皮肉之苦。
那就再耐心一点,一点点就好,马上就能彻底离开他了,她何必在紧要关头为一时荣辱自毁前程!
也是在这一刻,程芙意识到了自己对崔令瞻清晰的恨意,恨不能他去死,可他若是死了,贵公子也就没了。
她没有缘由的伤心,眼泪落了下来。
她要永远离开他,一生一世再不相见。
在这个暮春时节的三月里,崔令瞻的马车上,程芙趴在崔令瞻的肩膀给他讲了那日所有的细节,不是一带而过。
去年此时,善良的船娘子观程芙自登船就没买过一碗饭,便去厨房盛了一碗咸粥,塞给她道:“出门在外,女孩子不吃饱多危险,这是卖剩下的,扔掉可惜,吃吧。”
说完,看也不看她,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
程芙和着眼泪喝那碗粥,热乎乎的,里面有鲜美的春菜和一点腊肉丁。
承蒙照拂,程芙主动为腹痛的船娘子艾灸驱寒气,疗效显著,还能一眼断症粗使婆子的顽疾,俨然一个经验丰富的女科小郎中。
她的医术得到了这群底层女子的认同与推崇。
为了照顾身无分文的程芙,船娘子厚着脸皮在二楼极为贵重的客人跟前,推荐了程芙。
贵客身体很不好,面色苍白,带着久病不愈的青色,随行的医婆也已黔驴技穷。
船娘子深信阿芙定有法子。
程芙记得那日雨过天晴,凉凉春风透过了她单薄的衣衫,肌肤便起了一层小粟米,打个寒噤。
闻得楼上贵客的身份,她又打了一个寒噤。
理智告诉她当藏锋守拙,尽量回避。
然而现实一碗粥就能将她击垮,她盯着贵客婢女递来的二两银子,咽了咽口水,便傻傻跟人上了楼。
仿佛踏入了另一方红尘。
呼吸间全是不知名的花香,一应陈设多是叫不出名的,有的甚至猜不出用处,程芙看花了眼,忙垂下眼帘,越过五六名婢女,规规矩矩走进了里间。
里间仅有一名蓝衣婢女,见到她先搜了身才放行。
另有健硕婢女撩起宛若月光的纱幔,露出其中贵客的真身——倾国倾城。
程芙看直了眼。
“我姓苏,称我苏姑娘便可。”绝色美人缓缓抬起眼帘,双眸仿佛灰色的冰,对程芙点点头,“过来,艾灸。”
案上摆放着一盒整整齐齐的陈年艾条。
程芙走过去,打眼一瞧苏姑娘病体严重,此时怕是强弩之末,她忙攥了攥苏姑娘的手,果然冰冷彻骨。
“放肆!”健硕婢女箭步上前掀翻程芙,呵斥,“小姐玉体岂是尔等贱民所能触碰!叫你艾灸,你便好好艾灸,谁允许你诊脉的?”
“医者不请脉又如何清楚症因对症下药,姑娘若讳疾忌医何必请医者来?”程芙轻抚手臂,不卑不亢。
苏姑娘:“松歌,不得无礼。”
名唤松歌的健硕婢女应是,旋即收敛杀意,警告程芙:“一切听小姐吩咐,不叫你动的别动。”
程芙念着二两诊金,回:“好。”
她挑开火折子,指尖尚未触及艾条,忽听苏姑娘开口道:“我自小有寒症,十五岁起每月发作,腹痛难忍,如今已有三载。”
松歌面色有异,瞥向苏姑娘,苏姑娘悄然摇了摇头,松歌垂下眼。
程芙:“敢问姑娘癸水颜色,前后间隔天数。”
苏姑娘:“我没有癸水。”
这下不止松歌,连蓝衣婢女都晃了晃。二婢神色微慌,却站得笔直,抿紧了唇。
程芙不动声色收回余光,询问:“姑娘能否允我请脉?”
连秘辛都道出,也就不值得再相瞒。苏姑娘瞬也不瞬盯着程芙,几息之后,缓缓伸出皓腕,道:“有劳。”
程芙颔首,从善如流诊完脉,又仔细观察病患的耳目、口舌,已然有了猜测,八九不离十。
她请婢女取回医箱,从中翻出一本画册,直言道:“此为女图,皆是女子之秘。姑娘病因多种,能不能治都得经过一种方式,乃常人所不能接受。我不得不配以此图为姑娘讲解,姑娘理解了再回愿不愿治。”
不治是死且很糟糕,治也许会死起码还有生的希望。若非家道落魄,途中遭遇变故,又怎会在此苟延残喘,现如今容不得自己想太多。苏姑娘索性听医婆讲讲。
她牵了牵嘴角,回:“请讲。”
苏姑娘出身高贵不假,却并非一无所知的金丝雀。作为婚期在即的女子,不知看了多少避火图,在教习嬷嬷的指点下学了多少男女之事,懂的可能不比程芙少。
程芙徐徐打开画册,寻常女子见了怕是不晕也要掩面逃走,苏姑娘却镇定自若,不动如钟。
这倒省去程芙不少精力。
原以为苏姑娘可能受不了此等刺激,命人将她轰走,她归还诊金。
可患者始终都表现出了配合的意愿,将自己全无保留交付,医者于情于理都不能再后退。
程芙敛神,为苏姑娘讲解了女子的身体构造,又述说了癸水的原理,最后将粗纸卷成长筒状为其演示,“我要做的就是以刀划开这里,以便癸水顺利流出。”
苏姑娘:“倘若划开也没有癸水呢?”
“那是最坏的情况。”程芙如实回答,“意味着姑娘天生少了一两样女子的脏器。”
闻听如是说法,苏姑娘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
“癸水若……顺利流出,可算已无大碍?”她问。
程芙摇摇头,回:“仅算躯体再无大碍。将来洞房花烛,姑娘极有可能不再落红,但不是绝对的。民女建议姑娘不妨告知长辈,再由长辈出面与未婚夫详谈。”
告知患者风险乃医者的责任。在当下,花烛夜没有落红,苏姑娘依然是不幸的,可能遭遇丈夫的薄待。
苏姑娘慢慢垂下脸,沉吟难决,许久许久,满室死一般寂静。
程芙已然听见了婢女不安的呼吸声。
“你有几成把握?”良久,苏姑娘抬眸问。
“姑娘脏器齐全便是十成。”
否则神仙来了也没招。程芙实话实说。
松歌与蓝衣婢女欲言又止,想要劝苏姑娘,却根本想不出更稳妥的路子。
苏姑娘也在望着她们,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无路可走。
倘若挨两刀就能痊愈,落不落红倒是小事,以自己与毅王的情分,怎么都好解释,甚至按医婆所言请长辈出面都能解决。
怕就怕是缺少脏器。
一旦如此,她就是个无法生育的女人,这于苏姑娘以及背后的长辈而言都是毁灭性打击。
她把自己的处境全都告诉了程芙,希望程芙明了此时的她有多艰难,唤醒了程芙内心深处早就松动的恻隐之心。
但她没有告诉程芙,她的族人,乃至身边的人,曾因山匪摸了她手,便将毅王的护卫尽数灭口。
苏家女,贵为王妃之尊,绝无瑕疵。
一旦有了瑕疵,即便毅王顾念旧情娶了她,也绝不会再纳苏家女为侧妃。而侧妃之位一旦落入外姓女手中,苏姑娘的日子只会更难。
正妃与侧妃只能姓苏。
这一切程芙都不清楚,她只知道眼前的女孩马上就要成亲了,未婚夫乃尊贵无匹的燕阳毅王,如若她不尽心帮扶,这个美丽的女孩一生就毁了。
苏姑娘深深望向心腹婢女,眸光复杂,传达了不容错失的饬令——且看结果如何,再考虑留不留活口。
松歌点了点头,悄然退下。
蓝衣婢女则留在室内辅佐程芙。
整个过程苏姑娘都表现得十分坚韧,生生挨了两刀吭都不吭一声,结果也是出人意料的好,没多会儿癸水便顺利流出,意味着苏姑娘脏器俱全,很快就能痊愈,将来亦可生儿育女。
程芙替苏姑娘清理了伤口,再将后续如何保养一一告知蓝衣婢女。
“此处易愈合,痛感也极轻。”她说,“按方子熬煮汤药每日勤洗患处,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折磨苏姑娘三年的隐疾被一个江湖野医婆两刀解决。
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仅用了半盏茶。
显得过去三年所受到的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犹如一个笑话。
苏姑娘啼笑皆非,最终化作凉凉一笑。为了维护她的声誉,母亲处理了所有为她诊治的医婆,却宁愿看她受折磨也不肯请御医救她。
她撩眼看向程芙,道:“你,真的很不错。”
程芙没有自谦,垂眸还了一礼。
“可愿随我入毅王府?”
蓝雪扭头看向苏姑娘。苏姑娘眯了眯眼。
别看医婆的地位不高,可若真有本事,也是最容易受到上位者青睐的。就在方才,苏姑娘突然定下了主意。
程芙低头回:“多谢姑娘抬爱。不过阿娘立下规矩一不为奴二不为妾,民女实在无福消受您的好意。”
跟着贵人自然有无边富贵。
可不签下卖身契,贵人又怎会放心留用。从苏姑娘的眼神,程芙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苏姑娘以荣华富贵为诱饵,要求她奉上自由。
蓝雪哂笑:“连毅王府都不配你为奴为妾,好大的口气,这可是旁人跪着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苏姑娘抬手摆了摆,示意心腹婢女不必多言。
“我素来不爱强迫他人。既然无缘,程姑娘慢走。”她说。
程芙浅施一礼转身折返。
待她下了二楼,苏姑娘才意味深长瞥向松歌,松歌领会,垂眸应是。
万没想到苏姑娘的人马尚未出手,午后船身骤然倾斜,江水从船底倒灌,撞开一扇扇门窗。
程芙和船娘子反应极快,先后冲出房门。
船娘子丢给程芙一块木板,自己也抱了一块,道:“跳船。”
程芙在水浪扑过来前纵身一跃。
再醒来已是次日辰时。
这场突如其来的水难吞噬了十几条人命,仅剩三名幸存者:她、船娘子陶花、蓝衣婢女蓝雪。
而这条船上最贵的性命——苏姑娘不幸身亡。
程芙闭了闭双目,回忆化作眼泪从眼角一滴一滴滚落,流进了崔令瞻的衣襟,沾湿他脖颈的肌肤,滚烫炽灼。
从她的叙述中,崔令瞻已然拼凑出了完整的脉络。
阿芙何其无辜。
方才还明媚的春日晴空,陡然暗了下去,雨丝纷纷扰扰,噼里啪啦敲打着车厢,车厢被雨幕分隔成了一方小小的世界。
崔令瞻低头吻着程芙粉靥的泪珠,低声轻哄着。
“她有她的不得已。”他柔声道,“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委屈,只是请你不要再恨她了。我这么说不是为她开脱,也不是偏心她,我的心一直都偏在你这里的,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怨恨她于事无补,只会让你的心更痛苦,而我们已经这样了……”
程芙止住哽咽,多想告诉他,她一直憎恨怨怼的人只有他啊。
她恨他。
崔令瞻却止不住地妄想,妄想当初这个倔强的姑娘从了阿嫣的心意该多好,这样他就能理直气壮收用她,把她据为己有,再不用如此刻般疼痛、悔恨、心虚,五味杂陈。
下一瞬,他又被自己贪婪的想法逗笑了。且不说阿芙同意为奴,后面的杀手也不可能让阿嫣活下去,便是真活到了嫁给他,他该如何处理这两个姑娘的关系?
安心享受齐人之福?今晚睡这个,明晚睡那个?尊重正妻,阿芙就一定要受委屈;偏心阿芙,岂非宠妾灭妻的薄情丈夫?
而他早晚都会偏心阿芙,注定了两难全。
可见他与她的今日,已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可以专心呵护她。
“阿芙,也不要怪我。”他用力抱着她,亲吻着她,疼爱着她。
女孩无力的啜泣声被他完全吞没。
这日晚上,崔令瞻没有离开。
程芙并不知他如何做到的,但这样的事于他而言应是很简单。
他与她彻夜缠绕,一遍又一遍地将她的神魂撞进了天堑,撞入了渊海,不断地下坠……
次早,她浑身虚脱,下地站了下晃晃悠悠,又被他重新抱进了帏帐内。
“我已命人替你告了假。昨夜……辛苦你了。”他俯身亲了亲她,“睡吧,我先回去了,月底接你回府。”
程芙没有睁眼,听见了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自己拾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戴整齐,而后门扉打开,关上。
片刻之后,玉露端着铜盆走进来,放在盆架上,把装有热水的铜壶坐进棉花窠子里,一桶凉水放在盆架下,悄然离开。
再也没有人进来打扰她。
她睡了两个时辰。
三月廿四,程芙重新回到了毅王府,依然未能收到凌云的消息。
通福寺主持亲自上门测算吉凶,为毅王和程芙合过八字,推演一番,定下了一个良辰吉日:五月初一,端午前宜嫁娶。
王府的管事们开始为王爷的纳妾礼准备。
在月地云斋的婢女眼里,王爷纳程芙,再正常不过,她能有今日造化本就是迟早的事。
两个人眉来眼去又不是一两天,从程芙进月地云斋开始,王爷的魂魄就乱飞,忍了那么久才下嘴,也算是有耐心了。
程芙把册籍和手实用桐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塞进包袱的最底层。田产房契都在燕阳,带不走,便留在了原地。
午后针线房来了一拨人请她挑选礼服的款式,后面又来了一拨掌柜的,请她挑选头面。
不用她走过去,下人把东西呈到她伸手就能碰着的地方,饶是如此,挑选完,她也觉得有些乏了。
崔令瞻眉眼含笑走进来,问她:“挑得如何?”
“没有新意。”程芙拄着下巴,直言不讳。
这副拿乔的样子,换做别的女人,崔令瞻理都不理的,却爱极了此刻的阿芙。
他说:“我在母妃的库房挑了一些上好的宝石和珍珠,予你做头面可好?”
先王妃的库房,崔令瞻生母的,他可真大方,拿母亲的遗物来哄妾室。程芙的开心没有通过刻意的神情来表现,她只弯了弯嘴角,不言不语靠进了崔令瞻怀里。
崔令瞻愣了下,垂眸一笑。
这样的她才是真的高兴了。
“不生气了?”他问。
“早就不气了。”程芙的脸颊在他襟口蹭了蹭,“阿芙这般软弱,您以后会不会不喜欢了,会不会在心里嘲笑唾手可得?”
“为何这样讲?”他皱了眉心。
“您总是欺负我,可我却第一眼就喜欢了您,多不公平。”程芙柔声道,“在您身边的那些日子,真痛苦啊,我怎能喜欢伤害自己的人?可您总是无底线地宠着我,纵容我,让我生出了许多不该有的妄想。”
崔令瞻唇角微抿,顿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没有欺负阿芙,你可以一直喜欢我。”又顿了顿,不确定地问,“第一眼,阿芙就喜欢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默了默,仰脸看向他,眸中有水雾一般的光,潋滟动人,颤颤“嗯”了一声。
崔令瞻转忧为喜,亲亲她额头,“知道你委屈了,以后我会待你更好的。”
“果真?”
他回“嗯”。
“那阿芙想要红色的婚服,用莲子米那么大的珍珠做云肩,以后每月的新衣都要最好的料子,王妃穿什么我就要什么,您可答应?”
崔令瞻笑了,“你怎么这么坏啊?”
“连穿戴都舍不得予阿芙,只会用廉价的甜言蜜语哄骗着。”
“好,给你。”他深深望着她。
她总算转嗔为喜,眼角还挂着泪花。
关起门来,逾不逾矩的还不都是崔令瞻一句话,下面的人闷头做事,谁也不会扫兴地多嘴。
只他难免要落下个耽于女色的名声。
可说的也是事实,他承认了,破罐子破摔。
“王爷,您是不是爱上阿芙了?”她忽然问,笑眯眯的。
崔令瞻陡然僵住,神情有些扭曲,转而不咸不淡道:“本王与你一样,非常喜欢。”
程芙笑了笑,迎接了他落下的吻——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马上就要逃走,男主失身失心,以及男主最后是皇帝[抱抱]
第38章
两心相悦的女人, 身子比任何时候都软,尽管还是很害羞,却红着脸应了他轻薄的要求, 床笫之欢前所未有的顺畅。
有时他怜她柔弱, 收敛些, 她还会主动贴过来, 由着他施为。
面团做的人儿,在他手里捏圆搓扁。可他舍不得, 常常依据她的声音判断她是不是真的好受,不让她疼。
崔令瞻夜夜“洞房”, 神清气爽, 阿芙也益发依恋他,时不时黏人,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自是愿意花时间陪伴她,哄着她的,只是今年有些事不太顺,四月后更是不太平,他要是个不分轻重,只会在温柔乡打滚之人,便也不是如今的毅王了。
程芙舍得一身剐, 终于把崔令瞻熬干了, 从每晚留宿变成了隔一晚一来,至四月中旬开始三五天来睡上一次了。
如此,远比让他饿红了眼,日日虎视眈眈盯着她强百倍。
藏龙山有矿,仅是一处朱砂矿。
凌云半个月来瘦了一大圈, 不论摸排还是绘图全是独立完成,做到他这份上也算对得起高居庙堂那位了。
落在付氏眼里,少不得要编排他两句,这日与程芙练完针术,喝茶歇息时,就唉声叹气道:“他原本是个好孩子,去年底着了道,今年越发没个稳重了,再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原来凌云这段时日都在万春阁风流快活,听付氏的意思是连家都甚少回,挣的钱全撒女人身上了,前几日偶然见到他,被女人榨干了一圈,没出息。
程芙不动声色听着,心底有鄙夷,彷徨却也无可奈何。
这种彷徨让人仿佛双脚没个着落,空空茫茫悬在半空,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脑海走马灯似的飘过各种念头。
凌云这个人到底行不行?
答案显而易见,自古沾上赌和嫖的男人,几乎都是鼠辈。
这样的念头每每在深夜里徘徊,她就陷入了窒息的绝望,眼下她还有一条路,便是偷崔令瞻的私印,自己盖几份空白的路引,以便路遇盘查好畅通无阻。
可是私印哪有那么好偷。
若无崔令瞻在场,谁人敢放她进书房?她想起周围仆从时刻警惕的目光,幽森森的。
然而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就不信崔令瞻时刻睁着眼,假如她就是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呢?
是夜书房内,崔令瞻阅读京师那边传来的密信,墨砚从旁侍笔墨。
墨砚小声抱怨道:“这些年朝廷的眼线遍布大江南北,只咱们燕阳也太多了些。”
“皇祖父年纪越来越大,变得糊涂又多疑。”崔令瞻无波无澜道,“然则他老人家好歹顾念几分亲情,东宫那位早就杀红了眼。”
口碑如日中天的东宫,可谓是步步紧逼,自去年开始屡次上疏毅王年轻尚需磨炼心性,且无父王在身边督导,掌控整个燕西军实乃冒进。
为此,东宫诚恳主张两则提议:其一,授沐鼎春将军帐前都尉,分担燕西军务,辅佐毅王;其二召毅王回京,既可以像瑾王那样安享富贵,亦能为神机营效力。
神机营乃大昭禁卫军三大营之一,国之重器,无出其右,不算埋没了毅王的天资。此提议合情合理,大公无私,且隐晦地避免了某些可能藏匿的危机,受到不少文臣赞许,连皇帝也有些动容,开始定下心沉思,暂时不表。
“以东宫的脑子断然想不到如此周全,想来背后有了高人。”墨砚微笑。
崔令瞻抿唇不语。
主仆秉烛夜谈,半炷香后,崔令瞻又写了封密函交给墨砚,门外就传来别鹤的通禀声:“王爷,小夫人要见您。”
无须等到正式过礼,下人们已改了口。这让崔令瞻有种尘埃落定的窃喜,从前抓不住的现今盖了他的章,标记了私印。
墨砚将密函塞进袖袋,朝毅王揖礼告退,走到门外亲自请程芙进去。
二更天略有些凉,不过立过夏,这份凉意便不伤人,反倒多了些清爽。程芙穿着胭脂色的软烟罗衫,点翠月华裙,一对镶嵌宝石的海棠耳坠微微晃动,流苏及锁骨,映得欺霜赛雪的肌肤珠玉光泽,从满室灯火中款款走来,身段若隐若现。
崔令瞻看得小-腹-一热,朝她伸出了右手,“这么晚为何还未休息?”
程芙走过去,把手搭在他掌心,“您已经五天没回去,我有些害怕。”
“我们白天不是才一起用过饭?”他笑了,把她抱在腿上。
“王爷把阿芙那里当成了饭堂。”
“哦,那你罚我吗?”
他拉着她的手往下放,教她做坏事。
程芙在心里凉笑,眉眼却颦蹙出了几分柔情,推开了他,“阿芙想您了。”
崔令瞻一愣,喉结微微滑动了下,遂收了轻亵之心,倾身与她相拥,下巴搁在她纤薄的肩上。
“我就是过来看您一眼,您该怎么忙就怎么忙,我不添乱。”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吹拂他耳畔,让他的心脏也跟着宁静。
崔令瞻的眼眸渐渐有些松动,柔声道:“不忙了,今晚陪你。”
小别胜新婚,她又热情得紧,几个来回,崔令瞻略有些把持不住,喘着粗重的气息,道:“阿芙,这里不行,我没准备避火衣。”
“上回,您不是想要我生个孩子?”她轻轻道。
“过两年吧。”
“您嫌弃阿芙了。”
“胡说。”
他起身把她抱在了书案上,高度正正好好,巧合的仿佛专门为他与她量身定制。
不一会儿就传来程芙似哭似吟的声音,他哪里享受过这般好待遇,不用避火衣,瞬间便失了控,再不想撤退。
事后,他望着昏睡的美人儿,升起一种摧折鲜花-嫩-蕊的罪恶感。这般狼狈模样,若是把人抱回去,她定又要觉得丢了颜面,怨怼他的。
崔令瞻把程芙安放在屏风后的碧纱橱内,盖上他的休息时搭的锦被,这才出去要水。他习惯了事后自己清理,甚至还要为软成一滩的阿芙清理。
彼此亲密如夫妻。
如愿在崔令瞻的书房睡了一晚,天色微白,程芙试着动了动,忍着酸胀不适翻过身,旁边果然空无一人,指腹探去试了试温度,并不暖,崔令瞻起得比她早,早已出门去了。
她立即翻身下床,因谨慎起见连鞋也不敢穿,赤足悄无声息转出屏风。殊不知除了她,根本不会有人非请自入。
昨夜留在此处,崔令瞻定会吩咐玉露前来服侍更衣起身,程芙在心里推算自己只有半盏茶时间,想必玉露正在赶来的路上。
她直奔那张紫檀大书案,扫了眼案上,文房四宝整整齐齐,就连砚屏也擦得纤尘不然,唯独不见任何印章,连盒印泥都没见着。
再看书案附近,抽屉暗格倒是不少,按了按,打不开,不用想也知其内暗锁机括,程芙跪在地上一阵捣腾,累得气喘吁吁。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靠近了条案似乎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石楠花……
恶心。她跌坐在地,忙往后退,浑身发烫。
一颗仓惶的心揪成了一团,疼到上不过气,比任何时候都恨他。
劳累了一夜,一无所获,如同人生,几多挣扎,却不一定尽如人意。程芙以袖擦掉油亮木面留下的指痕,忽听玉露动静,便重新爬进碧纱橱,叫进来。
没想到沉到了谷底的心很快又被凌云捞了上去。
尽管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大打折扣,可不试试的话情况似乎也不会更好。
这日辰初,程芙站在生药馆附近的甬道,一眨不眨望着从门后走出的凌云。
是巧合,还是特意为她而来?
凌云目不斜视,与她错身而过,她的掌心传来了温热,是他的手指,塞了她小小一团纸。
程芙的心口砰砰砰狂跳。
“凌大人。”
凌云蹙眉回身望着程芙。
她用唇语对他说了一句:“明日此时此地。”而后笑道,“许久不见,跟您问声好。”
凌云点头,扭过身走了。程芙判断不出他到底懂不懂,只能硬着头皮一试。
玉露好奇地瞄了瞄凌云背影,对程芙道:“下回见到他就不用这么客气,您是小夫人,得他敬您三分才是。”
程芙:“罢了,些微差距不值一提,与人宽和总归是好的。”
玉露便作罢。
次日,程芙佯作来生药馆挑选药材,在甬道附近慢慢踱步,玉露不以为意。
正当程芙疑心凌云昨日可能没有领会她的意图时,熟悉的高大身影从门后再次出现,淡淡扫了她一眼,与她点个头,错肩而去,走了一段路,凌云才垂眸看向手心的小纸团,方才她用力往他手心塞的。
她要把自己全副身家都托付给他,请他四月十五务必前往沉香寺,取走供桌上的小包裹。
吃够了身无分文的亏,程芙决计不敢舍下这些钱财,况且离开那日又不能挎着个包裹招摇过市,思来想去也只有提前托付给凌云。
虽说金银细软都是崔令瞻赏赐的,可那都是她受了日日夜夜折磨换来的,该是她的精神弥补赔偿款。
她拿得全然不虚。
交过心的阿芙比从前多了几分小女儿情态,不仅黏人,还时不时撒一个无伤大雅的娇,含蓄地责怪他不够体贴。
可她又是极好哄的,漂亮的头面和库房里顶好的衣料就能让她重展笑颜,而后偕奴唤仆,欢欢喜喜去外面的首饰铺子或绣庄游逛去。
既承诺了养她,崔令瞻自然不会介意她的贪婪,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外面的东西焉能比得过王府的,可她喜欢,就爱买,他便权当为她买欢心,含笑看着她轻狂。
十四那日,她捂着心口说做了噩梦,心绪不宁了大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