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花朝节的前两日, 也就是十三那日,当灵犀园上房的帏帐烈烈晃动,程芙细汗流香, 颤笃笃地被崔令瞻翻来覆去“疼爱”时, 徐峻茂按约定好的时辰, 来到了毅王府探听程芙的消息。
他太想念芙妹妹了, 又不敢让阿爹知晓,幸得上天眷顾, 这一年龙体圣安,皇帝大赦天下, 同时特允乡试提前一年, 且明年照旧,意味着许多学子短短两年内多了一次试错机会。
徐峻茂倒不在乎这些,却可以借着来燕阳城潜心念书以备乡试的由头寻找芙妹妹。
殊不知徐知县根本没指望他能考中, 在父母眼里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又娇养长大,哪里拼得过旁人几十年的努力,然则孩子有雄心壮志,斗胆想要一试,身为父母便也不忍心泼冷水,遂由他去便是, 吃点世情苦头未必不是好事。
如此倒真叫他跑出了家门。
徐峻茂只比程芙大三天, 最烦旁人拿他当孩子对待,只身偕同三名家丁一名小厮来到燕阳,花了一天就把落脚附近的大街小巷记熟,还给自家马车带路,找到了毅王府。
彼时门子放眼观眺, 少年书生果然又来了。
那日收了他五两银子,抵好几个月的月钱呢,所以门子还真花了些功夫打听程芙,结果很是意外,不知小书生能否接受。
徐峻茂跳下马车,依旧是干干净净的青衣襕衫,水灵灵的,像一株挺拔的翠竹,举止却略带老气横秋,对着门子拱手揖了一礼,道:“小生又来叨扰了,请问可有我家妹妹的消息?”
他问这话的时候,几十里外的崔令瞻正合伏着他的芙妹妹曲尽其趣,而他的芙妹妹酥-瘫-于怒浪,任人舞弄。
“有是有了。”门子打量徐峻茂天真无邪的眼睛,心生怜悯,是对同类也是对小孩子,总之非常同情。
徐峻茂忙从袖中又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门子。
门子忙忙推拒,摆摆手叹口气,道:“我说,要不就算了吧,回去好好过日子。”
徐峻茂不解地注视着他。
“你那个妹妹,呃,芙小姐,早就是王爷的人了,如今在月地云斋服侍呢。”门子揣着手说,“正在新鲜劲上,便是放出来也得等个几年。”
运气好王妃一进门就放,运气不好谁知道呢。
徐峻茂:“……”
门子:“别难过啊,换个方向想,其实是那姑娘造化呢,往后过的都是好日子,不比为奴为婢强千百倍。”
到底是年轻后生,没经过事儿,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滚,眼眶红红的,门子越安慰他眼泪掉得越快,最后在家丁的劝说下一抽一噎地离开了王府。
被父母娇养长大的少年人,模模糊糊触及了尘世的规则,重塑了认知,在一场连交锋都没有的抢夺中败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同类,输掉了心上的人,他从这天起渐渐变得不太一样了,开始适应了同类相争,撕咬,甚至如鱼得水。
但此时的他尚未察觉,还在用哭泣和眼泪宣-泄不忿。
花朝节这日,王府的女孩们聚在南苑附近的小桃林放纸鸢,文静些的则会用五彩丝帛挂红。婢女们往来穿梭,奉上新鲜的樱桃、蜜柑、甘蔗,还有马蹄糕。
莺莺燕燕,比春日更动人。
崔令瞻站在远处凝看片刻,没有阿芙的身影。
墨砚观他神情便已了然,温声道:“王爷,方才奴才瞧见了,玉露陪着芙小姐往那边去的。”
崔令瞻循着墨砚所指的方向一眺,略微迟疑后,也抬脚走了过去。
她在桃林的边缘,独坐秋千,手里捧着本书,玉露则在附近玩得不亦乐乎,折花枝。
那一瞬,他明白了她不愿与大家凑一起的原因,她是与众不同的,这样的不同于别的婢女来说是飞升是荣宠,而她,始终是屈辱的。
她不是奴婢,却也不是主子,奴婢待她始终隔着一层,主子则隔着千万层,敏感的她知道自己有着一个“尴尬”的身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另类,以至她时常格格不入。
可她昨夜明明千般热情,婉转到不可思议,他半推半就地捉弄,哄着她换个他好奇已久的方式取乐,可当看清她痛苦的绯红的小脸,那些坏心思顷刻就如潮水褪去,他把她仔细地拢在怀中,小心翼翼地……
白天与黑夜,她判若两人。
“王爷,您来了。”
程芙得到玉露的提示,及时地发现了崔令瞻,立即柔声相迎。会考一日未结束,且须得警惕一日,万不可掉以轻心。
有事阿诺,无事王爷。崔令瞻弯了弯唇,“那边下人都在候着,放纸鸢不?”顿一顿,“我陪你。”
“不了,我静静心,还有六日便要会考。”
“会考吃住我已打点过,你要带谁过去?”他问。
“就玉露吧。”程芙不动声色观察着他的神情,说,“再带个跑腿的小厮。”
“可以,松鹤如何?”
程芙点头:“王爷的人都是极妥帖。”
既是妥帖为何不要芳璃?崔令瞻移开视线,淡淡道:“那,祝你高中。”
她抿笑:“承王爷吉言。”
崔令瞻不再言语,转过脸拂袖离开了桃林。
玉露和程芙微一欠身,聊做恭送。
程芙知道自己赌赢了,其实崔令瞻原没打算放她离开数十日,更不会同意她舍芳璃取玉露,最大的让步莫过于利用特权将她与会考的普通人区别开,再安排几个心腹常伴左右。
那样的她,难免惹来各种探究,探究一多,身份迟早藏不住,至少瞒不过督考的医女。
只要想一想那等处境,程芙就感到窒息,那是她最不愿面对的事,被外面的人勘破她与毅王的首尾。
还好她早做准备,提前取悦了崔令瞻,又以处-子之身,使得道貌岸然的他大受打击,理亏之下,再难开口令她为难。
走了一段路,墨砚觑一眼王爷神色,小声道:“奴才已经提醒过芳璃,她知道该怎么做。”
崔令瞻:“不必了。”
墨砚:“……”
一个小小姑娘家,弱质纤纤,又是在燕阳,除非大罗神仙拎着她腾云驾雾,否则能跑哪儿去。在她身边安排芳璃,更多出于安全考量。
既然她不喜欢,崔令瞻也不想触她霉头,随她去好了。
况他,也想试试没有她的日子,兴许过个十来日就能将一切抛之脑后,反正滋味已经尝过,解了好奇心,她并没有想象的好,笨手笨脚的,完全不懂取悦人,只会哭哭啼啼的,一会说王爷快,一会儿又说不想了,轻不得重不得,只想被他抱在怀中,稍稍强硬几分,她便可怜巴巴地叫唤。
越想越愤慨。
待她一回来,他就命人收拾细软,加上赠她的田产地契,请她要多远走多远,往后各不相干。
当然,毕竟是他理亏,她要是有什么难处求过来,能帮的事他也是会帮的。
这样一想,崔令瞻沉甸甸的快要透不过气的心,霎时没那么难受了,甚至比阿芙更期待会考的到来。
话分两头,京师,柳余琴为外甥女程芙哭了半宿,次早便去安国公府递上拜帖,接下来唯有安静等待,若能得国公夫人召见,事情便有八成的转机。
京师达官显贵多不胜数,普通百姓一旦遇到高头大马,王公贵族车驾,须得立即避让。
车夫连续避让了五辆马车,这才唉声叹气驱赶骡子转弯儿,谁知轮毂就出了事儿。
车厢里的柳余琴感到一阵巨大的颠簸,车夫忙不迭道着歉,解释车子坏了,一时半会没法送她回去,遂与她商量退一半的钱,也好再另雇一辆。
换做平时,柳余琴定要讨价还价,然此刻却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拿了钱,拧着眉,怔怔往家里走去。
“柳姨。”
柳余琴循声而望。
凌云从车窗探出头,道:“我在对面见你这边出了问题,人没事吧?”
柳余琴认出这是昨日登门送家书的年轻官爷,若非阿芙境况揪心,她对此人印象还是不错的,活泼机灵又有教养。
“我没事。”她回,“多谢大人关心。”
凌云笑道:“我比程姑娘年长五岁,也能叫你一声柳姨,就莫要客套了,直接叫我阿云即可。”
柳余琴从他的革带估摸出他应是正四品的品秩,这样的官职不低,人却十分年轻,一点架子也没有,怪亲切的,且又认识阿芙,昨日是她糊涂了,自该好好与其结交一番,也好托他照应阿芙,便是不照应至少也能递一句暖心话。
思及此,柳余琴捺下悲伤,重整笑颜,却也不能真叫他阿云,依旧以大人称之。
“柳姨若不嫌弃,不如先坐我的车将就一下,我送你回双槐胡同。”
“这话折煞我了。”柳余琴温和道,“我怎敢嫌弃大人的马车。”
京师多得是连马车都没有的官员,他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宽阔气派的车驾,谁敢轻视了去。
柳余琴有心结交,遂大大方方登上了凌云的车。
车上凌云亲自为柳余琴沏了杯热茶,比手请,笑道:“昨日一别匆匆,主要是见你伤心之极,想来被外人瞧了去难免尴尬,我这才小心告辞了。”
“是我没控制好情绪,叫大人看了笑话。”柳余琴说,“大人古道热肠,千里迢迢为我家阿芙送信,我还未能当面好好对您道一声谢。”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凌云连忙虚按了她一下,拒绝她的施礼,违心道,“程姑娘人挺不错,时常照顾我家大娘,送封家书也是我该做的。”
柳余琴欣慰含笑,“阿芙很善良的,人又单纯,从前我们在桑树街,左邻右舍都夸她。”
凌云低头轻咳了声,笑笑,“是哈。”
“可怜她命不好,投生到我们家。我和妹妹自小被双亲卖进腌臜地,但梳拢那年我们就被富家公子赎了身,是以并未沾染太多腌臜事。”
在贵人身边服侍的哪个身世不透明,所以柳余琴得再说详细些,好叫别人知道她家阿芙出淤泥而不染。
“柳姨气质端方,看得出是正派人。”凌云实话实说。
柳余琴慈和笑笑,又道:“我们阿芙一出生就在桑树街左邻右舍关照下长大,又聪明又好学,也是正派的姑娘。”
凌云略微讶异,观柳余琴双目明澈,坦然自若。
“我知道这很难取信于人,只是我家阿芙已经在王爷身边了,作为姨母我总得为她的清白说道说道,好叫王爷不看轻她。”柳余琴抿一抿唇角,幽幽道,“我妹妹为了她什么苦都肯吃,先后跟过三个男人,一个是她生父,一个是姓程的捕头,还一个是徐知县,这三人都很好地庇护了我们,不曾叫我家阿芙被人糟-蹋。”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情况是从我妹妹去世后变坏,徐夫人苛待阿芙,徐府的人自然也没有说她好话的,那些年我没法在她身边,但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定是被人欺负狠了才走上弯路。”
含蓄地告诉他,阿芙断不是水性杨花之人,便是徐家有她勾引大少爷的证据,以及与二少爷私相授受的证据,那肯定也是别人的错。
凌云讪笑:“说的是,她挺单纯的。”
具体的细节柳余琴不懂,但调查的人一清二楚,或许另有隐情,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但程芙哄骗徐峻茂私定终身罪证确凿,没有确切证据的事,也没人敢呈给王爷。
私定终身,勾的又是徐知县的娇养儿,不啻要了他老命,徐夫人气得大半年下不了床。
而大少爷手里还攥着她的贴身小衣和丝帕,两兄弟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为此徐峻茂不惜弑兄,举着半人高的花瓶砸破兄弟脑袋。
祸乱阋墙,放在任何人家都要立刻拖下去乱棍打死的,程芙非但没掉一根头发,还逃了出去,这样的本事委实不可小觑。
目下凌云也不能当面告诉人家姨母实情不是,遂不多评判。
却也不可否认,程芙确实有做坏事的资本,她坏得非常诱人,但这种想法只在脑海过一圈便被忽略,那不是凌云喜欢的类型。
又叙了几句闲话,凌云确定了一件事——六年前,柳余烟救助阿窈一事,柳余琴确实不在家。
意味着从柳余琴这里根本套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所以程芙才那般笃定,理直气壮使唤他吧。
他在心里笑,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阿嚏——
程芙后脊梁一阵发寒,连连打了两个喷嚏。
虽说二月回暖,可辰时的风还是有些凉的,玉露道:“我去给您拿件斗篷,藕色绣了樱桃的,您穿那件顶好看。”
来回不过须臾,地方敞亮,到处都有粗壮的仆妇巡逻,且这里还是守卫森严的皇家庄园,十分安逸,程芙同意了,玉露放心而去。
无巧不成书,就这么短的一个错眼的功夫,让一名盯着程芙瞅了许久许久的孟浪之徒意动了。
此人便是瑞康公主的嫡子卓霄安,卓婉茉的兄长。
卓霄安本在前头陪妹妹们放纸鸢,十分无趣,遂寻个借口溜走,漫无目的沿溪畔而行,就见一架秋千隔花轻荡,不用说,定是有姑娘家在此处玩耍,他立时来了精神,一路分花拂柳,直至豁然开朗,两只眼睛登时像被什么攫取了,眨也不眨,直勾勾地黏在程芙的脸上。
绝色佳人。
体态风流,玲珑有致,一段细腰若隐若现,简直能要了男人的命。
美人一袭玉色交领短袄,葱绿的浮光锦马面裙,衣裙间点缀着精致又奢靡的苏绣,秀气的双足裹着鹅黄色的云纹如意鞋,自己点着地,轻晃秋千。
她挽着少女的发髻,可见不是崔令瞻的女人,然而气质与衣着又高贵非常,弄不好是哪家的贵女,使得卓霄安一时不敢妄动,呆立原地,却又心痒难耐,不停地咽着口水,喉结滚动。
这样的美人,要是肯让他一亲芳泽,便是死了也值了。
正心神摇荡着,美人的婢女已现身,服侍美人披上斗篷,二人嘀嘀咕咕,不时看向他的方向,而后板着脸离开了。
卓霄安顿时失魂落魄,仿佛大病一场,左顾右盼恰好见两个婆子从对面而来。
他立即迎上去,佯作迷路,婆子自然十分热情,哈着腰为他引路。
“方才那两个姑娘谁呀,没在府中见过,幸亏遇到二位,不然冲撞了可就解释不清。”他斯斯文文道。
婆子憨直,闻言把话全倒了,“是芙小姐,千万冲撞不得,她是王爷的心肝儿。”
啊?
卓霄安大失所望,又是崔令瞻的。
怎么只要他看上的都与他有关!
以自己与崔令瞻的交情,这下很难办了,怕就怕即便他玩腻了,白送给下-面的人也不可能给他尝一口的。
可又实在馋得紧,心里都要痒死了,他回首痴眺美人消失的方向,这可怎么办?
给钱肯定不行,崔令瞻不缺。
威胁也不行,他打不过崔令瞻。
死皮赖脸要更不行,崔令瞻只会更狠地打他。
越想越唏嘘,想当年两人关系还没闹僵时,他时常邀崔令瞻来公主府做客,哪回不是主动献出最宠爱的婢女陪酒陪-睡,只不过崔令瞻不要罢了,而今来他府上,凭何就不能舍一个婢女陪他两晚呢?!
程芙从未见过那等直白的急-色-之徒,藏都不藏地上下打量她,眼神如钩子,仿佛能把她的衣裙一件件钩掉。
玉露朝着卓霄安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道:“安少爷最是下-流卑鄙,小姐千万别瞅他,眼神都不能给的。若非王爷震慑,他什么混账事都敢做。”
说着,她就给程芙讲了件往事,便是这厮,强行欺负了薛姑姑的女儿,原以为让他赔了一千两白银,再被王爷掐着脖子按进水缸淹一淹,便能长记性,而今看来,老毛病又要犯了。
“现在您知道月地云斋的婢女为何都对王爷死心塌地了吧。”玉露说,“我们这样的身份,运气不好,被贵人借酒糟-践的话,其实是白糟-践的,事后不管是赔偿还是道歉,那都是主子的事,没人在意我们死活。”
王爷却不一样,王爷会为她们出头,把她们当人看,也从不用她们服侍沐浴,更不会在就寝时召婢女进去服侍。
哪怕是他的亲表弟,折辱了婢女,也没能逃脱,打得比官府还狠。
这么些年,月地云斋的婢女有提等的,有清清白白嫁人的,就是没听说谁喝避子汤喝坏了身子的。
程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年纪的崔令瞻在她之前不近女色?
难道就因这样才憋坏的,逮着她一人欺负?
“王爷果真……这般洁身自好?”程芙嘴角微抽。
玉露抿笑推推她胳膊,“是呢,在您之前,莫说通房了,连宫里选送的掌寝都未曾召过。”
程芙一时五味杂陈,便不再说什么了。
总算了悟了他的房帏手段为何那么差劲,抛开力量与耐力,毫无技巧可言。
因为找不到方便的角度,就把她……
甚至将她抱到灯树下研究,死死盯着,似要将一毫一厘都记住了。
那只禁锢她的大手,如铁钳一般,令她寸步难行,她羞愤到只恨不能一头撞死了事,求他不要盯着她了,求求他了。
“听话,让我看清楚。”他说,“了解阿芙,以后才不会弄伤阿芙。”
次日,她站都站不稳了。
程芙垂眸抿紧了唇,用力甩掉了脑海一幕幕不堪的画面。
这样不堪的一个人,她说出去一定没有人信的。
她也没脸说。
第32章
走了一段路, 前面传来阵阵银铃笑声,莺啼燕啭,点缀着动人的春风, 是一群婢女和两位郡主。
众人有的抚掌欢笑, 有的高声计数, 卓婉茉教崔毓真踢毽子, 崔毓真须臾就学了去,刚一上手便能连续踢数百下而不跌。
小小年纪, 身手十分灵活。
这份天赋似乎早被毅王察觉,在她四岁那年, 王府已开始聘请女武师授课, 男孩子会有的嬉具,崔毓真也都有,小弓、长枪、木剑。当前踢踢毽子, 于她来说着实是太简单了。
程芙怔怔旁观了片刻,眸中痴痴,她也不过将满十七岁,正是对人世向往的年纪,天性又爱动,此时见了这对相亲相爱、无忧无虑的表姐妹,艳羡之色便自然而然流露。
不过她的意识很快又从憧憬中抽离, 垂眸瞅了瞅自己的鞋尖, 再抬眸,目光还是忍不住投向那对姐妹。
玉露也爱玩,但主子喜静,那她就陪主子安静地站在春风与花丛中,看别人玩, 也很有趣。
卓婉茉无意中发现了程芙,莞尔一笑,用眼神问她要不要过来一起?
程芙摇摇首,隔空朝她欠身施了一礼,隐入葳蕤繁茂中,卓婉茉便不再强求,继续为崔毓真鼓劲。
站在外围的婢女最先发现了毅王,纷纷屈膝行礼,闪开一条宽敞的路。
崔令瞻信步而来,显然是被活泼的崔毓真吸引。
卓婉茉的心跳蓦地加快了些许,也润了润嗓音,甜声问安:“阿诺哥哥。”
“表妹。”声线清而低,波澜不惊。
不像她,每一个音节里都饱含着柔情,仿佛能滴出水。
崔令瞻扭头看向了崔毓真,微微的笑。
“哥哥,我能一口气踢三百下。”崔毓真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
崔令瞻“嗯”了声,见她额角虽出了汗,身上穿得倒也严实,不容易进风,便接过乳母递来的棉帕,一边为她擦汗一边道:“我答应你的事情都做到了,你可还记得应过我什么?”
崔毓真面色微苦,却十分守信,皱着眉道:“回去我便好好念书习武,把落下的功课全都补上。”
言毕,又专门提醒道:“可是自由自在的五日尚未结束,你可别扫我兴了。”
周围的仆婢忙抿紧了嘴,低下头,想笑但是不敢笑。
崔令瞻:“好。”
哥哥一来,崔毓真就想到了好玩的,拉着他的手来到秋千架前,自己挽了袖跳上去。
“哥哥推我。”崔毓真说,“我不要她们,力气一个比一个小,吃不饱饭似的,真无趣。”
哪里是力气小,分明是不敢推。小郡主要求的高度委实吓人了些。
崔令瞻点点头,墨砚立即跑去正前方,弓着手臂,以防小郡主半空跌落。
“抓好。”
“抓好了。”
而后崔令瞻手臂肌肉微微隆起,稍一发力,崔毓真就“呜呼”起飞了,整座园子都回荡着女童清脆明媚的笑声。
程芙也不知道怎地,默默立在原地,看了他们许久许久。
小时候阿娘也这样推着她玩,程捕头则像墨砚那样站在前面,随时准备接住她。
她站在秋千上“呜呼呜呼”飞得很高,仿佛伸手就能抓到天上的云,低下头,是她可爱的圆圆的老虎鞋,阿娘做的。
这厢的卓婉茉也看痴了,阿诺长得真好看,是她见过的系额带最好看的男子,眉眼深邃,莹澈如电,鬓如裁,她都不知该如何形容他的美好,只剩下了感觉,感觉他说话时的唇是香的,呼吸也是香的。
一阵风拂过,吹起他发间的丝绦,直到丝绦软软滑过了她脸颊,她才惊觉自己竟离他如此近,登时浑身都要冒热气了。
崔令瞻两手接住往下跳的崔毓真,稳稳放在地上,不解地看向近在眼前的卓婉茉,平静道:“你们玩。”
“我也想荡秋千,表哥推我。”她大着胆子说,声音却低得细若蚊咛。
“这不合适。”崔令瞻当然不会答应,“胡闹。”
卓婉茉:“……”
“换成阿芙,你肯定不这样说了。”她咬唇。
“你跟她比什么?”
“……”卓婉茉一哽,期期艾艾道:“不跟阿芙比我还能跟谁比?难道与你的阿嫣,或者吴小姐?”
嫂嫂。崔毓真尚记得苏月嫣,乳母告诉她,那是未来的嫂嫂,但不能当着她的面叫,因为她还未与哥哥拜堂。
崔令瞻:“阿真还在,你莫要乱讲话。”
崔毓真仰脸转着脖子,好奇地瞅瞅哥哥,又瞅瞅表姐,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暗流在涌动,随时就要涌出来了。
再扭头一顾,下人呢?怎么站在老远的地方,眼神均瞟着别处,仿佛别处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奇景。
卓婉茉并非完全好脾性,偶尔也会破功,譬如此刻,攥紧了手心,憋红了脸,抬眼瞪着不近人情的崔令瞻道:“我是你表妹,你却处处冷落我,只待阿芙好,为何不能也待我好?”
崔令瞻皱了眉,“放肆。”
卓婉茉一怔,后退了半步,眼圈就红了。
躲在花木后的程芙,早已后悔驻足是非地,那两人莫名其妙燃起了硝烟味儿,别人都怕引火烧身早早远离,偏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怕一露头显得鬼祟,不露头被发现则更鬼祟。
她攥着自己的手,眼帘微闪,遽然撞进了崔令瞻的眼底,他一直在看她的方向,不,是在看她。
他早就发现她了!
程芙汗毛倒竖,下意识倚向了玉露。
崔令瞻警告地瞪了程芙一眼,越过面色绯红的卓婉茉,拂袖离开。
知道阿芙在,就装起来了是吧?卓婉茉意识到了这点,福至心灵,铁了心不要他好过,回过身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左脚绊右脚,直直摔进他怀里。
崔毓真目瞪口呆,这跤摔的有点假欸。
“松手。”崔令瞻面沉如水。
“我偏不。”卓婉茉原形毕露。
后面的事,程芙没敢看,拉着玉露逃也似的溜了。
崔令瞻凝眸看程芙逃走的背影,心微凉。
卓婉茉见好就收,扶着他站稳,往后退了一步。
崔令瞻低眸,慢条斯理拂了拂弄皱的衣襟,问:“这样是我吃亏吗?”
卓婉茉:“……”
“我根本不在意。”他掀起眼皮,没有任何情绪,“阿芙也不在意,在意的人只有你。”
卓婉茉:“……”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他总是让她如此委屈,想要落泪,那么这一刻,她也不能让他好过了。
“阿诺。”
卓婉茉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崔令瞻充耳不闻。
她自己把话说下去:“你是男子,当然吃不了亏。这么做难过的只有我自己,幸好你也不好过,因为真正不在意的人只有阿芙。”
崔令瞻脚步未停,容色狼狈。
是夜,就寝前,婢女把行房用的茵褥铺开,程芙自己通了头发,屏退婢女,才红着脸翻出避火衣,拿了一支泡进水中,想到了崔令瞻的叮嘱:一支不够,你也不想我不戴,对不对?
若非心疼她的身子,他绝不如此委屈自己,给自己和她隔着一层阻碍,少了三分乐趣。
没有男人喜欢这个。
假如她不听话,他就有不戴的借口了。
程芙心口酸涩,踟蹰片刻,又丢进去一支。
默默等待崔令瞻。
谁知等了两个时辰也没见着人影,更没有下人来回禀他今夜来不来。
展眼翻过了三日,动身回府,也没见到崔令瞻身影。
程芙有丝窃喜也有丝不安,总觉得一头雾水,想了想,没想明白,而会考在即,她便不去再想了。
后天便要去官府所办的试院参选,甫一回府,玉露和宝钿就开始为程芙整理笔墨纸砚,唯恐错漏,装进箧笥前又检查了两遍,适才放下心。
会选一共两场,第二场至关重要。
在这初春的午后,弥漫着鲜花香味的东厢房,程芙和玉露商量第二场惠民药庄的事宜。
程芙:“参选之人大多以民间医婆为主,少有杏林世家,我这样的身份难免惹人猜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我们尽可能低调,更不能让旁人知晓底细。”
会选之难,没人有那么多功夫猜忌旁人,她之所以哄着玉露,不过是出于一些难以启齿的私心罢了。
总之,不管怎样,一切都比将真实的自己暴露人前更让她好受。
玉露拍着胸-脯保证:“小姐尽管放心,奴婢的嘴严实呢,谁都撬不开。”边说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些说辞,奴婢早已一个字不落记下,背得滚瓜烂熟,不信您考我。”
原来程芙恐她说漏嘴,还提前瞎编了些说辞,没想到玉露这么快就背完了。
程芙讪讪道:“我信!”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
既是选择低调,衣着打扮自然也不能出格。玉露挑挑拣拣,选了一堆款式简单,颜色素淡的,交由程芙过目,程芙再挑出两件刺绣过于奢靡的,剩下的全部通过。
“奴婢这就去登记造册,以便打包。”
“好。”
……
银安殿的内侍知行站在书房外回禀:“王爷,孟长史求见。”
“进来。”
孟长史夹着两本账册迈进来,关上槅扇,朝崔令瞻揖礼。
楠木躺椅上的崔令瞻没看他,眯着眼仰靠椅背,精神消沉,缠着墨玉十八子的白皙右手,微抬,落下,意思是有事说事。
彼时清透的日光穿过菱格一束束铺满半间屋子,有细微的尘在当中旋舞。
孟长史意会,微微躬身回禀他这两个月来的开销和进项,不痛不痒地铺垫完,才低声道:“山头的事布置好了,全是您点过名的。”
崔令瞻:“产量如何?”
孟长史眼里有亮光,“比勘测时预期的还要多两倍。”
崔令瞻眼睫微抬,“好。”
“是了,年前凌大人过问了一句。”孟长史向来事无巨细,一点微末都会拿出来讲,别人可能觉得啰嗦,但崔令瞻就喜欢他这点。
“怎么说?”
“凌大人说好久没见到李延海,问他去哪儿了,下官回去了中湖,他就说他好久没去中湖,下回有类似的差事先派给他。”
崔令瞻点点头,没说什么。
孟长史细观了他脸色,遂轻声道:“这是下官整理的账目,有明面儿的也有暗的,您要自己看还是下官念给您听?”
“放着吧。”
“是。”
孟长史从未见过如此低落的毅王,想着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是莫要打扰他的好,遂向王爷告辞。
“去吧。”
孟长史欠身后退,待要退出屋子还差一脚时,突然激灵,糊涂了,与芙小姐有关的事儿应当不算小事吧,兴许王爷愿意听呢?
可要是不愿呢?
“有事你便直说。”崔令瞻不耐烦道。
孟长史讪笑,不敢再犹豫,忙道:“原是小事,下官不敢搅扰您,可事关芙小姐,觉得还是得跟您回一声。”
崔令瞻已经坐直了身体,淡淡道:“说。”
“十六那日有个小书生递拜帖,非要见您不可,下官怜他功名在身,便收了拜帖,说得空王爷就会召见,把他打发了,谁知昨日又过来,在门口站了五个时辰。”孟长史忿忿道,“这个犟种自称芙小姐的故旧,在门口嚷嚷只管开价,不管多少银子都要把人赎回去。”
崔令瞻冷笑:“他有多少银子?”
“他有个鬼。”孟长史说,“就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子,父亲在清安县为官,家里惯得不成样子,跑这里发疯。”
“叫什么?”
“徐峻茂。”
崔令瞻蓦地攥紧了扶手,指骨发白,目光阴了下去。
孟长史脊梁骨无端往外冒寒气,尚未意识到这不是寒气,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明晃晃的恶意与敌意,他们还没有开始撕咬,就已经有了仇视的苗头。
但这份浓郁的恶意与敌意被华美的外衣包裹,点缀着高贵与傲慢,寻常人实难分辨丝毫,或许崔令瞻自己都未曾察觉。
日影不知不觉流逝,晚霞镀金。
徐峻茂迈进了与程芙仅隔着三进院的银安殿。
美丽的婢女在侧引路,不时柔声提醒:“徐公子,台阶。徐公子,注意脚下。”
声音如丝如绵,听的人略感不适。徐峻茂目不斜视,绷着脸往前走,始终未正视她一眼。
如此一路走过长长的游廊,经过东西穿堂,入目所及,轩昂壮丽,四通八达,便是镇定如徐峻茂,内心也不禁惶然,莫名的灰心难过。
走至一宴息厅前,迎面出来个内侍,婢女朝内侍使了个眼色,轻轻摇首,而后将徐峻茂交给内侍,冉冉退出了此间。
墨砚笑道:“咱家墨砚,徐公子这边请。”
徐峻茂:“多谢公公。”
二人迈进高高的门槛,双脚踩着软而不失筋骨的金红色地衣,只见正墙悬着一对名家丹青云母挂屏,条案蹲着鎏金银竹节熏炉,清雅芬芳,宜人醒神。靠墙两列则分别摆放了八把楠木交椅,各自配了脚踏高几,其上瓶花茶具一应俱全。
有什么在胸腔轻轻地裂开了。
长这么大,徐峻茂第一次感到了羞辱,可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他不怕羞辱。
内侍将他丢下后,又来了两名美貌异常的婢女服侍他净手品茶。
他知道婢女非常美丽,有意无意地用言语撩拨他,但他觉得毅王想左了一件事,他对这些女子毫无兴趣。
不仅没兴趣还厌恶非常,确切地说厌恶这里的一切。
他放空表情,正襟危坐,就这么坐着,直到毅王终于开口宣召,才有人领他去了另一处大厅。
巨大的花厅,因着没有筵席,便以三十六扇金丝楠木镶螺钿的曲屏隔开,绕到屏风后,一名俊美近妖的年轻男子高坐太师椅,慵懒地把玩着指间的墨玉。
原以为大名鼎鼎的毅王会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谁知也不过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徐峻茂这样想着,那些紧张和人性本能的恐惧立时就被捺下了,他让自己恢复了镇定。
他有功名,倒也不用跪拜此人,于是垂眸,毕恭毕敬揖礼觐见,再抬眸,是那人似笑非笑的面孔,微微仰着,目光下视,这是一种称不上友善的嘴脸,可以说是相当倨傲了。
徐峻茂眼帘微垂,用力攥拳。
崔令瞻上下打量着徐峻茂,跟画像出入不大,确实是阿芙这个年纪可能青睐的类型,可惜手无缚鸡之力,怕是撑不住他一脚。
可笑。
“吵着见本王,就是为了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崔令瞻悠然转着十八子。
“王爷,我家芙妹妹孤弱无依,身无分文,您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徐某恳请您念在她已服役将近一年的份上,且还她自由。”徐峻茂吐字清晰,站得笔直,“一应费用……徐某愿意一力承担。”
这回可能真要被阿爹打死了,然而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想到芙妹妹被这种人玷-污,他就要喘不过气,生不如死。
不管毅王开价多少,他都认下,签字画押,大不了把自己卖了。
“芙妹妹?你的?”崔令瞻撩眼斜睨他,“本王的女人何时成了你的?”
徐峻茂:“……”
文弱的小书生被人一句话就堵住了,红晕从额头蔓延至脖颈,嘴唇颤抖。
好半晌,眼圈都红了,却哑着嗓子斗胆道:“她不是你的女人,她又没有心悦你。”
“不心悦本王难道心悦你?”
徐峻茂愣了下,继而脸红得更厉害了,却用力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回:“嗯。”
崔令瞻:“……”
“我与芙妹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天地为证。”徐峻茂抿了抿唇角,说,“虽然我爹娘不准我娶她,可我早就跟她说清楚了,我说此生谁也不娶,只纳她一个妾,我和她,我们只有彼此。”
崔令瞻嘴角微抽,感觉浑身血液“噌”的窜上了颅顶,两眼发黑——
作者有话说:小崔=坏批
小凌=狐狸
小徐=小狗
第33章
那一瞬是真气着了, 周身血液往上窜,但崔令瞻的养气功夫非同常人,怒意翻滚之下, 落在徐峻茂眼里, 依旧是刚才那个优雅又傲慢的亲王, 高高在上, 面孔白如玉,眼睛似笑非笑。
只见他微一抬手, 守在门口附近的下人立即欠身退出了花厅。
当下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两个人。
徐峻茂的肌肉没来由地比方才还要紧绷,其实他多虑了, 王驾前怎可能只有他一人, 此刻若是心怀不轨之徒,起一丝大不敬,就要被暗处的机弩射成了筛子。
可惜他并非不轨之徒, 此时的他也没想过要谁的命,他只是满腔愤慨和厌恶。
崔令瞻略微失望。
尚且年轻的徐峻茂,待过最久的地方是清安县,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广江辖内,第一次面对一名庞然大物般的权贵,还能站着硬气地讲话,任谁看了不说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
当然, 他也绝非全然单纯的, 至少在讲出那些话时,心里止不住地自豪,以一种微妙的胜者心态宣誓了主权。
一声轻笑从上方传来,是毅王,他在笑。
崔令瞻:“本王与她日夜厮守, 可从未听说什么青梅竹马,只知她的身心皆属本王,就连本王的荷包亦是她亲手缝制。”
他腰间挂着一只同心方胜的荷包。
他是阿芙的第一个男人,或许将是唯一的一个。
意识到这一点,那些盘踞在崔令瞻心底多日的愧疚、难安,在此刻都杂糅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徐峻茂张了张嘴,唇色泛白。
面对毅王的挑衅,他理智上不相信,情感上却气苦不迭,芙妹妹是他的,他觉得芙妹妹还小,虚弱又可怜,偎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他如何舍得下手,遂想再等等,等她再大一大,没想到就便宜了眼前这个无耻的混账!
无耻!
崔令瞻换了只手转动墨玉,笑道:“可知本王为何容你放肆到现在?”
徐峻茂:“……”
“你救了阿芙,才有我与她后来的相遇。”崔令瞻说,“她在徐家以亲戚身份客居,饱受苛待,也是你护住了她。本王不在乎你以何种居心护花,也不想追究前尘往事,但你若执迷不悟,四处散播你与阿芙的过往——”
说到此处,他略一停顿,而后慢慢地道:“本王就让你,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徐峻茂清澈的瞳仁遽然收缩。
毅王碾死他,碾死徐家,就像碾死一只蝼蚁。
崔令瞻嘴角牵起一抹残忍的笑,起身信步朝门口走去,经过呆愣的徐峻茂,漠然扫视了一眼。
那一眼冰凉彻骨。
“王爷。”
尚带着青涩的少年突然喊住比自己高大且真的能要自己命的权贵。
“……”
崔令瞻背朝他,微微侧过脸,眉骨与高挺的鼻梁架起了深色的阴影,锋利又危险。
徐峻茂目不转睛地面对毅王,问道:“王爷,您是不是害怕了?”
崔令瞻:“……?”
“原来真的怕了。”徐峻茂笃定道,“没想到您是真的喜欢芙妹妹。”
毅王没有动,徐峻茂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摔在了地上,趴在了毅王的脚下,口吐鲜血。
他甚至不知摔他的人从哪里冒出的,待能看清时,一名锦衣侍卫抬脚踩住了他,怒斥:“王驾面前,岂容你放肆。”
膝盖钻心地痛,徐峻茂闷哼一声,额头鼓起了青筋。
崔令瞻面无表情。
徐峻茂咳嗽两声,缓过气,仰起头,忽然笑了:“您碾死我和芙妹妹确实不费吹灰之力,我也没傻到以为这样就能带她走,但我得让您知道,她不是孤苦无依的。要不您现在就杀了我吧,不然,我不会死心的。”
“有道理。”说得崔令瞻都意动了。
暗卫静等毅王示下。
意动的崔令瞻脑海陡然浮现出一张顽固的小脸,悲伤的眼,他便迟疑了,没再说什么,扭过头离开。
身后传来徐峻茂不甘的怒吼。
不消多会,愤怒的徐峻茂就被侍卫丢出了王府大门。
这一次不同的是,徐峻茂没有哭,自己爬了起来。
……
深厚的养气功夫维持着崔令瞻得体的仪态,仪态下是濒临碎裂的一层薄冰。
直到晚风拂面,微凉的花香钻进鼻腔,他眼尾薄红适才徐徐褪去,唯余咬得仿佛冷硬冰块的下颌线,残存着心底尖锐的滔天怒意。
他比谁都清楚,真实的情况多糟糕,已经五天四夜没有见到阿芙。
阿芙是否也会想他?有没有察觉他的郁结?
应是没有的,她根本没空考虑这些,她忙着呢,想要的目的皆已达到,后日便可离开他,长达数十日之久……
反正她不痛不痒的。
墨砚一路小跑追着毅王,没敢吭声。
直直走到了转弯口,毅王的脚步才顿住,墨砚觉得此时需要自己来铺梯子了,他温和着声气儿道:“今早芙小姐屋里领了上好的樱桃,颗颗饱满,犹若宝石,味道更是一等一的,您要不要过去尝尝?”
不说还好,一说崔令瞻的无名之火“噌”的一下又冒了上来。他何时喜欢吃樱桃了?想吃樱桃哪里不能吃,非得去她那里?
崔令瞻拔腿就朝相反的方向走,边走边冷脸道:“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
墨砚揣着手,低头抿紧了嘴。
彼时,内侍知行正抄手站在书房门口,不紧不慢回道:“安少爷,王爷今儿不见客。您实在有要事的话,奴才一定会为您通禀王爷的。”
卓霄安低头用指背蹭了蹭鼻端,抬眸笑道:“成,那你别忘了告诉他我来过。”
“好嘞。”
转过身,卓霄安低低骂了一句,攥拳大步而去,或许运道该他了,对面那个面无表情走过来的人不正是崔令瞻?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卓霄安立时换了张笑脸迎上去。
“表哥!”
崔令瞻斜睨他一眼,“何事?”
“我能进去说话不?”卓霄安指了指数十步开外的书房。
崔令瞻没回答,脚步一刻也未停,卓霄安遂陪着笑跟上去。
他知道崔令瞻要是不同意定会说“滚”,既然未说,当作同意了。
门口的知行发现了卓霄安,愣了下,复又观觑王爷的神情,便不再说什么,欠身打开两扇门扉,卓霄安一溜烟钻进去。
崔令瞻径直落座,墨砚为他沏茶,他没有喝,撩眼一瞥卓霄安,“你只有半盏茶时间说话。”
“……”卓霄安噎了噎,当下也只好有事说事,几步走到崔令瞻对面,不请而坐,道,“凭良心说我以前对你不薄。后来的事我不也认罚,一千两白银啊,能在京师买多大多好的宅子,你信不信我把银子撂那里,甘愿为我侍枕席的姑娘能从燕阳排到京师?”
崔令瞻捏了捏骨节,卓霄安醍醐灌顶,忙忙闭紧嘴,往后坐了坐,直奔主题:“实话说了吧,我想问你要个人,真心诚意的,要回去我也好生养着,绝不亏待了,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但凡我出得起都答应。”
“没见过女人?”崔令瞻无波无澜道,“来一次便看上一个。”
卓霄安满脸晦气,“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我怎么老是看上你的?我比你更难受。”
“切了吧。”
“啊?”卓霄安骇然色变,坐得离崔令瞻又远了一些。
“这回不一样,我发誓一定好生相待。”他梗着脖子分辨,“我知道她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若不肯相让,我也可以再等等,等个一年半载,就不信你还吃不腻。求求你就分给我吧,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睛越睁越大,因为崔令瞻的神情随着他说的每一个音节也在变化,肉眼可见地阴云密布,风雨欲摧。
啊——
表哥,表哥,我不说了还不行,救命啊——
这日戌正三刻,满身伤痕的卓霄安才一瘸一拐地回到了照雪居,把当值的婆子吓得魂不附体。
“来人呐,少爷出事了——”
安静祥和的院落相继发出了尖叫。
经过了一阵鸡飞狗跳,请医问药后,躺在床上的卓霄安才幽幽睁开双眼,入目是母亲和妹妹两张忧心如焚的脸。
他的眼皮红肿,耷拉着,没法完全睁开,牙也掉了一颗,侥幸不是门牙,尚算给他留了点颜面。
“你身边的人呢?怎么回事这是?”瑞康连珠炮似的追问,“谁打的啊?!”
王府重地,哪能就伤成这样?
卓霄安猛然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侍立的婢女从旁扶他坐起顺气,灌热水。
折腾好半晌,他才勉强止了咳,老大个爷们了,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畜生,畜生啊,我骑马摔的,把那匹马给我剁成臊子!”
他说自己骑马摔的,瑞康和卓婉茉对视一眼,满目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