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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尸语 陈加皮 32458 字 3个月前

韩伯也察觉到了,将船放慢。

“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亡命之徒似的,我们刚到钦州,也不至于惹到谁吧?”闫禀玉后怕地问。

驾船几十年,韩伯从未碰到这种情况,也是没有头绪。

卢行歧却是知晓的,“那些人是风水门系的偏门,因醉心钱财而无心修习堪舆术,所以被称为走暗道的风水耗子。”

既然是风水师,闫禀玉问:“那他们随身带着人骨金坛做什么?”

“风水耗子,无才学点好穴,便得了消息暗道抢先机,一次带多个骨坛,坐地起价,价高者得葬。只要先于主家葬入穴地,那于后者而言,这穴便无用了,自然就占为己用。”卢行歧道。

风水师抢穴居然不是高大上的斗法,而是这种流氓地痞的抢占行为,闫禀玉想,怪不得称其为耗子。看来伏波渡真的有穴势成,能值得这些人大费周章,还要清理掉他们。

可他们也不是来抢穴的呀?

韩伯在前头,将闫禀玉的心音问出,“我们也没抢他们生意啊?”

“风水耗子三人成行,各司其职,缺一不可。所以我们三位被他们误会了,意图驱赶。”卢行歧说着,发现裹覆船身的流动水纹变缓,才几息过去,术法已经开始失效。

闫禀玉发现不对,“你是鬼身,不是人啊。”

“伏波渡外不容鬼,他们能见阴魂,所以误将我当人。”卢行歧道。

瞧那些人刚才的狠劲,估计还会再杀上来,闫禀玉催促:“我们快进伏波渡吧,那些人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再等等,时机未到。”卢行歧仍旧气定神闲。

既如此,干着急也没用,闫禀玉说:“好在你施了术法,我们的船‘隐形’了。”

卢行歧却道:“在阵势之内,术法功用不足,障眼法维持不了多久。”

一个晴天霹雳,闫禀玉慌了,“那你还这么悠闲?”

她又怀疑,“你别跟我说,你连进伏波渡的通道也还没找到?”

卢行歧不慌不忙把头一点。

闫禀玉张张口,却什么话说不出,最后无力地闭上眼,颇有种听天由命的颓丧。

船一直在经过重复的海域。

远处探灯再现,逐渐逼近。

“韩伯!”卢行歧终于发话了,“船直行,直冲到底!”

前方是一座岛。

直冲到底,就是船撞岛。

前路未知,后有追兵,对于卢行歧莫名的要求,韩伯和闫禀玉已经无法发出质疑。

韩伯到底有阅历,沉定几秒后,决定说:“那我开始了!”

闫禀玉则紧紧抓住船栏杆,双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禀玉姑娘,你也发觉了,我们一直在重复的场景里重复经历时空。”

卢行歧这时仍有闲情说话,可闫禀玉没心情听。

“当外物不可信时,应当做什么?”他目光过来,定定地看着她。

“……信自己。”

“对!”卢行歧释然道,“依靠直觉。”

闫禀玉气结,“你现在指的方向只是依靠直觉?”

“凡所有相,皆虚妄,不住相,生其心。”卢行歧缓声道来。

这句佛语的概意出自金刚经,相,狭可指七情六欲,泛可指万物。他的意思是,他们被伏波渡“一线距离”的相,迷惑了?皆虚妄,是要用超脱物外的智慧去突破现状吗?

思考拉回闫禀玉的一丝理智,但前方就是岛屿,按现行的船速预估,只剩十五秒了。她呼吸也重了,牙关紧扣。

“闫禀玉,信我。”卢行歧平日酸溜溜地姑娘姑娘地喊,但喊她全名时,总是带着一股坚定。

他再用袖子遮盖住她的目光,决然道:“韩伯撞岛!”

第26章 (加字) 敕令附魂,恐难驱役

信你?闫禀玉心想,不如信她的心令:石头干娘。

于是默默向手机挂饰里的干娘祈祷:干娘一定要保佑我逢凶化吉!

最后五秒,船身颠簸不止,大有倾覆之势。

闫禀玉身体放低,埋下脸,迎接预想中的后果。

只听韩伯一道气劲的“啊——”!

紧接着袭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闫禀玉站立不住,在船上颠倒步。她捂住晃动的脑袋,视线也随之翻天覆地,人似乎是脚朝天,头向下。

她飞起来了吗?飘飘然的,身体变得好轻。还有韩伯,他也飞起来了,四脚朝天,好不滑稽。

好安静呀,原来在空中听不到地面的繁杂声响。

可奇怪的是,卢行歧却稳稳地站立在船上,他左右手举起,食指各结一根绳索。闫禀玉发觉绳索两头分别束缚住韩伯和她。

“卢行歧,你在干嘛?”闫禀玉张口,想这样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怪异,她只是飞起来而已,怎么话也说不出?天空太过安静了,而她不会发声……

其实,有没有可能,天空是有声音的,是因为她听不到。她觉得轻飘飘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是因为……她的身体根本就没飞起来。

那飞起的是什么?魂魄吗?

闫禀玉惊诧生出的意识,求生本能地用手抓扣住卢行歧结出的绳索,用力晃动,想引起他的注意。

而卢行歧似是不闻,嘴唇张合,似乎说了“回”什么的,眼神变得十分冷厉。

我能听到声音了?闫禀玉意识到这点时,韩伯在空中的身体被绳索拽了下去,下一瞬她也失重,掉了下去!

“回魂!”

闫禀玉再次产生知觉,耳边回荡着卢行歧中气凝练的声音。晕眩更重,她晃了几下脚步,然后倒在一副胸膛里。

“闫禀玉。”

又喊她的全名,不是说怎可直呼女子闺名吗?真是矛盾。

闫禀玉强站起身,抬眼撞见卢行歧熟悉的脸,她有些迟疑地问:“我回来了?”

卢行歧打量她命时势三火,确认神魂归位,才道:“是。因为阵势猎游魂而困,而你和韩伯太过紧张,被其影响,所以短暂神魂出窍。”

那轻飘飘如置高空的感觉,就是灵魂出窍吗?闫禀玉担忧道:“那我还好吗?”

卢行歧说:“幸好你守住自己心音,及时回魂,并无影响。”

闫禀玉放心后,想起韩伯,“那韩伯呢?”

不等卢行歧回答,闫禀玉转身寻人,发现韩伯坐倒在船舵下。她赶紧跑过去扶他起来,“阿伯你没事吧?”

韩伯表情晕乎乎的,不太有反应,闫禀玉扶不起他,求助地看向跟过来的卢行歧,“卢行歧,阿伯他怎么了?”

卢行歧:“他并无大碍,只是年纪稍长,需要时间缓缓。”

那就好,闫禀玉帮韩伯挪了个姿势,让他靠着船舵休息。

韩伯没有掌舵,船自然早就停了,正安静地漂浮在海面上。

船之前真的撞岛,但现在他们安然无恙,那就证明那岛是幻象,他们此刻已经进入了伏波渡。

闫禀玉在船上四面观望,发现附近四座岛屿呈现环抱趋势,包围住他们所在的海域。并且岛屿方位正对东、东南,南、西南几个方向。

这局势环境很熟悉,脑海中对应起一句话:……伏波渡八方岛屿中埋下卦阵,形成吸纳困守之局,有魂拘魂,无魂困守……

卢行歧见闫禀玉发觉了异常,便解释道:“当年阿爹埋下卦阵,与我说过,此阵昼以金乌,夜以中天心宿位为阵眼,四方八向阵位随四时阵眼变幻不同,进伏波渡的时机也有异。我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以为找准时机便能寻到正确方位,其实不然。”

心宿是东方七宿之一,四时阵眼变幻,也就是四季交替,心宿位置也会由其他星宿取代,所以阵眼会变化吧。听着复杂,闫禀玉好奇他到底是怎么察觉重复的空间是假象,敢搭上她和韩伯撞岛。

她看着卢行歧,神色认真。

卢行歧继续道:“四时之中,心宿位数次替换,此前夜至最中天时,我在船头观望,四方八位却无任何特别之处,能让我确定为通道。在我们被风水耗子追逐时,我猛然想起刘家老宅的位置,被八座岛屿环绕,才了悟到此阵困守的精妙。其实伏波渡内是圆,而外为环,所以不论哪个方向进入,都是正确通道。不过阵势变幻的蜃象,让人视觉以为前方是岛,犹豫不决变道,便会一直打转在外围,不得其门。”

原来如此,是那些岛困守住他们的行踪。卢行歧的行为是有依据的,闫禀玉对他的成见少了一些。

既然四方岛屿已现,她说:“刘家老宅是不是就在前面?”

“是。”

韩伯现在还蒙着,闫禀玉问:“那要怎么开船?”

话音刚落,船自行启动。

闫禀玉明白,是卢行歧用了术法,“你说阵势之中术法功用不足,这船不会半道停下吧?”

卢行歧眼光斜瞥,有些不爽她看低自己的意思,“刘家老宅已到,术法便不再受控。”

好吧,闫禀玉放心了,对他不爽的眼神视若无睹。

船行片刻后。

闫禀玉眼尖地发现风水耗子的船,就在他们船的左侧,离着二三十米远,好像是往另一方向驶去。估计在别人地盘,这些耗子也忌讳,不敢再嚣张。

闫禀玉指那两艘船,“你看,他们怎么也在?”

卢行歧不意外,“我们进入伏波渡时,他们紧追不舍,也一同进入了。”

那船行得稳当,闫禀玉问:“阵势对他们没影响吗?”

“会术数之人大多修炼过心志,魂魄不易撼动。”

伏波渡里有穴成,倒让他们歪打正着了,闫禀玉恨道:“真是便宜他们了!”

“急甚,总不过冤家路窄。”卢行歧轻松哼道。

话意似是而非,闫禀玉疑惑转脸,却见卢行歧笑望远处,眼中映了森森月色,凉得邪异。

他视线之外,悠然矗立着一座灯火通明的庞大宅院,白墙青瓦,有竹摇曳,极具中式韵味。

——

宅院所在的岛不大,却满布建筑,处处灯火,点亮大片夜空。

明明那么亮的灯光,怎么一点端倪不露,说出现就出现?

近了,闫禀玉先看到码头,以及停靠的一艘轮渡。连接码头的是一条宽道,宽道左边还延伸出一条道路,直达一处空地,上面停着十几辆汽车,应该是停车场。

宽道右边直行便是宅院大门,大门两侧围墙包裹,将内宅圈得密不透风。从外看,只能看到屋顶和些微墙体,根本看不清内里概况,因为围墙实在太高。

“这就是刘宅吗?”闫禀玉喃喃道。

“嗯~”卢行歧应声。

他话音尾调上扬。

听着,似乎是有雀跃,但给闫禀玉的感觉又不止,像是又有着一些意义不明的期待。

船靠岸,韩伯也能活动了,但还不太能说话。

卢行歧先行上岸,闫禀玉扶着韩伯下船,跟随在后。

由码头上岛,宽道是带斜坡的,闫禀玉向上走,却一点也不觉累,相反身体感到轻松,夜风吹着,携带青竹香,闻着神清气爽。

这座岛没有特别势险的地方,平缓有致,给人第一视觉是舒服。这就是磁场,也就是风水。

只是奇怪的是,灯火通明,有大轮渡,有十几辆车,刘家应该人员不少,但却不闻一点人为的动静。

走了几分钟,到达院门,不出意外,门扉紧扣。这大半夜的,要敲门吗?

门前有石阶,闫禀玉安置韩伯坐下休息,再问卢行歧,“现在怎么办?要敲门吗?这么晚了,怪打扰人的。”

卢行歧负手四望,只说:“且等着,会有人来迎我们。”

那闫禀玉就不操心了,以为他事先联络过旧友,就也在台阶坐下,陪韩伯一起休息。

没过两分钟,背后院门发出响动。

果然,来人了。

闫禀玉心想,今晚终于有地方落脚了,于是起来,摆出笑脸转身,“你……”

“好”字未脱口,脖子被架上甩棍,凉滋滋的。

韩伯也没能避免,肩膀被甩棍抵着。

“你们是谁?到这做什么?”来人是两名成年男性,身高体飙,面色肃穆,眼神满满警惕。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来找人。”闫禀玉连忙解释一句,再哀怨地瞪眼卢行歧,这就是他所说的会有人来迎吗?用棍棒迎吗?

那两人本就不信,再察觉闫禀玉行为有异,对视一眼,皆并指在眼前划过。再一睁眼,大惊失色,随即怒目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掌风拍向卢行歧!

“好大的鬼胆!竟敢闯入伏波渡!”

那诀只是起震慑鬼物之用,作用最普通,卢行歧一个挥袖便化了回去。

两方交手,闫禀玉得了自由,赶忙携韩伯躲远,在三米外观战。

五雷驱鬼诀竟对其无用,两人再次换掌风,拧动手腕让暗弩,齐齐袭向卢行歧。

弩箭发射,卢行歧躲也未躲,阴力一放,箭矢如击石般掉落。他双手绕转两人掌风,再反扣其肘,一拍一震,将两人打飞出去!

“砰!”

“砰!”

两人双双撞在院门上,将门撞得大开,甩棍也掉了。

“好威武的刘家,这便是刘争先传下的待客之道吗?”卢行歧叱喝道。

两人手肘被阴气击震,麻而无力,一时起不了身,但也逞能不让,“凭你鬼身,也配称我们刘家老祖名讳!”

卢行歧冷笑,口气盛气凌人,“你老祖现今不也是鬼身,谁又比谁位高?”

遭此奚落,两人怒从中来,正欲挣扎起身再战。

这时,码头传来喊声:“刘三子刘四子,怎可对客人如此无礼?”

两人是刘家的家生子,所以承刘姓,父亲刘德允侍奉过两任家主,共有四孩,大姐二姐之下,他们被称为三子四子。只有与刘家渊源之人才知晓这些,再一细看,来人是已逝姑奶奶的独子冯渐微,和其跟班。

那身着清装的鬼,暂时没有下步动作。同行的两人,只是旁观着,无插手意思。

刘三子刘四子起身后,走几步路向冯渐微迎去,恭声:“冯大爷。”

然后再行告状:“今晚家主叫我们多加小心巡逻,发现那鬼擅闯伏波渡,来者不善,我们动手师出有名。”

冯渐微行走有风,不消半分便到刘三子刘四子面前,他抖手指责:“你们两个没见识的,认不得身份,还认不出乾隆十二金钱吗?那是梧州府卢氏门君!”

乾隆十二金钱,梧州府卢氏门君?两人相视一眼,想起什么。

刘家避世,鲜少再接改生道的生意,家主便另谋路子,做起了古玩收藏。家主曾慨叹十二金钱价值之高,未现世的两枚,成了梧州府卢氏的陪葬。

刘三子年长些,冲着卢行歧不服道:“梧州府秘门家传起阴卦,他施展不出,我们就有理由不信!”

冯渐微两眼一翻,真是厌蠢!死脑筋的两个蠢货,和他们家主一般!

“他若真施展起阴卦,你们家主的敕令纸人就要全部化为乌有。”冯渐微意味深长地看眼卢行歧。

卢行歧对冯渐微的出场不感意外,但不免些微讶异,追息蛊失效后,他竟然只用了三天就追到行踪。

刘三子刘四子犹豫之际,有脚步声从院门传出,两人如获大赦,齐齐喊:“家主!”

“冯渐微,你又在恫吓三子四子什么?”声音起,人从门后踏步而出。

适才听到声音,闫禀玉就认出了冯渐微,心想真是冤家路窄。现在又有新人物出场,她看向那名刘家家主:三十岁年纪,穿polo衫休闲裤,清风瘦骨,五官寡淡,一副无欲无求相。

但那双眼睛异常矍铄,像把利器,视人如剥骨。

他眼神从冯渐微身上扫过,再到卢行歧,最后停留在闫禀玉身上。

闫禀玉侧身避开那道令她不舒服的目光。

扫一眼现场,凭三言两语断局势,刘凤来大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三子四子巡逻发现人鬼为伙闯进伏波渡,出手阻止;冯渐微恰巧到了,和事佬地说明对方身份。

但是,是什么身份呢?

凭那鬼的周身气度,和躲过阵势入伏波渡的本事,再到压辫的金钱,刘凤来猜到他是百余年前协助刘家清理伏波渡怨魂的卢谓无的长子——卢氏最后一任门君卢行歧。

七大家曾入郁林州鬼门招魂,梧州府卢氏满门,不是一息未存吗?怎么卢氏这位门君,却全须全尾地突然出现?刘凤来瞥眼作壁上观的冯渐微,压下疑问,上前拱手,“来者可是卢氏门君?”

对方无礼在先,卢行歧自是不必客气,扬着目光回:“梧州府卢氏,卢行歧是也。”

刘凤来再次致歉,“我是刘家家主刘凤来,抱歉,家里人不识,怠慢了。”

既然家主已有决断,刘三子刘四子也上前拱手赔罪。

冯渐微见状拍手暖场,“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活珠子见状附和:“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啊!”

真是不嫌乱套,刘凤来眉角跳动。冯渐微一贯地不靠谱,不然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丢了家主之位,也不知道这次请他来帮忙,是对是错。

来者善恶不辨,又是紧要关头,先将局势控制在自己主场再说。刘凤来便先邀请众人入宅,坐下喝茶慢慢聊。

闫禀玉瞧眼卢行歧,他坦然同意,她自然跟随。只是她心里琢磨,几经波折才到刘家,初次见面的场景跟她想象中不同,不禁留了个心眼。

由刘凤来领道,一行人先后踏入刘宅。

进门先见影壁,一转视线,才见宅院内部。

过门而入的区域是一条长院,简洁干净铺着青砖石。靠墙有一排倒座房,嵌小木窗,应该是给男工住的,方便巡逻和看守大门。

闫禀玉瞧着,有点像四合院格局的外院。

再过一牌楼门,就见到正院了。正院宽敞,中央挖了人工湖,湖中有连连荷叶,各色锦鲤,湖上曲廊亭阁。

外观有中式韵味,内观也足具中式意境。

两侧则是东西厢房,厢房边还有垂门,不知道通往哪里。

经过湖上曲廊,就到正房,刘四子带路众人进明堂——也就是大厅,刘家惯常招待客人的地方。

刘凤来是主家坐主位,右下位是卢行歧闫禀玉和韩伯,左下位则是冯渐微和活珠子。

冯渐微坐定后,觉得一直紧盯自己的视线更凉了,他迫不得已抬脸直面,“闫小姐,好久不见。”

左右座对望,闫禀玉皮笑肉不笑地说:“好久不见,冯先生。”

冯先生三字,因为紧咬齿,嘶嘶漏风。

看这架势,冯渐微自知干的好事被发现了,他干脆揣着明白装糊涂,“真是巧啊。”

闫禀玉听了,新仇旧怨,更是咬牙切齿。

闫禀玉身上三火更烈了,活珠子坐这么远都感觉燎得慌。他低声向家主请示,“家主,我难受,可以出去吗?”

真是上不了排场,冯渐微挥手,“走吧,去我母亲以前的闺阁‘惠园’等我。”

“是。”活珠子就先溜了。

之前消失的刘三子带来两名女生,帮忙泡茶摆茶点。

刘三子等伺候完后,悄然退下。

刘凤来捧起茶,场面话致辞一番,话锋再转向卢行歧,“请问门君到此,所为何事?”

卢行歧喝不了茶,太师椅里敞开姿态坐,只道:“寻访旧友。”

伏波渡里的旧友,不就一同身为八大流派的刘家,他还认识谁?或者什么鬼?刘凤来再问:“你要找谁?需要我帮忙吗?”

卢行歧口密,拒绝道:“不必劳烦。”

刘凤来识趣地喝茶,话锋又转:“与门君同行的朋友,怎么称呼?”

卢行歧只说:“随从而已,不甚重要。”

刘凤来挑眉,不做声了。

冯渐微倚靠茶几嗑瓜子,趣看两面三刀的刘凤来吃瘪。

闫禀玉对卢行歧的随从一言,没有任何不适,她也确实饿了,不单自己喝茶就糕点,还给韩伯挑着茶点吃,打算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既然卢行歧八风不动,探不了其真实目的,刘凤来想着场面要做齐,就拿冯渐微开口,“表弟,我让你早点到,你为什么也在半夜来?”

也?暗指谁呢?点拨谁呢?冯渐微笑说:“白天有事,晚上刚好赶趟了。”

眼神对上,刘凤来暗道不妙,“是是是”地,想揭过赶趟的话。

“这不挺好,及时阻止了一场误会。”可惜,冯渐微又将话题抛了回去。

因刘家受恩于卢氏,且恩惠百余年,尽管卢行歧现在只是一缕幽魂,这恩也得认。刘凤来不得不替自己的怠慢再次致歉。

卢行歧这次却接下了这句歉,坦然提要求,“既要谢拦路之罪,不如赠我一样物什。”

刘凤来明显愣了愣,“……你想要什么?”

“双生敕令。”卢行歧张口。

刘凤来一听,钱袋子仿佛已经被刀割开了。

卢氏一门光耀数百年,光是那两枚压辫金币,就价值无两。能让卢行歧多看一眼的物什,必然也不会是凡俗之物。

双生敕令刘凤来不少,但有一对生了灵智的龙凤敕令他是准备留给女儿刘得喜的,就怕被挑中,他万不愿拱手让出去。何况敕令收在后罩楼,楼里尽数存着刘家宝贝。

“这,这……”刘凤来犹犹豫豫。

“这么一件小物,刘家家主竟然不舍?”卢行歧含笑问,眼神打量着刘凤来。

刘凤来只觉他的目光如刀锋一般,舔得脸皮刺痛,“并不是……”

卢行歧凝视刘凤来片刻,呵呵两声低笑,低头一面掸平长衫下摆,一面漫不经心地道:“想不到百余年过去,刘家式微成如此,怪不得伏波渡外物煞横行。”

打蛇七寸,卢行歧是真不给人留情面,挑起刘家式微的生道疤结。冯渐微在心底啧啧感叹。

刘家式微不止这代,所以是数百年伤痛,刘凤来哪容他人如此奚落,撑起姿态反驳:“只不过是总有些不义之徒闯进伏波渡,居心不轨纠缠想让我改生道,物煞能阻挡,我便私自纵容了。”

话里话外,并不是刘家无能。

冯渐微喝一口茶,闻言差点被呛到。刘凤来就不能换个新方式,老整什么隐喻?还隐得不明显,到底谁是“不义之徒”?

“那倒真是‘师出有名’了。”卢行歧轻声咂摸。

那意犹未尽的语气,说怀疑不怀疑,说信也未必信,给人心上挠得,冯渐微都觉得不是滋味。

一来一往,试探的暗箭嗖嗖的。

闫禀玉也觉察出了,平和的气氛下,汹涌的暗潮。卢行歧这哪是来会旧友的?他那挑拨姿态,更像是来寻滋挑衅的。

“门君!”刘凤来蓦然站起身,说道,“双生敕令而已,请随我来。”

冯渐微啧啧:刘凤来激动了,他急了!

一行人跟随刘凤来转道,从正房侧的垂花门进入,到达一幢漆黑的木楼下。

木楼纯榫卯结构,木质沉黑,看得出有年头了。二层外还有道观景连廊,连廊边便是一扇扇方正的门。

也许未通电,这幢楼里无一丝光亮,隐在无尽夜色中,像只蛰伏不动的巨兽。

而木楼梯就像兽口,一行人随着刘凤来,逐步进入黑暗的兽腹。

楼梯里更是昏暗,闫禀玉不懂他们为什么不打手电,她担心犯忌讳,也就没打光,搀扶韩伯慢慢走。

收藏双生敕令的房间在楼梯右侧第一间,连廊位置居中。闫禀玉上到二层时,他们刚好进入。

奇怪的是房里有灯光流出,摇曳有影,或许是烛火。

卢行歧说什么双生敕令,估计不是寻常东西,还有这几个男的之间形势不合,避免被殃及,闫禀玉不打算进入,也担忧韩伯再受惊吓。于是就和韩伯在连廊上等。

站在二层连廊眺望,连东西厢房附带的小院,正房后的角院屋子以及屋前的大水缸,都能一观清楚,将整个刘宅尽收眼底。这座宅院确实是三进的四合院构造,这幢木楼应该是最后一进的后罩楼,楼侧围墙还开了小门。

而远处外院,有一队人马正打着手电从前院开始巡逻。

“禀玉姑娘。”

房里突然传出声,打断闫禀玉的观望。

是卢行歧在唤,她应道:“怎么了?”

“进来。”

果然,还是无法置身事外,闫禀玉不情不愿地叮嘱韩伯别乱走动,就在原地等她。

韩伯已经清醒了,只是精神疲怠,他点点头,表示清楚。

闫禀玉心思繁重地走到门口,视线探里,满墙白色纸人便先入眼。

纸人上写划朱砂敕令,行行排排,整齐有序地粘贴满三面墙。有风拂入,纸片簌簌,纸人身形飘动,光影随之摇曳。

光影碎碎点点,并不似烛火,闫禀玉纵观房间格局,屋内摆设只有三个博古架,架上放置许多木盒,没有烛台。她此刻才意识到,光亮是从纸人身上发出来的。

即便见过不少诡物,闫禀玉仍感到不可思议,她在门口迟疑片刻,里面几道目光便投了过来。她只好硬着头皮,迈步进入房内。

闫禀玉已经到场,卢行歧开腔道:“刘家家主,我要赔礼,只是图个意思,你库房里的物什,我并不觊觎。为公平起见,就由她来挑一对双生敕令。”

他朝闫禀玉下颔一点,指博古架上那些木盒子。

闫禀玉刚到,不明事态,疑惑为什么她来选就公平了?

刘凤来闻言暗自松口气,双生敕令全部被封存在木盒,虽然不知道这位闫小姐为什么要与鬼为伍,但比起卢行歧,她挑到龙凤敕令的概率要小得多。

刘凤来装作大气,“哪里哪里,没有的事。那闫小姐,请选吧。”

闫禀玉不懂他们一来一往在谦让什么,但从卢行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触碰到一些深意。

三个男人分站在博古架两侧,闫禀玉想了想,朝卢行歧走去。他侧身一让,恰好背对刘凤来和冯渐微两人,松弛地笑道:“禀玉姑娘,别有负担,随便选吧。”

闫禀玉看着他,他垂了睫毛,眼神掩饰地瞥了三点钟方向。然后再一旋身,与刘凤来等人再次相视而立。

三点钟方向是第二个博古架的中层。原来他的目标在那里,用她做障眼法,来扮猪吃老虎。

闫禀玉心里不痛快,但也知轻重缓急,只能配合演戏,“那我就开始挑了。”

闫禀玉在三个男人的关注下接近博古架,她先在第一个博古架前徘徊,再到第二个架前挑选,做出苦恼犹豫的样子。然后再去第三个架,也是同样挑选抉择不下的动作,磨磨蹭蹭,直到有人走了几步。

鞋底摩擦地板,发出极刺耳的一声。

闫禀玉循声望去,撞见冯渐微意味不明的目光。她低了低眼,转身随手拿了一个木盒,离开博古架。

第二个博古架中二层上,摆放着三个木盒,外观一致,有三分之一选中的概率。如果不成,那她也尽力了,怪只能怪卢行歧运气不好。

从闫禀玉选走木盒后,刘凤来脸色就变了,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冯渐微了解他。闫禀玉这手呀,可真是伸到了他的“心头好”上了。

闫禀玉拿着木盒回到卢行歧身边,他目光迎接,眼神何等的傲娇。她知道,自己选中了。

“门君,这对双生敕令开了灵智,敕令附魂,恐难驱役。”刘凤来倏然开口。

看似善意提醒,可冯渐微清楚,刘凤来很是心疼呢。

因为刘家避世,收入少了,守着金山坐吃空,所以刘凤来从小就精打细算,轻易一分换一分的东西,他得一分换二分甚至三分,主打一个抠搜。现在看他吃瘪,冯渐微乐不可支,自己从小可没少被他骗法宝,骗零花钱。

“哦?是么?”卢行歧伸指一勾,闫禀玉手中木盒自行弹开。

他虚空划符,盒中两枚纸人飞出,乖顺地立在他掌心,听话得很。

是驭鬼术!刘凤来亲眼所见鬼身施符,震惊到情绪外露。

卢行歧在刘凤来惊讶的目光下得意一笑,“这就不劳刘家主费心了,我自有法子。”

“……那便好。”刘凤来僵硬地扯扯嘴角。

挑选完双生敕令,一行人相继离开。

闫禀玉因为要收好木盒,慢了半拍,就落在最后。

屋里满墙的纸人,现在就剩她自己,转身时后脖子不由发凉,赶紧加快脚步往外走。

风又吹拂,闫禀玉余光中纸人身形飘动,她不经意瞥见纸人与墙壁间的空隙。

纸人竟不是粘贴到墙壁的,而是整齐有序地漂浮在上,那是否意味着,这些纸人都有意识?

风吹飒飒,仿佛切切私语,纸人灵动,发出光亮,满满当当,数以百计。

好诡异!

闫禀玉浑身一激灵,闭眼冲出房间!

在她前脚踏出房门,后脚门砰地自动阖上!

第27章 (加字) 卢行歧进伏波渡的真正目……

惠园是刘显致未出阁时的寝室,这么多年来摆置一直维持,冯渐微待着,思绪良多。

活珠子在隔壁房间早早地休息了,冯渐微没打扰他,独自出园子散步。

刘凤来的寝室就在东厢房,惠园在东厢房后,冯渐微出了垂花门,碰见他在门廊下,坐摇椅里跟妻女打视频。

冯渐微不走了,抱臂歪着身体靠垂花门上,光明正大偷听。

“喜宝,今天在医院治疗有没有乖乖听话呀?”

“爸爸,我很乖的,打针吃药都没有哭哟,护士姐姐还夸我呢。”五岁的小女孩嗓音轻灵甜美。

“那很棒呢!”刘凤来也将嗓子捏成了细音,“既然这么棒,喜宝也有在好好吃饭吧?”

“打针难受,吐了的,可我还是吃了好多饭呢。”小女孩一副骄傲的语气。

刘凤来听了却不是滋味,缓了下心情,他笑眯眯地夸奖:“喜宝真厉害,能自己做很多事了,等爸爸忙完了就去陪你,好不好?”

“好呀,那你快一点哦!我和妈妈约好下周去迪士尼,你要来的话就勉强等等你。”

离下周还有四天,刘凤来“好好好”地答应,一双锋利的吊梢眼笑成了弯月亮。

“时间是后天吗?”视频里插进女人的声音。

是妻子接过了手机,刘凤来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事,点点头。

“嗯,我知道了,我和喜宝在这等你。”

“好。”

刘凤来挂电话,重新躺进躺椅里。

“冯渐微,偷听非君子。”

被发现了,冯渐微从垂花门离开,到东厢房的台阶前,脚跨上去,随意搁台阶上一坐,扬脸冲刘凤来嬉皮笑脸道:“我又不自诩君子。”

今晚月色明,刘凤来望着夜空,淡声道:“那也别做梁上小人。”

说谁小贼呢,冯渐微哼一声,“管我呢,先管管你自己吧,今晚干的都什么事,赔了夫人又折兵的。”

刘凤来没吭声。

冯渐微又道:“你说你衣食住行都好,门口一排豪车,我冯氏虽然立住根本,但勤俭过头了,生活也没见比你好多少。好端端的,你为什么非得去改刘家生道,搞得现在一家人聚少离多。”

流里流气的语气,也是带着真心实意。毕竟有血缘关系,和一起长大的情谊。

刘凤来的躺椅摇晃得吱嘎吱嘎响,他声悠然,“得喜身体不好,带阴的东西少接触,后罩楼存着数百敕令纸人,她不住这里最好。”

躺椅高,坐台阶的冯渐微抬起身体瞪他,“所以你为了敕令纸人,而甘愿与她分离?”

冯渐微觉得刘凤来魔怔,他筹谋壮志,为刘家谋定,却只为唯一的女儿取名得喜。得喜见乐,期盼之意看出父母爱切之深。

“家传不可断在我这代,我先祖没有南宁府黄家的先见,窃取天机过犹而被天道反噬,人才凋零,人丁早逝。未免重蹈覆辙,刘家生道势必要改。”刘凤来如是说。

“你既知早逝,为什么不多陪陪……”冯渐微哽声,无法断言一个小女孩的命数。

躺椅上忽然伸出一只脚,踢了冯渐微肩头。

冯渐微嘶一声,捂着肩膀,上前提腿一脚就掀翻了躺椅!

刘凤来早有预判,人随着掀翻的躺椅在地面滚了半圈,不沾片叶地站起身,他警告道:“冯渐微,你不在我处境里,所以别试图剖析我。”

冯渐微“切”地不屑,看到刘凤来远望庭院,视线之外,是西厢房后的留园——卢行歧他们今晚的歇息之地。

冯渐微揣测他的心思,“你最好别打什么歪主意,以阴身杀敕令,甚至于施敕令,是什么术法级别,我相信表哥也懂。表弟今天奉劝你,这样的能力只能结为盟友,千万别抱对敌的念头。”

刘凤来仿佛不闻,问道:“冯渐微,你跟卢行歧身边的女生,是怎么认识的?”

“闫禀玉是吗?”冯渐微如是说,“我去南宁府办事,入住了一家酒店,她恰好是那家酒店前台,所以见过几次。而卢行歧破世在南宁,我恰好也与他碰过面。”

原来如此,刘凤来感慨:“这世界可真小,那女生居然与卢行歧是一路人。”

冯渐微嗅到什么,“刘凤来你想干嘛?”

刘凤来:“你说,我去接近闫小姐的可能性,是否比接近卢行歧要来得容易多。”

冯渐微连忙打断他的不切实际,“你想向闫禀玉套问卢行歧的事?你可别抱这种想法,他们之间的牵扯,非普通关系。”

冯渐微严辞制止,自有他的道理,刘凤来放弃这个念头,但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在这个节骨眼,卢氏门君突然到访,到底所为何事?”

“……找旧友吧。”

“哪有活一百多年的人?”

冯渐微举例:“南宁府黄家不有个现成的吗?”

那是点出飞凤冲霄穴的黄登池,如今岁一百二十。刘凤来说:“一百二十岁世上少有,但见。卢氏一门灭时,距今可不止这点年头,我见识少,从未听过如此长寿的人。”

兜兜转转的话,冯渐微心知刘凤来意已决,不愿介入他人因果,便就转话题。

“对了,外祖迁坟的事宜准备好没?”

“算是准备好了。”刘凤来看着冯渐微说。

也是,等了几十年,就盼时机。冯渐微又问:“既然万事俱备,为什么还要我帮你,帮你什么?”

“也不算万事俱备,”刘凤来说,“物煞被破,伏波渡就如大门敞开,不知道会生多少变数。”

冯渐微能想到的变数是卢行歧,但是他一鬼身对风水穴能有什么想法?市面上觊觎风水穴的,只有暗道消息通阔的风水耗子。

这个可能不是没有,冯渐微皱眉道:“伏波渡真进了风水耗子?”

刘凤来点头,“按理说,风水耗子即便消息灵通,也不至于物煞一破便能直入伏波渡。应该是跟随卢行歧他们的船,歪打正着进入。”

风水耗子为谋财不择手段,所以为风水圈不齿,能进伏波渡阵势的也不是一般人,两方碰面,依耗子那彪悍的行事作风,定不能容让卢行歧等人。

冯渐微想到什么,“刘凤来,卢行歧他们的船有没有磕碰?”

“你的意思是……”刘凤来很快明白他的猜测,手指挥动。

房顶倏然飘下两只纸人,浮在刘凤来面前,他脸一扬,只说了个“去”字。

两只纸人得令,朱砂敕令闪出亮光,又瞬间隐去,随后升空向宅院外飞去!

屋顶上竟然有敕令纸人,冯渐微意外之际,拿出朱砂开阴眼,便走到庭院开始观相。他仰起头,前前后后转动视线,所见让他惊叹不已。

刘家宅院的所有屋顶,和所有围墙之上,行走着一只只敕令纸人,动作齐整,循环往复,充斥在宅院的各个角落,场面十分壮观。

纸人皆都隐去身形,行监视之用。

怪不得刘凤来防范卢行歧,却又敢在此高谈阔论,原来是耳目众多。

除了巡逻队,刘凤来还做了这些准备来应对变数,为什么之前表现这么轻浮?冯渐微狐疑,“你在明堂和后罩楼的反应,不会是故意为之吧?”

刘凤来轻笑,“想探卢行歧的目的,总要顺他意为,不过也是折损了我一对双生敕令,实在心疼。”

冯渐微刚才白乐了,“刘凤来,你真是老狐狸。”

不过,卢行歧也不是省油的灯。

很快,纸人飞回复命。

船尾有新的磕碰损坏,果然,两方发生过冲突。

风水耗子不是歪打正着进入伏波渡,而是卢行歧有意为之。

刘凤来一声冷笑,“冯渐微你看,不是我打什么主意,而是他奔着我刘家来的。”

可冯渐微觉得事态不止表面,他说:“你自小心思玲珑,我以相识的情谊规劝一句,卢行歧破世非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适可而止吧。”

回惠园后,冯渐微回想与刘凤来的交谈内容,思绪不止。

物煞对卢行歧不起作用,即便同行的闫禀玉会不适,但完全有方法可以进入伏波渡。物煞无根无由,只化不杀,卢行歧大费周章地破煞是为什么?以他那傲气,又怎会容忍风水耗子借其势进伏波渡?

细想来,按照当初推断,卢行歧如果真是冲灭族原因而来,不应该跟刘凤来交好,方便套一些老一辈的陈年往事吗?

卢行歧进伏波渡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既然思绪不止,冯渐微便再起身,悄摸出了惠园。

——

留园。

闫禀玉回复完滚梦萝信息,躺床上准备休息。

滚梦萝说她逃出家了,自由了。

装着双生敕令的木盒就摆在桌上,正对床,闫禀玉一个转眸便能看到。木盒安静,她想起不久前在后罩楼里经历的事。

敕令纸人会漂浮会动,是上面附了魂魄吧,所以那间纸人房里,幽居着数百鬼魂。

想到这里,闫禀玉背脊发凉,寒毛竖起,不由裹紧被子。

房间窗户是雕花木窗,院子里灯光扫过,在墙上投下繁复的光影。

是刘家夜巡的人,现在是凌晨十二点,闫禀玉发现规律,他们每半小时巡逻经过一次。

但是无声,一队人马不至于脚步这么轻。

闫禀玉察觉有异。

留园的格局是正厅带三间卧室,由连廊连通,园地皆铺碎石子,院子角有一丛青竹。韩伯就歇在隔壁,好不容易睡着了,怕打扰到他,闫禀玉起身轻声喊:“卢行歧。”

话音刚落,卢行歧就现身了,他应该一直在附近。

他站在门背问:“怎么了?”

闫禀玉走过去,“外面怎么没声了?”

“我在房间设了禁制。”卢行歧解释。

“设禁制干嘛?”闫禀玉预感又不妙,“今晚会发生什么事吗?”

卢行歧只说“或许”,却不道明原因。

闫禀玉转脸看向木盒,他们取走双生敕令时,刘家主似乎不太情愿。自从知道这里有数百鬼魂,她怎么看这宅院都觉得阴森,再无舒服之感,还是别生事端了。

“是不是因为那对双生敕令,你要来有什么用?要不……还是还给人家吧。”

卢行歧顺手检查门闩,满不在乎地道:“既赠予我了,哪有送回去的道理?”

“从进刘家开始,你就一副挑唆姿态,在别人的地头分毫不让。”闫禀玉越来越觉得他是故意的,“卢行歧,你到底是来寻人问事的,还是想做什么?”

门闩稳当,卢行歧又转去窗前,试着推,看能不能推动。

闫禀玉见他自顾自折腾,开始恼怒,“肯定是你今晚惹到别人了,快把东西送回去,好换我们安生。”

卢行歧忽然转身,盯着她看,“你以为刘凤来作为门户之主,能如此浅薄?”

“什么意思?”

“从我们一进入伏波渡,他就已经疑心我们,一来一往的言语不过是试探。”卢行歧说。

他的意思是,即便没有今晚这些事,也注定不太平吗?闫禀玉的心情沉了下去,“你怎么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们?你们两家不是旧识吗?他到底在怀疑什么?”

卢行歧没再多言,嘱咐道:“双生敕令未驯熟,别碰桌上的木盒。还有切记,今晚外面有任何动静都不要出门。”

他说完,脚步向外。

闫禀玉追问:“你要去哪?那……那韩伯呢?”

“我有些事做。韩伯神魂不稳,我施法让他昏睡,他不醒便无碍。”卢行歧头也不回地说。

突然,有什么拖住了卢行歧动作,他疑惑回头,看见闫禀玉。她头低垂,手指捏住他袖子一角,声如蚊蚋,“卢行歧,这里有好多鬼……”

卢行歧低眸望她,心底软了几分,语气却不容让,“你身正,三火势旺,寻常阴魂惧你,切莫害怕,让鬼物得势。”

闫禀玉慢慢松手。

“闫禀玉,刘家后罩楼左侧,是否有个偏门?”

她抬起头,点了下。

“好。”卢行歧抬手灭掉房内的灯,然后说了一句“在此等我回来”,便遁形离开。

闫禀玉站在黑暗的房里,有些茫然失措。

木盒黑漆漆一小团,她看着看着,走去床边抓个枕头,将木盒严严实实遮盖住。

“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出门……闫禀玉,一定要记住,别出门……”

闫禀玉躺在床上,自我提醒一遍又一遍。房里设了禁制,异常安静,只有月色透过木窗而移动的月影。

卢行歧如此着急,今晚会发生什么?

闫禀玉不禁想,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像是有强迫心理,她数度看向桌上被枕头压住的木盒。

里面的纸人,也附着魂魄……

念头重复,视线里的黑暗似乎流动,生成了人脸轮廓……

闫禀玉赶紧闭上眼睛,背过身去面墙,干脆阻挡住目光,以绝胡思乱想。

“唰唰~~”

房内忽然传出细微的动静,像深夜里蟑螂爬过地板的声音。

闫禀玉听着,心脏漏了一跳。

房间的禁制只能隔绝外面的动静,隔绝不了屋内的声音。

那到底是什么发出的声音?是大蟑螂吗?

闫禀玉猜测着,墙面月影骤然变化,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跳过去了!

跳……窗外有人吗?

紧接着,墙面又飘过只影子。

这回,闫禀玉看清了,那是道小人手舞足蹈的身影。

深更半夜,哪来的孩子。

也更不会有,跳得比窗户高,却比窗户小的孩子。

闫禀玉只能将影子归结为纸人,难道木盒里的双生敕令跑出来了?她心知不确认会更引发猜测恐惧,于是缓缓转过身,面向摆放木盒的桌子。

然而看到枕头滑落,露出木盒一角,但盒子仍盖得严实,没有打开的迹象。

之前的“唰唰”声,或许就是枕头滑落的动静。

闫禀玉这样想着,开始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卢行歧说过,不开门就没事,窗外门外有什么,都只是疑神疑鬼的想象。

如此心令,她终于入眠。

就同现实一般,睡梦中闫禀玉的身体也被压在窗影之下,窗上小人跳跃,嘻嘻乐乐,影象纷繁。

她睡眠并不安稳。

不知过去多久,闫禀玉终于疲累地醒来。

她睁开眼适应黑暗,看到床头坐着一双纸人,点睛笑嘴,朱砂抹血。

第28章 烧多少他都赔得起

闫禀玉一醒,纸人便向着她的脸飞扑过去!

她大惊失色,想翻身躲开,身体却像被定住,无法动弹。

转瞬间,纸人已经攀上闫禀玉的脸,一左一右在她脸颊上行走。然后双双低头,墨点的双眼毫无情绪地俯视她的眼睛,随着她眼神转动而歪头,并发出“嘤嘤嘤”的笑声。

闫禀玉听得手脚发凉,眼球颤动。

纸人一歪头,纸身便低一寸,眼看就要附上闫禀玉的眼睛。她一直在试图掌控身体,终于抓到一丝力气,侧身骤然一翻!

“砰”一声!

“好痛!”

闫禀玉痛呼着从地上爬起来,半趴到床上,望着空无一物的床面愣了片刻。再转头看桌子,木盒还扣着,枕头压在上面。

那双纸人呢?

她忍痛起来,满屋子找,桌下床底天花板,都不见踪影。

难不成刚刚是在做梦?还是那种不知醒未醒的梦中梦?闫禀玉不禁怀疑,然后伸出手臂,狠狠给自己掐了一把!

“好痛!”她龇牙咧嘴搓着手臂被掐的嫩肉,心里懊悔下手太狠了,不过好在已经清醒。

纸人覆眼确实是梦境,但那惊惧窒息感让闫禀玉后怕不已,心脏还在怦怦直跳,手脚也是不太灵活的麻木。

闫禀玉坐床上缓了缓,拿手机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三分。离天亮还早,继续睡吧。

她又拿起一个枕头,走到桌前盖木盒上,严严实实,丝毫不露。总觉得是木盒给的心理暗示才做噩梦,这回妥当了,房间有禁制,双生敕令也根本出不来。

闫禀玉走向床,心力卸了一些,这回终于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好好睡一觉了。

才走两三步,窗上霍然又跳过一道影子,待闫禀玉细细看去,就只剩窗棱影。她知道不把疑惑解除,是无法安睡的,于是拖来凳子,就坐到窗下,瞪着眼睛死死盯住窗户。

干坐二十分钟,影子没再出现,肯定是幻觉。闫禀玉的眼睛酸涩疼痛,心里不禁埋怨起卢行歧,是他的紧张让她先入为主了。

一点二十三分,闫禀玉放好椅子,准备上床睡觉。脚刚碰到床,隔壁发出“嘣”一下震响,好大动静!

隔屋是韩伯睡觉的房间,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是人醒了吗?闫禀玉折返到墙根,贴耳上去听。

听了两分钟,又没声了,闫禀玉拿手机呼叫韩伯号码,那头是忙音,没人接。

闫禀玉放下手机,叹气,今晚这觉是不能安稳了。韩伯年纪大了,她怕出意外,又记着嘱咐不能出门,就继续听墙耳。

房间安静,能听到墙里风声的嗡鸣,闫禀玉不觉稀奇。因为如果用空心砖建筑房子的话,墙壁确实会“吸音”。

竖耳伸脖怪累的,闫禀玉没听出什么,打算休息会儿。耳朵刚离开,又恍惚听到奇怪的声,她疑惑地再次贴耳。

“嘤嘤嘤……”

梦中嘤嘤嘤的笑声重现,直入耳膜,闫禀玉惊吓跳开。

同时,墙壁又一声“嘣”响,还传出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反弹余音。

听着像是门被撞开了,韩伯那边不知道出什么状况了。

伏波渡一行本就与韩伯无关,他是因为他们才跟着来的,可别真出意外了。顾不上卢行歧的警告,闫禀玉再也待不住,当即拉开门闩。

门闩刚移,门就被外力撞开,弹在墙壁砰砰作响!闫禀玉才知外面刮起了夜风,外界喧嚣也瞬间入耳。

风大,扫起了尘粒和园中竹树枯叶,在月光下肆意飞舞。门开了风口,园地的碎石粒和竹叶尽数往闫禀玉脸上拍,可想而知多疼。

她抬手挡脸,低头呸呸地吐脏垃圾,不敢耽误一刻地赶到韩伯门前。抬头一看,门果然被风吹开了,屋里落了不少风卷进来的竹叶。

闫禀玉踏入屋内,站韩伯床前看了会,见他胸口起伏匀缓,发出微微鼾声,睡得正熟。总算是放心了,她调转脚步,打算关好门回自己屋。

月光森凉,透门而入,目之所及,叫闫禀玉头皮发麻。

园中随风盘旋的灰尘枯叶中,混进了无数白色纸人,纸状密密麻麻,漫天飞扬。

纸人乘风,像漫洒的金银纸,游走迂回在坟茔之上,呼呼风声中,似乎还掺杂着凄厉惨绝的哭笑声:哭狠心人逝去,而笑自己苦无所依。

此情此景,真像一场葬礼。

太阴间了,闫禀玉惊惧之下,脚步不由倒退。

风声呼啸,纸人飞舞,簇拥如网,罩向门口。

脚步被什么阻挡,闫禀玉退无可退。纸人拦路,卢行歧不在,身后是韩伯,现在只能靠她自己了。

闫禀玉稳住心神,趁纸人还有些距离,在房间搜寻可供防身的物品。在看到桌面放着韩伯行船必带的应急包时,她伸手在里面摸出两样东西塞兜里。

做好准备后,闫禀玉双目大胆地迎向逼近的纸人,开始冷静判断局势。

纸人众多,拥在门口,有些打头阵的已经飘进室内。也因此让她看清,它们与后罩楼的纸人相比,少了朱砂敕令。

那是不是就代表这些纸人没有附魂,能力更低级一些呢?想到此,闫禀玉找回一丝自信。

房间禁制从开门就破了,要想保韩伯安,得先将纸人引走。

桌面还摆放着刘四子贴心准备的水壶,以防客人晚间口渴。闫禀玉抓起水壶,再扯下床尾的床旗,一通倒湿,一手扯一端,“啊”低吼一声,给自己壮胆,随即携湿床旗扑身向纸人!

纸人簇拥,闫禀玉两手张举,一布兜下不少,顺势就朝地面砸!把床旗的水砸出来,让纸人湿得更彻底。

一顿砸后,掀开看,纸人被拍湿粘到地板上,死物一般无力动弹。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风吹青竹沙沙,纸人见风前仆后继。

闫禀玉回头再捞起水壶,面对气势汹汹的纸人大军,不遑多让地叫喊:“会乘风是吗?看你们湿了还怎么飞!”

她左手执湿床旗,右手拎水壶洒,对准门口无差别攻击。纸人不需湿透,沾上水便落下去,倒地不动。

飞进门的纸人尽数折损,闫禀玉见状跳身出门,转手将门反锁再关上。

解了一项后顾之忧,空中飞舞的纸人还剩不少,但闫禀玉松心几分。接触下来,纸人只是字面上的纸人,声势上吓人而已,并无杀伤力。

闫禀玉的房间之前被风吹开,现在还哐当响,她嗖一下跑进去屋,又抄了壶水跑出来。行动风风火火,纸人闻息而来。

就等着这下!闫禀玉按照惯例,左手抡床旗,右手均匀洒扫,又打落大半纸人。剩下零星十几只不成攻势,她就不管了,撂下手中物品,拍拍掌哼一声挺起胸膛,是胜利者的凛然姿态。

风停息后,最后十几只纸人尽数落地,残兵败将一般。

留园终于恢复平静,折腾大半夜,闫禀玉打算回房补觉。转身时,她耳尖地听到空中有振翅的刷拉声,且不只从一个方向传来。

现在没风,会是什么?

闫禀玉还记着卢行歧的嘱咐,不敢完全松懈,犹疑着转过身。竹树静止,空中无物,她暗自松口气。

但四面不绝的振翅声响,又将她的神经提起来,声响有汇聚的趋势,奔着她的方向袭来。

身体一根弦越抻越紧,闫禀玉又听到了嘤嘤嘤的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屏息静气,耳目搜寻,察觉到围墙之上有星点萤火,跳跃舞动。她还发现屋顶上也有,荧光行行排排,行动循序渐进。

萤火跳动着,星星点点描成了完整的朱砂敕令,映亮一只只纸人身形。它们行走在围墙屋顶,源源不断地跳下留园,分左右前汇聚,向闫禀玉围成阵势。

竟然是真的敕令纸人!

闫禀玉不及多想,本能地退后进屋,快速关门反锁。

没多会,门砰砰撼动。

想不到敕令纸人有智有力,会包抄,力气也大。闫禀玉搬来桌子抵门增加阻力,撞击不停,但撼动变弱了。

猛然预感到什么,闫禀玉眼神转去看窗。窗影上,数十只纸人腾飞撞击,窗户也同样在摇动。

屋里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抵窗了,闫禀玉过去靠背拦窗,从窗影里看出纸人在持续不止撞击。

门那边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抵门的桌子开始有移动迹象。

纸人来势汹汹,照这样下去,门窗迟早要散,禁制破了也无处可藏。既然早晚都要面对,不如抢占先机,闫禀玉心底盘算着,掏出兜里的物品——打火机,小瓶杀虫剂。

纸人怕水,也惧火。只要将它们引到一处,再纵火烧掉。

要是引起火灾呢?

念头一起,闫禀玉就唾弃自己的公民道德思维。

巡逻时间早就到了,却无人至此,敕令纸人归刘家所有,只有刘凤来可驱役。卢行歧没说错,刘凤来本就不安好心,既然如此,傻缺才替他担心火灾!

况且卢行歧称其卢氏祖传唯金银不值,钱多着呢,烧多少他都赔得起。

说干就干,闫禀玉离开窗户,从自己背包里掏出睡裙和衬衫:睡裙是纱质的,聚酯纤维更易起火;衬衫纯棉,杀虫剂含有菊酯类成分,遇明火极易爆燃,衬衫可当燃烧物延长燃烧时间。

睡裙和衬衫直接绑身上打个活结,准备好,沉定心神,闫禀玉将桌子推开,来到门后。再深吸一口气,豁然拉开门!

纸人撞势到一半,见闫禀玉突然现身,在她眼前齐齐刹住。僵持几秒后,她见状侧移身子,脚步外挪,同时盯着纸人,以便及时反应。

敌不动我不动,纸人群似有意识,纸阵随闫禀玉位置辗转,同样也在探索她。

闫禀玉终于挪身到连廊,纸人群与她当面对峙。刚才势那么狠,怎么这会平静了?她带着疑问,脚试探性地向前一步。

出乎意料的是,纸人竟齐齐后退!

卢行歧离开前曾言闫禀玉身正三火旺,寻常阴魂惧她,这是不是就是我强敌弱,我弱敌强的意思?所以敕令纸人惧她镇定的气势,才不敢妄动。

看情形,短暂没危险,但她是人,体力不及,拖时间等卢行歧回来,时间遥遥,不靠谱。她也不了解敕令纸人,谁知道它们到底有什么异能,或者下一秒突然暴动,届时她只能是砧板鱼肉。

这么僵持不行,要将纸人引到一处,先下手为强!

“啊——!”

闫禀玉突然捂嘴尖叫,状若惊恐,疯狂在连廊下逃窜。边逃边惊慌回头,像是恐惧纸人追上。

纸人闻风而动,兴奋地怪叫着,队形分为两拨,从连廊两头趁势追击。

果然是有智力,但不多,辨别不清人类真正的情绪。

闫禀玉继续尖叫,转而跑出连廊,奔向墙角竹林。她离房屋越来越远,身上套了几件衣服,头发早乱了,慌里慌张的形象更疯癫。

回头再看一眼纸人位置,跑到竹林时,闫禀玉骤然跌倒。她脸朝下摔倒,突然不动弹了,纸人瞬间蜂拥而上,趴满在背,纸片煽动,纸身敕令散发出诡异红光,像一只只嗜腐蝶在吮血,场面诡谲不可名状。

竹上噼啪一声,竹枝蓦然压低,枝叶稀疏间,隐约藏了道影子。那影子踩枝而出,纸人堆下倏然爬出一只手,影子见势又缩回林中。

纸人压背颇有重量,闫禀玉费了好大劲才伸出手,没发现竹林里移动的影子。打火机和杀虫剂在掌心握着,她豁然一拧身,屏住呼吸,将杀虫剂喷尽!

纸人反应不及,纸身沾湿,扑腾不动,低飞着散开。

闫禀玉点着火,连同打火机一起扔向气雾,人纵身往一旁滚去!

气雾遇明火爆燃,“轰隆”一声,火光顿时暴烈一片!

纸人未能幸免,被烧了大半,咿呀嘤嘤哭笑不止,四处乱撞乱飞。有的苟延残喘想逃,有的烧成灰烬飘落在地,有的掉进竹林,燃起底下枯叶。

园中火势极速蔓延,幸存的敕令纸人飞高要遁逃,闫禀玉怕这些玩意回去通风报信,爬起身解下腰上衣服去点火,着火后挥动布料去扑杀敕令纸人。

“你们不是很能吗?又哭又笑地吓人,现在逃什么?!让你追我!让你恐吓我……”

闫禀玉怒然扑杀完最后一只纸人,竹林火势已经失控,窜天的火焰照亮整个留园。而园中各处散落的纸人灰烬,登时化作团团黑雾,飞出围墙。

留园里一片狼藉,惊吓劳动整晚,闫禀玉手脚发软,坐倒在地。她懵然望着火势,猛地瞧见竹林上有什么一掠而过,速度之快,瞬息消失。

她细细回想,一掠而过的似乎是长衫一角,林中蛰伏的是个人影。

那是谁?

第29章 (修) 那苛待我们禀玉,是你的意……

留园火光冲天,刘家管事刘德允已经带人赶去处理。

火光之上,还有惊慌逃窜的阴魂,四处飘荡,却又被困于伏波渡阵势。

冯渐微在后山山头上,望着这乱象,乐出一声。

今晚刘凤来可有得忙了,捏纸人,画敕令,重新拘魂附魂,不然游魂会影响飞凤冲霄穴势成。

这场火也让冯渐微明白刘凤来的意图,他还算理智,未对敕令纸人下死令,只是想将人吓走,以保证迁坟当天科仪顺利。不然凭闫禀玉自己,哪能一把火就将敕令纸人烧掉。

为什么说是闫禀玉所为,而非卢行歧,因为冯渐微辗转难眠时起身到了留园外,看到敕令纸人跳下围墙,听到闫禀玉用火扑杀纸人的忿言,和察觉竹林那道旁观的身影。

火势不受控制,身影从林中飞身而出,冯渐微就这样跟到了后山。怕跟踪被发现,他还特意停留在半山腰,错开时间,反正刘家这岛不算大,有心就能跟踪。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冯渐微继续向后山深进。

刘家所在岛屿形似玄武浮背,地势有缓有起,刘宅建在缓面,后山势最高,但也不险。因有八方位岛屿遮挡,少有海上疾风,气候比较适宜,所以未经人工干预的后山上除了大片红树林,还生长着露兜树之类的灌丛,和木麻黄树。

适才见身影向上掠行,往山头而去,冯渐微也登上山头。

山顶有一大片木麻黄树,叶状似针,葱郁如发冠,冯渐微行走在林中,凉风缓缓中有青叶淡香,沁人心脾。这几日银河光灿,夜间亮似白昼,树林中光线足,他纵观一遍,未发现那道身影。

不在山顶的话,会不会往山下去了?可山下除了一些矮灌木和岸沿连根的红树林,再没其他风景。其实整座后山都是原始状态,无甚可看的,他到底来这做什么?

冯渐微思索着,走出木麻黄树林,站到山顶中央的圆形巨石上,从上往下扫视。灌木丛没有等人身高,红树林也是矮趴着的,难藏人,他又用朱砂明目,仍不见端倪。

后山除了树木石头就是刘家祖坟,能藏身的唯有高达数十米的木麻黄树,冯渐微思绪一顿,猛地仰头。银月当空下,只见有什么从树顶纵身一跃,身法在半空变换,凌厉地踹出一脚,竟是直冲他头顶百会穴而来!

百会行诸阳,伤及阻脉,这是要断他命门!冯渐微正站在山顶巨石,左右前方皆险,他慌忙朝后急退。

下一瞬,那一脚踹在巨石上,激起长辫荡扬,再借力蹬腿,如猛虎扑食一般纵出!冯渐微身法不快,眼见对方一记探爪勾喉,径直朝咽喉去!他顿感窒息,双手赶紧摸向口袋,撒出一把粉末。

赤朱色粉末扬开,对方眼神微变,收手凌空倒翻,几个起落,将漫天的朱砂粉踩在脚下。

那是淬了公鸡血的朱砂,冯渐微特地制的,就是为了应对今天这种场面。他缓住心情,抬头仰视,带着几分表面敬意道:“抱歉,惠及兄,实在是迫不得已。”

卢行歧点足立在空中,睥睨着冯渐微讨好的脸面,“凭你宵小行径,也配称我小字!”

他为鬼身,可变幻身形,却用拳脚术应对冯渐微,已是他对外的倨傲了,而冯渐微非但跟踪,还用了阴招。

也不怪冯渐微阴险,算计败露,怕被报复,所以才制了加料的朱砂。不过寻常朱砂确对卢行歧无用,淬了至阳公鸡血才令其忌惮,今天也算是他兵行险着了。

冯渐微弯腰再次致歉,这次显得诚意十足了。

卢行歧眼皮低垂,冷声翻账,“冯渐微,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送上门来了。”

随着话音,传来的还有嗖嗖阴气,冯渐微抱手搓搓冒寒气的身体,他笑嘻嘻地说:“门君哪儿的话,我们相遇是因缘巧合,你也懂的,‘缘’,即妙不可言。”

“缘?孽缘吧。”卢行歧轻声一笑,眼神定在冯渐微身上,细细探究,似在瞧他身上哪块肉好,想要割下来看看。

虽未有动作,但叫冯渐微浑身不是滋味,暗叫不好。他心思百转而道:“留园火势冲天,门君不担心吗?”

“那是刘家的地盘,我操什么心?”

冯渐微暗戳戳一言,“我指的是闫禀玉。”

卢行歧默声,等他后话。

“也是,你担心的话,就不会放任闫禀玉被敕令纸人围攻了。”冯渐微一面说,一面察言观色,“此前我还疑惑,为什么你非要与她签契约,今晚看来,她冷静机敏,识大局具胆气,确实是挺好用。”

“冯渐微,你想说什么?”卢行歧的语气透露出一丝危险的威胁。

冯渐微嗅到威胁中的一丝在意,那可有得谈啰,“闫禀玉一个姑娘家,孤身陪你来到钦州,面对危险的物煞,又独自对付上百纸人魂。我想,她如此甘愿,你把她的把柄抓得挺紧吧?那她可知共寿阴阳,亦是共承因果吗?其实她也不尽然是被拿捏的一方。”

卢行歧周身阴气大放,起了杀意,“只要你不说,她不可能知晓。”

冯渐微无奈耸肩,“嘴可长在我身上哦。”

卢行歧冷笑一声,威胁更甚,“也是,只有死人的嘴最紧。”

那弥漫的阴气遮天蔽日,是真动了杀机。

冯渐微见势收敛语气,能屈能伸地拱手敬道:“门君,天道在上,切不可冲动。”

卢行歧兴许也知,不再说什么,盯了冯渐微好片刻。

说不怕是假的,冯渐微心头也直发毛,但必须向卢行歧露出自己的底牌,以便日后有理由接近。尽管这理由有半胁迫的意思。

在山顶可观刘宅全景,留园那边,火势已退。

闫禀玉纵火也许会被发难,而卢行歧是客,必须在场。今晚目的已成,他无心再应付冯渐微的试探,扔下一句:“冯渐微,冯流远尚还在世?”

便遁形消失。

冯渐微一时发怔,卢行歧已不见踪影。

要说冯乘隼,那是先祖,生于清末,卢行歧认识很正常。但阿公冯流远是民国生人,他们不可能相识,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冯渐微满心疑惑,连此前的盘算也彻底被搅乱。他甚至回想年久往事,阿公临终前,为何要耗费最后一口心力为卢氏卜算?以前或许是感叹卢氏不得善终,现在想来是否有什么他不知的隐衷?

卢行歧真的认识阿公吗?还是随口胡诌,误他思绪?冯渐微百思不得其解,反复踱步,走到了巨石上。

视野之下的后山,月色如水银流泻,山底红树林似摆尾拖曳,山腰两侧有凹风①更显左右砂②环抱,巨石如眼,木麻黄树林为冠抖擞,他一个不甚懂风水的人都能看出一只飞凤披泽而现,隐有冲天涅槃之势。

冯渐微再抬眼,可以清楚观到中南天苍龙盘踞,西南方朱雀翼宿压其光泽。自古就有上等地师观星斗的说法,他未跟踪到前时,卢行歧就一直藏在山顶,这个位置太有优势了,他是否也站到过这里观相观星?

有些纷杂的思绪冥冥中将要拨乱反正,但总差一线。一事未明,就先放下,反正冯渐微迟早要与卢行歧走到同一条道上。他沉淀心情,将思绪拉回到正轨上,一步步揣度。

卢行歧初到刘宅时,应该就知道敕令纸人隐形巡逻,他既存着去后山的想法,势必要避开纸人监视。待客过程中,他似乎有意挑起刘凤来痛点,利用闫禀玉挑选敕令,将自己的先知摘了个干净。然后刘凤来疑心他到来的目的,想用纸人将他们恐吓走,再到闫禀玉独自应对……

冯渐微激动地一拍掌,似乎捉到症结了。

今晚登门的所有事是否就是卢行歧有意引导,目的是利用闫禀玉吸引刘凤来注意,引起其猜忌?当时敕令纸人纷纷跳入留园,而漏出一个缺口,卢行歧正是从这个缺口飞身而出。所以今晚的一切,都是他为了去悄摸去后山一事做铺垫,那他旁观闫禀玉落入危险就说得过去了。

纸人被毁,刘凤来忙得焦头烂额,更无暇顾及留园状况,一环扣一环,冯渐微不禁赞叹,卢行歧真是好深的谋算!连闫禀玉扑杀敕令纸人的行为也料准了。如若不是他今晚失眠出来溜达,就无人知晓其曾到过后山,只是可怜闫禀玉还被蒙在鼓里。

冯渐微再推理,以卢氏精通六门的本事,能轻易看出这个飞凤冲霄局,但卢行歧要好穴也没用,不能是为了这个悄摸到后山。

他说他进伏波渡是为了找人,可这后山哪有人踪,也只有刘家祖坟有点存在感……

——

“贵客你好,我是刘家的管事刘德允,我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是我们刘家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贵客无聊,才玩起了火吗?”被六七个高壮男人簇拥在中间的老人出声,嗓音沉厚,听着恳切有礼。

一群男人站在闫禀玉对面,质询的意味也足。

留园的火扑灭了,园中不是水就是灰,中式意境的竹林也变成火烧棍一样的光秃秃黑漆漆,萧条滑稽,全无美感。

面对绵里藏针的话,闫禀玉张了张口,最终无言。刘家的人来灭火时,地上的纸人灰烬全消失不见,几乎是瞬间的事。不过细想个中诡异就明白,人家的地头,又懂术数,肯定不能留下指向证据,所以任凭她说破天,也无法解释自己的纵火行为,只能是咽下闷亏。

刘德允见她闷不做声,话更是急,“岛上水土本就不合,这丛绿竹从半米高开始栽,期间不知枯了多少,挪种补种,废了何其心思,好不容易才长成风骨,如今……”

“还有地面这些碎海石,因为小主人喜欢玩,这里的每一颗碎石头都经过消毒冲洗确保干净,现在却黑漆漆的……”

刘德允说着说着,走位地指点,包括熏黑的连廊,唉声叹气可惜留园的造景。

明明就是刘家先挑起的事端,现在反倒站在弱势方阴阳怪气,闫禀玉没吭声不代表就认了,她早不耐烦了,但看对方年迈,忍住辩驳的念头。

闫禀玉也非吃亏的主,心想这家管事再叨下去,她就要先躺地上,哭喊:火烟熏坏身体,精神也受创,快要吓死在这了!耗他个十天八天的医疗费。

刘德允察觉到闫禀玉忿忿不平的眼神,他心底明白是为什么,但他是刘家人,自然也站了立场,纸人被烧,家主分身乏术地附魂,不正是她造成的吗?他今夜谴责也是在理,哪有人上门做客把主家烧了的,这等行为走哪都说不通。

刘德允先入为主地迁怒,但还是笑着询问:“贵客是有什么话想说?”

闫禀玉依旧不吭声,眼睛开始搜寻平坦地,看躺哪块儿地舒服点。

“吱嘎——”

忽闻掀门声,在场众人齐齐看过去。

“那丛竹价值多少,我赔了就是,何必叨叨个不停,倒显得刘家气度小了。”

只见卢行歧从韩伯房中跨步而出。

闫禀玉一见到他,胸腔立即盈满热流,那是一种“我的兵终于来了”的激动。她终于不是孤军奋战,雀跃地喊了声:“卢行歧。”

也忘了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韩伯房中。

卢行歧瞥了闫禀玉一眼,阔步到她身前,挡住了刘德允精烁的目光。

闫禀玉在卢行歧身后小声低语,三两句概括了纸人出现再凭空消失的事。

卢行歧不作反应,但闫禀玉清楚他的耳力,肯定是听到了。

今夜来了不一般的客人,刘家所有人员皆开了阴眼,刘德允也知卢氏的能耐和恩情,提起几分忌惮,“赔偿一事,贵客言重了。”

卢行歧下颔轻扬,将话题反抛回去,“我看是刘管事言重了。”

语有谴责,刘德允忙摆手,“贵客误会了,我只是就事论事,要是有得罪的地方,我在这先赔个礼。”

卢行歧却不容让,“我们……

他顿了顿声,心知闫禀玉受苛责,是因为他们一行中,刘德允惹不起卢氏,而韩伯仍在熟睡,便仗年长欺她年轻。

卢行歧有意拉拢闫禀玉的关系,再道:“我们禀玉挑了对双生敕令,刘凤来心气不顺,所以任由你来发难吗?”

‘我们禀玉’,称呼如此亲密,不是随从吗?刘德允暗自琢磨,这一人一鬼是什么关系?未免传出去刘家薄恩,他不得不更谨慎对待。

不过刘德允也是真心心疼刘凤来,因为从小看着长大,也替去一些作为父亲的责任。几十年的刘家生活,这里也是他的家,再容忍也听不下去卢行歧点名道姓的挑衅,他不悦地竖眉,“家主怎会如此行事?”

“那苛待我们禀玉,是你的意思啰?”卢行歧抓住语言漏洞,主动反击。

这种大家族就相当于一个小职场,因为工作环境太和谐,闫禀玉不善应付此类表里两套的场合,她在卢行歧身后偷探出视线,想观摩一下往来应对,不想看到气势浑然的刘德允变得惊慌失措。

“没有的事,话不可乱说,贵客慎言。”

卢行歧不听,继续刻薄:“也难怪尔等衷心刘家,将刘家物视为己有,刘凤来待下也是宽松,竟到纵容欺客的地步。”

这么一顶高帽扣下,有心人听来,怕会离间他和刘凤来之间的关系,传出去刘家面子要掉。孰轻孰重,刘德允自有定夺,转口道:“好在火灭得早,房屋无损失,绿竹能补种,万幸万幸!”

身后几个壮丁,也因他求和的话退后几步。

那股子挟人的气息终于散去。

好一个自圆其说,真是人精。闫禀玉还没看够,刘德允托词带着一帮人怏怏走了。

留园里,安静的空气中,还残存着一丝狼藉后的硝烟味。

卢行歧在前进屋,闫禀玉跟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卢行歧,谢谢你帮我解围。”

这句谢,如撒谎的人吞针,扎进无言的血肉里。卢行歧的脚步微僵,转瞬调整,声音平淡地回:“谢我做什么,禀玉姑娘太客气了。”

闫禀玉在后面看见他抬脚进屋后飘落的长衫一角,行走曳动,更是熟悉。

她站在门口,思索不动。

卢行歧在屋内扫视一圈,将桌上两个枕头拎到床上,瞥见被子扭成一团,半垂在外。他弯腰捏住被子角,将其抖搂开铺在床上,拍拍平整,回头道:“禀玉姑娘,早些休息吧。”

闫禀玉未应声,看着卢行歧,面色冷静,而有审判。

卢行歧立直身,回望过去。

她眉头轻蹙,似乎疑惑,“卢行歧,刚刚你去哪了?”

第30章 (加法鞭设定) 双生敕令认主

“去了刘宅后山。”卢行歧如实道。

闫禀玉问:“从离开后就一直在那?”

卢行歧果决吐出一字:“是。”

闫禀玉低眼盯着他袍角,喃喃问:“真的?”

卢行歧不回了,走到闫禀玉面前,微微倾身,看着她的眼睛反问道:“你在怀疑什么?”

闫禀玉抬起眼,卢行歧目光直视,情绪平静,她未从他脸上察觉什么。她暗自否决之前的猜疑,长衫又不止他一人穿,今天冯渐微也穿了,兴许刘凤来这种传承家族也会穿中式衫。

闫禀玉摇了摇头,跟卢行歧说起今晚纸人偷袭的事,“那刘凤来果然不怀好意,你从几时开始察觉到的?”

卢行歧说:“从一进刘宅开始。”

闫禀玉仔细回想,当时只是有段误会插曲,可刘凤来的家属除了有些无礼,并无其他异样。

卢行歧见她表情疑惑,便指门外围墙之上。

闫禀玉寻望过去,外头只有焦黑的竹,黢黑的夜,以及朗月星河。他要让自己看什么?疑惑之时,一只手忽然覆上双眼,她的眼睛感到轻微的刺痛。

那只手携带凉凉的气息,是卢行歧,闫禀玉问:“怎么了?”

手拿开,耳后传来他不急不缓的声调,“契约见阴局限,我替你开阴眼,你再细看。”

眼睛的刺痛感只是一瞬,很快消失,闫禀玉再次望向外面,惊讶到忘了呼吸——围墙屋顶之上,还存在好多敕令纸人!它们划动手脚,依次有序地行进,源源不绝,根本看不尽。

敕令附魂,这得是多少鬼呀!闫禀玉对纸人的阴影还在,吓得她转身连忙关上门,人靠门背上,才能再次呼吸,但也急促不顺。

“好多、好多纸人!怎么办?它们还会、再来吗?”

“它们不会再来。”卢行歧再将手掌覆在闫禀玉眼皮上,收回阴眼,并试图安抚她的紧张。

传递而来的冰凉气息适时平缓了闫禀玉的紧绷,呼吸逐渐平缓。卢行歧的手有离开的迹象,她还觉得不够,抬手贪心地按住他手背,“你之前这么着急离开,是因为纸人监视吗?”

“嗯,我们未知刘凤来下一步行动,行事最好避开其耳目。”

“那……那些纸人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忽视即可。”手既然被她按住,卢行歧便不抽手,权当安慰,“从我们进入刘家开始,我破世的消息便会传遍七大流派,敕令纸人偷袭之事传出去于刘家名声不利,刘凤来其人行事以门户为先,断不会做有损刘家名声的事,而我们不与他当面冲突,他师出无名,不会妄动。所以这些纸人只是行监视作用。”

“那就好……”闫禀玉再深吸几口气,获得平静后,放开卢行歧的手,背过身将门反锁上,然后走回到桌边,一屁股坐椅子里。歇息片刻,才真正松弛下来,因为刚在地上滚过,一身枯枝尘灰,现在才感到身上裸露的皮肤发痒,她边拍掉脏物,边抓挠脸和脖子。

客房没有镜子,闫禀玉也不知自己现在是副什么尊容,想着等会得彻头彻尾洗个澡,再折点柚子叶,去去晦气。抓挠的手忽被握住,她懵然望向拉下自己手的卢行歧。

“怎么了?”

卢行歧松开她,在对面椅子坐下,解释道:“别抓破了,女子脸面重要,留疤要可怜。”

“哦,”闫禀玉忍着刺挠的痒感,好奇问,“留疤为什么可怜?”

他提及旧事,“我母家有一表妹,与同馨玩笑打闹时不小心伤到脸,留了疤,成天揽镜哭泣,委顿了半年,看着实在可怜。”

原来如此,闫禀玉摸摸脸,缓和痒感。其实她不在乎留疤,但是,不留更好。

卢行歧将枕头拿开了,装着双生敕令的木盒明晃晃在桌面,经过纸人偷袭,还有百鬼巡逻的场面,闫禀玉对这玩意忌讳,挥手让他拿开,“你特意要的这东西,你还是拿走收好吧,别放这里了,不然我老感觉它们会跑出来,瘆得慌。”

“我取双生敕令,也是依你之言。”卢行歧说。

这理由冠名得荒唐,闫禀玉驳斥:“我都不知道双生敕令是什么,也不懂功用,怎么会跟你说想要?”

“我们从逸仙路回来那晚,你曾言我们要是有秘传耳目的能力,路途会更顺畅。双生敕令不但能秘传耳目,还可践行传物,在以前是极好的讯息传递方式。”卢行歧说来,详略得当。

他一点拨,闫禀玉便记起来了,那时只是随口一言,哪能被他冠冕堂皇得这么真?难不成真要收下呀,她委婉推诿,“你不是说它们未驯熟吗?放我这里也不安全,还是拿走吧。”

“那简单!”卢行歧从另一思路切入,“将其驯熟便成。”

被一只鬼缠上就够倒霉了,现在又来一双,闫禀玉慌忙摇头。

卢行歧却突然站起,掌心蓄力拍向桌面,木盒被力驱使升向半空,同时一股强劲阴气如风浪一般在房内荡开!他那质感光顺的长衫被吹动,如月下海面披波,压着金钱的发辫也在身后飘扬,好不恣意。

阴气寒凉,木盒又在缓缓打开,闫禀玉赶紧起身退后。

阴气强势成障,缠绕在木盒外,严实包裹。片刻后,两只巴掌大的敕令纸人从盒中跃出,又瞬间被卷进阴气涡流中。

纸人手脚游动,纸身敕令散发出阵阵红光,看起来像在抵抗,想冲出阴障。

闫禀玉不明白,问卢行歧,“你在做什么?”

他自然而然,“驯服双生敕令。”

“困住它们,就是驯服?”

卢行歧道:“用阴气困顿双魂,彰显主场,其力不及,自然臣服。”

竟然是这样的驯熟,闫禀玉听了不由一笑,“就跟小狗尿尿圈地盘一样,这是我的地方,我做主,你们都得听我的。”

形容虽不雅,但妙趣,卢行歧也跟着笑了笑。

闫禀玉继续好奇,“臣服之后,就任由驱役了吗?”

卢行歧点头,加提醒:“起了愿誓后,才是真正认主,这对双生敕令开了灵智,需借此禁锢心智。”

闫禀玉听着,觉得万分新奇,起初的排斥也少了。

只是可怜双生敕令被困在阴障,扑腾的幅度变缓,敕令红光也变黯淡,显得乏力。

驯熟有个过程,房里阴气四溢,闫禀玉待着阴冷,就打算先去洗澡。她在包里翻衣服,突然想起岛上并不见柚子树生长。

“找不到柚子叶,看来是去不了晦气了……”她低声喃语,抱住衣服走出房间。

卢行歧又不见踪影,明明刚刚找衣服时他还在,闫禀玉开门望望外面。开阴眼也许有时效,现在看不见巡逻的纸人,她干脆就不管了,走到连廊下。

留园是仿古建筑,卫生间不在卧室,设在偏房,经过连廊到尽头就是。

到了卫生间门口,闫禀玉开门踏步进去,脚底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支柚子树枝条。不用问,肯定是卢行歧的手笔,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

闫禀玉弯腰捡起,高兴地对虚空道了声“谢谢”。

进卫生间,闫禀玉看到浴镜中的自己,脸白一块黑灰一块,头发还乱糟糟地藏碎叶子,顿感窘迫。这卢行歧也真是的,见到了为什么不提醒一声,害她顶着这副形象跟刘家管事和一众人对峙。

洗过柚叶澡,闫禀玉浑身清爽,回到房间,阴障还在继续困住双生敕令。房内因阴气生凉,不过夏天无所谓了,她打算上床补觉,不然天都要亮了。

闫禀玉掀开被,正要躺下去,忽闻声:

“姐姐。”

“姐姐。”

屋内响起一男一女的稚嫩声音,吓了闫禀玉一跳,她回头扫视,屋里并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那是哪发出的声音?

“姐姐。”

“姐姐。”

声又起,闫禀玉寻着走到桌前,双生纸人已经不再挣扎,随着阴气涡流转动。敕令附魂,那双生敕令顾名思义是双生魂,所以房里一男一女的声音是它们发出的吗?

闫禀玉微微弯腰,与纸人位置平视,问道:“是你们在喊我吗?”

“嗯。”

“嗯。”

双双应着,纸身敕令红光一闪。

真是它们,闫禀玉问:“怎么了?”

女声开口:“姐姐,我们被割得好疼,求你放过我和哥哥吧。”

是妄图闯出阴障受的伤吧,毕竟是鬼魂,不知有没有陷阱,闫禀玉存着心眼没应,“你们服输了,是打算认主了吗?”

发声的纸人红光闪烁,“好疼呀,姐姐先将我们放出,我和哥哥必定感恩戴德。”

狡猾的毛头,摇尾乞怜,愣是不松口,闫禀玉盯着它们,似是失望地摇摇头,随即转过身,像是要离去。

卢行歧提过,只要双生敕令服软,便是有认主之意,得让其起愿誓,禁锢其心智。

“姐姐。”

“姐姐。”

双双急声。

闫禀玉转步,抱手而视,稍显得意,“怎么了,小滑头们。”

双生敕令纸身红光连现,却无声,想是在秘密商议。

半分钟后,纸人双双开口:“我们甘愿认主。”

被纸人追逐,狼狈了整夜,现在闫禀玉总算找回些体面,她昂首端姿,“那起愿誓吧。”

纸人同道:“愿誓要宣名,敢问姐姐芳名。”

“我姓门内三横闫,禀告的禀,玉石的玉。”闫禀玉自我介绍。

男声:“我叫弄璋,时八岁。”

闫禀玉:“是有生儿之意的弄璋之喜吗?”

纸人红光一闪默认。

双生取名,多有相应寓意,弄璋之喜对应弄瓦之喜,那女声会叫弄瓦吗?不过“瓦”字并不贵重,听着挺有歧义。

女声:“我叫握珠,时八岁。”

握珠之喜,寓意也甚好,这家人对儿女应该是寄予厚爱的,可惜双生儿却在八岁夭折。

阴障之中,纸人携手并立,纸身红光发耀,朝向闫禀玉,弯腰叩首。

只是点睛勾唇的纸形,行起礼却有郑重之感。

“弄璋甘愿为闫禀玉驱役,年年月月,直至魂消。”

“握珠甘愿为闫禀玉驱役,年年月月,直至魂消。”

愿誓已成,纸身竟隐约显出稚童的身体和憨态来——龙凤双生面圆眼亮,样貌差异神韵有似,皆穿着红衣梳双髻,衣裳制式是斜宽襟长袖,胸前露出绣制五毒老虎的肚兜。

虎震五毒的纹样多为清代孩童使用,怪不得这对双生讲话也跟卢行歧一般古味。方才只是纸片,现在却是孩童态,阴障未消,闫禀玉于心不忍起来,想求助卢行歧将它们放出来。

脚步刚挪,握珠喊住她,“姐姐只需将我们捉出即可。”

可是阴气似针透骨,闫禀玉尝过那滋味,犹疑着没立即伸手。

双生敕令灵智已开,更兼具察人知微之妙,握珠道:“姐姐与那鬼关系非比寻常,他自身阴气伤不得你。”

想起刚刚被卢行歧捂眼握手的行为叫小毛孩看了去,又被说关系不寻常,闫禀玉纵使坦荡,也不自在地红了面。

“握珠别乱说……我这就试试放你们出来。”

闫禀玉伸手进阴障,阴气因她的穿梭而破开一个豁口。起初皮肤感到寒凉和阻力,但很快又如常,弄璋握珠在涡流中见机抱住她的手,她轻易地将他们拉了出来。

出了阴障,弄璋握珠双双脱离,跳立到桌面,两人皆回头观望。

原先劲厉的阴障瞬间湮灭无踪。

握珠看着,一副胸有成竹,“哥哥,我就说吧,那鬼的阴气伤不得姐姐。”

弄璋语气不让,“我也知晓,因为姐姐身上沾染了那鬼的因果。”

什么因果,闫禀玉听不懂,但见手头的事尘埃落定,困意袭来,就躺到了床上。

“我先睡了,你们自便吧。”

弄璋和握珠双双应是,坐在桌沿,也许久得自由,两人太兴奋,窸窸窣窣地细语。

他们交谈的声不大,影响不到闫禀玉休息,但对于他们的新奇冲淡了睡意,也抵消了对纸人的惧意。

听说双生敕令可以秘传耳目,现在外有敕令纸人巡视,时机刚好,闫禀玉也好奇是怎么个传法。

“弄璋握珠。”她喊。

“怎么了姐姐?”

“怎么了姐姐?”

双生的回答一秒不错。

闫禀玉抱被坐起,探长身子,用那种神秘兮兮的口吻道:“我想看看卢行歧在干嘛。”

“好的。”弄璋站到桌上,短腿一蹦便飞了起来,朝外扑腾。

门窗紧闭,闫禀玉还想着起身开门给他,不想他软着纸身,竟从窗缝扭了出去。

好聪明!怪不得闫禀玉挑中他们时,刘凤来那样不畅快。果然不是好的,入不了卢行歧法眼。

闫禀玉等在房内,片刻过去,握珠忽而飞身,在半空喊了声:“纸人得名,开始传音,姐姐唤名!”

闫禀玉不谙流程,闻言着急忙慌地唤:“卢行歧!”

握珠得名,纸身变为透明,如流水成镜,清晰可见地映出卢行歧的背影。

闫禀玉惊叹双生敕令的精妙,她不知并非所有双生都开智,至少弄璋握珠比冯渐微那个只会挂耳,需要对方令名才能传音的双生敕令高级多了。

“谁?”镜中卢行歧豁然转身。

“哥哥,是我。”是弄璋的声音。

卢行歧自顾自低语:“认主了……果然……”

卢行歧站在连廊下,他面前是一地月光,仰看又见那枚趋圆的月。在第三视角看他,闫禀玉很是新奇,并且偷窥让她有种暗戳戳的刺激感。

“闫禀玉。”许是感知到什么,卢行歧的眼神随着声音,精准地看进闫禀玉眼里,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被剥脱感。

闫禀玉往后挪远,嘘声:“现在不觉得直呼闺名有什么了吗?倒喊得痛快。”

卢行歧透过纸镜问:“有事吗?”

今晚不是心血来潮,事当然有,闫禀玉说:“刚刚外面有纸人监视,不好问,现在可以秘传,我想知道你去后山干嘛?”

“找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问事?”

卢行歧沉吟,“明晚或后晚。”

那还得在这住个一两天,闫禀玉心里有数了。即便很不情愿再面对刘凤来,起码很快就能离开,这刘宅实在太阴间了。

闫禀玉一时不回,卢行歧转过脸去。

传音的视角,就是卢行歧的视角,闫禀玉看到了他眼中的月亮。

今天十五,月又明又圆。

望什么呢?海水汤汤,只有八方岛屿。

自古月亮寄情,卢行歧透过月亮,或许在怀念什么。

闫禀玉不禁念出一句词:“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①……”

卢行歧久久无言。

月色仿佛能助眠,闫禀玉缓缓闭上眼,身体安静,思绪仍余音:在卢行歧的视角,多一个途径可以了解他,不然老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给祸害……卢行歧要双生敕令这个决定,其实还不错……

——

刘凤来给纸人附魂到天亮,刘德允身前身后伺候,也是一晚未睡。

冯渐微虽然夜行,好歹还睡了几个小时,到八点多醒来。他洗漱完,溜达到东厢房,进了正厅。

东厢房正厅宽绰,分前后部分,前部待客,后部作书房。

此时刘凤来正在书房做收尾工作,冯渐微穿过刘德允的阻拦,长驱直入。

“诶诶,冯大爷,家主累了要歇息,你可别去烦扰他了……”

“表哥!表弟来啦,你忙一晚了吧?”冯渐微看乐子的声从书房外就响起。

话音未落,门“哐”一下被推开。

门外,冯渐微面庭带笑,精神饱满。他身后刘德允亦步亦趋,老态更重,刘凤来担忧他腿脚不灵摔倒,发话让他下去休息。

刘德允应声,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书房门大敞,透进些朝阳刺目的暖。

冯渐微从不注重细枝末节,自然也学不会随手关门,他大剌剌地在书房供小寝的沙发椅坐下,看刘凤来起身去将书房门关上。也因此看到书桌面的法鞭,和裁剪纸人用的刀具,已经描拘魂敕令的朱砂笔。

敕令纸人,顾名思义是以拘魂敕令束魂附纸人。但要怎么拘呢?这时法鞭就起作用了,法鞭手杖为镇煞强悍的雷霆木,雕刻龙身蛇头,鞭条用粗麻搓编而成,押煞除祟,因外形又得名缠蛇鞭,在刘家主司打魂拘魂之用。

冯渐微看着刘凤来因熬夜而疲惫沉敛的侧脸,说:“现在白日,卢行歧出不来,我们之间没必要做这么隐蔽。”

“我只是习惯了。”刘凤来回到书桌,将昨晚附魂的敕令纸人封存于木盒。

好吧,冯渐微在沙发椅调整个躺姿,舒坦地问:“昨晚你的纸人行动失败,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刘家的忙,他自是要帮的,所以问清楚刘凤来的决策。

昨晚那场火声势浩大,想来冯渐微也猜到了刘凤来的行动,他将木盒放进书桌抽屉,说:“既然纸人唬不走他们,我自然没有想法。”

“你的意思是,留着他们观礼?”

“如果只是客,有何不可呢?”

冯渐微对昨夜卢行歧的行为耿耿于怀,“我总觉得卢行歧不止表面简单。”

单论将风水耗子送进伏波渡,刘凤来就清楚卢行歧是揣着目的到的,何况其他,“他进伏波渡的意图未明,又不露风声,我能有什么应对?明面不能驱赶,总不过多加防范。”

卢行歧可不是没露风声,只是私下行事,冯渐微帮刘家,但也不想和卢行歧闹太绝,就把后山那出隐瞒下了。

刘家如今处在被三方夹击的处境,冯渐微着实也安心不下,他对风水耗子不在意,这些杂碎虽说难缠,但术法欠缺,严加防守穴地就成。刘家有不少家生子,体能都练过,还会点法术,对付耗子不成问题。

至于迁坟,卢行歧只要安分,就没有不成的道理,所以这个不定性,还是出在他身上。

别说刘凤来烦了,冯渐微此刻也是抓耳挠腮的,他出于自身原因,是既希望刘凤来愿成,又万分不想站在卢行歧的对立面。

“刘凤来,这个生道非改不可吗?”

刘凤来平日有万般大义之言,现在只道:“改了生道,或许喜宝命数可转。”

命数天定,与生俱来,冯渐微觉得刘凤来想法过于天真,“可能吗?”

刘凤来坚决道:“一线生机也要试,谋事在人。”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为刘得喜谋个希冀,莽头干吧!冯渐微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身。

“我去支使活珠子,让他跟随三子四子他们一道巡刘宅和后山,你睡前让刘叔给我配条船,我去伏波渡看能不能逮到风水耗子。”

冯渐微短瞬作出安排,他看着吊儿郎当,实际很有自我准则。有时他这样,刘凤来又疑惑,他到底是怎么被黄家的黄尔仙给欺骗感情的。

说干就干,冯渐微要走了。

刘凤来在后面说:“冯渐微谢谢你。”

“谢个屁咧。”

“还有……”

给脸就蹬鼻子,冯渐微身形顿了顿,真想拒绝,但还是立在原地等话。

刘凤来继续道:“等会早餐,帮我招待下卢行歧等人。”

这简单,冯渐微高高举手比个OK,意思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