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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纪事 穷其枝叶 15305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行宫(四) 只要安心的等上片刻……

等介绍完了, 他也不让她吃,他认为这些佳肴美馔只是徒有其表,其实吃进肚子只会对人体造成负担。

李泽给她拣选了一些简素的小菜和清蒸鲈鱼、排骨海带汤, 用粉色琉璃盏盛了一份酥山, 把坚果端过来,还要说一句:“三娘吃这些就够了, 那些菜就是为了放着好看。”

徐直两手捧着小的可怜的琉璃盏,抿着嘴巴, 眨了眨眼,不情不愿地拿起小匙挖了一点点,把那点冰冰凉放进嘴里,虽然她很任性,桀骜不驯, 固执己见,但是很好哄,李泽支颐专注地看着她把饭菜吃完。

直到徐直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他才随意给自己添了一些粉蒸肉和生鱼脍,简单吃了几块甜点,夹起一块连汤肉片, 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 放到她面前的银碟里。

李泽笑,“这等街边摊, 当真有那么吸引人?三娘路过眼巴巴地看。”

“莫不是你就爱吃这些看着像用残羹冷炙胡乱杂烩一番的不入流的东西?”

徐直冷淡地端起碟把肉片接过去,对他意兴阑珊,他简直是在自讨没趣。

徐直吃完还想再自己夹两筷肉片,李泽一把将她筷子夺过来,既然不搭理他, 想必是吃饱了,那便不用吃了。

李泽站起来,牵着她离开了房间。

谷水穿过上阳宫汇入洛水,洛水穿城而过,皇城偏居西北,他们站在上阳宫最高的宫殿其上,就可以隐匿在黑暗里将洛阳城温馨静谧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高风月夜,人间皎洁,天边点缀着两三细碎的星子,流云遮挡月亮的片刻,星星还能看到更多。

李泽把她推到栏杆旁边,徐直的心一直紧绷着,对他充满了警惕,稍微见到他有任何反常的动作,都会面露恐惧之色,她注意到这里宁静无人,黑暗偏僻,更是不由自主抓紧栏杆,将他视为歹徒蛇蝎。

李泽莫名好笑,牵了她的手暖着,总是充斥着玩味,漫不经心,阴郁狠绝的眼眸此刻难得流露出耐心和幽深的温柔之色,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肩背避免磕碰到,无形之中她就被圈在他身前,依旧是无处可逃,只要有任何躲避他的行为,就只能姿势被动地后仰着。

徐直侧首看了看百尺高楼以外的地面,不安地又想张口尖叫,好似还有点发抖,李泽看着她的眼睛无奈道:“三娘这么怕我做什么?”

“我又不打算在此处做些什么,即便做些什么,你我之间又有何妨,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无数次了,天底下的有情男女谁人不做这个,又有谁不知道你我在一起会这样做?”

他帮她理了理鬓发,眼神幽暗沉浸地说:“别害怕。”

徐直更害怕了,李泽安抚她:“我真的不做什么,更不会吃了三娘,也不是厉鬼冤魂,并不打算要三娘的命,”

“三娘不必怕我,我们亲密无间,”他伏低温情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极致地耐心等待,也请她等待着,“只要安心的等上片刻。”

她简直又要哭了,有没有人来救救她,徐直啜泣着哆哆嗦嗦,这么高的地方,她这样摔死会不会很丢脸,她还有孩子,她凄然地摇了摇头。

她这模样倒真叫他看不懂了,出来看个星星至于么?

他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这时候天空突然炸开大团大团的烟花,猝不及防的烟花在高空绽放发出的响声,吓得她闭上了眼睛,李泽遂换了手的位置去捂住她的耳朵,在他笑盈盈的温柔如水的凝视之中,徐直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簇一簇的洛阳牡丹伴着天边一轮圆月灿然盛开,彩色的连续不间断的花束让星星都成了点缀,流云也忍不住为它们让步,皇城的东边飘上来如游鱼过境一般的祈福灯,与璀璨的烟火争先恐后地往青黑色的天幕上升,笼罩着洛阳城的那一片天,顷刻之间被铺天盖地的华彩占据,大街小巷里传来惊讶的欢呼声,洛阳在经历了日久年长的创伤困顿之后,似乎迎来了短暂的复苏,一切久违都在不经意间发生。

她对小时候看过的盛世烟花没有一点记忆,后来的烟花都很冷落,不曾在她心上留下什么痕迹,这场烟花对她来说就像新的一样,新的烟火倒映在她清明的眼底。

咦,李正己不是说这样她就会感动到流泪吗?平时也很爱哭,现在为什么不哭了。不哭也没关系,他今天做了很好的事情,打算好人做到底,贴心地问她:“三娘喜不喜欢朕给你的礼物?”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心中一片嗡鸣,那种震荡几乎要让她站不住了,不得已把他当做支撑,紧紧攥住他的腰,他们都穿着斜襟浴衣,穿着木屐,李泽把她抱进怀里,自言自语道:“是不是有点冷?一会儿就下去了。”

“现在既不失眠,也不厌食,怎么还是不会说话?”

李泽有点不满,心里琢磨着,明天还是要再去问一问裴令仪。

徐直哽咽着将脸埋进他怀里。

——

今天是六月的望日,徐回正跟着一大群官员在宰相兼西都留守张载家里应酬饮酒,他面容姣好,渊博多识,为人周致,彬彬有礼,年轻有为,简直是在座所有人心目中的佳婿,他们为他不停地劝酒,唤来歌女作舞蹈,还有佳人出来吟诗。

徐回喝了很多酒,他虽然酒量不好,性格却沉稳克制,即便不胜杯酌,也能应付自如,意态朦胧之中,别有一番心境。

他不曾有片刻忘记他的阿直。

今天是她的生辰,之前与他在一起,每逢今日,他都会送给她一些很有趣的东西,跟她一起体验新奇的事物。

即便那时候她刚没了孩子,没有任何记忆,他带着她到茶陵,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下也不会给她一个很敷衍的生辰,他亲手做了墨家机关匣送给她,里面放着很多他用心雕琢的首饰,那时候她的心性跟七八岁的小儿无异,很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第二年,送给她一个编织精巧的鸟笼,她偏要在里面放蛐蛐。

如今想起这些,还恍然如昨,明明宴酣酒乐,他却觉得如坐冷席。

烟花突然在高空乍起,众人见怪不怪。

大概是长安的哪个权贵在过生日,或者在庆祝什么喜事?

但是什么喜事会放这么久的烟花,几乎持续了一整夜,放在盛唐时期这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然而现在还是乱世,很多人的日子都过得朝不保夕,这种表面的点缀可取悦不到百姓,反而会激起他们的愤慨,引起他们的仇富心理。

众官员有点不解,还如惊弓之鸟一般有点心惊,纷纷向张载投去暗示的目光,希望他能给个解释,或者遣人去介入制止。

张载捋了捋胡须,淡然笑曰:“诸位放宽心,”

“这是陛下,给大唐百姓的惊喜。”

“非常之时,当然应该行非常之事,但是戒备久了,百姓的日子也会感到很无趣,人生在世,再艰苦,也需要一些烟花来点缀,这样大家才有希望活下去。”

众官员称是,他们并没有任何怀疑,因为如今的这位陛下几乎没有一点可让人指摘的地方,他会打仗,会纳谏,勤勉为政,善用权术,支离破碎的江山在他手中修修补补,有向好之势。

虽然在婚姻方面很偏执,非要娶一个身世不高的罪女做妃子,却意外摒弃了李家血脉里一贯如一的泛滥多情,但是他还如此年轻,二十三岁而已,希望能够保持。

总之,他的这次擅自做主,任意妄为,并没在众臣之间引起太多讽谏和质疑。

张载又说:“另外,这也是陛下到洛阳之后,给藩镇的一个警示。”

众臣称贺,更加觉得他们的陛下雷霆手腕,深明大义,一时纷纷抬头去看长安上空蔓延无尽的花雨。

徐回也跟他们一起神色如常地笑看烟花,越看表情却越发勉强,在无人瞩目的片刻,眉间一闪而过一片阴翳。

第62章 行宫(五) 一字之差

成德节度使李炳死后, 他的儿子李月自封为节度使,公开聘请辖区内熟习典章制度的儒士,令他们为之撰朝仪。

牙前兵马使张志忠与李月有嫌隙, 他出身贫寒, 但是骁悍英武,战场之上, 常能以一当十,深受李炳赏识, 特意收他为义子,并且让李月纳他的妹妹为妾。张志忠亦对待李炳忠心耿耿,他在世时,张志忠为他守牙城,攻略其他节度使的地盘, 对他言听计从。李炳生病,他衣不解带,床前侍候,提防变故,压制手下的牙兵牙将,助李月夺取节度使职位, 帮他收拾残局。

李月却越来越残暴, 手下的兵都劝他杀了李月,向朝廷献降, 张志忠犹犹豫豫,始终无法决断,上个月,他的妹妹被李月虐待致死,死尸过了三日才被发现, 张志忠悲愤交加,挑动手下发兵反叛,一举攻下成德镇的定州,同时遭到成德节度使和魏博节度使的围剿,他不得已放弃定州,向东占据景州、沧州,上书向陛下陈辞,请求归降。

李泽下旨将景州、沧州,以及成德节度使占据的莫州、棣州,和魏博节度使占据的德州,合并为横海军区,任命张志忠为横海节度使,并且交付他三十张空白任命状,嘉奖他讨伐叛逆。

河朔三镇都感到很不安,有再度联合的倾向,以张载为首的一方,不停有官员上奏章,劝谏陛下采用怀柔策略,“羁縻藩镇”,以李泌为首的一方,更主张趁机削弱藩镇,陛下不置可否。

虽则外面闹得不可开交,中原可谓腹背受敌,近来朝堂却局势平稳,两派官员在争吵之中维持着大致的平衡,除了远虑,近处的事情似乎可以适当放缓,有些事情,还应徐徐观摩,随机应变,交给时间。

李泽下令调拨昭义兵团、永平兵团和河东战区由河东薛氏统辖的一部分兵团在洛阳以北布防,准备趁机先行围剿目前最凶悍,对洛阳威胁最大的魏博节度使田知春。

淄青节度使李抱月,支援三万兵马,参与围剿魏博镇。

李抱月,出身高句丽民族,是前任平卢节度使李瑰的儿子,起初与其父镇守河北道东部和辽东地区,统辖安东都护府,设置的目的本是为了防范奚、契丹、渤海、靺鞨等东北少数民族,帮助大唐稳控朝鲜半岛。

安史之乱以后,东北局势失控,契丹崛起,吞并东北管辖区,东北少数民族不得已臣服契丹,李瑰遂在唐廷的支持下,率众内迁,皇帝李恪将迁徙过来的平卢军民安置在河南道东部的淄青地区,即古代的齐鲁之地,两镇合并,全称“淄青平卢节度使”。

自李抱月始,开启了淄青地区的节度使世袭。

李抱月为人恭谨,做事有条理,在辖区内宽仁为政,军民各得其所,税收稳定,主动缴纳李瑰时期拖欠中央的税收,并且对宫廷有额外进奉,李泽嘉赏他的一片忠心,宣其子李丰年入朝侍奉左右,授予他“翊卫”的官职。

然而李丰年不过是一个三岁小儿,他的母亲是李抱月身边的一个小妾,那小妾不听劝阻,趁着李抱月带兵外出,偏要带儿子回洛阳探亲,中途被宣武战区的游骑兵拦截,李丰年被扣留,小妾被追赶的牙兵强夺回淄青战区。

据说,那小妾本来有家室,夫家被安史叛军摧毁,不知为何落入李抱月手中。

李丰年被带来洛阳之后,李泽命人将他带到上阳宫,徐直见过他一面,是个十分聪明稳重的小孩子,不哭不闹,沉默却不失伶俐。

李抱月妻妾虽多,一直以来者不拒而闻名遐迩,儿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其中的故事必定充满曲折离奇。

李正己猜想之后,告诉徐直,他猜测李抱月的后院十几个妻妾之间一定很不安宁。

“争风吃醋肯定是常有的事情,这个小妾在一众妻妾里面,居然能生下一个孩子,她必然很辛苦。”

徐直对这些事情并不特别感兴趣,然而李正己声情并茂,讲起故事总是那么生动有趣,她不免记住一二。

来到洛阳之后,李泽并未再分两处办公,日常常居丽春殿,接见大臣也在此处,批阅奏章就在后殿的书房,议事会到前殿,偶尔也在书房。而他每天的大部分时间主要都是批阅奏章,所以他待在书房的时间很长。

书房就在他们住的寝殿的右侧,坐北朝南,南面开窗,迎着庭院,徐直只要出了寝殿,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底。

她感到非常不开心,李泽不仅会控制她出门游玩的时间长短,而且还总是不允许她走出丽春殿。

后来干脆要她每日都到书房,恨不能每时每刻都将她绑牢。

她现在就抱着猫,不悦地坐在窗边的榻上。

榻上放着一张长几,上面摆满奏章,李泽翻阅完一本,她就依次将垒摞成两叠的奏章按顺序摊开,提前帮他摆好。

狸猫已经在她怀中睡着,外面的太阳很好,会让人联想到秋天的南方稻田里丰产的那一片片金灿灿的水稻,被如此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她不禁也有些昏昏欲睡,眼睛里的幽怨渐渐被睡意赶跑,视野也变得缥缈。

李泽翻奏章的声音有点失序,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内容,变得有些暴躁,修养让他极力克制着。

徐直趴下来,一面脸颊贴着桌面,百无聊赖地抱紧她的猫猫,越发睡眼朦胧,果然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可是李泽的情绪不好,总像一个未知的音符,绷紧了她心上某一根弦,让她尽管想极力放松自己,却怎么也无法办到。

批过的奏章就放在一旁,徐直悄悄伸出手指,把最上面的一折奏章摸过来,如同翻阅一本再平常不过的书那样随意翻开,陛下允许她这样做。

也许也是当着她面批改的这些奏章,内容并不算机密,说不上特别重要,她从来没在里面看到十分精确的内容,全部是一些琐屑,不成系统的事情。

倘若对朝堂的把握不是很深刻,对天下局势了解的不够清楚,整合里面的主要信息应该很困难。

她也并不指望看到什么秘密,有时候倒是想看到一些跟阿回有关的消息,但是一点也没有看到。

今天让李泽感到生气的奏章——其实并不算奏章,是倭国的天皇送给大唐陛下的一封国书。

里面写了洋洋洒洒的好几页词讼,都是倭国语言,倭国的词汇基础来自中国,两国语言十分相近,徐直能简单分辨出一些词意。

譬如第一句,首页的敬白词,“日出处天子致书日落处天子无恙。”

“‘日出处天子’致书‘日落处天子’无恙”,徐直默念这句话。

好像明白李泽为什么生气了。

倭人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民族,他们与朝鲜半岛的民族一样同属“岛国”,对待周边的邻居却并无半分同理心,总是暗怀侵吞之志,当他对一个国家压抑这种企图,用阿回给她讲过的话来说:“愿意向你俯首,只是因为你够强”。

当强国有衰弱的势头,他必定会重新估量价值,甚至回踩一脚。

隋朝时期,倭人就曾向隋炀帝上过这么一封国书,上面写着一句很类似的话:“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云云。”

倭国的天皇在此时追求的是两国之间的平等,并无一丝冒犯之意,把自己的国家描述为“太阳升起的东方”,隋朝是“太阳落下的西方”,如此浪漫暗含诗意的语言,一点也没让隋炀帝感到高兴,他直接斥责倭国无礼,既然不肯在中原王朝面前伏低姿态,这等国书便不该被臣下送到他的面前碍他的眼。

倭国诚惶诚恐了许多年,再也不曾上过这样的国书,在隋朝和取隋朝而代之的唐朝面前一直保持着十分谦卑的姿态,却于安史之乱以后,将不加掩饰的傲慢重新放到台面上。

“处”到“落”这一字之差,代表的是对中原王朝的轻视。

然而还有更令人惊讶的事情,莫过于倭国在国书中公然将自己的国家称做“日本国”。

倭人觉得自己的称呼在周边民族中口碑不太好,武则天时期就有更改国号的倾向,当时的企图虽然坚定,碍于局势,表现得还不那么明朗,至少在大唐面前是这样。

如今干脆装也不装。

难怪陛下如此生气。

第63章 行宫(六) 太阳落下是为了明天的升起……

徐直伸出手在李泽面前晃了晃。

李泽将她的手攥住, 视线却并不离开眼前的另一封奏章,倏尔一笑,奏章被送到她面前的桌面上, 徐直疑惑地扫了几眼。

是剑南西川节度使递过来的文书, 上面详细交代了西南地区的局势,言说吐蕃赞普和吐蕃宰相契钦赞已经发现了南诏的背叛, 正在向南诏问责,两国正在互相诘难, 吐蕃召回了所有驻南诏使者,南诏亦在清理吐蕃的暗探,吐蕃大军陈列两国边疆,异牟寻飞书大唐,请求渐渐放开南诏与唐朝交界地带的民间商业交易, 促进两国百姓接触,在此基础上慢慢增进两国友谊,以期日后取得两国关系更大的成功,最后,异牟寻居然在国书上慰问礼部尚书徐回的安好。

言外之意,异牟寻希望能由徐回来负责促成这一切。

这恐怕也是郑回的意思。

郑回对待这个高丽少年可谓一见如故, 徐回无论在哪里, 总能得到一些年高德劭,位高权重的人的特别赏识。

最近就连张载都在千方百计, 想要让徐回入赘清河张氏,李泌在其中作梗,万万不能同意。

李泽不动声色地询问她:“三娘觉得朕应该怎么做?”

徐直微仰着头,黝黑的眼仁流露出纯澈,在秋日午时的阳光下显得流光溢彩, 整个人透着如玉般温润柔和,她穿着长裙抱着猫,猫的脑袋上顶着倭国的国书,看着他轻轻摇头。

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南诏的文书上面轻点了几个字,凑在一起的意思就是:“这是国事,我不便多说。”

李泽一时来了兴致,笑道:“但说无妨,我倒是很想听一听,三娘对国事有何见解,三娘以为当皇帝就要对所有人心怀提防吗?”

“朕以为,有时候恰恰是过多的防备才导致一个王朝的覆灭。历来的人们总是不喜欢女子干政,但是朕纵观历史,女人也有很多好的见解。当政的男人们千方百计压抑这些见解,恰恰是无能的表现。”

“李家也许对不起百姓,对待女子却很开明大度,朕亦不做狭隘的国君。”

李泽将身体前倾,宽袍大袖遮去奏章的一角,俊美的脸庞逼近她,猝不及防将她的脸握进手心,眼神幽暗而若有所思,她的樱唇微微抿着,纤长的眼睫低垂,李泽笑了笑说:“三娘看了许多书,应该记下了很多前人的见地,在琢磨那些见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在想些什么?”

“朕想知道三娘在想什么。”

裴令仪告诉他,失语症是因为对外界传递的信息承载过量,而对自己本身的感受过于忽略,这种不对等,会导致她沉浸在一个由旁人的感受构成的虚幻天地,备受折磨。

变成这样,终究是被吓的,是战争还是人,还是战争中的人,不太好说。

李泽鼓励着她说自己的心里话,难得如此尊重她的意见,徐直微微一笑,指了指倭国的国书,李泽收回手,她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慢写:“倭人对待自己的族人跟对待周边国家的态度是一样的,陛下不要生气。”

“这个民族一路走来多灾多难,亦备受歧视,这就导致他们自卑又仰慕强者,他们不止以这套标准对待大唐,对待他们自己的百姓也是如此。”

“所以他们傲慢时,陛下不要生气,这只是两种文明的不一样而已。陛下要相信中国的文化会生生不息,大唐的时代还没有过去,太阳落下是为了明天的升起。”

李泽一直知道她善良,宽容,还知道她胆小,悲悯,战战兢兢,但他不知道她的善良和悲悯是洞见一切后的自我选择,她还智慧,聪明,善于观察……她竟然有这么多优点。

当那些随着她灵动的手指跳跃在桌面上字一个一个出现在他的眼前,它们组合在一起,告诉他十分温情的道理,他心里流淌着一种难言的温流,是此生都不曾有过的东西,他淡泊的心似乎融化了一点,好像脱离了李唐皇室的身份,对“人”本身的苦难有了微妙的感知。

李泽发自内心地觉得,她说的很好,他亦不吝啬对她的夸赞,一边欣赏着她的容颜,眼底带着沉浸的痴迷,侵欲特别明显,直白地表扬她:“三娘说的很好,”

“朕在听。”

李泽在她面前摊开纸和笔,指了指另外一个南诏的文书,示意她接着写,徐直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向他剖析异牟寻和郑回的心理,“让阿回来负责此事,是拉近两国关系的一种表现。我曾听说,李泌于安史之乱之时曾与回纥亲王共事,陛下处理振武战区的事情,没有叫回纥满意,回纥亲王也指明要李泌来负责这件事情的后续。”

“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可以看出来,他们的强硬态度里面其实暗含着对大唐和对陛下的忌惮,他们希望由一个熟悉的人出来帮助改善两国关系。”

“但是两者毕竟不同,南诏更谦卑一点,回纥则比较气盛。南诏可以讲道理,回纥需要武力压制,软硬兼施。”

她从书中和日常观察里得到的一些感性和理性并存的看法,虽然于政事的处理尚且有一定差距,然而其中不乏良好的见解,尤其最后一句,直切要害。

李泽收起纸和笔,推开长几将她抱在怀里,微微一笑,“阿直,你很聪明,等你学会开口说话,朕就让你参与国史修撰如何?”

徐直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烁,她难掩惊喜地抬头,差点以为李泽在开玩笑,李泽吻了吻她的双唇,与她勾缠着说:“是真的。”

她太开心了,今天不仅看到了徐回的消息,还得到李泽这样的承诺,徐直有点得寸进尺,她把狸猫放到一边,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用口型跟李泽说:“我想要去摘柿子。”

思维跳跃如此之快,简直让他措手不及,李泽差点以为看错了她的意思,徐直拽了拽他的衣角,再度满含期待地重复:“上阳宫有一片柿子林,李内侍昨天带我看过,”

“很多宫人在那里摘柿子,我也要去。”

李泽最讨厌柿子,熟透的柿子如果不及时采摘,长在树上或者落在地上发酵腐烂,会让人觉得污染了整个秋天的空气,他来了上阳宫,本欲让宫人将此处的柿子树全部砍去,所以才让他们趁早采摘。

但他近来愿意倾听她的意见,总是对她格外纵容,勉强答允她:“朕把这些奏章看完,下午陪你去。”

徐直笑了笑,花色的狸猫钻到两人中间,慵懒地张开嘴巴露出尖尖的牙齿,“喵”了一声。

第64章 行宫(七) 不如好好想着怎么报答他……

上阳宫的西宫后面有柿林院, 里面有一棵柿子树据说是唐高宗亲手所植,取长寿、丰产之意,到了武则天时期, 政治中心渐渐转移到东都洛阳, 高宗亲手种下的柿子树随之繁衍不息,扩充成林, 洛阳内外遍植柿子树,洛阳人亦视之平常。

上阳宫虽则屡遭战乱兵燹洗劫, 这里的柿子林却依旧完好如初,保持着许多年前的风貌,春日里华盖浓荫,秋日里硕果累累。

据说柿子树有数百年的树龄,徐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满树的金黄, 用手在虚空中勾勒出柿子圆圆的形状,空气里弥漫着柿子还没有熟透的甜香,他们站立的中间,正对着唐高宗亲手种下的柿子树。

在此处摘柿子的宫婢内侍们被驱散,只留下了一些工具和竹筐,李正己和女官、近卫跟随在后面, 李泽负手站立在侧, 徐直遮着眼睛遥望着柿林。

树下散落着她敲落的两三个果实,金黄中还透着几分青涩, 秋叶循着她的肩片片飘落,她发呆的时候,大家也都不去打扰,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此时恰有柿果从树上很突兀地滚落, 众人心焦地簇拥上前想要去接,然而柿果已经擦过她的眉睫。

李正己道:“娘娘,小心。”

在一片惊呼声中,徐直接住那柿果,突然回过身对李泽露出一个笑意,深邃如海的眼睛,迎送着穿林而过的风,树叶哗啦啦作响,她最近学了一些简单的手语,在虚空中给他比划了几个简易的手势,是在问他:“陛下,你相信祥瑞吗?”

李泽云淡风轻地回答:“朕不信鬼神。”

徐直上前一步靠近他,又无限温柔地用手语跟他交流,李泽很耐心地去观看她的手势,聆听她的心声,如果徐直能说话,她此刻一定是喃喃自语的模样,温柔又带着点坚毅的眼神,告诉他:“武后就很相信祥瑞。”

“所以她种下了很多柿子树。”

“我也信。”

她捧着树上落下的柿子送到他手里,李泽很嫌弃,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接过了,徐直露出一个沉缓的微笑,像是有几分羞涩,距离他太近的时候,她就不太好意思用手指跟他比划,他每次专心凝视她的目光都太过认真,炽热,让她心生怯懦。

徐直也很疑惑为什么自己还不能开口说话,来到这里很久,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洛阳的生活,李泽还带她到她小时候居住的永丰里看过。尽管那里的民居已经破败,新的楼房后面是一片荒芜的废墟,枯树下面是连荫的荒草地,她却能从那伤痛里面瞬息看到孩童时期的欢乐。她一定经常坐在门前,阿爺一定经常带着她到树下的井边游玩,徐回跟她讲过,家里有一株很粗的上了年纪的葡萄树,扶疏的藤蔓爬满葡萄架。每到中秋节,阿爺就会带着他们到井边看月亮,年幼的他们耳聪目明,连月亮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徐直总是有很多问题,她问阿爺:“月亮上面有什么?”

徐回总是代替阿爺抢先回答她:“是嫦娥和玉兔,那是我们中国人很古老的神话。”

徐直不满意这个答案,她小时候就很执拗,外表是温柔的,底色是倔强的,寸步不让的,她感到这种答案是在敷衍她,就接着问:“月亮里面有什么?”

徐回又说:“是牛郎和织女。”

徐直傲娇地扭头,“当然不是啦,牛郎和织女在天河那里。”

“喏,”她指给徐回看,一边舔了舔嘴唇喃喃地说:“月亮里面有个婆婆,她的手里是给阿直做的饼呀。”

她脑子里充满奇思妙想,憨态可掬的模样引人发笑。

医师说,不能让她总沉浸在模棱两可的记忆之中,更不能让她总是回望过去,徐直很容易神游,这种飘忽不定的状态会影响她的心理,让她无法立足活生生的现实。

但是贸然打断她,她又会有点不满,所以每当她陷入这种虚幻的状态,他都会给她片刻反应的时间,而后适时打断她,李泽又搂上她的腰,这让她下意识有点害怕,她倏尔神思回转,抬起头看着他。

徐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像有一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在伤害她,樱红的双唇微微张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会莫名其妙地流泪,李泽十分耐心地给她擦拭眼泪,半认真半玩味地说:“三娘又怎么了?只是给朕送了一个柿子而已,如何还能把自己感动哭了。”

“要想感动别人,就得先感动自己,三娘心里是这么想的吗?”

他抱她,徐直直言不讳地唇语:“我想阿回。”

李泽面不改色地敷衍她:“嗯,徐学士又没死,三娘不必想他。”

徐直流着泪向他表达:“我想我阿爺,”

“就在刚才,我把柿子放在陛下手中,恍惚中我似乎记起了阿爺的模样,他是一个清癯高雅,皮肤黧黑的汉人。”

她越哭越停不下来,在他面前泪如雨下,李泽把柿子递给身后的李正己,伸出手到她的眼前,她用手指在他的手心轻轻描画,“他饱读诗书,富有才华,具备很吸引人的气质,即便其貌不扬,看起来也是好温柔,好温柔的一个人。”

她哽咽着不看他,李泽完全无法感同身受,他从来没爱过他的阿爺,徐挺嘛,他连见都没见过,他长什么样,是怎样一个人,他根本不想了解,父亲是一个多么冰冷的词汇,在死去的那一刻就跟过往一起埋葬了,怎么在徐直那里就变得如此重要了,他不甚理解,她总是在为一些他看起来无所谓的事情而哭泣。

但是既然徐挺是她的父亲,那便也算他的半个父亲,他且勉强听一听吧,李泽眼底的玩味之色更深,他装作很耐心的模样聆听她的心声,恰如其分地拾起她的话,“听起来是很不错,朕相信是这样一个正直忠贞的人把三娘养大。”

他拢着她散乱的鬓发,百无聊赖地开解她:“三娘既然如此思念他,不如好好想着怎么报答他。”

“譬如,三娘生下皇嗣,识趣一点好好取悦朕,朕就让我们的孩子当太子如何?”

他的手不知怎的就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面,那里面有他们的孩子,李泽隐隐期待,难掩兴奋地说:“李唐天下,会有你一半的血脉。”

“李家的史官,也会记住徐家。”

这世上的人,都很害怕被遗忘,所以“名载史册”四个字显得多么难能可贵啊。

徐直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李泽说的话,越来越让她无法承受了,他就像一个深渊,她正在往里面跳,跳进去会再也出不来,深渊里面的东西,一旦她接受了,并且做出回应,就会一辈子禁锢着她无法逃脱,是生是死,都永不分开。

平静无波的古井下面是一湾汹涌可怕的寒潭,灭顶的狂流会毫不犹豫吞噬她。

面对她的犹豫和无言,李泽一向显得从容不迫,他握紧她的手,转移开话题:“高宗种下的柿子树,多么高大,”

“砍了是挺可惜的。”

“三娘说相信祥瑞?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世上哪有那么多鬼怪呢?胡思乱想才会让人感到恐惧,三娘不要去管它,总想死人才叫你感到害怕。”

李泽思考片刻,引用着一位南朝的古人说的话:“神即形也,形即神也。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

李正己在一边也似有所感,他平日里最爱讲一些神神叨叨的话,很自然地感慨万千道:“人死如灯灭。”

徐直久久地不说话,她只是在想,如果她记得没错,以前在洛阳的家,后院里应该也有这样高大的两棵柿子树,她好不容易记起了一点点,多想见到徐回问一问他。

李正己语气柔和地对她说:“娘娘,斯人已逝,还请节哀,多想想当下。”

徐直终于鼓起勇气,她镇定下来,在李泽的手上重写,“最后,我想起了陛下。”

“陛下的江山,会跟柿子的树龄一样长吗?”

李泽突然记起来,长安的掖庭宫,也种着这么一片柿子林。

第65章 行宫(八) 我在等一个祥瑞

长安掖庭宫, 就在他们住的两仪殿的西边,中间只隔着一条夹道,两张墙, 里面也种着一片柿林, 因为宫城屡遭叛军蹂躏,树和建筑早已焚毁, 更为萧条。

里面的宫人也换了一批,安史之乱以前, 这里是处置罪犯家属和服苦役者的宫殿,天子回到长安以后,这里依旧若此,不过那些宫人已经不见踪迹,玄宗时代储备的几千宫女都随着战乱的大火了然无影, 李泽不喜欢皇宫里有太多人,所以宫中收容的罪孥和上了年纪的宫人,全部都被送到长安城东北角的大明宫,如今的掖庭宫遂变为名副其实的宫女的住所。

徐直有好几次想要进去看一看,都被李正己制止,徐直问他原因, 他都只是说:“陛下不喜。”

徐直愈发好奇, 李泽为什么不喜?

今天她才下意识觉得,她应当也不喜欢那个地方, 不止李泽记起那里曾经有片柿子林,她恍惚中好像也想起,那个在记忆里不曾有过的地方,她是不是以前去过,还在宫殿楼宇的柿子树下躺过。

四周一片混乱, 外面下着春雪,柿子树是枯萎的,枝叶没有生发,宫墙外叫喊声震天,照看她的老宫人在树下找到她,过来告诉她:“娘子,天子抛弃长安了。”

徐直置若罔闻,她穿着薄衣,头发散乱地倚着柿子树,眼神空洞地抬头去看满树的枝桠,她似乎有点生病,视线一片模糊,树枝的影子在眼中变得朦胧不清,神识也不剩下什么了,掖庭宫的西门连接通往外面的通道,唐太宗曾通过这道门放还三千宫女,让她们各自归家,那一天,她也听到了宫女们从西门逃跑回家的声音。

徐直呢喃道:“我也想回家。”

老宫人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那里面当真有魏王殿下的孩子吗?这个女人被送进来的时候,似乎已经疯了,高内官却暗中叮嘱,让他们一定要善待她。

“长安城的天马上就要变了,只要善待她,你们会前途无量的。”

现在,他们等不到换天子的那一刻了,他们也想跟着出逃的宫女内侍一起回家,而他的几个同僚早就那样做,早就抢劫了皇宫的珍玩珠宝逃出皇宫去了,他也想走,可是总想着,这个女人有点可怜,于是怎么也不忍心。

外面好乱,是叛军打进来了吗?所有的人都很害怕,罪恶的事件不停上演,就连宫里的老鼠都从墙头跑出来了,旁若无人地四处观览着,不知从何处进来几只野狗,看起来挺吓人的,皇宫一夜之间就变得如此破败。

老宫人终于放弃她也走了,没有人再管她,她很茫然,在空空荡荡的宫殿里感到很害怕,奈何她似乎连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都失去了,于是像一个幽灵一样失魂落魄地在宫中游走,最后还是回到了那棵柿子树下。

她快要什么都不记得了,唯独记得一句话,是那个上了年纪的内侍走之前也许是出于愧疚和安慰,告诉她的话:“娘子,臣要走了,魏王殿下会来接你的。”

“你等一等,他会来的。”

“他在潼关,潼关你知道是哪里吗?那是东边守卫长安的最重要的一道防线,魏王殿下在那里,叛军就不会进来。”

“你等一等,魏王殿下会来的。”

最后度过了多久漫长的光阴,徐直一直在等老宫人口中提到的魏王殿下。

她是不是怀了他的孩子,徐直在树下抚了抚平坦的肚子,茫然地想:“如果他真的来了,我就告诉他,我能感觉到我的孩子也在等他。”

后来长安城的百姓都从外面跑进来了,那些人变得好可怕,为了争抢宫里的东西不昔与自己的同族破口大骂,大打出手,甚而兵戈相向,在皇宫内烧杀抢掠,为自己的天子死守宫城的人,认为国君神圣,出逃必然出于无奈,苦衷不可言说的人们,全部死于乱民的刀下,徐直躲在堆叠如山的尸体后面,衣袍和头发都被鲜血浸染,她能感觉到,她恐怕活不久了,再过片刻,那些狂乱的人,也会找到她,她会像畜生一样被他们肆意对待,就像他们对待其他人,其他猫猫狗狗那样,没有一点道理,残忍血腥地用罪恶去浇灌罪恶。

宫殿被付之一炬,冲天的火苗在眼前燃烧,长安的夜亮如白昼黄昏,她依稀又看到了她躺过的那片柿子林,火光焚烧着树林,就像上面长满了金黄的柿子。

徐直再次想起了他,那个死守潼关的魏王殿下,是为了什么呢?如果他做了下一任天子,他就是陛下。

“他怎么还不来?”

“陛下的江山会永固吗?”

“魏王殿下跟柿子一样代表着祥瑞。”

“我在等一个祥瑞。”

“有你做陛下的江山会不会更好呢?”

“我在等陛下。”

“陛下的江山,会跟柿子的树龄一样长吗?”

吹过的风绵延无尽,记忆一晃而过,李泽把她抱进怀里,她难得能主动说想到他,这何尝不算是一种进步呢?李泽巧言令色,向她承诺:“如果三娘真的这么喜欢柿子,他日我们回到长安,朕会让他们在太极宫的后面也种上一片柿林。”

徐直止住眼泪,立马眼巴巴地听他讲话,李泽微笑,蛊惑着她,“但是,朕不喜欢柿子,所以柿林要离我们居住的寝宫远一点,”

“不过也不会太远,三娘随时可以去看。”

夕阳的余晖斜下来,深秋的冷空气簌簌的往下落,满院的柿子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霜白,宫人们把娘娘摘下来的柿子收好,相随着离开柿林院。

虽则只是黄昏,天色并不算晚,但是深秋的天总是暗得很快,加之娘娘怀有五个月的身孕,却依旧不忘记贪玩,上阳宫的宫灯总是亮得要比其他宫殿楼宇早一个时辰,他们走过的宫墙,两边都排满铜鎏金长信宫灯,洛阳宫殿里面的陈设,有许多都继承了汉代的风格,代代相传。

回去的路上,他们偶遇李丰年,他正由两个宫人陪同着在外面玩,他的年纪毕竟还很小,见到陛下不知躲避更不知行礼,却一点也不发怵,李泽很明显也只把他当做一个幼稚的小童看待,丝毫没有看他一眼,倒是徐直总忍不住去看他。

都离开一段距离了,她还是停下来若有所思地回头去看,李泽就把她的脑袋掰过来,提醒她:“三娘要专心走路,那是别人家的孩子,跟你无关。”

是不是又爱心泛滥,在替别人顾影自怜,李泽可不会因为他是个小孩子就放过他,如果李抱月在那边不老实,徐直毫不怀疑李泽马上就会杀了这个小孩。

徐直摇了摇头,表示:“不是的,我没有在关心他,我只是感到有点奇怪。”

李泽疑问:“如何奇怪?”

徐直看了看李正己,李正己很自然地与她对视,轻飘飘挪开了眼,李泽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李正己,他只是随意地问:“李正己如何跟你说的?”

他牵住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手指放进自己的手心,半是颦眉,半是笑脸,笑意淡漠而散漫,诱导着她:“自己写出来给朕看。”

不知为何气氛有点怪,徐直莫名感到忐忑不安,她疑惑地看了李泽一眼,他好像不是在生气,李泽坦坦荡荡迎上她的目光,那般光明正大的模样反倒让她有些心虚,好似是自己的疑问有多么不应该一样,在他五官的威压下,徐直慢吞吞低下头在他手掌上写:“李内侍跟我讲故事,告诉我李抱月是高丽人,生下李丰年的夫人是汉人,”

徐直不安地抬头又看他一眼,“但是,李丰年长得很像胡人。”

徐直开始自信地给他比划,“陛下带我去骊山,我见过那边有很多胡人,李丰年明明就是胡人。”

“陛下是不是抓错了小孩?”

徐直一本正经地表示:“万一这不是李抱月的孩子,陛下应该还回去。”

“别人的小孩,拿来威胁李抱月应该不可以。”

李泽不动声色,轻蔑地想,“如果李丰年死在这里,李抱月恐怕感激他都来不及呢。”

徐直见到他好似真的在思考她的话,期待地看着他,李泽笑了一笑,玩味地跟她解释:“三娘想的确实很有道理,朕一会儿回去就命人去探查李丰年到底是不是李抱月亲生的?”

宫灯摇摇晃晃,他们又接着往前走,李泽笑道:“然而这有什么奇怪,高句丽又不是没有胡人,汉人里面也未必没有具备胡人特征的女人,他们的孩子像胡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徐直偏要跟他较劲,看着他表达:“不对,不对,阿回教过我如何分辨北边民族的人种,他的胡人特征十分明显,他的五官高挺,山根却有点低,眼睛是深邃的,头发也是很明显的金色,分明就是古代鲜卑人的后裔。”

李泽故作苦恼地应付她:“三娘知道的还挺多。”

李泽心想,她的身上也藏着一个类似的故事呢,鲜卑人以前是受匈奴人统治的,匈奴人和鲜卑人有些民族特征是共通的,李随以前做过父皇的近卫,李泽对他很熟悉,哪里想得到,日后竟会跟他有这种缘分呢?

李随年少之时,游历洛阳,交友广泛,胡人不拘小节,以为朋友的妻子也可以分享,徐挺与妻一向不慕,恰好给了两个人可乘之机。

至于后来,李随为何逃之夭夭,选择应征,参与唐玄宗招募的长征健儿、长从宿卫的选拔,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总之后来徐挺无论犯下何事,李随都奋力在朝中为他奔走游说,为他出头。徐挺则对此事闭口不提,不知是佯作不知,还是真的不知,他对待徐直始终如一地那么好,在她身上倾注了所有的爱意。她的母亲,的确死于难产。

李泽暗含警告地看了一眼李正己,李正己马上弥补,帮他转移话题,泰然自若地插嘴说:“娘娘,大唐的民族那么多,允许各民族自由通婚的律法都下达多少年了,仅凭一些外貌特征就能判断人种的时代,早已经过去啦。”

徐直将信将疑,为他的离谱发言感到吃惊,怎么可能过去,一个民族骨子里流淌的东西,怎么可能因为几百年的融合就全然消失呢?

陛下沉默不语,李正己接着夸大,“娘娘你仔细看看,臣是不是也有一些胡人特征呢?毕竟臣的鼻子就挺高的,皮肤也很白,臣时常引以为傲。”

“然而,臣的父母的确是正儿八经的汉人。”

徐直总不能为一些理论,就否定他的父母,她苦恼地想了一会儿,勉为其难低下头,“好吧。”

娘娘的身世,还是他带人查出来的呢,陛下警告过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更不能让徐直有一点怀疑,但是他却一定要让徐学士知道,陛下深于城府,自有他的道理。

娘娘沉思的模样,看来还在犹疑,陛下牵了她的手,俯低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娘娘马上恢复如常,两颊染上微微的赧色。

徐直紧张地摇头,“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