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借灵
冯渐微和活珠子很快回到车上。
“三火姐,吃个粽子。”活珠子撩开窗帘,递手过来一颗剥了皮、用食品袋垫着的绿豆肉粽。
粽子糯米香混着肉香,散开在车厢,闫禀玉接过粽子,道声:“谢谢。”
现在晚上,不需要避光,活珠子回身时顺手撩开窗帘。
服务区内,有车调头停车位,车灯晃进车厢内,顿时一片光亮扎眼。
冯渐微要开出停车位,直来直往的道被那辆车堵了,就等在原地,等人停好。
可那车擦着停车位来来回回,也没能停好,不单冯渐微等着烦,其他要出入的车也在摁喇叭催促。
不用转车挤公共交通,还不用花钱给鬼占座,是舒坦。而且刚刚把地宫的事讲开了,也不别扭了,闫禀玉安心地吃着粽子,不闻窗外事。
冯渐微久不发车,她疑惑问了一句:“怎么不开车?”
冯渐微抓着方向盘,扭头回:“前头有辆车,老停不进车位,烦人呢。”
闫禀玉哦了声,坐回去把粽子吃完。
“既然手生,就别揸车,还搞个大车架哈弗,这不耽误人么……”前面冯渐微怨声载道。
右侧那辆黑色帕萨特等不及了,直接开出道路,顶着亮堂的大灯,直向哈弗逼去。
都跟车前了,哈弗没办法,只能倒退出停车场。
帕萨特的大灯照进哈弗的驾驶座,只有一个男人,车内好像没有其他乘客。驾车的男人理个寸头,身架挺结实,将宽松的黑色T恤撑得紧绷——他明明在倒车,眼睛却一直直视前方,帕萨特的大灯那么刺目,他竟然眨都不眨一下眼。
“离那车远点。”卢行歧突然发话。
冯渐微也看出端倪了,“那哈弗司机的眼神不对,就像……就像眼睛没有知觉,不属于他了一般。”
卢行歧说:“是被借了灵。”
借灵有些像走魔怔,不过魔怔会像大张当初在车马关那样瞎跑乱扒东西吃,借灵是思想被控制住了,言行如常,只有眼神能看出蹊跷。
“惠及兄,你能看出是被什么东西借的灵吗?”冯渐微问。
卢行歧摇头,“暂时未知。”
有情况,活珠子放下手机去看。
哈弗车已经退出停车场,卡在进服务区道路的边缝上,等候停车场的车流疏通。
活珠子只看到个车牌号,车头掩在道旁的绿化树树影下,驾驶座里黢黑一片。
有路过了,冯渐微也没想那么多,先将车开出去,反正高速路一条大道四通八达,不定能碰上那借灵的车。
闫禀玉已经吃完,在用湿纸巾擦手,车已经再次上高速,她也就没看到是哪辆车有问题。不过该好奇还是好奇,“什么是借灵?”
好不容易有人说话解闷,冯渐微详尽地解释:“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那种很奇怪的,没有出事理由的车祸新闻,比如一条平坦直道,车突然撞出道外;或者过弯不转方向,直冲出去;又或是常走的路忽然不走了,拐进条小道,逐渐迷了路。这些都是被借灵,思想不是自己的了。”
闫禀玉听得着迷,探身向前,手扶住前面车座,“这种新闻我常在网上刷到,评论里众说纷纭,有说那些路口出过事,死魂在重复生前的轨迹,成了缚地灵,有些人时运低恰好撞见,就惊慌失措拿不住车才出事。也有的说是被找了替死鬼,所以不管什么法子都必须要死,意外才如此不合常规。还有一种是幽灵车,徘徊在某段路上,没有司机,不分正反车头,只有空荡旧色的排排座椅,不幸碰到了,就会被接应上车……”
“这些说法评论也真,不过跟借灵不太似。”冯渐微道。
从龙州去三江,要途径南宁,来宾,才到柳州。现在他们的车出了南宁,行驶在三南高速,到达来宾市地界。
来宾也是块好地,山奇水秀,三南高速两侧山脉连绵,层峦叠嶂,遮天蔽日,漆黑连天。只有时而晃过的车灯,照亮一片又一片的深林,前方也是永无止尽的黑暗。
前边驾驶座都是透明玻璃,闫禀玉说着,望着纱帐般的黑暗山体,也有些避谶的后怕。
就在这时,远天传来一声剧烈的撞击声!
闫禀玉吓到缩回后座,“怎么了?附近撞车了吗?”
她看车外车后,并没有什么车祸痕迹。
冯渐微说:“是撞车,不过不在近处。”
活珠子也真切地听到了,“那声撞击感觉很近。”
冯渐微打开导航屏,让他们看,“山区高速,声音在嶂山中反复传递又不稀奇,所以才让你们感觉到近。导航上显示在我们后方十公里外有拥堵,应该就是那声撞击的车祸现场。”
卫星导航实时,夜间高速车不多,能造成拥堵估计就是因为那声碰撞的车祸。
闫禀玉松了心,但也不敢提鬼了,因为刚刚那场车祸像在印证着她口无遮拦的话。
好死不死,活珠子半转身,开玩笑问:“三火姐,大晚上的说鬼,怕了吧?”
当然怕呀!特别是车祸的那种,身体都不全了,但闫禀玉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又菜又爱玩,就咕哝着说:“怕什么,我们车上不也有鬼吗?”
闫禀玉对猎奇故事,又喜欢听又怕,卢行歧了解她嘴硬,没吭声。
活珠子许是玩腻了手机,手臂搭在座椅上,有一会没一会地跟闫禀玉说话。幸好,绕开了避谶的话题。
冯渐微听着,偶尔插个嘴。
三南高速要开三百多公里,期间不打算进服务区了,听个热闹,说会话,时间过得挺快。
不知不觉来到十点,夜车越来越少了,后面只有一辆红色卡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车距,一同行驶。
说了挺久,车内又安静下来。
四周山高夜黑,闫禀玉不太适应这种安静,眼睛在车内转,看看卢行歧,冯渐微,和活珠子。
卢行歧永远那副端正,冯渐微打着哈欠在开车,活珠子已经歪着身体,像是睡着了。闫禀玉收回目光,从车侧的后视镜上一晃而过,猛地瞧见一个白影,又突然不见。
她以为自己眼花,再确认一眼,干干净净的后视镜中,冷不丁晃过去一个白影,又猛然消失。
真的有东西!闫禀玉没声张,担心影响冯渐微注意力,她探身超前,想看清后视镜里神出鬼没的是什么东西。
卢行歧察觉到闫禀玉的动作,默契地朝后看,双目透视过红色卡车,看向外面黑夜。
那白影时隐时没,闫禀玉还是捕捉到了,是一辆白色的哈弗车,在高速路上极其诡异地走蛇形,紧贴着他们的车,要超车不超车的样子。她提醒冯渐微,“后面有辆车贴着我们要超车,你小心点。”
高速上都没车,超车就超,为什么要贴着车?冯渐微狐疑地瞥眼后视镜,没发现其他的车。
“后面没车啊,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看错,再等等,或许等会就出现了。
闫禀玉的说法有矛盾,高速路又不是乡道,岔路多,能突然出现辆车。能在高速上不见,消失到哪儿去?
冯渐微只当她眼花,全神贯注地开车。
“来了!”闫禀玉忽然抱住冯渐微身后车座,十分紧张的样子。
冯渐微顺声看向后视镜,他这次看到了,有一辆白色哈弗在他视线中一晃而过。那车很熟悉,像之前在服务区停不好车的哈弗。
只是一晃消失到哪里去了?
后面能藏身的只有那辆红色卡车,白色哈弗这种蛇形走位,真是作死,后面大车司机没反应吗?没道理啊,还是说,司机看不到?
冯渐微边开车边思索,心底隐约有定论了。
闫禀玉惴惴地问:“是幽灵车吗?来接魂的……”
“不是。”卢行歧出声打断闫禀玉的恐惧,提醒冯渐微,“车隐在大车后面。”
他说隐,那就是实物,冯渐微把紧方向盘,切换到最左侧车道,截断哈弗的蛇形走位。
冯渐微的手紧出密汗,夜色下,白色哈弗如鬼魅一般骤然出现在高速上,加速靠近,贴在他们车右侧行驶。从卡车的大灯灯光中,他看到驾驶员一双呆滞的眼睛。
接连有人说话,活珠子迷迷糊糊醒了,瞥到后视镜里一辆诡异的白车,贴在他这边车门行驶。
“桂G59****”来宾的车牌,活珠子念出来,记起是服务区那架被借灵的车。
“家主,是服务区那辆被借灵的车!”
“我知道。”冯渐微也猜出了。就说什么车会在高速上这样跑,纯作死,原来是被借灵了。
闫禀玉听到,心都凉了,这谶避不开了。她转看向卢行歧,“既然是被借灵,你有办法让司机恢复清醒吗?”
“借灵分多种情况,术法不定有用,我且试试。”话音刚落,卢行歧就消失了。
闫禀玉赶紧去看车窗外的白车,就见卢行歧出现在副驾驶,伸手抢夺方向盘。他不敢下重手,就怕方向一失控,他们车子也遭殃。
因为被贴着车门,左侧又是高速围栏,冯渐微躲不开,只能超速先甩掉白车。难搞的是他车速越快,白色也越快,紧咬不放。
导航一直在提示超速,冯渐微又要跟白车保持距离,又要看前方,紧张到心跳又重又快,几乎震到喉咙。
活珠子见状关掉导航,解开安全带,跨到后排来,翻身进后备箱里翻出一把抡锤。
“三火姐,让一下。”
“哦!”闫禀玉本来坐在右侧,闻言麻溜地让位到左边。
活珠子弯身一翻,滑进右侧座位,揿下车窗,伸锤出去。只要白车再接近,他就抡锤去开窗!
白车驾驶员即便被借灵,这样压着他们的车,也该要有目的吧,他到底想要做什么?闫禀玉思考着。
就在这时,红色卡车后头呼啸过一辆拖车,风驰电掣地从中间车道超车,拖车上载着一辆被撞瘪车头的黑色帕萨特。
这条高速难见车,所有人都看到那辆帕萨特,意识到什么,都浑身发凉:
拖车上的帕萨特就是在服务区逼退白色哈弗的车,车祸被撞,让人很难不联想到白车此时的行为。白车还完好地在路上跑,那就只有一个目的:要逼着冯渐微他们撞车!
恰好,前方有一高速路口,按冯渐微的车速即将错过,闫禀玉大声提醒:“下高速!冯渐微!”
因为紧张超速,冯渐微丢失前方视野,差点错过高速口,幸好闫禀玉喊了一嗓子,他果断打方向盘,险险擦过路边栏杆下了高速。
而白色哈弗因没有及时减速,继续在高速上行驶下去。
终于脱离危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活珠子收回抡锤,揿关车窗。
闫禀玉无力地躺进车座里,怎么才安生两天,又出现这些诡异?是其他流派在背后搞鬼吗?那也不至于啊,她回的自己老家,也没碍着谁。
导航关了,冯渐微没想起来开,下了高速就由着手感驱车,逐渐地,开进了一个村庄。
村庄里是碎海石铺水泥的路,没有经过专业压土,所以路面不经使用,左一个坑又一个坑,不好走。
夜深了,村里安静,路上不见一人,路旁平房瓦房小洋楼错落,稀稀疏疏地亮着灯。
冯渐微心情平静许多,人生地不熟的,想着能不能碰见个村民,给钱借宿一晚。这个点了,再着急走高速,不安全。
远处传来些靡靡之音,冯渐微降下车窗,边听边问:“你们听到有人在热闹吗?”
“有。”
“听到了。”
活珠子和闫禀玉都表示有听到人声。
冯渐微驾车,继续往村庄深处开。
开到终于见到敞亮的灯光,近看发现是一戏台吊的灯泡发出的光。
那戏台用水泥垒到一米多高,四根立柱撑起屋檐,三面空旷,唯背面竖墙。台上正咿呀唱着:“吾神不免去到中途将她拿获,交与子牙发落,金童,玉女,驾动祥云……”
冯渐微认得这一折子,是桂戏的斩三妖。女娲高站在锦缎披盖的红箱上,左右各立挽拂尘的金童玉女,箱下跪着三名狐妖:苏妲己,喜妹,王氏。童男童女正勾了绳,准备套往狐妖脖子。
台下摆满了长凳,却没有一名观众,夜风长扫,呼应着戏腔。现场并不显冷清,好像这出戏本就不是唱给人听的。
车忽然停了。
这么晚了还有人唱戏,还没有人听,这个村庄好古怪。闫禀玉问:“怎么停了?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冯渐微也觉得这里古怪,想赶快离开,也不提在这住宿的心思了。但是前路被石墩横堵,村子更里面应该不允许车过去。
“有石墩,车过不了,倒车再开出去吧。”
只能先这样了,闫禀玉开窗往后看,卢行歧还没回来,不知道去哪了?
村路路况不好,活珠子探头出去看路,提示冯渐微倒车。
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进村的道路,也都同时看见那辆白色哈弗,正朝他们方向开来。
那辆车,追来了。
这怎么可能?下一个高速出口还远着,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追来了。
那真是真实的车吗?
村道窄,只能单行,现在是出不去退不了,只能正面硬刚。
这车明显是冲他们来的,可是因为什么?活珠子不可能惹到这边的人,闫禀玉跟来宾也没关系,八大流派也不从属来宾。
冯渐微狠抓把头发,无奈道:“我在来宾也没仇家啊!”
手机在这时响了,打开一看是信息:中国电信提醒您,你已进入广西柳州市,即将带你领略龙城大地风范,想你的风终是吹到大美柳州,桂B牌愿您在前进路上一路长虹,柳州人民欢迎你。
第67章 (修) 中蛊
人生地不熟,又是深夜,前无出路,后无退路,闫禀玉已经觉得那是幽灵车,从南宁追到这里,来接他们的。
“无冤无仇的,那车为什么紧追不放?”她实在不理解。
冯渐微开了车门,“我们已经到柳州府地界了。”
说完跳下车。
卢行歧说要去柳州滚氏取回自己物品,滚氏应该也是八大流派中人,冯渐微的意思是,白车的行为可能与这有关?闫禀玉又头大了,这些家族不像寻常打打杀杀,有得是诡能。
“大家拿家伙先下车,以防哈弗撞车。”冯渐微在那边发话。
活珠子扭身在后备箱捞了军工铲,跳下车。
闫禀玉带上自己的刀和双生敕令,同时下车。
冯渐微朝他们招手,“到观众席这边来。”
戏台下的观众席有条凳,能挡车,假如白色哈弗真撞过来,也会连累到戏台。冯渐微不信,唱戏的师傅不会下来帮忙,戏台也是村子财产,他想逼出村子的人,看是不是真有古怪。
以防万一,冯渐微还是交待:“车要是撞人,你们就往边上小树林跑。”
“是。”
“嗯。”
活珠子和闫禀玉应声。
几人在观众席中等待。
白车速度不减,原本直行,在看到冯渐微等人后,扭转方向改冲向观众席!
冯渐微和活珠子镇定自若,闫禀玉没他们那么淡定,已经盘算过路线,做好起跑步势。
戏台上的人也注意到古怪的白车,不过戏已开腔,八方来听,不唱罢不停。何况戏服上身,油彩上脸,扮神如有神力,他们也看到了车顶上站着一名身着清装留长辫的男鬼。
白车近了,驾车的男人忽然目露凶光,猛地加速,闯过观众席的条凳,一时间碰撞声不停。
闫禀玉已经跨出脚,却见白车车顶上,卢行歧翩然而立,一股气流从他身周迸发开,密密缠裹住车身。
轮胎擦地的刹车声,尖叫着划破寂静的长夜!
白车车轮被阴气裹住,动弹不得,男人却还在加速,车身被狂躁的引擎震着,发出呜呜的啸声。
冯渐微见状上去拽开车门,一把扯住男人,将其拖拽下车!
男人体壮,又因被借灵,力量蛮横,被拽下车时反身脱掉冯渐微的拽力,再急速一记勾拳,挥向冯渐微脸颊。
冯渐微偏头,拳风过脸,他抬肩撞掉男人的拳头。男人一击不成,另只手又出拳,冯渐微倒步躲避,反给了活珠子机会,冲过来一个抱身,带摔倒男人,磕进歪七扭八堆着的长凳!
凳子的尖尖角角,磕得男人鼻眼出血,他不怕疼似的,又速度爬起来。冯渐微赶紧前去,抓死他胳膊扭向背后,想剪住他人。
这男人力气是真大,胳膊劲甩,就把冯渐微给撂进了长凳堆,棱角撞击的,疼得他一时起不来身。
活珠子看准时机,在男人背后纵身一跳,抱上他颈子,拼力交臂锁喉。然而古怪的是,男人并不觉呼吸难受,尽管活珠子使了最大的气力。
男人缓缓转头,眼珠子木然地盯住活珠子,由于距离很近,活珠子发现男人的瞳孔会动。不是瞳仁放大缩小的动,而是有什么在里面蠕动着,十分诡异。
活珠子看入迷了,男人猛一甩头,重重撞向他太阳穴。这一下撞得他意识抽离,眼前发暗,不知怎的,被男人一抓一扔,就摔到了地上。
卢行歧一出现,闫禀玉就忘了跑,冯渐微拽下男人后,她赶紧进车内拔掉钥匙,以防男人再开车撞人。车钥匙到手,正准备下车,转脸看到男人往她这疾冲,而活珠子和冯渐微倒的倒,伤的伤。
她就进车拔钥匙的时间,怎么情况就变这样了?
男人那架势飞快,现在下车闫禀玉是纯送人头,她犹豫都没犹豫,急拽车把关门,躲车里总比出去安全。男人预测到她的意图,身未到,手已出,掰住了车门边,她怎么拉也拉不动半分。
男人已经抬脚做出跳的准备动作,眼看就要全开车门,要命!闫禀玉大脑急速运转,反正车内已经危险,干脆就借他一把力,松手两脚踹向车门!“砰”重重一声,男人被自己掰住的车门狠狠撞上去!
闫禀玉趁机从另一边车门下车。
男人真像个没知觉的人架子,连痛的缓冲都没有,眼神一定,腰背一俯,又狂势地冲向车!
卢行歧忽地从车顶飞跃下来,足尖点踢男人胸口,不着重力就将其逼退几步。他落地后,旋身扫腿,这次下了劲力,虎虎携风,一脚踹进男人胸腹!
男人“嗷”嚎声,身体被踹成对凹状呈抛物线落地,就砸落在戏台底下。
台下混乱狼藉,台上戏曲仍旧,不过细听,腔有惶恐。
闫禀玉心想,也亏得这些戏曲家有文化素养,一旦开腔戏要唱罢,不然按着常人,早跑光了。
这男人也是真经打,都摔吐血了,还要挣扎着起身。卢行歧一隐一现,瞬移到他面前,抬脚就将他身体踩了下去。
卢行歧压低身体,盯住男人蠕动着的眼珠子,指弯爪状,勾向男人双目。他嘴边微扬,愉悦的声:“找到了。”
他这表情邪性带狠,闫禀玉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忙制止,“别!卢行歧!”
即使是男人先开车撞人,他们正常防卫,但行凶动机若说被借灵,在现代社会怎么都行不通。证据不足,男人在停止攻击时真被挖了眼,那犯罪的就变成他们了,届时一个都跑不掉。
卢行歧偏过头,看向赶步而来的闫禀玉,眼瞳还泛着妖冶的光亮。
“放了他,不行。”
“那就捆住,先捆住他!”
卢行歧想想,接受了,“可。”
在地宫时,牙蔚配合得好好的,卢行歧还是杀了鸡鬼,闫禀玉怕他临时改变主意,忙叫已经起身的活珠子,“阿渺,上车拿绳索。”
“哦!”活珠子照做,从车里翻出绳,去将男人捆住,再将其拎起身。
男人被束缚住手脚还不老实,冲边上的闫禀玉龇牙咧嘴怒吼。
闫禀玉还没反应过来,“啪!”卢行歧照男人的脸扇了一巴掌,并发号施令:“冯阿渺,再加一道绳索。”
“是!门君。”活珠子再缠一遍绳索,打个紧紧的死结。
男人终于折腾不动,愤愤地喘着粗气。
而卢行歧晾着扇脸的手指,那嫌弃的矜贵样儿。
闫禀玉不由笑了笑。
“叫童儿驾起了,长幡宝盖,在云端等候了三妖前来……”
这出斩三妖,终于唱完了。
台上众人一哄而散。
原本寂静的村道聚起些人,对着闫禀玉他们指指点点。人群里有一两鬓花白的老人出列,村民纷纷喊:“老支书……”
看这排面,老人应该是村里的话事人,可能以前位及村支书,退休后村里喊习惯了就没改口。
老人看过现场情况,叱问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回事?”
冯渐微一见这么多活人,心想这真是正常的村庄,他顾不上腰酸背痛,上前交涉,“老支书,这是误会,误会,一时不好解释,但村里有什么损失我们都会赔的。”
老人端详着冯渐微,哼道:“不好解释那就到祠堂里好好说道吧。”
人群里涌出来十来位年轻人,围住冯渐微闫禀玉他们,做个请的手势。
氏族村落在集体利益上异常团结,冯渐微心知避免不了去祠堂审判,好声配合。
活珠子捡回刚刚打斗时扔掉的兵工铲,然后押着男人,和闫禀玉一起,跟着冯渐微去祠堂。他刚才就好奇了,为什么戏台下没观众,“三火姐,村里明明有人,为什么台下没人听戏?”
刚进村时太惊慌,闫禀玉看哪都觉得古怪,现在没事了,也就能理清思路。她猜测着说:“唱戏八方来听,神鬼人各道,所以戏曲开场要请神除煞,最后一场便是辞谢众神、钟馗收妖。这应该是最后的收妖戏,不是给人看的。”
“哦。”活珠子懂了。
在他们身后人群,有一人冲出来,嚷道:“这不是我娘家侄儿莫二的车吗?”
——
祠堂除了供排位的房间,还有议事厅,就在边上耳房,房内一张八仙桌,十数把手工藤椅。
老支书坐着,身后站立十来名村里的青年。
冯渐微站着讲述今晚发生的事,如何被追到这里,又如何被纠缠被打,其中有涉及到怪力乱神。
闫禀玉还以为村里会不信,但老支书和旁观的村民都没有反驳,相反还去观察被绑起来的男人。
见男人唤之不闻,只会露狠相,跟畜生一般不知事,中邪无疑。便去扒了祠堂香炉里的灰去泼洒男人,看能否驱邪。
乱洒一通后,男人没有任何改变,那人去跟老支书禀报,“支书,香灰没用。”
老支书道:“符呢?朱砂呢?”
广西人身上多少都随身带符,见老支书发话,都拿出来试,但是一样不起作用。
老支书沉吟片刻说:“这男人撞我们戏台,看看谁认识,通知到村里,让他家里亲自来领人。”
这时,旁观的村民中走出一位妇人,唯唯诺诺地说:“老支书,他叫莫二,是我娘家侄儿,也到过我们村,或许今晚是来找我的,不小心生了误会。要不……我把他带我家去,反正事儿不是有人解决了吗?”
话里话外暗指,有人答应赔偿了,就放过我侄儿呗,大家都是亲戚。几张破凳子能值几个钱,本来赔也没什么,现在这样推卸责任,冯渐微可要较真了。
不想老支书十分铁面无私,“你看他那样,没有意识像只野兽,送你家去,夜里给你家人伤了,届时找谁说理去?如果你能保证他安全,我就让你带回家去。”
妇人不敢张口,因为莫二这失了神魂的野兽模样,确实可怕。眼见商量不成,她只好悻悻去通知娘家。
妇人很快打完电话回来,称:“我娘家只有两个侄女在家,年岁最大不到十五,拿不了主意。我哥嫂进山里做夜工,短暂联系不上。”
冯渐微一听,这事暂时处理不好,他们今晚怕是走不掉。反正男人被借灵一事未明,不若就趁今晚处理掉,省得夜长梦多。看村里老支书通情达理,在这借助一晚也不是不成。
“老支书,我家是世传的看事先生,给我点时间,我或许能解决。”
听戏台的先生说撞车的男人跟野兽一般,见人就行凶,是这几位年轻人制服住他的。老支书看冯渐微稳重,言语谦逊进退得当,心中有了几分相信。
老一辈人都敬重道公,不过得先证明,老支书说:“既然你有本事,那就说说,莫二是什么原因中的邪?”
“借灵的不是阴物,是蛊。”卢行歧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闫禀玉转头,见他不知几时与自己站到了一处。他不怕祠堂吗?
好在自己位置在墙角边,旁侧没啥人,她掩声问:“你能进得来祠堂?”
卢行歧说:“家神不达天听,没有恶意,不会被驱赶。”
闫禀玉点头,原来如此。
冯渐微也听到了,回老支书,“莫二是中了蛊。”
“蛊?”老支书惊讶。
其余村民也同样惊奇,要说鬼神常听,蛊这东西很少见闻,怎么会出现这里?
老支书问:“后生仔,蛊我们都不懂,不能凭你说,你得证明的。”
闫禀玉知道冯渐微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跟卢行歧交流,便代替他问:“我们要怎么证明莫二是中蛊?”
卢行歧点明:“蛊虫从莫二脖子进入,就栖在他的眼珠子,细看可窥端倪。”
闫禀玉怕冯渐微听不清,等会说错改口遭人疑,便出声复述:“蛊虫从莫二脖子进入,就栖在他的眼珠子,仔细看就能看到了。”
“吼!嗷——!”被捆绑住的莫二突然发疯,挣扎身躯,冲着闫禀玉的方向嘶吼。
活珠子一直在看守莫二,眼疾手快地扯住绳索,给他压到墙面,狠狠地用工兵铲摁住他胸口。
刚还心思活络的妇人,这回看到发疯的莫二,是啥想法都没了,更别说让他安置在自己家。
这莫二是单看她不顺眼吗?反应这么大,闫禀玉感到莫名其妙。
卢行歧却从男人的狂躁中,察觉到什么。
莫二被制服后,冯渐微接话道:“对!就是如此,老支书可以去看看莫二脖子的伤口和眼球。”
老支书半信半疑,从衬衣兜摸出老花镜,走到莫二跟前。
村里青年怕老支书被伤到,合力控制住莫二手脚。
老支书扶着老花镜去看莫二脖子,莫二皮黑,祠堂灯不亮,又让人拿了手电筒,照了好片刻,发现他左耳后一指距离确有个肿胀的伤口,挺新鲜的,还冒血水。那口子边缘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破的,血水里还黏着块黑色的东西。
“给我拿根牙签。”
牙签很快拿来,老支书用签头挑出莫二伤口血水里的黑色物,放到眼前看,有节肢有腹纹,确实是虫子的蜕壳。到这里,他已经信了五成。
再是莫二的眼球,老支书望着望着,惊愕地发现他的瞳孔边缘会移动,里面像真的有寄生物。
“后生仔你说吧,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
老支书一言,四下骇然。
蛊虫实在神秘,大家都知之甚少,不免害怕被传染,嘀嘀咕咕地担忧。
冯渐微趁此提出要求:“我要清楚莫二的个人讯息,还有处理蛊虫时周围不得有其他人在场。”
老支书允了,让妇人出来。
妇人回答得很仔细:“我们村位置虽属柳州,但挨靠来宾,两边常有通婚,我娘家就是隔壁来宾的,家里靠山,就住山脚下。我侄子莫二从小跟我哥进山找活路,大了以后就开个车到处跑山挖山货,没货时就干倒卖,一般就在来宾和柳州这两地做买卖。”
冯渐微没听过来宾有使蛊的家族,将重点放在柳州上,问:“莫二去最近有去柳州跑山吗?具体去的是哪个地方?”
妇人回想着:“这个我真不知晓,得明天问过我哥嫂才能回复。”
没办法,只能等到明天了,冯渐微跟老支书说:“好了,可以清场了。”
老支书便带上村里人出外等候。
现在耳房里就剩他们几个,冯渐微问卢行歧,“我对蛊了解的不多,既然你清楚莫二的蛊是如何中的,是不是有办法处理?”
“这种入体寄生的蛊,与宿主共存亡,遇险逃不脱,所以会趋向杀死能够克制它们的东西,就有了驱使宿主灵识的行为。”卢行歧看向闫禀玉,道,“处理起来也简单,只需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杀死能够克制它们的东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莫二今晚的追逐行为,和莫名对闫禀玉狂躁,似乎都有了解释。
冯渐微和活珠子的目光,也都齐聚在闫禀玉身上。
闫禀玉真是莫名其妙够了,“你们看我干嘛?”
“你跟我来。”卢行歧过来牵起闫禀玉的手,到莫二面前。莫二一见她就暴怒,还是那副癫狂态。
闫禀玉不明所以,任卢行歧抬起她的手指,点在莫二眉心中。
奇怪的事发生了,原本癫狂的莫二瑟缩着接受闫禀玉的触碰,肩身颤抖,眼神变得畏惧,温顺得就像见到主人的宠物。
第68章 闫禀玉母家很可能是滚氏的人,并……
卢行歧是想告诉闫禀玉,解蛊的关键在她身上吗?
莫二是温顺了,但不能称之为正常,闫禀玉试着拿开手指,他又恢复癫狂。她只能再按住莫二眉心,失望地冲卢行歧摇头,“只能压制,没有实用。”
卢行歧不急不缓地解释:“莫二惧的不是你的皮,而是你身为养蛊人后代的血脉。”
闫禀玉可算听出来了,“你要用我的血?”
卢行歧点头,“用你的血逼出蛊虫,除了生挖出莫二双目,只有这一法子。”
若用点血能解决这件事,闫禀玉愿意的,只是有些怯,万一要用到一两百cc,那多恐怖。她谨慎地问:“要取多少血?”
卢行歧看到她担忧的眸子,比出手指,轻声道:“两滴即可。”
那不疼不痒,闫禀玉放心了,收回按在莫二眉心的手,去找刀子。
莫二再发狂态,活珠子上去压制住他。
其实闫禀玉身上有刀,不过刺过鸡鬼,不知道有没有病毒,膈应,不能拿来割自己。冯渐微他们的军工刀她也不想用,最后拿了根尖牙签,朝左手最红润的中指猛一下扎进去!
长痛不如短痛,眉头一紧一松,血就流出来了。闫禀玉平衡着手指送到卢行歧面前,“血要滴下了,快点,要怎么使用?”
手指要平着,不然血会流开,卢行歧只好用手掌托着闫禀玉手背,并吩咐活珠子,“冯阿渺,让莫二的头仰起。”
“哦。”活珠子一压莫二额头,使他面仰向上。
闫禀玉中指指腹已经蕴出一滴圆润的血,鲜红泽亮。卢行歧托举着到莫二眼前,微抬角度,血就精准落入莫二左眼。
下一滴血要等,闫禀玉就近观察莫二的眼睛,只见血滴入时满眼血红,瞧不出原本的眼白瞳孔。接着,血面浮起波澜,像是有什么在里面涌动,越来越剧,再骤然扁塌下去。
再之后,血液顺着鼻泪管吸收,莫二的左边鼻孔呛出血来。他有些挣扎,但还好,反应不算大。
第二滴血够了,再滴入莫二右眼,血面仍旧游动,但这次他开始爆发狂躁,“啊啊”嘶吼,血从眼角鼻孔挤出呛出,十分痛苦的样子,活珠子几乎抑不住他。
闫禀玉观测不到莫二眼中的异物了,麻利地后退,避免被伤及。
卢行歧正要施法控制住莫二,冯渐微手脚更快,拦腰抱住莫二,发力一个绊摔,和活珠子一起将暴动的莫二摁死在地板上。
莫二的挣扎持续好片刻,闫禀玉担忧地问卢行歧,“他不会有事吧?”
卢行歧盯着莫二脖侧,有脉络浮起,并缓缓游移,他说:“取出蛊虫自然无碍。”
莫二的叫嚣撕心裂肺,在暗夜里听着惊恐瘆人,祠堂外的村民都有些待不住了。
又再过去几分钟,夜终于静了。
卢行歧在莫二身旁蹲下,在他颈后伤口拈出两只染血的虫子。
那虫子如指盖般大,头尖复目,背壳半弯,腹下多足,不是常见的六数或八数对称的腿,而是杂乱地密挤在腹部,少说得有二三十数,瞧着就很古怪,甚至让人毛发寒立——凹凸多面的眼睛,弯弯的背壳,蜈蚣似的蠕动着的腿,这样的组合更像Ai拼凑出的,不似现实生物。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闫禀玉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种稀奇古怪的物种,而且她的血真的能克制蛊虫。卢行歧和冯渐微都曾言,她身有养蛊人血脉,到现在她才对这种说法有了实质感受。
“这蛊叫目冢,属寄生类,以人目为冢,夺视线控意识,寄栖到死。”卢行歧说着,蛊虫在他指中化为齑粉。
冯渐微见他如此熟知,便问:“你这么了解,知道蛊虫出自哪里吗?”
卢行歧沉声:“滚氏。”
莫二也终于安静,一动不动了。
冯渐微愣愣地放开手,“终于能消停会儿了……”
可这是滚氏的蛊,能消停吗?
既然蛊取了,莫二就是个普通人了,这么死绑着估计手脚都得淤肿。活珠子征求意见,“那要给莫二松绑吗?”
“松吧。”卢行歧拍了拍手,起身。
外头人等不住了,脚步在门口踅摸,闫禀玉就去开门,跟大家说:“已经处理好了。”
老支书带人进来,眼睛去寻莫二,见其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竟打起了鼾呼。虽然鼻面有血,听这鼾声就是睡熟的状态。
毕竟是亲侄儿,妇人第一时间上前去检查,确认莫二真的无事,只是睡着而已。她当即双手合十地拜谢冯渐微,“道公有大德,不计较我侄儿过失,还救了他,我这……大恩不言谢啊!”
冯渐微遭不住这热络劲,紧摆手,“婶子严重了。”
妇人依旧千恩万谢,还嚷嚷说让冯渐微他们家去做客,杀鸡宰鸭招待。
看她如此真诚,跟娘家应该常来往,莫二知道这边村子捷径的话,是有可能短瞬间追上他们。只是真太热情,冯渐微快招架不住了。
夜深了,谁还有胃口大吃大喝,老支书让她别说了,真要感谢,明天再做准备。
妇人“是是是”地歇了话。
好歹消停了,冯渐微松了口气,听这意思,老支书有意让他们留宿。
果然,老支书接着说:“这位道公和你的朋友们,今晚就留下歇息吧,明天等莫二家里来人,再一起协商赔偿的事。我们村一直都是文明标兵村,不会讹人,就把损坏的凳子赔了就行。”
几张凳子顶死了百来块,还不比宾馆住宿费贵,冯渐微欣然同意,“那就打扰大家了。”
“没有的事,远到即客,都是缘分。”老支书客气几句,转而跟村里交待,“今晚就让莫二睡在这里,反正夏天冻不到人,正好让祠堂压压他的邪气,留两个人看守就行。”
既然是老支书发的话让他们留下来,自然住到他家去,他也早早叫妻子整理好房间。
老支书的家就离戏台不远,从祠堂走过去七八分钟这样。
路经戏台,莫二的车还停在原地,闫禀玉将车钥匙还回去。既然莫二到过这个村子,估计熟知小路,才能如此快地追上他们。
老支书的家是一幢走廊外开的老式二层楼,走廊没封,站上面能观村子风光,和远处起伏的山脉。
人老支书年纪大了,夜深叨扰,冯渐微没多废话,道过谢就带着活珠子和闫禀玉上二楼。准备的房间在走廊最后两间,考虑到闫禀玉是女生,就把带洗漱间的卧室给她,冯渐微和活珠子挤外面的公共卫生间。
今晚的事折腾到现在才告一段落,已经过十二点了,闫禀玉快快洗澡换衣服躺床上,想着得好好休息,才能以充足的状态面对未知的明天。
商场买的方领花边睡裙,是棉麻混纺蚕丝的,舒服透气,贴身如无物,果真贵有贵的道理。山里夜凉,小风扇吹着,裹个薄被睡刚好,可身体明明累极,却睡不着,是认床吗?她放养着长大,怎么会有这娇惯的毛病,只是……只是脑海纷杂,不静。
七岁前长在山里,与草木鸟兽为伍,七岁后独居在侗寨,看人家炊烟,羡满堂欢乐……她的人生有太多缺陷,以至于忘记,她的过去其实是空白的。
她有时会想,为什么自己对房子的执念如此深,不惜冒着危险去跟鬼签契约,就为了挣房款。是老头年事已高,没多少日子好过了,想接他过来享福吗?也不见得,她其实没多孝顺,没多爱他。爱出者爱返,一个不管孩子的父亲,孩子能有多在乎他呢?
只是她需要一个见证,能落实到家的意义,能告诉她,她可以让自己的人生过得很好。一个贫瘠的人,总想着如何去证明,殊不知,一个饱满的人,什么都不需做,人生就是立体的。所以,不管她怎么拼力,也无法改变,她的人生,她的过去,是空白的事实。
闫禀玉其实不喜欢悲观,随着柳州越近,一些被刻意压抑的思绪,占据着她的思想,不得不逼她去正视。就这样,纷乱,不得静。
“闫禀玉。”
“嗯?”
“怎么了?”
闫禀玉久久不回话。
她的气味发生改变,情绪起伏,卢行歧显出身形,来到她床前。
闫禀玉感受到他迫近的气息,掀开被子坐起身,才说:“我有个问题。”
不知是不是用被子裹住身体的原因,她声音有些瓮气。
“嗯,你说。”
“你先坐下。”闫禀玉拍拍床沿。
夜已深,月色透窗而进,卢行歧的身形跟随月影,笼罩在她身上。这个时候,她不想面对这些压迫感,所以让他坐下。
卢行歧依言坐在她左侧床沿,随手理平长衫。
闫禀玉盘腿坐床上,因为身穿睡裙,也下意识地扯裙边盖住腿。她问:“柳州府滚氏的异能是蛊吗?”
卢行歧回:“除了蛊,还擅巫。”
问完,闫禀玉又安静上了,低着脑袋,继续扯裙边。
直觉她还有话,卢行歧没有催她,将目光放到窗外,自言自语似的,讲起八大流派的典故:
“八大流派各据一府,各有其家传绝学:梧州府卢氏,走阴人入世,血藏乾坤,以阴魂起卦,通天地之晓。”
“桂林府班氏,驱嬲生魂,代代再生,可遁前世。”
“柳州府滚氏,侗地阴师,擅巫驱蛊,寄生人心。”
……
闫禀玉听着,慢慢抬起头,专注地望着昏暗中卢行歧微有轮廓的侧脸。这八家中,他们去过两家,现在到第三家。
她终于又开口,“你和冯渐微都说我是养蛊人后代,我的血能驱滚氏的目冢,那我母亲可能跟他们一族有关系吗?”
屋内昏暗,她的目光总是直接,有期待,又抗拒。卢行歧知她心中矛盾,只能说:“或许吧。”
“如果他们真的存在,却从不来找我,有些狠心。我倒宁愿不存在,本就没有,总好过失望。”闫禀玉用指甲去刮蹭牙签扎出的伤口,一时怨念。
“闫禀玉,”卢行歧低声唤她,“我身有执念,无法心安理得地宽慰你既来之则安之,事有十,不如意之八九,人不得时,才是常态。即便最后真相与你所愿不同,那也是前人事,今时人尽看眼前,过去无路,别回头。”
语有坦荡,更多的是苍凉,因为他此时走的,正是一条回头路。
牙签扎的深,闫禀玉抠着,又弄出血,她紧紧握拳。露出脆弱,像个撒娇的小孩,她咧嘴笑笑,想掩饰,但在夜里,面具是给自己看的,便就不笑了。
她说:“卢行歧,安慰总是相悖,你自己都做不到。”
卢行歧被她一噎,无奈一笑。
他笑,闫禀玉也嘿嘿笑两声,借机叹气。她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解的话题,便岔开话,“你为什么会对我说八大流派的事,你以前总藏着掖着。”
“不是你说,我们之间要有信任吗?”卢行歧无所谓地道。
是说过,不止一次,总不能是突然就听从了?闫禀玉冷言:“不是因为愧疚吗?”
“什么愧疚?”
“你自己承认的,你、有、罪。”
那是在地宫,卢行歧跟祖林成的对话,他说:“你都听到了?”
“对啊。”闫禀玉用手撑起脸,兴趣地瞧着他。尽管夜视不清,她就想看看他被人揭穿时,会是什么反应。
她的动作表情,将心理活动全写在明面,引卢行歧乐呵,“你以为我会像你一般躲避?”
怎么又说起这个了,闫禀玉犟嘴,“不会吗?”
卢行歧笑了笑,语调里尽是轻快,“闫禀玉,我若说我是个坦荡的人,你信吗?”
“信啊,不过你做鬼不是这样的。”
“只要你信,便成。”
……
——
“喂,惠及兄,你在吗?”
有人在窗外喊,卢行歧看眼睡熟的闫禀玉,穿墙而出。
冯渐微见到现形的卢行歧,刚想说什么,被他一声“嘘”,给闭了嘴。
“远些讲。”卢行歧引路,带冯渐微到走廊的另一边,“什么事?”
“就聊聊天,那么紧张干嘛?”冯渐微背靠围栏,手展开搭上面,一副放松姿态,“你也别整天端个体态,像我这样歪一下靠一下的姿势,很能让身体轻松。”
自己行不正坐不端,还要怂恿他人如此,卢行歧斜他一眼,“你作为冯氏家主时,也这样的作风?”
冯渐微耸耸肩,“那哪能啊,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该端着端着,放下了怎么舒服怎么来。”
“你是豁达。”卢行歧淡声。
说到这,得亏前两年发生的事,冯渐微侃侃而谈,“也就表面,人都是说起来一套套的,做起来东歪西倒,知行合一哪那么容易?你说对吧,惠及兄,但也不能碰到事就一蹶不振,不是爷们作为……”
“冯渐微,有事便说。”越扯越远了,卢行歧打断道。要真没事他就不会专程在半夜喊人,而是等到明天。
既然人家都看透了,冯渐微也不藏了,身子靠近,秘密的声:“惠及兄,你觉得今晚的事,滚氏有份吗?”
“你为什么如此觉得?就凭目冢吗?”
“那当然不止!”冯渐微说,“你还记得地宫里牙天婃放出的噬魂虫子吗?那个叫沉冥蛊,是滚氏家主滚衣荣新培育出的蛊虫,专噬魂灵。”
新的蛊毒,怪不得卢行歧不识。初破世时,他起过阴卦,得知滚氏家主早在二十四年前就失踪了,论年纪,今年也七十有余,冯渐微差着辈,是如何得知的?
“你怎知那是滚衣荣培育的蛊虫?”
冯渐微将滚衣荣用追息蛊换取阴阳土的事,里里外外告诉给卢行歧,“当时给到我阿公的那只沉冥蛊还是半死不活的未完成品,牙天婃手里的完全品沉冥蛊,她一给就给出数十只,这么大方,会不会滚氏跟牙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合作?不然谁没事到处送人蛊虫玩吗?”
原来这便是冯渐微手里追息蛊的由来,滚氏跟牙氏有无合作,卢行歧不知,但就送蛊一事他有所耳闻,“滚氏在以前,确实常有赠蛊行为,我卢氏也收到过滚氏的蛊虫,目冢、追息蛊皆有。”
“追息蛊?能存活几年份,送了多少只?”冯渐微好奇。
“能作为百蛊之主,养出的蛊不会短命,数年十数年皆有。我曾记得我府中曾收到过十数只追息蛊。”
“十数只?!”冯渐微惊讶,第一念头是他阿公被骗了!他酸酸地说,“看来到处送蛊是滚氏的传统了。”
听冯渐微所言,沉冥蛊以及闻着味儿来的目冢,卢行歧也觉得,滚氏确实有嫌疑,可是……
冯渐微:“还有就是关于闫禀玉的。”
思绪被打断,卢行歧看过去,“闫禀玉怎么了?”
“我话没说完呢,你着什么急?”冯渐微顿了顿,见卢行歧全神贯注,他接着讲,“沉冥蛊这种一代蛊虫,未经过他人手培养,按理说不会畏惧其他养蛊人,但闫禀玉却能驱退沉冥蛊。所以我猜想,闫禀玉可能与初代养蛊人血脉相连,她母家极可能是滚氏的人,并且跟掌家一脉很亲。”
推理到这,冯渐微有个疑点,“可是滚衣荣是独生,并没有其他兄弟姐妹,我就这点想不通,不知道跟闫禀玉血脉相连的是滚氏哪位。”
卢行歧低眉沉思。
冯渐微又说:“假设啊,假设闫禀玉母家真是滚氏,那目冢一事就蹊跷了,我们跟闫禀玉一伙儿,滚氏没必要害我们啊,有什么事需要大义灭亲的,说不通呀!”
卢行歧依旧不吭声。
冯渐微奇怪地喊:“惠及兄?惠及兄?你有在听吗?”
“呃,有。”卢行歧回神,“滚氏跟牙氏到底有无密谋,去到滚氏府中一探便知。”
也是,反正都到柳州了,临门一脚的事。冯渐微又想起什么,道:“牙氏鸡鬼一事,已经尘埃落定,话说你几时把起阴卦的事告诉我?虽然你阴力耗损,得有个确切时间,我好有心理准备。”
隐昼符的鸡鬼阴息保存不了多久,明日卢行歧要再次起阴卦,恰好利用卦象可以让冯渐微回溯过去。他说:“明日。”
“那行,我等着。”冯渐微话也说完,打着哈欠,准备回去睡觉,忽而瞧见卢行歧发辫上的白发,一二三四共四缕。
“你怎么回事?怎么鬼还能长白头发,是不是阴气损耗太严重,要不要我给你备点香火?明日还得起阴卦,要补补魂体吧。”冯渐微伸手,想去捋白发给卢行歧看。
卢行歧一把拍掉他的手,挑眉冷觑,“别动手动脚。”
冯渐微悻悻摸着被打的手背,“干嘛,关心你不行啊?”
卢行歧反问:“你觉得我就这点能耐?”
被他一呛,冯渐微不说了,摆摆手回屋睡觉。
卢行歧也回到闫禀玉的卧室,想到什么,准备离开。
床上闫禀玉忽翻个身,踢掉了被子,呓语着“好热”。
卢行歧留下了,坐到床尾边上。
直到闫禀玉感觉到冷,无意识地摸被子,摸了几下没摸到,被子却依然盖到了身上。她拥着被,再次安稳睡去。
她猜想过滚氏是她母家,也只是怨言他们为什么不找她,未曾想过滚氏的目冢也害了她。
真傻。
卢行歧心想。
第69章 (加字) 妖一旦被呼真名,便会“……
第二天一早,楼下开始呯呤哐啷忙活。
活珠子被吵醒,出门趴栏杆一看,底下已经拉起遮阳篷布,在杀鸡宰鸭,菜也备了一碟又一碟。
忙碌的村民里多是叔姨辈,有个年轻女生穿梭其中,洗菜端菜动作干脆利落,活珠子就多注意了眼:女生一头长发,扎着低马尾,上身穿大版T恤,下身一条紧身牛仔裤,脚蹬帆布鞋。从上往下看,看不到整张脸,只知道女生皮肤很白,短袖露出的两条手臂在阳光底下晃得花眼。
女生对视线似有所感,抬头撞见活珠子,冲他爽朗一笑。
就这一下,活珠子认出她是谁,“家主,家主……”
活珠子喊着跑进房间。
冯渐微抱着枕头睡得迷迷糊糊,闭着眼应:“怎么了……”
“家主你猜我看到了谁?”
“……谁呀?”
“是祖林成!”
听到这个名字,冯渐微一时反应不过来,半睁开眼,想了几秒,“祖林成?她不是,不是在龙州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活珠子蹲在床边,手臂交叠在床沿,确定地说:“她到柳州来了,原本的短发也变成了长发。”
他讲得真真的,冯渐微醒神几分,起身伸懒腰,“我去看看。”
搓一把脸,拈掉眼角的眼屎,冯渐微出了门。此时日上三竿,太阳晃眼,他在二楼探头望下,村民花花绿绿的围裙里头,真混杂了个穿白t轻快的身影,帮忙切洗摆台,好不认真。
女生抱着一颗大白菜去洗,走着走着抬了视线,充冯渐微一笑,并招呼:“你好呀,冲我撒辣椒粉的臭小子!”
哎哟我去!面皮水嫩的一女生,喊冯渐微臭小子,这不就是那老妖祖林成吗?她到这干嘛?跟踪他们吗?
冯渐微只能想到这个可能,这山旮旯的地,不闻名,也不是旅游景点,谁没事能找到这来。短短几秒钟,他琢磨个遍,表面不动声色地回祖林成一笑。
之前在车马关是误会,现在未知,场面礼貌该有得有,见机行事。冯渐微如此想着,回屋刷牙洗脸换衫。
活珠子起得早,自己收拾过了,他跟在冯渐微后头问:“家主,你见到祖林成了吧?”
“嗯。”
“她在跟踪我们吗?”
“或许吧。”
柳州一行,本就开头难,现在掺和个妖,活珠子担忧:“那怎么办?”
冯渐微穿上标志性的中式装,整理细节,“阿渺,别想太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安啦。”
“好吧。”活珠子喜忧皆去得快。
冯渐微捞住他肩膀,一起出门, “走了,我们去找闫禀玉。”
闫禀玉也刚出门,她今天穿了件新中式盘扣的无袖粉色上衣,底下是白色九分棉麻裤,裸脚穿着一双圆头绊带碎花单鞋。高马尾编单辫,眼下微有青黑,估计也是被楼下动静吵醒的。
“闫禀玉,我们俩今天挺搭。”冯渐微扯扯自己身上精良的中装,热络地打招呼。
冯渐微长得挺端正,又有身材,穿简单服饰就很可以了,平日老穿中式装深沉,就很土。说她俩搭,那就是污蔑闫禀玉的眼光,虽然这是用他的钱买的衣服。
白日妖魔鬼怪隐踪,闫禀玉心态轻松许多,就不计较了,越过冯渐微跟活珠子问好,“早啊阿渺。”
“早,三火姐。”
冯渐微还没提醒祖林成的存在,闫禀玉就快步下了楼。
莫二家里还没来人,莫二本人倒是清醒了,在老支书家客厅等着。
老支书见冯渐微人齐了,请他们进客厅坐一起谈,自己则关上门到外面。
因为冯渐微的道公身份,莫二主要跟他沟通,闫禀玉和活珠子被晾在一旁,吃着茶几上的果脯花生。
莫二是个老实的山里人,不过平时跑山锻炼出一身腱子肉,皮又黑,看起来凶神恶煞。听他一说话就露底了,因为那把嗓子真柔。
“几位哥,真不好意思,昨夜我做的那些事,都听我姑说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浑浑噩噩,像堕了无边深渊一样,脑子深深地被压了下去,都没有完整的意识。我姑说,这是……中蛊啦?”
莫二回想着,抖了抖身子,感到阴冷和恐惧,“各位有多少损失,我照赔,村里的事也不用大家烦神,我会留下处理的。实在对不起,各位还那么大量救了我,我真是一时发昏,不知道走的什么邪,太感谢你们了,我嘴笨,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然也不会帮你拔蛊。”莫二翻来覆去地没个重点,冯渐微打断他的话。他们留下也不是要追责,或是被感谢,只想搞清蛊的来历。
莫二太过意不去了,“我姑她准备了饭菜,说要好好招待各位恩人,一顿饭,确实寒酸……或许你们想要什么感谢?”
冯渐微说:“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你只要如实告诉我们,中蛊前都去了什么地方?”
“我前天去了柳州挖山货,然后昨天带回来宾倒卖,本来计划是卖完晚上到家的,后面就出了这些事。”莫二生活两点一线,两句话就道完了。
闫禀玉听到柳州地名,心提了起来。
冯渐微再问:“去了柳州哪座山?”
莫二:“是石门岭,那边少人去,有货。”
“你明确只去过石门岭?那旁边狭关呢?”
“没有,我真的只在石门岭挖山货。”
……
问完后,莫二就到外面帮忙去了。
闫禀玉在客厅问冯渐微,“莫二的蛊真跟滚氏有关吗?”
冯渐微和卢行歧一样,只回句“还未知”,就上了二楼。
活珠子闻到外面的饭香,拉着思虑重的闫禀玉去找吃的。
二楼。
在闫禀玉休息的房间,冯渐微把刚才和莫二的对话转述给卢行歧。
“莫二也是个胆大的,说石门岭少人去,有货给他挖,也不想想那地儿为什么少人去。”
卢行歧遁作一团黑雾,漂浮在天花板一角,开口道:“石门岭位处融江江岸,与滚氏的圣地九十九垴①对望,形成狭关。滚氏宅院座狭向江,连结着石门岭和九十九垴,莫二的蛊估计是从九十九垴里来的。”
冯渐微说:“传言九十九垴,一垴一蛊,储存着滚氏迄今为止的所有蛊种,但实际滚氏的蛊量比九十九数更多。莫二坚持只在石门岭跑山,并未过狭,目冢又是如何进入他的身体?”
卢行歧对此略有想法,“巫蛊之术,势不相离,就如五毒聚而成毒气,蛊众而生巫力,有时并不需要身体亲临,便能中蛊。”
“照这说法,莫二中蛊是因过于接近九十九垴,是巧合,非滚氏特意为之?”
“可能,但并非绝对。”
事情还得往下查,冯渐微沉吟了会,说:“至少洗去了滚氏几分嫌疑,之前在守烛寨被牙天婃坑得够呛,不知道这些老辈子藏了多少秘密,下手这么狠。”
说到底,还是挨着一个卢氏灭族的原因。
楼下已经开席,莫二特地上来请冯渐微,冯渐微盛情难却,随他下楼入座。
因着冯渐微有个道公身份,村里人对他敬重,坐一桌难免要敬酒。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用一个白色塑料提罐装着,号称广西公文包,喝着顺口,后颈大。
开始冯渐微还托辞要开车,无法饮酒,但耐不住个个舌灿莲花地恭维,他心花怒放就喝了。反正活珠子有驾照,开车技术也不错。
闫禀玉和活珠子坐在不喝酒那桌,多是婶婶阿婆们,还有个祖林成。
一桌十几个位置,祖林成故意的,挑了闫禀玉左侧来坐,还挪凳子过来挤她。
有其他人在场,闫禀玉偷偷瞪祖林成,“怎么哪都有你?阴魂不散的。”
“大路朝天,又不止你能走,你说我阴魂不散,怎地,地球成你圈的地了?”祖林成扬着鼻孔瞥她。
好不屑的表情,闫禀玉忍不住怼道:“我圈不了地球,可这么偏僻的地方都能碰到你,你说你没存心,谁信?”
“大家都信啊,不然能留我下来吃饭吗?我来帮忙,讨顿饭吃,天经地义,就你把人家想那么坏。”
就车马关装神弄鬼和在地宫偷袭卢行歧的事而言,闫禀玉可没冤枉她,她小声嘟囔:“可你是妖。”
这话有悖义,出口时闫禀玉就后悔了,不该一杆子打死。
祖林成面无异样,嘘声: “对啊,跟鬼一样,在你们人类世界里,是异类,理应不被你们接受。”
这之中还影射了卢行歧,闫禀玉张了张口,无话,闷声吃饭了。
祖林成用得瑟的表情看了她好一会,最终噗嗤一笑,握起筷子,加入到饭局中。
村里的婶婶见闫禀玉吃得认真,不停地给她夹菜,还有小孩专属的鸡腿。
家养的鸡鸭和家常菜最好吃了,闫禀玉当然不会拒绝。只是祖林成一边吃,一边看她,笑面笑语:
“果然是小孩,还吃鸡腿呢。”
闫禀玉手拿鸡腿咬,斜了祖林成一眼,“跟你百岁老人比,我当然是小孩啊。”
祖林成呵呵的笑,并不恼。
活珠子吃饭那叫一个风卷残云,如入无人之境,间隙看这两个女人相处,觉得她们才奇怪。以前打打闹闹,现在又吵又笑的。
碗里饭吃完了,祖林成要去添,硬塞个东西进闫禀玉怀里,说:“闫禀玉,你帮我拿着,我去盛饭。”
祖林成离座很快,闫禀玉冲她背影喊:“我们很熟吗?”
祖林成没管,盛饭盛汤的,满满收获。
怀里的东西像把长伞,骨碌碌地移动,闫禀玉怕掉了,就擦干净手抱起。刚上手她察觉不对,这伞状的长器十分冰凉,质感如石,沉木色泛油亮,越看越觉得眼熟。
祖林成回来了,放下饭碗,从闫禀玉手里抽过伞,夹在自己大腿内侧,解放双手吃饭。
闫禀玉心中疑惑,问:“这是伞吗?”
“是呀。”
“是……蓬山伞?”
祖林成猛然侧头,“你也知这典故?”
看她这表情,还真是蓬山伞,传说中古物出现在眼前,闫禀玉有种不真实感,“这伞,竟然真的存在!”
祖林成又笑,“一把伞而已,你既已见妖,这个玩意又有何稀奇?”
当然稀奇,有了它,卢行歧就不受白日限制了。闫禀玉频频向蓬山伞投去目光,祖林成起身夹菜时,不小心碰倒汤,淋了一身。
“我有干净衣服,你要去换吗?”
祖林成看着主动的闫禀玉,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
两人上二楼,到昨夜休息的房间。
闫禀玉去背包里找衣服,“我们两个体形差不多,我的衣服你应该能穿,如果尺码不合适,你是妖,能随着衣服大小变化的吧……”
祖林成将蓬山伞放桌面上,仰头看过天花板,好似在寻找什么。
“你看看这套裙子行吗?新买的,没穿过。”闫禀玉回身,展开裙子,让祖林成看。
祖林成投去视线,那是条禅意印花的棉布长裙,浅浅的蓝色,裙底拓印绿枝丰果,那画面就像深秋无云的蓝天下,生长着一棵丰沃的柚子树。
“……可以。”
“那你去换,卫生间在边上。”
祖林成没接,忽问:“你知道妖能变化身形,见过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闫禀玉回:“没见过,只是听说。”
“那……想看吗?”
祖林成笑着,眼神骤冷,紧接着肩膀像脱节一般垂下,腰背萎缩,腿慢慢屈低,几乎蜷缩成团,并发出“啪”“咯”的骨断声。
她的身体几乎少了一半,像练了缩骨功,全身骨头被折断缩小。闫禀玉吃惊地望着这残忍的变化,可是还不止,她双手伏到地面,“嗷”发出一声兽吼,皮相像被什么拉扯,模糊地张开,瞬间化作虎形。
闫禀玉吓到往后退。
“老虎”摇尾舔掌,从兽口里发出人声,十分嘚瑟,“小孩,看到了吗?这便是妖幻。”
闫禀玉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什么大变活人都弱爆了,这是真正的大变活虎!
对老虎的惊怕还未减缓,老虎骤然缩小,变成微渺的蚊子,嗡嗡地绕着闫禀玉飞。闫禀玉随着蚊子转圈,想看清楚,妖体骨骼是如何成微尘,真的好神奇。
“巨可变虎豹,微可成虫蚊,像传说中的澄林祖……”
话音刚落,蚊子突然掉下,跌到地板嘣一下变成祖林成。她唉呀喊疼地坐起,抬脸凶神恶煞地问闫禀玉,“澄林祖是谁,谁跟你说的这名字?”
她问得好奇怪,问澄林祖是谁,应该是没听过,但又接着问谁跟你说的这名字,显然是听过澄林祖的名号。
闫禀玉愣愣地回:“是卢行歧跟我讲过的童年恐怖故事,里面的主人公。”
这老鬼!祖林成撰手捶地,“啊啊”地尖叫!原本想吓唬吓唬闫禀玉,让她后悔觊觎自己的蓬山伞,现在倒好,反被“破相”。
妖一旦被呼真名,便会“破相”,无法妖幻,为此祖林成特地取了艺名,总算在人间传播到人人熟称,而知晓她本名的人早都死光了,才出山来玩。现在又被唤真名!这死老鬼!
毕竟年纪在这,祖林成很快平静下来,没关系的,可以一一突破,夺回自己的名字。她起身去拿裙子,柔声说:“我这就去换。”
是不是年纪大了,脾气就会变古怪?闫禀玉搞不懂祖林成一会暴躁一会温柔的。
蓝色很衬气质,祖林成穿着这件裙子,一颦一笑中,皆是岁月静好。
“好了,谢谢你的裙子,我们下楼吧。”
“嗯。”
在经过桌子时,祖林成目不斜视,故意略过桌上的蓬山伞。
闫禀玉在后面喊:“诶你的伞。”
祖林成回头,容光笑靥,“闫禀玉,是你的伞。”
——
吃过饭后,与老支书和村民们告别,活珠子开车带着闫禀玉和醉酒的冯渐微离开。
醒酒最好的办法是好好睡一觉,后备箱空间大,气垫床展开,冯渐微就卧上面酣睡。
活珠子按照导航,上高速往反方向开去。
因为要起阴卦,卢行歧会损耗大量阴力,所以要择取一个安全之处,以防被趁虚偷袭。目前滚氏态度不明,他们一致决定暂时先离开柳州,返回来宾市区,再准备之后事宜。
闫禀玉一个人坐后排,隐昼符被她贴身收着。
第70章 回溯卦象
冯渐微酒醉前交待,要找市区最好的酒店,这种酒店一般看重风水,地清净,安保好,有什么事能及时反应。
来宾市最高星级的酒店在盘王谷,市区的四星级酒店有十来家,他们选了位置四向开阔的国际大酒店。
办好入住已经下午两点,卢行歧一直遁形,冯渐微倒酒醒了,带着活珠子出去觅食。
闫禀玉在酒店没事做,在跟滚梦萝聊天。
滚梦萝已经收到快递,衣服包包都很合适,贼兮兮地问:【闫禀玉,你发财了吗?这些都是商场货,很贵的诶。】
闫禀玉:【合适就行,没花多少钱,你放心使用吧。】
其实不是没花多少钱,而是一分钱没花,刷的冯渐微的卡。
滚梦萝:【那我就不客气了,对了,你怎么突然想到送我这个?】
闫禀玉:【想起我们以前的事,还有,我回柳州了。】
滚梦萝:【什么?!两年不回怎么突然就行动了?】
闫禀玉也不知道怎么回,没过两分钟,滚梦萝的电话打过来了。
“喂,阿萝。”
“没什么,就觉得该回去看看老头,毕竟年纪这么大了,还整天在山里。”
“什么时候见一面啊,有空再说,我会提前约的……”
……
挂完电话没多久,冯渐微和活珠子带饭回来了。
因为住酒店主要是为了起阴卦,所以只开了一间房,闫禀玉吃过饭,就靠在沙发补眠。
活珠子精力旺盛,在打排位赛,手指在手机屏幕敲得乱飞,人倒是安安静静,不像一些人打游戏大吼大叫的。
冯渐微也要补眠,他不好意思独自占床,就在活珠子边上的软椅里眯觉。
过去一个小时,活珠子对游戏没兴致了,抱手蜷椅子里闭目休憩。
房间安静到傍晚。
大家相继醒来。
夜在无知无觉中降临了。
各自洗脸恢复精神,卢行歧也显形了。
这鬼隐了一天一夜了,冯渐微着急,阴卦还能起吗?
“怎么,要起阴卦了吗?”
卢行歧嗯了声。
冯渐微的心放下,除了想弄明白外祖父的死因,他也对当年龙脉一事好奇。因为阿公的批命,卢氏这根胡萝卜吊了他好多年了。再有,就是对起阴卦的膜拜之心,究竟是如何让阿公啧啧称赞。
“冯渐微,起阴卦不止探天知窥过往,还可回溯卦象,我将掠你一缕魂识入卦。卦中阴息便是记忆,会出现人声对话,如若听到熟悉之音,你随之前往便可回溯卦象。”卢行歧将起阴卦的事宜说明。
冯渐微点头,心情由激奋变成紧张。
卢行歧转过身,对闫禀玉说:“你准备好了吗?”
他没有问自己要不要窥卦,而是准备好没有,看来是在践行“信任”,不对她遮蔽卦象。一同经历这么多走到这步,又被契约捆绑,闫禀玉也想进卦看看一切事情的起源,“我准备好了。”
卢行歧又转去对活珠子说:“冯阿渺,因你命有半阴,入卦恐会丢魂,为谨慎起见,你便在外守卦。”
活珠子很爽快,“好。”
交待完,卢行歧开始着手准备,释出拘了鸡鬼阴息的隐昼符,然后封存在房间内。他还给活珠子下了禁制,以免他的阴魂被卦阵影响。
“我要开始了。”语罢,卢行歧拢合双手,拇指食指点立,其余三指相扣,结出风形印,口中呼念咒语:“四明破骸,天猷灭类,吞魔食鬼,横身饮风,敢有小鬼……”
冯渐微和活珠子都是初次见起阴卦,目不转睛,很感兴趣。
尤其是冯渐微,可以说眼冒精光,熟记着卢行歧的手诀和咒语,那贪婪的求知之态。
咒语渐成,卢行歧指中风形印化出气流象,象中流岚卷荡,如惊涛骇浪,吞噬的力量蠢蠢欲动。
“……欲来见状!!”
咒成,气流象骤然爆开,化作飓风扑撞向四周!催面折目,令人不敢直视。
闫禀玉几人皆都低头避让,紧紧闭住眼睛。
摄阴魂起卦,无鬼魂不惧,逃的逃,拘的拘,叫嚣呜呜,混乱无比,令天地变色。
国际大酒店前台,外面狂刮的风吹动笨重的玻璃推门,咿呀作响。
两名前台凑一起低语:
“怎么起风了?还怪大的,跟什么东西在哭一样……天好像变黑了,都不见月光。”
“我也觉得,外面夜色瞧着,像掺了黑雾似的,流窜飘动,乱作一团的感觉。”
“还在七月,是不是那什么?”
“不知道呢,夜班就是熬人。”
……
室内骤起的狂风,刀一般刮着脸皮,窗帘猎猎,桌椅摇动不止。风声刺耳,乱飞的物品落砸在身,很熟悉,闫禀玉似乎心有所感,抬脸掀开了目光。
气流化作的风刃中,卢行歧的身影被削透,长衫下肌骨森森,他精美的皮相也渐被撕开,只剩一副彻底的骨身。
理应是恐怖的一幕,闫禀玉却很平静,因为她记起来了。在刘家墓室里,她也见过这幅骨相,只是不知道最后为什么忘了。
青烟漫起,夹杂着痛苦的哀吟,淹没掉卢行歧的骨相,只留下长衫背影。随后长衫曳动,背影也沦陷进青烟之中。
闫禀玉追了上去,“卢行歧!”
没走几步,她就被一片混沌阻挡,失去方向。茫然四望,天不天,地不地,世界仿若未劈之初。
这就是卦境吗?要往哪走?卢行歧说过,随声音前往,闫禀玉仔细听,只微弱听到一些脚步踏响。
不是人声,总好过没有,闫禀玉跟随脚步。前面青烟之中,显露出一个朦胧的背影,她伸手去探,却被反手抓住。
背影转身露出面目,“闫禀玉,原来你在这。”
“冯渐微?”
“嗯,我听到我舅的声音了,你要随我去吗?”
在这里面,闫禀玉的耳力很杂,听什么都不太清楚,也或许是因为对卦象记忆里的声音陌生。她一个人也是抓瞎,当然要随冯渐微去,“好。”
“那你快点,声音飘飘忽忽的,一会又听不见了。”冯渐微带着闫禀玉去寻。
混沌里无方向可言,在闫禀玉的眼里,冯渐微左绕右转的毫无章法,就在她怀疑他们能不能找到回溯的记忆时,面前豁然开朗。
但也并不算多开朗,只是来到一个有雏形的空间,这空间闫禀玉恰巧熟,就是刘家的墓室,而他们此时就站在敞开的墓室门外。
“咳咳!”
“咳咳!”
墓室中传出艰涩的咳嗽,听着干哑。
冯渐微出生时,外祖父就死了,他并不知道里面是谁,目不转睛地盯着只垒了一块青砖的墓门,好奇猜测。
墓门边上堆着些砖块,看数目,恰好能封完墓口。闫禀玉就是从这处细节判断出,这里是回溯的卦象,阴息的记忆正在进行生葬。
墓里发出咳嗽声的是刘望犹,听声音的状态不太好。
远处有人交谈,步履接近,闫禀玉和冯渐微望过去,墓室外围的青烟中化出两个身形——一男一女,面容相似,男的抱草席背包袱,女的挎食盒携纸笔。
他们步调时急时缓,看得出心思忧虑,双双经过闫禀玉和冯渐微面前,向墓口走去。
卦象回溯,只是在依循记忆,他们应该看不见其他人,听不见其他声。
冯渐微显然认出这两人,神色起了波澜。
闫禀玉要了解事件走向,必须问清楚这两人的身份,所以不得不打扰冯渐微的情绪,“他们是谁?”
冯渐微目光怔怔,慢声回:“刘势起,刘显致,我的舅舅和母亲。”
闫禀玉明白了,刘家生道短寿,冯渐微的母亲早亡,如今得见,心中定然百转千回。
闫禀玉也不由多看了刘显致两眼,内心其实有羡慕,冯渐微能记得自己的母亲,并且还能再见到她。
刘势起和刘显致放下物品,双双扑跪在墓口前,齐声喊着:“父亲。”
墓里咳嗽声止住,有人影踱步而现,沙哑地问:“我交代的草席和常用物品带来了吗?”
刘势起说:“带来了的。”
墓室券顶由高至矮,刘望犹越走越弯腰,到墓口时只能屈蹲身体。但人老残病,蹲不住,只能伸腿靠坐在墓墙边。
母亲舅舅喊父亲,墓里的这位老人竟是外祖父!草席,食物,青砖,冯渐微更是震惊,人未死便住进墓,这不是生葬吗?
墓室阴冷,空气不好,他又生着病,无医无药的折磨,老态许多。刘显致望着目光神散的父亲,心底痛苦,“父亲,真的要这样吗?”
她仍问,即便药石不医,在最后的时间,也可以安宁地临终,为什么非要在这阴寒的墓室等死?
刘望犹看看女儿,她眼眶含泪,还是无法接受。事已到此,再多的安慰也无用,“乖女,已经决定好的事,别再问了。”
刘显致晃头,泪也落下,“生道是留给活着的人的,现在我跟哥哥和你都这么痛苦,即便刘家未来能改变,可有什么用?”
要是以前儿女质疑改生道,刘望犹必定会严辞呵斥,现在他不剩多少生机了,也不想在最后时间留给儿女的是严父的形象。
刘望犹伸手出墓口,抚摸女儿的头发,她哭着望他,他一口气叹进心里,“先祖探天机过犹而遭反噬,我们何尝无辜,凤来又何尝无辜,你就当是为了他。今日以后之事,定要坚守住。”
刘凤来是哥哥唯一的孩子,不到周岁,童趣可爱。
刘显致咬紧唇忍住哽咽,含泪点头。
刘势起也才二十来岁,未经历过生离死别,情绪隐忍不住,红了眼眶。
从今天起,刘望犹将不再出墓室,他再次交待刘势起,“我寿限已至,提前进墓是为忏悔,余寿苦修,祈天道怜悯,日后在墓口留一顿吃食即可。假若某天食物未动,不许进入查看,直接封墓。”
这样的话刘势起听过,也答应过,如今让他亲手执行,他万般折磨,“父亲,这样太残忍了……”
刘显致再次落泪,跪行一步,双手放在刘望犹膝上,匍匐埋头,“父亲,我们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儿女孝顺,多好,刘望犹笑笑,觉此生无憾了。他一手握住刘显致,一手伸向刘势起,刘势起忙握紧他枯瘦的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没有完成他们的临终遗言,阻止刘家衰微的生道,无颜终老,只得蜷缩在他们脚下赎罪。人生来去赤条条,不过一席安身,势起显致别内疚,这是我的命数。与其无所作为地等死,不若成全生葬,用其助飞穴势。”刘势起平静地安慰。
刘势起刘显致沉默着,不由自主地紧握住刘望犹的手,好似一放开,就再也握不住。
冯渐微听到这,已是泪流满面。刘家生道之事阿公提过,冯守慈也提过,刘凤来更是坚持了这么多年。他曾嗤刘凤来异想天开,人力怎可胜天道,该到你的运势,不需做什么便会到。如今亲历,竟是如此沉重的一笔,他才知道,只是不得已的无奈之举罢了。
刘势起继续道:“我为我刘家孙取凤来之名,也是算过时间,这飞凤冲霄穴日后会由他来完成。势起,要好好教育这个孩子,我们刘家的未来就担在他肩上了。”
“好。”刘势起哽咽着应声。
“还有切记,别跟凤来过多提旧事,以及这穴的由来,只告诉他日后穴出问题,只管去南宁府找黄家,让其善后。”
刘势起抬起脸,几分恨意地说:“穴是黄家点的,可生葬也是他们提议的,他们真的会管吗?”
刘望犹:“黄家为了强点飞凤冲霄,黄登池也费了一双眼睛,世事大多如此,利弊相牵,势起别惦怨。这是我祖父争先公,为刘家求得的机遇,只要黄家想安生,便不会不管。”
“好,好……我不怨……”
画面一转,刘势起刘显致已无踪影,而墓口将近封死,只留三块砖的位置。墓口的餐盘还残余食物,有菜有饭,几乎未动。
这代表着生葬即将结束,刘望犹还活着吗?闫禀玉看了眼冯渐微,即便是记忆,他也不免沉浸,共情着他们的痛苦。
“咳咳,咳……”
墓里发出咳嗽声,咳嗽声后,是厚重的喘鸣声。刘望犹还没死,不过听着已经快到极限了。
青烟里又化出人影,面刺五毒,即便体形样貌更年轻,还是能认出来人是牙天婃,她身后跟着两只高昂着头的戴冠郎。
墓口低,牙天婃蹲下身体,屈指在墓砖上敲三敲,“老家伙,你要死了,我来看你了。”
墓里呵呵笑两声,“也就你,盼我死了。”
“年过半百,知天命,仰天道,还有何求?总不过一条等死的路。”牙天婃顿了顿,“不过你这条死路,痛苦得多。”
刘望犹仍是笑,坦然,心轻。他没有在儿女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心情,怕给他们添负担,但实际他很轻松,病体都无法拖累的轻松。
牙天婃也跟着笑,“死东西,让你早登极乐了。”
“极乐不极乐未知,我终于能卸下这份责任。”
“你是轻松了,什么都不说,你的儿女来问我,为何你会如此听从黄家的决策。”
“你没说……什么吧?”
“没有。”
刘望犹叹声:“过去就让它过去,是非错对不及子孙,我咽下去带进阴司,希望这会是个了结。”
对此想法,牙天婃也甚是赞同。
“咳咳,咳咳……”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到最后气息久久地沉下去,几乎接续不上。
牙天婃听着,探目光进墓,“刘望犹,你没死吧?”
一会儿后,刘望犹喘上口气,回道:“还没呢……”
牙天婃低下眼,没说话。
“牙天婃,我不行了,也许过不去今晚,我请求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替我封墓,我那一双儿女,太过命苦了……”
牙天婃默了默,说:“何必如此折磨,刘显致不是在与冯氏议亲吗?结了亲,冯氏定会襄助你们改生道。”
刘望犹嗤声:“你以为流派间情谊多深厚?死了一门都无足轻重,都有目的的,寻龙是目的,飞凤冲霄是目的,往后种种,更是目的。”
牙天婃沉默了,在墓外轻轻点头。
……
回溯到此,墓室被青烟笼罩完全,四周又是一片混沌。
闫禀玉默默记住记忆里的对话和讯息。
之后她听到卢行歧的喊声,想寻着过去。
冯渐微仍沉浸在痛苦中,估计也无心其他,反正卦镜里无危险,闫禀玉便先行走了。
在这里闫禀玉只认得卢行歧的声音,她快步穿梭,终于在青烟里抓住了一个身影,探身前觑,是已经恢复皮相的卢行歧。
“阿爹,同馨,别走……”
他神色怔然,嗫嚅着声,闫禀玉顺着他痛苦的目光,看到一副画面:在守烛寨的青石道上,有一老一少的身影远去,其中年轻那人背垂的长辫尾部坠了枚古金币。
她细看,金币上明刻四字——和风甘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