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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栀 灯桃 21467 字 1个月前

第81章 与栀真相。(新增500字)

明栀出去的时候,没有人阻拦她。

她跑到了外院的位置,外面的寒风呼啸,直接钻进她的毛衣中,钻进她的四肢百骸中。

可她不觉得冷似的,喘出口的白气一下接着一下,随即很快消失不见。

她也不知道现在要跑到哪里去,只是本能地不想再留在那里。

刚要继续向前迈步,她的胳膊却被一阵猛烈的力道扯住,随即拉进一个宽大而温暖的怀抱中。

贺伽树的脸上酝酿着薄怒。

“不穿衣服就出去?”

他这么说着,就要把自己刚才出门时随手拿下的外套盖她的肩上。

明栀起初是没什么反应的,她垂着头,任由他说些什么。

直到她被那件带着熟悉气味的外套包裹,她才像是应激了一样,用力推开他,将身上的外套扯下,就这么摔在地上。

因为眼角尚有泪痕,在寒冷的气温下甚至凝结成了冰晶,鼻头处也是一片通红。

她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明明哪里都没有变化,她却觉得如此陌生。

就好像,她根本不熟悉曾和她朝夕相处过的这个人。

“明栀。”他叫她的名字。

“不管怎么闹脾气,也得把外套穿上。”

都这个时候,他竟然可以风平

浪静说出这样的话。

看到他要上前一步,明栀突然失控地尖叫:“你别过来!”

贺伽树顿住脚步。

他看着明栀被冻得发红的鼻尖,以及她眼眸中如有实质的崩溃和愤怒。

然而,她疯狂的模样,映照在贺伽树的眼里,只让他心中升腾出一个想法。

明栀是因为他打了贺之澈,才和他生气的。

她就这么在乎贺之澈?

贺伽树倏地笑了,笑得好看极了。

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如此失魂落魄,甚至抗拒他的触碰。

一股邪火混合着刚才未发泄完的暴戾,直冲头顶。

他一把狠狠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明栀被迫与他贴近。

只见他垂下颈,两人几乎鼻尖相抵,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像两只缠斗的困兽。

“你就这么心疼他?”

贺伽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冰冷。那双眸子更是阴鸷得吓人,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沉郁的戾气。

“你还喜欢着他?”

到这个时候,他还在质问她这些事情。

明栀什么都不想解释了。

见她不说话,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一副不想与他交流的模样。

贺伽树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节很轻柔地蹭着她脸颊的软肉。

“那是因为什么呢?”

他问出口,而后自问自答道:

“因为他是个废物?因为他挨了打?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他把她所有的崩溃,都归因于对另一个男人的心疼。

这个认知让他嫉妒得发狂,也愤怒得失去理智。

听见这句话,明栀终于有了反应。

他话语里的笃定和嘲讽,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睁开眼,里面通红着,却又无比清明。

“之澈是废物,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道。

贺伽树眸色微变,抚在她脸颊上的指尖停滞了一瞬。而她的手在此时也盖上了他的手背,如此冰冷。

下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

因为激动,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几乎站不稳。

她仰起头,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劈裂,听起来像是在哀鸣。

“他至少不会让我觉得……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不会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她指着自己,一字一句,像是要把心都呕出来: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之澈打成那样。你把你家弄得一团糟,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们?!”

贺伽树是多心思缜密的人。

他今日刻意在自己的脖颈上留下痕迹,不就等的是别人发问,然后顺水推舟地公布两人的关系么?

只是没想到,被贺之澈提前开了口罢了。

“贺伽树,我承受不起。”

她说得断断续续,“我承受不起。这太恐怖了……你明不明白!”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来的,然后脱力般地蹲了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小动物般无助的、压抑的呜咽。

倪煦那句“引狼入室”,像是一把利刃,刺进她的心口位置。

随即,无边无际的羞耻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灭顶而来。

曾经所有精心伪装的平静,所有努力维持的得体,都在那四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在倪煦和贺铭的眼里,她所有的谨小慎微,所有的努力讨好,甚至她这个人本身的存在,都变成了处心积虑的觊觎和入侵。

她的哭声传进贺伽树的耳内。

可他仍旧垂着眸,看着她蹲在地上哭。

“你说,承受不了是什么意思?”

他随即也蹲下身来,用手指抬起她瘦削的下巴。

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刃,割裂明栀脸上未干的泪痕,刺得生疼。

她的双目已经哭的通红,听见他很轻声问:“明栀,我不想听见我不喜欢的回答,不然后果你是知道的。”

说完,他站起身来,将那件外套捡了起来盖在了她瑟缩的肩膀上。

明栀看着他从自己的身边经过,突然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慢地站起,膝盖已经因为长时间的下蹲而酸痛无比,只能将步伐放得更小一些。

她向前走了没几步,身侧便有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经到她的身边。

是贺家的车。

司机将车窗降下,道:“明小姐,您要去哪里?我送您。”

明栀知道这车是谁派来的,便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可这车没有离开,而是保持着极为缓慢的车速跟在她的身后。

明栀转过头,只看见一脸无奈的司机。

她叹口气,不再决定为难他,自己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内的温暖空气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明栀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她的反应变得迟钝许多,直到司机再次出声询问,她才从恍然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去南曲岸吧。”她道。

“好的,明小姐。”司机恭敬道:“这是您的手机。”

她没想到那人会考虑的这么周全。

出门的时候她连外套都没穿,哪里还顾得上拿自己的手机。

她接过手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道谢-

重感冒来的猝不及防。

上午的课程明栀昏昏沉沉,连笔记都没有记下多少。

好不容易下课,孟雪说帮她从食堂带一份饭回去,让她直接回去休息。

明栀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好。

回到宿舍后,她刚吃下感冒药,却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在看清发信人是谁后,她甚至没有勇气点开。

可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她解开锁屏,深吸一口气后才点进去。

下午四点。

明栀结束了第二节课,向着校外的咖啡馆赶去。

她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却在靠窗的位置已经看到那道端庄秀丽的身影。

倪煦本来就在望着窗外,已然注意到了她,向着她招了招手。

明栀坐下后,低垂着头。

听见倪煦依旧温柔的声音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喝的东西。

她知道倪煦约自己见面肯定不是为了简单喝个下午茶,便摇了摇头,示意面前已经倒好的白开水就好。

倪煦倒也没有勉强她,而是垂眸将方糖加入自己的咖啡杯中。

咖啡馆的空气里漂浮着咖啡香与舒缓的爵士乐。

明栀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终于问出了从坐下起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之澈他,还好吗?”

倪煦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地、极其优雅地将银质咖啡勺放在碟盘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然后,她抬起眼。

“没什么大碍。”

倪煦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过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谈他。”

不是为了谈他。

那就是来谈她与贺伽树之间的事情的。

明栀的心倏然下坠。

虽然她尚且不能接受贺伽树那天所做的事情,但是她也没有要和他分开的想法。

至少到目前这一刻,还没有。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眼眸中的微弱坚定,倪煦微微向前倾身体,那股清冷的、带着距离感的高级香水味飘来。

她很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并不是来直接拆散你们的,而是在你知道真相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和我的儿子在一起。”

“真相?”

明栀终于昂起头看她。

不知为何,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不可名状的东西攥紧,沉甸甸地往下坠。

“你就没有好奇过,我们会收留你的真正原因吗?”

明栀当然好奇过,甚至困惑过。

在她看来,贺家夫妇并不是那种心善慈悲的人,怎么会好心收留家里司机的孤女呢?

倪煦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是因为,你父亲的死,并不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明栀愕然地睁大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猛地收缩。

倪煦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叙述故事般的、对于自己无关紧要的口吻,在平静无波的池水中扔下一块巨石。

“你还记得吗?那天下着暴雨,之澈本来是有课外实践,和同学偷偷跑出去玩。但是呢,我的丈夫临时让他参加一场宴会,就在课外实践的附近。”

“之澈害怕被他的父亲知道自己没参加课外实践,于是连忙联系你的父亲,让你父亲‘无论如何,立刻、马上’赶去接他。”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

极淡的、对儿子年少时不懂事的无奈,却没有丝毫对那条被催促的生命的惋惜。

“你父亲……他或许是因为着急,或许是因为雨太大,”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得体的用词,“后来的事情,你就全知道了。”

多么平淡的口吻。

就这么精准地撕开了明栀记忆里最深刻、也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明栀的呼吸骤然停止,脸色瞬间褪成惨白。

她仿佛能想象到暴雨那天,爸爸在电话铃声的催促下,焦急地打着方向盘,然后……一切天旋地转。

她想起那天班主任将她从教室叫了出去,告诉了十五岁的她,父亲因为车祸抢救无效的消息。

咖啡馆播放的背景音乐明栀已经听不见了,只有一次比一次更为尖锐的耳鸣声。

倪煦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但这丝怜悯,也没有让她放过明栀。

紧接着,是最终宣判。

“我们收养你,不是因为贺家乐善好施。”

“是因为我的之澈,从那天起,内心就一直背负着枷锁,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是他欠你父亲的,也是我们贺家,选择承担下来的……责任。”

责任。

明栀的脑中在不停地重复着这个词。

原来,那些贺之澈毫无保留的善意,那些她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暖,甚至连那次告白。

全都建立在一条人命和沉重的负罪感之上。

她是贺家为了安抚儿子良心而圈养的赎罪券。

倪煦那句未曾明说,却贯穿始终的潜台词,此刻在她脑海里轰鸣作响:

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我的儿子好过一点。

明栀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

眼泪不是缓慢流下来的,而是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淌过她冰凉到麻木的脸颊,最终滴落在白开水的杯内,与其融为一体。

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端庄、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棘手家务事的精致贵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骨髓里透出,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好像是过去了良久。

又好像只是过去了一个瞬间。

明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苍白的指尖支撑在冰冷的桌面上。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缠紧了她的心脏。

在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她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信的希望,声音破碎不堪。

“那,贺伽树呢?”

明栀问得没头没尾,但倪煦瞬间就明白了。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于慈悲一般的关怀。

可从那两片涂着端庄口红的唇瓣里,吐出的字眼,却如此冰冷。

“栀栀,”她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他当然知道啊。”

“当然”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精准地、缓慢地,捅进了明栀最后的心防,并且恶劣地搅动着,直到里面变得鲜血模糊。

也就是说,那个在她被欺负时站出来,那个在她迷茫时给予指引,那个让她又怕又忍不住靠近,那个她鼓起所有勇气才去喜欢的贺伽树,

从头到尾,心知肚明。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感恩戴德地生活在由他全家编织的谎言牢笼里。

那他所有的帮助,那些别别扭扭的维护,是不是也带着那份高高在上的责任与补偿?

在他眼里,她是不是一个可怜的、需要被施舍以及安抚的物件?

这一刻,明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倪煦那张看似悲悯的脸。

仿佛要将这张脸,和那句话,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第82章 与栀分手。

贺伽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

话梅实在是一只聪明的猫,在敏锐察觉到这几天贺伽树的情绪不好,甚至都没有再扒着他的裤管撒娇过,而是缩在猫窝里,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偌大的客厅内,只有落地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贺伽树却一眼便注意到放在沙发背上的独角兽。

那是上次在电玩城,他费了些力气才抓上来的。

当时他将两个玩偶拿回家,将它们摆放在沙发靠背上,让它们紧紧地肩靠着肩。

可现在不知为何,其中一只竟从上面掉落下来,侧躺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贺伽树的第一反应就是向着猫窝的方向瞥去。

接收到他暗含着警告的眼神后,话梅很委屈地“喵呜”一声,来表达自己的无辜。

他迈步走过去,弯腰将那只掉落在地毯上的玩偶捡起。

指尖传来柔软绒布的触感,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沉。

他盯着玩偶傻乎乎的表情看了两秒,然后抿着唇,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将其重新塞回在它的同伴身边,让它们恢复之前紧密依偎的姿态。

可平日里稳稳当当的玩偶,今天不知是什么原因,摆放了好几次都立不住,一副将掉未掉的模样。

一股不怎么好的预感在贺伽树的心头浮现。

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再次摆放着。

甚至用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其中一个的头能像之前一样,恰好靠在另外一个的肩膀上。

这一次,两只独角兽彼此依偎,彼此依靠。

似乎永远不会分开。

他站立在客厅中央,在极致的静默中,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垂眸去看,眼眸中的漠然顿时消散了不少。

是明栀问他,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在这一刻,他突然很想见到她。

于是他发去了消息,问她今天在不在这边。

在得到了她肯定的回答后,他没等待电梯,而是从步行梯奔了上去。

等到明栀打开门后,看到的便是气息略有不稳的贺伽树。

下一秒,她就被搂进一个宽大的怀抱中。

在贺伽树看不见的角度,明栀的面容略有些空洞。

但她还是很缓慢地,抬起手抚上他的后背,算是回应了这个拥抱。

在意识到她的回应后,贺伽树心中那股不安的气息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将明栀拥得更紧,像是要融进他的骨血内。

漫长的拥抱过后,他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看见她红肿的眼睛。

“怎么哭了?”

他问。

明栀笑了笑,因为重感冒,她的鼻音显得很浓。

“今天,有点想爸爸妈妈了。”

明栀很少会在其他人的面前提起这件事情,而贺伽树平日里也尽量避忌,就是怕她想起伤心的事情。

听见她这么说,贺伽树心中的某块位置不可避免地塌陷下去一块。

他揉了揉明栀的发顶,认真地看向她。

她的眼睛红肿,甚至鼻尖也红红的,因为垂着睫,所以看不见眼底最真实的情绪。

“今天,我们在一起睡觉,好不好?”

他询问,随即补充道:“什么都不做。”

原以为明栀会拒绝他,毕竟前几天两人实在闹得不欢而散。

但明栀竟然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屋内的暖意很足,两个人盖着同一条被子,共享着彼此的体温。

明栀刚刚喝下贺伽树为她冲下的感冒药,此时药效正在发作,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她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贺伽树的鼻梁附近。

明明

已经将她揽入怀中,两人紧密地贴合着,但贺伽树仍觉得不够,方才还涌起的那股安全感此时也莫名其妙地殆尽了。

他斟酌片刻,道:“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冲动的。”

借着月光,依稀还能看见她脖颈上他留下的暧昧痕迹,似是在提醒着他的冲动与疯狂。

明栀没有回答,他便自顾自地又说道:“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不会这样子了。”

说到这里,他的眸色变得暗沉一瞬。

“对了,他们没有来找你麻烦?”

明栀终于有了些反应,她轻声道:“什么?”

“就是我妈,她有没有来找过你?”

在夜色的遮掩下,明栀终于可以做到坦然地说出谎话了。

她说:“没有。”

贺伽树轻轻嗤笑一声,“那还真是,有点不符合她的作风。”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握着明栀的双肩,很认真地对她说道:“要是她来找你,说给你五千万离开我什么的,你可不要傻不拉几地答应她。”

“你老公我,会给你很多很多很多个五千万的。”

许是他此时的表情是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幼稚,明栀笑了下,不过没有说话。

“不用太担心,我正在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着。”

贺伽树这么说着,“直到他们所有人都不敢阻拦我们。”

未来。

听见这个词,明栀的睫毛缓慢地眨动,像是震动翅膀的翩跹黑蝶。

他们从此以后,还有未来吗?

她突然对贺伽树升起一股由衷的歉意。

一个人还在畅想着彼此的未来时,

另一个人却早已在内心宣判,这段感情没有未来了。

明栀在此时此刻,很想流下眼泪。

可或许是今天的眼泪流得太多,以至于她的眼睛已经极度干涩,再也流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倪煦下午在咖啡馆的话语犹在耳侧。

她没有直接提出给现金这种俗套的话,而是给出了明栀另一个听上去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极为诱人的条件。

“我没记错的话,栀栀你好像学的是建筑学?”

“不管是曼彻斯特建筑学院,还是米兰理工大学,建筑专业都是世界排名很靠前的。”

“当然还是要看你想去哪里,我会帮你拿到那边的推荐信,而且无论在哪个城市,我都会在市中心的最好地段送你一套公寓,总之你在那里产生的所有费用都可以覆盖。”

说完后,她笑了笑。

“你不用觉得难以接受,毕竟这是我们欠下你的。”

“聪明的孩子,会利用起旁人所给的一切资源,不是吗?”

当时明栀并未回答。

但倪煦并不急于这一刻,只道:“你想清楚后,联系我就好。”

说完,便姿态优雅地离开了这里。

思绪回转。

明栀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暗哑。

“我也会努力的。”

只是,是为了我自己的未来。

贺伽树的眼眸中终于带了点笑意。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说道:“对了,生日礼物你给我个惊喜吧,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会很开心的。”

“好。”-

在贺伽树的生日前一天,明栀终于完成了为他准备的礼物。

很俗套的,是一条围巾。

不过不是按照那个舍友说法,从某个二手网站购入别人织好的成品。

是她自己从网上购入了针线,对着视频教程,一遍又一遍学习织法,然后完成的。

围巾不长,没到一米。

可以看出她的手艺从生疏到熟练的变化。

甚至于她的手指,也密密麻麻地遍布着被不小心扎伤的痕迹。

不过伤口很小,而且很快结痂。

11月22日。

贺伽树的生日,外加他与明栀恋爱六个月的纪念日。

明栀白天有课,两人便约定在常去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那家咖啡馆距离学校颇远,是当时明栀为了避开熟悉的同学,特地选择的。

两人经常会在里面约会。

说是约会,其实是一个学习,另一个在工作而已。

但有彼此陪在身边,似乎也并不觉得学习和工作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贺伽树提前到达了。

他坐在两人常坐的临窗位置,用手托住下巴,目光散漫地看向窗外。

外面不知何时落下了细碎的雪粒,将整个世界迅速染上一层不太真实的纯白。

他垂眸发着消息:

「下雪了,要不要我去接你?」

明栀很快回复:

「没事的,我马上就到了」

放下手机,贺伽树继续看着窗外。

因为等待对于他实在是一件太过漫长的事情,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起雾的玻璃上写着什么。

贺伽树明栀

在两人的名字中间,还有一个略显笨拙的爱心。

在往常他认为是很幼稚的事情,今天却很满意。

他甚至拿出手机,对准两人的名字,拍下了照片。

刚准备要发给明栀的时候,他看见了她。

她从那片缓缓飘落的雪花中走来,穿着米白色羽绒服的身影,几乎要与雪景融为一体。

推开咖啡馆门的瞬间,几点还没来得及抖落的雪花栖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在室内温暖的温度下,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明栀也看见了贺伽树。

她走过来,在他的对面坐下。

“久等了。”

她道。

“我就说我去接你。”贺伽树看着她泛红的鼻尖,视线又放在她手边的咖啡杯上,“你喜欢的卡布奇诺。”

明栀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去喝。

她转过身,从背来的帆布包内取出一个礼盒来。

“给你的。”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像羽毛拂过,却似乎比往日更沉,坠着某种他未能察觉的重量。

“你的生日礼物,也是六个月纪念日的礼物。”

贺伽树这才垂眸,打开了礼盒的盖子。

里面正摆放着一条手工织成的灰色羊毛围巾。

针脚不算顶好,甚至有几处能看出编织时拆补的痕迹,但用料极其柔软,能想象出它包裹脖颈时的温暖触感,以及织成那人的用心程度。

“你织的?”他挑了挑眉,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惊诧。

“嗯。”明栀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几乎是立刻就将围巾绕在了脖子上,羊毛细腻的触感包裹住他,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窗外风雪俱静,他颈间的温暖和眼前的她,如此完美的场景。

贺伽树也拿出了自己的礼物。

是一张美国运通黑卡,无任何限额。

“纪念日礼物。”

显然,明栀的这份礼物送到了他的心坎上,就连他此时说出口的尾调,也带着自己都尚未察觉的餍足和欢欣。

可明栀白皙的指尖,却将那张卡推回到他那边。

贺伽树微微蹙眉。

“别太给你老公节省了,我赚钱就是为了给你花的,知道吗?”

可明栀摇了摇头。

下一秒。

他听见她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响起,如同一把淬着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毫无防备的心脏。

“抱歉,贺伽树。”

她道:“我们分手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摩挲着围巾的手指,就那样突兀地、僵硬地停滞在原处。

前一秒还让他眷恋不已的温暖织物,在这一刻变成了滚烫的刑具,紧紧勒着他的脖颈,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灼痛。

贺伽树几乎是极其迟缓地抬起头,颈骨发出了艰涩的“咔哒”声。

他的目光,带着全然的、未曾掩饰的难以置信,死死锁住她。

那张从来温软怯然的脸上,没有赌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万念俱灰的平静,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破碎之后的疏离。

而在他视线的余光里,玻璃窗上,他亲手写下的那两个依偎的名字,正随着水汽的彻底蒸发,边缘开始模糊、溃散。

最终,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

刚刚还盈满胸口的滚烫欢喜,在瞬间被冻结与击碎,巨大的落差形成毁灭性的风暴,在他体内疯狂肆虐,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死死地盯着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脏里挤出来,带着濒临失控的沙哑与危险:

“你再说一遍?”

面对他狠戾的眼神,明栀没有任何波澜。

她重复着那句话:“我们分手吧。”

贺伽树的双目变得猩红,他没忍住低吼出声,引得周围的人纷纷看向这边。

“是不是我爸妈找你说了什么,还是”

他试图从外部找着原

因,似乎这样就能挽回她。

可明栀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是我自己想和你分手的。”

贺伽树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他的脸上变为死一般的极致漠然。

“为什么?”

明栀吸了吸气,即使她此时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窒息了。

但她还是道:“抱歉,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

贺伽树重复着她的话,“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

“如果是要分手,为什么选在今天?为什么还要织围巾送给我?”

贺伽树生平第一次,在眼角处有酸涩的胀痛。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流泪了,只觉得每说出一个字,胸腔都已经疼到没有办法呼吸。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的眸色阴沉如渊。

“明栀,把我当条狗一样玩,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心动于初雪,心碎于初雪。

在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听杜宣达的《雨》,感觉很符合这一章的氛围[摸头]

第83章 盼栀“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雪越来越大。

落在贺伽树肩上的雪已经堆叠了一层,可他像是恍然不觉似的,向前走着。

夜晚的灯光照着白茫茫的雪,染成各种各样的颜色。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很久以前,和明栀走过的地方。

那条熟悉的长凳上,明栀曾坐在那边,在他的脸上贴下创可贴。

然后便下雪了。

她跑在他的面前,又回头看他,眼里全是星星点点的光芒。

和今天那双晦暗的眸,全然不同。

“长痛不如短痛,我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咖啡馆,对话的最后,她这么说着。

语气轻柔而平静,衬得目眦尽裂的他像个疯子。

他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咖啡杯被震得发出一阵脆响。那双总是盛满倨傲与掌控欲的黑眸,此刻被破碎的情绪充斥。

“说什么长痛不如短痛,”

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和痛苦而颤抖。

“明栀,其实你根本不痛,对吧?”

没等她说话,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用此生从未有过的,卑微的乞求语调。

“你告诉我。”

“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哪怕,只有一点点?”

最后几个字,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摇摇欲坠的期盼。

明栀最终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站起身,就这么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那么决绝。

贺伽树忽然感觉胸口很痛。

他坐在曾经和明栀并肩坐过的长椅上,用手捂住左胸口的位置,口腔内也是一股铁锈味。

从前他觉得明栀是个胆小的人。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胆小的人。

他甚至连抓住她问个清楚的勇气都没有。

贺伽树眼神空洞而又漠然地看着面前经过的人群。

头顶上的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看了多久,他掏出手机。

手指已经被冻得僵硬,他面无表情地拨出一个电话。

明栀不可能无缘无故就突然提出分手,必然有什么原因。

再抬起眸,里面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黑-

明栀最近一直处于四点一线的单调生活。

从宿舍前往教室,再去食堂吃最简单和便宜的套餐饭,插空前往图书馆学习,然后在图书馆清馆前回到宿舍。

晚上,她从食堂随便买了一个包子,准备在路上吃完然后回图书馆学习,却在某条小径上突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明栀!”

明栀的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身后的人快步走了上来。

钟怀柔照旧化着精致的妆容,原本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却在看清明栀的面容后,将那些话语硬生生咽入了肚内。

很久没见明栀,原本她就偏瘦的身形此时更是瘦削得不成样子。

尖尖的下巴埋在羽绒服的衣领中,一双鹿眸中也满是倦怠。

原本以为贺伽树的状态已经够差了,没成想这位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钟怀柔试探着问道:“你还好吧?”

明栀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外面太冷,在我的车上说吧。”

和钟怀柔秀美的长相风格截然不同,她的车是一辆底盘极高的、线条冷硬的黑色SUV。

车内预先开了空调,所以里面很是暖和。

明栀坐在副驾上,手上还攥着装着包子的塑料袋。

“你晚上就吃这个?”钟怀柔瞥见那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包子,道:“要不咱们出去吃个什么?正好我也饿了。”

说着,没等明栀摇头拒绝,车已经启动起来,前往某家她经常和闺蜜去的那家还不错的餐厅。

直到菜都全部上齐,明栀也只是动了动面前的食物,按照钟怀柔来看,她动筷的次数连十次都没有,便放下了餐具。

钟怀柔被她那双沉静到有些死寂的眼神弄得有些心惊。

明栀见她支支吾吾的模样,便道:“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我待会还得回图书馆学习。”

都什么时候还想着学习呢。

钟怀柔撇了撇嘴,终于问出了今晚最想问出的问题:“你是不是和贺伽树之间闹矛盾了。”

她想起圈子的好友凑在一起聊天,说起了贺伽树,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

最近别惹他。

她也是道听途说,贺伽树这些日子连自家公司都没去了。

前几天,他和圈子里喜欢赛车的人比了一场。

赛后那几个人心有余悸,说贺伽树在山区的弯道连速都没降,完全就是不要命的玩法。

这两天又在林翰那酒吧天天喝酒,让林翰苦不堪言,深怕哪天贺铭杀过去抓人。

众人都纷纷揣测贺伽树这么颓废,是不是和他那个未曾露面的神秘女友有关,可见他朋友圈也没删,于是猜测两人没分手,只是闹了矛盾。

同时纷纷更加好奇那女生的身份。

能让贺伽树变得这么疯的女生,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钟怀柔的闺蜜让她赶紧趁着这个机会拿下贺伽树,但她第一想法竟然不是去上杆子安抚贺伽树,而是来找明栀。

而且,在看见明栀这样憔悴的模样,她也没有要冷嘲热讽的想法。

“贺伽树最近状态挺不好的,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我们分手了。”

明栀的声线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刚含下一口水的钟怀柔顿时将水喷出,她咳嗽了几声,不可置信地看向明栀,想从她的神情中确定这句话的真假。

明栀看着很坦然的模样。

恐怕是真的分手了。

“那那那,”钟怀柔结巴着,似是在想着措辞。“是因为被他父母阻拦吗?”

“如果是因为这个,我觉得你不用担心,因为他已经在逐步接手家里的事宜了,而且我们圈子里都传,他祖父的遗嘱把超过一半的股份都移交给他”

“不是。”明栀很罕见地打断了别人的话。

她吸入一口气,又缓慢吐出,像是在微微叹气。

“是我不想再接触贺家的所有人了。”

点到为止。

说起来,她和钟怀柔的关系也算不上好,所以没必要将那些事情告诉她。

她站起身,道:“你先吃吧,我要先回去了。”

钟怀柔也下意识跟着站起来,“那我送你。”

将明栀送回到图书馆门前,她看着明栀即便穿着羽绒服也显得身形单薄的背影。

外面寒风呼啸,也没有见她瑟缩发抖,弯下脊背。

钟怀柔收回视线,给闺蜜发着消息。

「我完蛋了,而且是完蛋之巅」

「我竟然希望我那个情敌和贺伽树和好」-

没日没夜的学习终于有了好的结果。

期末的成绩出来,明栀这次的综合排名第一。

同时,倪煦那边也发来了消息。

从儿子最近的状态中,她已经可以猜测出两人恐怕已经分开,所以对明栀迅速而识时务的举动颇为满意。

「推荐信已经推送给米兰理工那边了,京大这边也同意你下学期出国的事情,毕业可以直接拿到双学位」

学校的交换项目一般都是2+2学制,但却为明栀开创了先例,让她可以在大二的下学期就出国交换。

比起常年阴雨连绵的曼彻斯

特,明栀还是更倾向于意大利这种更显明媚的地方。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出国,只在心里默默感慨。

钱还真是好东西。

所谓的无法更改的、已经制定好的规则也只能为其让路罢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现在亟需一个陌生的新环境来稍稍喘息一下。

于是她痛快回应。

「好」

因为怕在南曲岸和贺伽树撞个正着,明栀在学校住到了闭校的最后一天。

食堂早就关了,学校门口的餐馆也早早闭店回家过年。

所以最后那几天,她几乎是吃着各种速食泡面度日的。

在收到常家夫妇邀请后,明栀拖着行李箱,再次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徽派小城。

见到精神状态尚可的两位老人,明栀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真情实感的微笑来。

倒是常阿嬢握着她的手腕,上面几乎没什么软肉了,剩下薄薄一层皮包裹着腕骨。

她发出一声惊呼。

“啊呦,囡囡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

明栀不想让老人担心,便道:“可能是最近学习太忙啦。”

说着,她开玩笑道:“在学校都吃不到好吃的东西,一直在想念阿嬢的手艺。”

常阿嬢连忙道:“好好,这些日子一定让你胖几斤才放你走。”

在与常家夫妇的聊天中,明栀得知常教授年底又有项目,恐怕只能在过年当天才能赶回。

说着,常阿嬢揽着她的胳膊进了门。

“好在我们囡囡来了,我们也就不孤单了。”

明栀也说着体己话,却在进门后看见堂厅的角落处堆放的名贵补品礼盒。

常阿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乐呵呵道:“哦,这是伽树带来的。”

常阿公也补充着道:“这孩子,都说了不要买这些,还是提了一堆过来。”

明栀的心倏然一颤。

她的嗓音顿时变得干涩起来,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道:

“贺伽树,也来这里了吗?”

第84章 盼栀“不哭了,好不好。”

那一刻,就连明栀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听见什么答案。

她只知道,在听见常阿公说出“伽树不在,已经回去了”这句话后,她虽然松了口气,但心中的某处,也空落落的。

“这孩子,我让他多待几天,说你马上就来了。”

常阿公摇了摇头,似是觉得贺伽树执拗。

“可他说还有事情,执意要走。”

那可能就是故意想要避开她吧。

明栀这么想着。

也难怪,贺伽树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在被她提出分手后,恐怕心里全是对她的怨气。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两个人见面后又不知该如何自处。

明栀表情微妙的变化被常阿孃注意到,但她还是笑着招呼:“囡囡先坐,晚上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时隔一年再尝到常阿娘的手艺,明栀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实在比她前段时间吃的泡面要好吃太多倍。

吃完饭后,她主动承担起洗碗的任务,而常阿孃也走进厨房。

她随口说道:“今年回来,感觉家里暖和了不少呢。”

“多亏了伽树呀。”

谈起贺伽树时,常阿孃的眉眼不由自主夹杂了几分柔和。“你和那孩子去年在这边住过一阵子,在今年夏天的时候,他让人来给全屋都装了地暖。”

“他说人老了要住在暖和些的地方,可我们一辈子都这么过来的,早就适应这边的气候了。”

“所以他呀,就是怕你冬天再来的时候冷到了。”

明栀正在洗锅的动作一顿。

她垂下头,一侧的头发散落下来,遮挡住她的表情。

常阿孃语气温和,“你跟阿孃说,你和伽树之间,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件事已经成了明栀心口上的一根贯穿始终的长刺。

如果又要提及往事,这根刺无异于在她的心上反复拉磨。

已经足够鲜血模糊了。

她不愿再说。

只道:“可能就是没有那个缘分吧。”

见她没说具体原因,常阿孃也不强求。

“让我老婆子多嘴一句。”

她笑着说:“你说没有缘分,我看未必。”-

清晨,常阿公问她要不要去镇上的集市。

明栀正好也想为这个家添置些什么,便坐上要前往郇镇的面包车出发了。

她跟着常阿公转了一圈,购入了不少东西。

在经过卖烟花爆竹的摊贩前,没想到去年那位摊主还记得她,打着招呼:“咦,上次那位姑娘没和你一起来呀?”

可能是当时的夏宁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明栀笑着摇了摇头。

她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罢了,常阿公在前面和人砍价买肉,她便上前过去帮忙提东西。

谁知,不多时,那位摊主竟然跟了上来,递给她一袋子的烟花爆竹。

明栀有些讶异,道:“不好意思,我家今年可能不放炮。”

摊主挠了挠头,“没事的姑娘,这是送给你的。”

过年的烟花爆竹可不便宜,明栀扫了一眼那袋子盛的东西,少说也有大几百块钱。

就算去年她们光顾过这家小摊,摊主恐怕也不至于这么大方。

见她不肯收下,摊主干脆将袋子直接放在她脚下,向着反方向匆匆跑去。

明栀想要追上他,身上却无奈提了太多袋子,等拿着东西想还给他时,那摊主竟然已经收摊了。

明栀觉得奇怪。

而且,在接下来的逛集市中,但凡是她分出视线去瞥一眼的商品,在她走了没多远后,摊主都会追上来,要将东西送给她。

是那种不由分说地送,她想拒绝都没有余地。

常阿公也觉得疑惑,调侃着她:“是我们囡囡太漂亮啦,人见人爱嘛。”

明栀当然没有这么自恋。

她只是想起了,当时在斐济苏瓦那个市场,似乎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情。

她站在集市的出口位置,张望四周,却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恰逢回宏村的班车时间也到了,她先扶着常阿公上了车,又将东西都放在后备箱,这才坐上车返程。

除夕当天,常教授终于从外地赶回。

从常教授的口中,常老夫妇才知道她要出国的消息。

这回的距离就不是几百公里了,再见亦是不知什么时候。

常阿孃偷偷抹着眼角的泪花,“你们这群孩子,一个两个都想往国外跑。”

好生劝慰一番,餐桌才重回喜气洋洋的氛围。

明栀向来喜静,从那些烟花爆竹中意外找出一盒仙女棒来。

她没走太远,就在院内点燃了仙女棒。

小小的烟花依旧耀眼。

只是去年还在肩侧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明栀是在返程的途中收到米兰理工大学的正式入学电子offer的。

意英双语的版本,在落款处甚至有校长的电子签章。

对于意大利语全然陌生的她,不由得产生了许多担忧的情绪。

整个寒假她几乎没怎么学习专业课,一门心思全扑在学意大利语上。

好在网上资源丰富,什么授课教程都能找到。

只是即便如此,明栀还是被动词变位弄得焦头烂额。

距离出发的日程渐近,明栀特地请夏宁吃了顿饭。

夏宁是宿舍内唯一一个知道明栀和贺伽树谈恋爱的人,在明栀告诉她两人分手的事情后,她也只是微微挑起了眉,随即道:“挺好的,专心搞事业的女人最美。”

正喝着手上的豆奶,明栀却收到了来自倪煦的消息。

「你寄过来的钥匙已经让人给你送回去了,就算你以后不住,那房子也会一直空置,所以不必多此一举」

明栀昨天让同城快递将南曲岸那套公寓的钥匙寄到了贺家。

果不其然,倪煦的语气依旧高高在上。

许是明栀表情的变化实在太过明显,就连一向迟钝的夏宁也不禁问道:“怎么了?”

不知怎的,明栀对夏宁有一种天然的信赖。

她隐去了

关键的信息,将这件事大致叙述了一遍。

听完后,夏宁则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她。

“也就是说,贺伽树他妈送了你一套公寓,而现在你俩分手了,你还要把房子还给她?”

明栀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你知道南曲岸那边的房价有多贵吗?”夏宁的语气恨铁不成钢,“总不能为了自尊,连钱都不要了吧。”

明栀: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这房子对贺家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你就自己留着,好歹回国也能有个家回。”

“家”这个字对于明栀太过遥远。

她微叹口气,“现在挂中介出租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我出国前把房子租出去。”

“那,租给我呗。”

明栀有些惊讶地瞪大眼,“诶?”

夏宁随意道:“正好我下个学期也不想在宿舍住了,宿舍那几个晚上天天打电话简直没完了。”

把房子租给夏宁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寻找租户费心费力也就算了,到时候再碰上一个不靠谱的把房子糟蹋了就不好了。

明栀思忖片刻,便答应了。

“好呀,但是就不收取租金什么的啦。”

夏宁眯着眼睛看她,“说什么呢,现在可不是穷大方的时候。”

一个执意不收,一个执意要给。

最后以低于平均租金一半的价格,两人才谈拢。

第二天,阳光明媚。

明栀收拾公寓,正好夏宁也要提前带些行李过来。

说起来,她在这里住的时日并不多,但只要一踏入这里,便想起和贺伽树有关的回忆。

而对于即将和贺伽树成为上下层的邻居,夏宁依旧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

“他那么有钱,又马上毕业了,应该不会住在这里了吧。”

明栀在书房整理着自己的私人物品,余光瞥见放在架子上的一台电子琴。

她的指尖缓缓抚在上面。

这是爸爸在去世前,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所以她很珍惜,擦拭得光洁如新。

明栀坐在电子琴旁。

刚到贺家不久,她谨小慎微,又因为年纪小,经常被家里的佣人背地里欺负。

她能理解她们心中的不忿。

毕竟她的父亲也曾是为贺家做事的底层人,凭什么她可以被贺家收养,一朝成为枝头凤凰。

所以面对排挤,她也在尽力忍耐。

直到有一次,她终于忍耐到了极点。

那些欺负她的人中,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弄坏了这架电子琴。

她气得肩膀发抖,不知所措,只能在琴旁边懦弱地流着眼泪。

这个时候,贺之澈出现了。

他先是过来,用袖子轻柔地擦干了她的眼泪,当下便辞退了那几个佣人。

“不哭了,好不好。”

他的嗓音如此柔和,带着奇异一般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肯定有办法给你修好琴。”

第二天,  她醒过来。

电子琴已经完整无缺地摆放在那里了。

对于明栀来说,贺之澈无异于神祇一般的存在。

至少对于十五岁的她来说,是这样的。

在最敏感的青春期,在刚来贺家最不可适从的日子,是他牵着她的手,将她挡在身后度过的。

所以,在知道真相后,明栀竟然无法做到去怨恨贺之澈。

她的手抚摸着琴键,想起弹琴时,贺之澈总在她身边,不吝于对她的夸奖。

明栀长长的、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不知是在叹息,还是在惋惜。

还好即将住在这里的人是夏宁,很多她没法带走的物品可以安然无恙地继续摆放在这里。

她整理得差不多了,也收到了夏宁到了楼下的消息。

便随意披了件衣服,准备下楼。

很巧,电梯就停在她这层。

明栀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直到听到“叮”的一声,抵达一层,电梯门开。

她刚迈出电梯,却在刹那间停滞下来。

贺伽树就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衬得身形挺拔料峭。

额前几缕黑发随意垂落,遮住部分眉眼,却遮不住那份棱角分明的、如同混血儿一般的英俊面容。

四目相对。

明栀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所有预设过的、如果再相遇该如何反应的准备,在真正看到他的这一秒,全部化为乌有。

她动了动唇,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而,贺伽树的目光,只是极其漠然地从她脸上滑了过去。

没有停顿,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或厌恶。

仿佛她只是一个完全陌生、且不值得投入任何注意力的存在。

下一秒,他长腿迈开,从她身侧目不斜视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明栀僵在原地,没有动作。

直到电梯运行的微弱声音消失,她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那紧闭的、反射着她自己苍白脸孔的金属门。

第85章 盼栀爸爸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明栀的心跳声才逐渐平息。

稍稍缓过神来,她才向着单元门外走去,看见夏宁就在外面站着,连忙将人迎了进来。

“那个,我看见贺伽树进去了。”

夏宁挠挠头,道:“也给你又发了消息,让你先别下来。”

看明栀这苍白如纸的脸色,她几乎可以确定两个人碰面了。

“可能是在电梯里,我没有收到消息。”

明栀轻声道:“不过没关系。”

她垂眸说着,接过了夏宁手中的一半行李。

她的表情可完全不像是“没关系”的模样,可夏宁向来不太会安慰人,尤其又是失恋的人,于是只能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进了电梯。

进入房内,夏宁的眼前一亮。

显然她和明栀初次到家一样,都被阳台的巨大落地窗吸引了。

粗略绕了一圈屋内后,她很满意地瘫在沙发上。

“太棒了,以后终于不用再听见她们的声音了。”

上学期期末,王煜煜和另外一个女生闹僵,搞得宿舍乌烟瘴气。

那段时间,明栀每天都踩着宿舍门禁回去,只把宿舍当作睡觉的地方。

不过当时她们忙着闹矛盾,也无暇再去过问明栀的感情生活,倒让明栀松了口气。

“我的东西都规整好了,都在小卧室里,有你能用上的你也可以用。”

明栀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表情诚恳。

“那就,拜托你照顾我的小家啦。”-

出国前一天,明栀决定再去看一趟爸爸妈妈。

说来也讽刺,在寸土寸金的京晟,她的父母的骨灰存放在最好的地界。

而这,自然也是贺家的恩赐罢了。

天空一片铅灰,墓园的颜色似乎也只有黑灰两种。

唯一稍微鲜亮的色彩,是明栀怀中那束小小的、在寒风中瑟缩的白色雏菊。

她弯下身,将雏菊轻轻放在墓碑前。

上面的照片依旧是爸爸妈妈年轻时候的面容,正对她露出和善的微笑。

之前就听与明家夫妇打过交道的人说,这家夫妻面善,一看便是好相处的人。

可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下场呢?

明栀起初在蹲着,后来干脆直接坐了下来。

也不顾地面冰凉和泥土脏污,她只是想多和爸爸妈妈聊会天。

“我要出国啦。”

明栀脸上带着很柔和的笑意,“妈妈你不是最喜欢《罗马假日》那部电影嘛,等我去了意大利,抽空去罗马给你拍那些照片和建筑好不好?”

有风吹来,拂过周边的树叶,簌簌作响,像是妈妈在回应她的话。

视线转向爸爸。

她含在眼里的泪珠儿还是掉了下来。

“对不起爸爸。”她开口,声音立刻被风吹散,带着哽咽的颤音。

明栀的双肩在抖动,“我真是一个没有骨气的人,明明不该接受他们给我的那些条件的,应该狠

狠回绝他们才是。”

伴随着哭腔,她的话语断断续续。

“对不起,对不起。”

巨大的负罪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几乎要让她窒息。

越是临近出国,她越是觉得接受的贺家所有馈赠,全都是建立在爸爸的尸身上的。

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渗出,根本没察觉身侧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不哭了,好不好。”

那人半蹲下身,语气如此轻柔。

明栀的肩头停止耸动,良久,她像是不可置信一般的,松开了自己的手,缓缓转头望向他。

那人站在她的身侧,总是澄澈而又平静眸中,此时夹杂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像很多年前那样,贺之澈用袖口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水。

“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他缓声道:“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明栀想,此时此刻的她一定哭得涕泪横流。

是很狼狈吗?

要不,怎么会从贺之澈的眼眸中,看出一丝心疼的意味呢?

“我曾经向上天无数次的祈祷,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贺之澈道:“同时也在祈祷着,那天如果没有打那几通电话就好了。”

在贺之澈和贺伽树青春期的时候,或者说他们尚且羽翼未丰的时候,家里的氛围要比现在还要僵冷许多倍。

那时正是贺铭的事业上升期,压力极大。

对于尚且还是孩子的他来说,实在害怕被他发现自己逃课的事情。

于是只能给当时负责接送自己的贺师傅打了电话,语气中也尽是催促。

在最后一通电话中,他亲耳听见了事故的发生。

喇叭鸣响的声音、汽车急刹以及碰撞的声音

都成了今后午夜梦回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事情发生后,他呆愣很久。

终于鼓起勇气给倪煦说起了这件事,可倪煦只说是因为雨天路滑,加上司机自己操作不当,才引发了这场事故。

母亲安慰他,这件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贺之澈并不是这么想的。

如果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想的全是那天的场景呢?

他偷偷去过一次医院,在那里见到了贺师傅的女儿。

向来沉默寡言的贺师傅,只有在提及他女儿的时候,话才会稍微多些。

“我家孩子和您差不多大,虽然学习成绩比不上您,但是很乖巧懂事,希望她以后能考上一个好大学。”

医院里瘦弱的、不堪一击的女孩,和贺师傅描述她的话语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