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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纪事 穷其枝叶 16012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洛阳(一) 我愿意等王到深夜

众人都没有想到, 吐蕃的军营里面会闯进来南诏的兵马,一上来就是一阵格杀,几百个南诏士兵似乎跟这里的吐蕃士兵有不共戴天的仇恨那样, 杀完人之后, 抢劫他们的战利品,掳了这里的人口, 将营帐付之一炬,扬长而去。

他们就这样跟着南诏人行过雋州、黎州, 被带到了南诏境内,南诏安置唐朝的平民百姓在边境一带放牧垦荒,对待唐朝的官员、学生却优容有加,此时的南诏正在新任国王异牟寻的带领下寻求改革之道,大唐虽然衰落, 但是汉人历经几千年的文明不衰,周边民族依然仰慕中国之教化。

他们三人跟其他被俘虏的中国官员一起被带回来南诏首都苴咩城,并且在那里受到了非常的礼遇。

徐回博览群书,熟知中国典章制度,精通各民族语言,不需要借助译语人的翻译就可以跟南诏的王子和王佐们进行流利对话, 得到了清平官郑回的特别赏识。

郑回, 本是唐朝人,曾任剑南西泸令, 天宝八年,唐朝攻打云南,唐军败绩,郑回没于南诏,因为精晓儒学, 专擅中原文化,被南诏王拜为“王师”,赐名“郑蛮利”,辅佐南诏三代国王。

异牟寻登基以后,郑回担任“清平官”,辅佐他继续完善南诏的官制,进行了一系列更为深远的汉化改革。

郑回与他一见如故,于当日带徐回拜见南诏国王异牟寻。

这时候,是云南的三月末,苴咩城靠近云南西洱河,河畔种植着大片的雪松、冷杉和翠柏,一丛一丛的芦苇沿着西洱河无尽地蔓延着,仪仗队簇拥着车轿从苍山脚下行过,目光触及之处,能看到许多身着杂彩衣裳的蛮族人,他们的服饰像山上的茶树,底色是绿的,开出来的花是红的,整个民族是花团锦簇的。

郑蛮利问徐回对南诏有什么印象,“我也曾在大唐生活,见过的汉人学生有很多,自认为比起他们,我对汉学的造诣已算广博,今日识卿,更知人外有人,卿的学识,实在不亚于我,”

“卿能告诉我,你眼中的南诏,如今算大国,还是算小国吗?”

徐回微微躬身,对答如流,一针见血:“在吐蕃面前算小国,在周边民族中算大国。”

郑蛮利饶有兴致地说:“在唐朝面前呢?”

徐回道:“不可说。”

郑蛮利微笑示意:“但说无妨。”

徐回道:“只能做属国。”

郑蛮利脸色一变,有些不太好看,南诏虽然一开始不是他的祖国,但是他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无论是首都苴咩城,还是别都善阐城,无论是中央官制,还是地方行政区划,莫不是他带着南诏官员和中国降人,在王的信任和支持下,一手打造的,可以说,南诏是他的心血,故国虽然魂牵梦萦,此生此世,与南诏的缘分更是不可分割,这个中国来的唐使,说的这些话,无疑是在侮辱他。

郑蛮利端正腰背,神情矜傲,以一国之相的气度发问:“卿此言,何解?”

徐回遂跟他讲了一个很古老的故事,“司马迁的《史记》和班固所撰的《汉书》中都记载着这样一个传说,”

“在古代的“南中”地区,民族杂盛,人种繁多,生计、聚落、文化差异巨大,而邦国最大,文明最高的,当属‘滇’国。”

“滇国最开始的王,叫做庄蹻,庄蹻本来是战国时期楚国的一名将领,楚威王派他攻打巴蜀,夺取黔中,庄蹻引导楚国军队一直打到滇池,取胜之后就要回师,半路上发现秦国正在攻打楚国,楚军回家的路被秦军拦腰截断,庄蹻于是回到滇地,占据滇池周围方圆千米的土地,在此处建立了古滇国。”

“后来秦始皇统一六国,六国都被纳入华夏大一统国家的范畴,楚国自不例外,两汉以来,从汉武帝,到光武帝,再到三国之蜀国,隋朝到大唐,莫不把云南当做华夏的一部分,孜孜经略。”

“是故云南,自古以来,就属于中国,云南的祖先,来自华夏之楚国,云南民族,早已变成华夏民族的一部分。”

“而华夏的中心是黄河,是中原,中原是大河文明的代表,大唐占据中原,百年屹立不倒,今日虽然有短暂的衰落,却也依然是周边民族当之无愧的表率。”

徐回朝着中原的方向躬身参拜,以示对祖国的仰慕,“所以无论今日的南诏在国力上孰强孰弱,但从历史渊源和立国基础来说,它永远都是唐朝的属国。”

他一番措辞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犀利而不失风度,真不愧是一个可以代表大唐的使者,郑蛮利闻言大笑,抚着他的手说:“大唐有卿这样的人,才能如此具备号召力,有卿,才是当之无愧的百年屹立不倒。”

徐回谦卑地回应:“大人谬赞,其实大人心里也跟我有一样的看法,不是吗?”

郑蛮利眼角精光闪现,对他愈发欣赏,但是他还是想听一听他会怎么说。

郑蛮利示意他说下去,徐回不卑不亢,接下来的话更是直中要害。

“南诏跟吐蕃结盟的二十年,吐蕃向南诏索取高额赋税,连年强征南诏兵马,压迫南诏百姓,逼迫南诏士兵为了吐蕃的利益抛头颅,洒热血,唐吐战场上,遍布着南诏各民族的皑皑白骨,南诏下自士兵黎民,上至将领王佐,一定对吐蕃恨之入骨。不然,就不会有雅州的南诏骑兵冲进吐蕃军营,不顾一切屠杀吐蕃人泄愤的事件发生,这些,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南诏急于摆脱吐蕃,然而依照南诏现在的国力,虽然可以在西南民族里独霸一方,却无力承担跟吐蕃断交的后果。”

“唯有在吐蕃之外,再找一个盟友。”

“南诏,需要大唐。”

郑蛮利欣赏的眼光已经掩盖不住,呼之欲出,这位中原来的使者,不仅博古通今,更能见微知著,凭借一些细节,就对南诏的困境洞若观火。

郑蛮利佯作傲慢道:“卿以为,盟友就非唐朝不可吗?”

徐回斩钉截铁地说:“大唐可以帮助南诏牵制吐蕃一半以上的兵力,所以南诏,非大唐不可。”

车轿停了,外面的天色已晚,随行的仪仗兵躬身到车门前面说,“王师,王的寝宫到了。”

郑蛮利沉肃道:“知道了。”

他们并没有下轿,郑蛮利再次看向徐回,温声向他表达歉意,“卿说的不错,雅州的南诏骑兵擅杀吐蕃人,的确是对两国联盟的破坏,不过卿应当不知,那日率领骑兵队的是吾王的王叔,王叔这件事做的不妥,吾王正在宫中审判他,要劳烦卿与我在此处再等片刻。”

徐回并没有拆穿他的谎言,而是善解人意地说:“我愿意等王到深夜。”

郑蛮利再度惊骇,他面露异色,骇怪地打量他,涩声询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回微微一笑,表示这并不难知道,“我观察到,苴咩城内遍布着吐蕃的使者和暗探,如果被他们发觉南诏王接见唐朝的使者,一定会给南诏带来灾祸,所以我推知,王一定会在深夜接见我。”

郑蛮利苦笑,笑音由低沉渐渐变为爽朗,他盯着面前的高丽少年看了好一会儿,年迈而昏沉的眼睛,目光一瞬间显得神气矍铄,他扶住车窗,猝然倾身,满含渴求道:“卿可愿留在南诏?”

“我将爱女嫁你,奏王聘你为相,可好?”

“只要你愿意,你明天就是清平官。”

“南诏……在你手中,未来必将雄居东方,”

郑蛮利求贤若渴,不厌其烦地说:“你愿意留在南诏吗?”

徐回不愿意,他彬彬有礼地告诉郑蛮利:“在长安,还有我爱的人,她在等我回去,”

“只要我活着,就永远不会抛弃她。”

郑蛮利不以为意,他谆谆劝导徐回:“上天给了你这样的智慧和头脑,必然要叫你建立远大的理想,等你到了我这般年纪,就会明白,男女情爱不过如梦一场,年少的爱人更是如过眼云烟,‘爱’是世间最虚无缥缈的东西,说到底,它算什么呢?”

“爱一个人,远不如爱天下人来的重要。”

“你应该放下心中的私念,把这爱化解为对天下人的奉献。”

徐回坚定不移道:“也许这天底下有一点聪明的人,他们追求的东西,都应该如大人所言,毫无疑问,这样天下会变得更好,”

“但是在我心里,是先爱一个人,才爱她所在的国家,爱她所属的民族,”

“也应该在爱一个人的时候,爱上她的国家,爱上她的民族,不然就不能称之为爱。”

这个问题在很久以前就存在在他的心里,大唐带给他很多苦难、背叛和困厄,为什么他愿意永不背弃,这一路,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因为他爱她。

大唐,是他们相爱的地方,李唐天下,是他们相爱的时代。

“我一定要回去。”

此后,郑蛮利三度挽留,依旧不能变更他的意志,遂在异牟寻的授意下,送他们回国。

他们费时二十天,一路躲避过吐蕃的眼线,穿过重重战区,终于又回到长安。

但是那个昏君,不仅连人都不让他见,竟然再度把他关了起来。

第52章 洛阳(二) 你让朕和长安的百姓开了眼……

自从那天在牧马场, 听到徐回回来的消息,她就连连哀求他,想要去见到徐回。

李泽不同意她, 她就连门也不肯再出了, 膳食、汤药也不肯吃,不肯喝, 每天就躲在寝殿里面以泪洗面,最近几日, 她更是连孩子也不想要了。

李泽从李泌那里回来,宫人上前侍候他更衣,告诉他,娘娘依然不喝药,膳食喂了几次喂不进去, 李内侍亲自来劝也不可以,哭得实在伤心。

李泽仰坐到窗下的罗汉榻上面,几番反复才压下心中怒气,阴恻的目光暗含讥讽,散漫而凌厉地盯住通往寝殿的那扇雕花繁复紧紧关闭的门,半晌冷笑一声, 暗自思忖:“那贱人不回来, 她尚且还能装出几分要好好跟他过日子的样子,”

“说什么向他道歉, 只要贱人能活着,保准与他一刀两断,甘愿弥补他,总之她能为了救那贱人好话说尽,有时候居然还说的他有一两分心软, ”

“现在贱人一回来,所有的许诺立马抛到九霄云外,仁义礼智信全部忘诸脑后,他们在一起交缠的上百个日日夜夜,她也丝毫不留恋,”

“数次想要往外跑,跟她说话半天,她都能不看他一眼。”

说实话,他真的哄她都有点哄烦了,眼泪那么多,天天擦不完,他简直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回来。

生出来的孩子如果真生成她这般爱哭模样,那他是真的有点介意……

外面天色已晚,夏日的夜风也带着炎炎的余温,徐徐吹过门窗,他烦躁地扯开衣襟,缓慢饮了两盏茶,吩咐宫婢:“去把药膳端过来。”

一下午,宫婢、内侍、医师数次进进出出,虽然悄无声息,但是她躺在床上依然能感觉到门多次被推开,她已经没力气了,安静地睁着眼呆呆看着床幔,床幔几度被掀开,多是宫婢们来劝她用药,最终都一无所获,最后一次,是李正己来看她。

河北道的藩镇嚣张跋扈,李月居然因为没能如愿收到朝廷的委任状,放任手下的牙兵殴打天子派来的中使,据李正己跟她透露,那些牙兵牙将都十分凶残,他到达成德节度使居住的牙城之后,李月正在徒手做羹汤,锅中的肉煮的软烂,他宣敕完毕,李月召来一名姬妾,当着他的面跟她戏弄,随后那女人来不及尖叫,就被他推入锅中,顷刻于沸水中消失不见。

“娘娘,外面的世界是多么危险,”

“简直是一点道理也没有。”

如今到了夏天,窗外烈日炎炎,幸而两仪殿内种着许多高大的杨槐,遮天蔽日的浓荫让室内即便不放冰块,也显得十分凉快,她穿着露肩的暖黄色襦衣,一张不施粉黛的小脸被那颜色衬得越发白,两只匀称瘦削的脚裸在长裙外面,右边的脚踝侧边有一条栩栩如生的红色小花蛇,俯在凸起的踝骨上面,紧紧攀爬着她的衣摆,会不由自主吸引人去看。

一旦注意到有人看那条小花蛇,她就会感到不满,下意识地把脚撇开,缩进裙子里面。

李正己贴心地帮她侍弄好衣摆,把两只脚都遮起来,她两手交叠在腹前,难得向他瞧过来,认真地瞪大了双眼。

李正己像讲故事那样,接着道:“臣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意,这倒不是因为臣觉得自己受到了怠慢,臣认为自己代表的是皇家的威权,而他行事胆敢如此嚣张,”

“这跟当年的安禄山有什么两样?听说他的儿子安庆绪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对待辖区内的女人儿童,都是一样的凶残,”

“臣实在看不过眼……”

见李月既不开口,亦不拜谢,他于是打算离开,他本以为李月再胆大包天,也多少得顾及几分皇家颜面,至少不敢阻拦他离开,李月倒是真的没有拦他,还贴心嘱咐他:“中使大人,好走。”

但是他刚迈出三步,两边的牙兵就一拥而上,对着他一阵拳打脚踢,李月并不阻止,李正己差点被他们撕成碎片。

“本来,本来呢,臣真的回不来了,”

他现在其实一点也不害怕了,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惨,不过她好像很爱听他讲这些故事,他已经讲了很多遍,真是不厌其烦,她倒是也很给他捧场,每次一听,就忍不住泪珠涟涟,饱满的一汪秋水盛在微凹的眼窝里面,湛黑的眼珠深若寒潭,单纯到毫无知觉,她一点也不认为他在欺骗他,全副身心地去跟他共情,似乎在试图用倾听减少他的苦难。

“幸好臣遇到了好人……”

这时候,他给她喂药膳,就能喂进去一点。

两勺过后,一旦察觉了他的企图,就不肯再喝了,樱红的唇轻撇,不看他垂下了眼睑。

一直到李泽回来,她还是保持着这样的姿态。

什么东西,真是一看到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即便这样,他还是耐着性子把她抱起来,她倒也不敢抗拒他的拥抱,两腿乖乖地环住他的腰,虽然才一个多月,并没有显怀,肚子一点也没有隆起来,李泽会放轻力道,避免压到她的小腹。

她自己也有所直觉,心理上抗拒着这个孩子,身体上却已经接受了他的存在,李泽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揽着她往外走,她全部的支撑都来自于他,为了避免自己掉下来,她亦是十分小心翼翼,不太情愿地两手搭上他的肩背,脸就自然而然埋到他的脖颈里面,带给他温热的触感。

李泽不经意笑了笑,有被她的这个举动取悦到,早上被她忤逆的气愤,霎时烟消云散,他一边托着她往外走,一边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嗅着不知是她长发还是衣服上面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一股莫名的香味,却格外令人悸动,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底有些暗昧,单手抚了抚她的脊背,哄着她说:“来,朕带你用膳。”

这么饿着,神经一直紧绷着,她的眼神涣散而茫然,但是依然不忘记什么情况下都要跟他反着来,徐直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吃。”

像是觉得说出的话表达的决心不够准确,她还要再说:“我不吃这里的饭。”

这时候他们已经到了餐桌旁边,李泽把她放下来,握住她的脸颊抬起来,没好气道:“怎么了?这里的饭菜还配不上你了是吧。”

“你想吃哪里的饭?”

“你是不是想跟着那贱人去吃糠咽菜?”

他的言辞是如此刻薄,简直让她无法忍受,徐直被他掐着脸颊,好看的眉目微敛,不悦地蹙眉,纠正道:“阿回不是那样的人。”

“我不做妃。”

她知道,他最近已经在准备这些事情了,封妃很麻烦,不仅要把此事放到朝堂上去议论,还要将她的族谱全部查阅一遍,那些家族的犯罪记录,也得想办法帮她抹去,所以他在帮徐挺翻案。

天宝十三年的卷宗,全部毁于战火,过往的事情,也随着战火付之一炬,对错越发显得不重要,他手握强权,可以随意更改。

这一切做起来并不难,难的是她并不感激他。

不过再不感激,还不是孩子都有了么?

李泽看着她的肚子,阴翳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手中却越发用力,将她的脸颊掐出两道印子来,唇角略带嘲讽,神情居高临下地提醒她:“你不做妃?”

“孩子就是私生子,没有继承权。”

“你不会还指望让徐学士帮你养孩子吧?”

“人家已经够辛苦了,你怎么就逮着他一个人可劲儿祸害。”

他越说越正义凌然,一时觉得自己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不由自主流露出人君的傲慢,十分善解人意地好言相劝:“徐学士如此大的阵仗回来,”

这自然是他帮他做的宣传,“现在外面的人莫不知道他是个英雄,那些想把女儿嫁给他的世家,队伍能绕长安城两圈,他的祖宗十八代,早已经被人扒了个底朝天,”

“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个阿姐,”

说到这里他就又忍不住话里的幸灾乐祸,一时讥讽道:“你想给孩子找个继父,是不是也得看看身份,”

“你倘若非要跟孩子的舅舅纠缠不清,”

他真是越说心情越好,而她早已经无地自容了,苦巴巴地把脸皱起来,神色凄然,眼中的泪愈落不落的,反正不是爱哭么,那不妨多哭一会儿,李泽把手松开,一脸倨傲地选择了冷眼旁观,轻描淡写地说:“朕只能说,”

“你让朕和长安的百姓开了眼。”

她的眼泪马上就掉下来了,真是让他有点为难,李泽适时说:“当然了,现在悔过还为时不晚。”

“趁着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好好想一想你到底错在哪里。”

徐直躲避他的目光,兀自擦了擦泪眼,此刻不说话,也能听出来有点哽咽。

李泽冷笑道:“像你这般爱哭的人,天下没几个人不嫌,也就朕有几分好心,”

“如果你识趣一点,就应该知恩图报,而不是整日里给朕脸色看,这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么,再蠢下去,朕也不想要你……”

他将她贬低地一无是处,有一瞬间,她仿佛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但是,她一开始根本就没哭,他每天都这样回来数落她一遍。

徐直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到衣裙上,有两滴因为她哭得实在难过,偏离正常轨线,落在了襟前,她的视线也跟着那两滴泪珠偏转,落到了自己的小腹,片刻之后突然抬眼看着他,非常清明地说:“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

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悚然一惊,此刻她已是泪流满面,可是却异常执拗,再次喃喃道:“我不要这个孩子。”

是什么赋予了她勇气,居然敢把这句隐隐约约藏在她心底的话这么直白地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夏夜里蒸腾的地气霎时散去,宫殿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十分森然,李泽站在灯下,瑰丽的五官影影绰绰,他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上挑的丹凤眼中露出了那种稚嫩的天真,不敢置信地看住她。

徐直被惊地瑟缩,李泽弯腰扶住她的双肩,蛊惑地笑了一笑,四目相对着,他亲了亲他的唇角,低声道:“三娘,你刚才说了什么?”

“朕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夏天的夜幕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惊雷炸开,风轰隆隆把窗户吹开,墙上的古画飒飒作响,宫婢们一溜小跑进来。

“滚出去。”

陛下的话跟肆虐的暴雨同时落下来。

然后是娘娘大声哭着求救的声音。

所有人都不敢上前,门窗就那样一整夜没关。

第53章 洛阳(三) 想滚到哪里去绝不干涉……

娘娘起初的哭声零零碎碎, 但是很快就没有了,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一直到寅时, 陛下才从寝殿里面走出来。

陛下登基以后, 改革朝制,九品至五品官员双日上朝, 五品以上每日上朝,朔望日全体上朝, 今日是四月十五大朝会。

宫婢和内侍们早已捧着衮服冠冕侯在殿外,陛下面无殊色,只是衣衫微乱而已,长发垂肩,慵懒的情态之中透着极致的秾艳, 让人不敢深究细想。即便如此,从那颦蹙的忧容,紧抿的秀唇之上,也可以辨别出他此刻的心情依旧是不太痛快。

他什么话也没留下,就那样一如往常地离开了。

他走之后,宫婢们进来,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袔子, 腰腹以下被他随意抛下的衣衫包裹着,尚且在夏日雨后, 晨起之前那一阵透窗而过的微凉细风中蜷缩着,瑟瑟发抖。

她们是如何帮她穿好衣服,徐直有点不太清楚,直到重新回到内室的床上,耳边还一直回荡着他整夜在她耳畔留下的余音。

以前徐直不情愿, 他也会适可而止,今夜却偏要逼迫她咽下去,言辞之间,是十分刻毒的羞辱。

起初不知道李泽要做什么,她还哭着摇着头说:“不要,医师说过前三个月不能做,”

“我说错了话,求陛下原谅我。”

她被他的神色吓到,离开桌椅一段距离,恐怖地往后退,后背抵到黄绢六幅山水屏风上面,左手紧紧攥住旁边的灯挂椅。

外衣已褪,只余里面一件黑色单衣,木屐也被他踢到一旁,匀称有力的脚luo露在她的面前,其上肌骨分明,肤色白皙,直观的美感冲击着人的感官,往前的动作却带给她很大的威慑力。

徐直把视线从他脚上移开,头往上抬的一瞬间,那件单衣也已坠地,他身上的每个部分都美得毫无瑕疵,当那些部分在她眼中聚焦,汇聚在一起,会让她不由自主往后退。

窗外凄风冷雨,电闪雷鸣,能听到回廊下的芭蕉叶被乍然撕碎的声音,要进来关窗的宫婢,被李泽一声怒呵制止在门外,这些落在她的眼底,犹如一种暗示。

李泽把她扯过来,徐直死死抓住屏风不放,她的手被掰开,屏风砰然倒地,发出一阵闷响,她被他强按到灯挂椅上,摆弄成极其屈辱的姿势跪着,怎么也挣扎不开,全身抖如筛糠,这时候才想起来大哭,大声喊着门外的宫婢和内侍来救她。

但是没人敢进来,他已经抵住她,语气带着残忍的恶意:“里面不可以,外面可以,下面不可以,那就用上面。”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三番五次忤逆朕?你想见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玩弄着她的唇舌,让她说不出话,脸颊贴到椅壁上,李泽接着道:“孩子生下来,你爱滚哪里滚哪里,”

“胆敢不要他,朕保证让徐回的每一寸肢体每天都出现在你的羹汤里。”

他越说越狠,越咬牙切齿:“你不是想跟他在一起,朕成全你你就跟他的骨灰在一起去吧。”

风把墙上的古画全部吹起来,画上的人物形如鬼魅,倒在地上的屏风上面的簪花仕女也在她被迫侧过的眼中变得扭曲,李泽一直说一些恐吓她的话,有些记忆就在这种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中短暂苏醒了,激起她无尽的恐惧。

徐直在他身下声嘶力竭地尖叫,但是他并没有当回事,反而把她翻转过来,换了姿势将她所有的呼喊全部堵了回去。

后来她就再也没哭,也没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任由他肆意摆弄发泄。

起初医师来给她诊治,只是诊断出她咽喉受了伤,可能会哑一段时间,至于她腿上的伤和脖颈上的擦伤,跟这个相比还是要小巫见大巫。

她连着好几天不太能开口说话,那几天裴令仪就全心研制治疗她嗓子的药剂,起初她只会暗自垂泪,后来日渐消瘦,夜夜梦魇,无论换了谁来问她,她都说不出一句话,再后来,她连入睡都无法办到了。

这样真的很不对劲,李正己遂去把此事告知李泽,李泽正在筹谋对藩镇用兵之计,他听完面不改色,让李正己回去告诉她:“天底下比她知情识趣的女人多的是,朕不是非她不可,只要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想滚到哪里去绝不干涉。”

“她想跟谁在一起都随意,”他说的煞有其事,对她满是嫌弃,好似这几天不回去突然想明白了一样,不就是区区这么一个女人,也值得他大费周章,如此费心。

陛下漫不经心地说:“回去告诉她,朕不要她了。”

李正己自然不会跟徐直说这么尖刻的话,他换了一种委婉的方式告诉她,然而她听了这些话没有太大反应,就是坐在窗下,双眼吸引着光,朦胧地眨了眨,依旧是说不出话。

李正己再来,李泽才终于打算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去施舍给她两眼。

她虽然现在说不出话,也被梦魇折磨地无法入睡,汤药、膳食难以下咽,却不忘记看书,怀着他的孩子,不吵不闹地坐在窗下,微垂的眉眼温和而平静,柔顺的长发散发着美丽的光泽,明黄色的襦衣赋予她几分艳色,让她有种稚嫩的圣洁。

李泽在门外静静观察了一会儿,在心里思忖:“这不是好好的么,以为装可怜骗他就有用么?”

这种手段真是太拙劣了,他见到这种低劣计谋的频次就跟他父皇皇宫里的女人一样多,他不屑地走进门,走到徐直的面前。

一开口就是高冷地质问她,“你闹够了吗?”

“朕成全你你反而不高兴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不由自主揽上她的肩,脸颊就自然而然地贴过去,与她的鬓角分开一寸的距离,满含诱哄的语气跟她说:“三娘,你知道后悔了吗?”

“你可认识到跟朕置气的后果?”

徐直反应了一会儿,熟悉的声音才在她头脑里刮起风暴,手中捧着的古书砰然坠地,好几天都没哭的她突然眼泪如雨落。

这种反应看起来就是后悔了,李泽很满意他的软硬兼施收到了效果,适时把她的头贴到自己胸前,一边为她拭泪一边温声劝慰:“又哭什么?”

徐直张了张口,想要尖叫,但是发不出任何音节,被他箍着,怎么也挣扎不开,在他怀中抖得更厉害了。

李泽吻着她的额发,低声在她耳边说:“现在知错还为时不晚。”

徐直抵着他的胸膛,一直在使力推他,力道虽然不大,抗拒的行径却违背了李泽的意愿,让他一时感到不悦,抓住她的双手,将她的小脸抬起来……

她涕泪交流,就连牙齿都在打颤,脖子上的筋络变得特别明显,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种转变,真的就在一瞬间,他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样后怕过,李泽马上松开她,动作很轻柔地去安抚她,语气里面的紧张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他问了好几遍:“三娘,你怎么了?”

徐直问不能答,在他怀中止不住地干呕。

太医署的医师全部被叫过来,他们在陛下的威令下一遍一遍给娘娘诊治,一遍又一遍地聚在一起讨论,推演这种病情到底是什么原因。

最后裴令仪站出来回答。

娘娘被喂了一些安眠药,在陛下怀里睡着了,陛下将她放到床上,才步履匆匆走出来,在书房里坐下,示意他说。

裴令仪跪下,不疾不徐道:“起初臣只发现娘娘喉咙受伤,似乎是重物摩擦所致,臣就将研制的特制麻沸散给她用,这种麻沸散无色无味,消疮去毒,并且有镇静止痛的作用,”

“娘娘用完之后,伤口确实有所痊愈,这是外敷。”

“娘娘怀着皇嗣,服用的药剂不宜寒凉,理应温补,而消解创口的药物一向以寒凉为多,臣改良药方,让药物在不相克的情况下,同样能收到收敛伤口的效果。”

“这是内服。”

“外敷,内服双管齐下,药剂用过三贴,按理说娘娘的病体应该就能好全。”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至今可见娘娘的伤口已无大碍。”

“但是娘娘仍然不能开口说话,依臣行医多年的经验诊断,”

言及此处,他的医德又开始作祟,话中带上了几分对故意损害病患身体的人的斥责,“这并不是身体有损造成的后遗症,而且惊吓所致,”

“娘娘不是不能说,理应是她不想说,亦或是想说而不能说,必是受阴影困扰所致的失语症。”

裴令仪毫不委婉地告诉他:“据目前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娘娘的失语症还伴随着失眠和厌食,陛下如果再如此肆无忌惮,必会威胁到娘娘腹中的皇嗣。”

李泽良久不语,事已至此,他亦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次对她,属实是有些过分了。

医师们全部退下之后,他再度去看她,看着她的睡颜思索答案,最后在答案在心中隐隐约约浮现的时候,他再次选择了不予承认。

李正己冒着被他迁怒的风险,跪到他的面前跟他说:“臣有一个主意。”

第54章 洛阳(四)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娘误入……

云南脱离大唐将近二十年, 双边的统治者都对彼此十分不满,异牟寻一开始不肯放大唐使者归来,还是在郑回的再三劝说下, 勉强派了六个使者陪同, 而且还是在暂时不动摇南诏吐蕃联盟的基础上,进行的微小试探, 离开之前,再三嘱托不可让吐蕃发现。

大唐对此做出的回应是, 先把南诏的使者抓起来,依旧把他们当做敌对国家对待,不打算接受南诏的示好。

用御史中丞薛云京的话来说:“对于叛徒,大唐希望的是有一天能重新把它攻打下来,而不是就这样将所有的往事一笔勾销。”

“南诏脱离大唐, 撕毁约定,更是在大唐最危难的时候,跟着吐蕃一起多次趁火打劫,除非南诏交出雋州、黎州,异牟寻亲自前来向大唐陛下下跪叩头,此事才能进入议程。”

所以大唐一开始并不感激徐回把南诏使者带回来, 朝中大臣唯一感到惊喜的是, 这是近年来派往吐蕃且能安然回来的第一批使者,尽管只回来了两个人, 可也壮大了唐兵的士气,驱散了多年笼罩在朝中大臣头上的吐蕃人带来的恐怖阴霾。

众臣在给他们加官进爵这件事上是毫无异议的,大家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但是陛下似乎认为这稍有不妥,好几次上朝都对此事采取回避的态度。

有些臣子擅长揣摩他的意思, 沉吟几次之后在朝堂上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徐学士能回来?”

“入吐蕃大使那么多,哪一波不是我大唐最顶尖的人才,难道是因为徐学士比他们所有人都更聪明吗?还是因为徐学生比他们运气更好?我看不尽然。”

“这其中一定有阴谋。”

李泌此时已接受了李泽拜相的诏令,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官位列于殿前,他为人爽快耿直,恢廓大度,通情达理,从来都是一视同仁,与人为善,此刻他居然直接站出来,质问那位谏官:“何故做此言?”

“什么阴谋你说出来,今日你不在此把这件事说明白,以后出使国外的大使都会因为你这句话不敢回来,我国的使者一出去直接等于给外国输送人才。”

“那时候你是不是应该为这件事负全责?”

那位谏官身后的靠山是另一位宰相张载,他并不忌惮李泌,他直接选择回避李泌的假设,接着在自己提起的议题上面发挥他的辩才:“如果徐学士是高于其他使者的人才,依照南诏喜爱引进中原大臣的习惯,异牟寻和郑回不会放他回来。”

“如果徐学士不是高于其他使者的人才,那么他更没有理由能够安然无恙地回来。”

“如果他只是因为运气好才能回来,怎么能够让异牟寻派出六个使臣陪同?而且据剑南递过来的情报,南诏军队全程掩护他们过境。”

“如果南诏此举只是为了跟大唐重修旧好,又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首先把另一个大唐使臣抛出去顶罪。”

他请求陛下细细思量,“这其中有太多疑点。”

而此时还没有李泌跟李泽关于跟南诏重新结盟的那一段对话,有些话他可以私下里跟李泽说,却不能拿到台面上公然违背他的意见,他总不能说这是因为异牟寻害怕招来吐蕃的报复,故有此举,这样的话在朝堂上讲出来太肤浅,还有很明显的偏袒南诏和徐回的嫌疑,为相,最要注重的就是不能在陛下面前展现出自己偏袒的一面,而这也是他的原则。

他偏爱徐回,但是他不偏袒。

而且这未尝不是陛下的意思。

因为这件事情在谏官的提议下重新被讨论之后,徐回不仅没有被接纳,反而被大理寺关了起来。

李正己虽然在后宫,但是身为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宦臣,对前朝的风向也很敏感,他察觉到大唐跟南诏重新结盟的可能,遂提议:“可以把徐学士放出来,让娘娘见徐学士一面。”

“也许娘娘并不是出于非他不可的执念,她就是想确认一下徐学士是否安全,陛下跟娘娘朝夕相处,一定比臣更能察觉到,她对人善良,容易心软。”

“徐学士毕竟是她的血亲,亲人之间的挂念实属平常,这就像臣刚入宫的时候,也会挂念自己的兄弟姊妹是一样的。”

他已经很努力不去冒犯李泽,一番劝言十分委婉入耳。

“陛下跟娘娘分开两年,终得相见,难道这不足以证明陛下跟娘娘之间缘分匪浅吗?天定的姻缘,不是人力所能撼动的。”

李泽若有所思,一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不就是给她看一眼吗?在他眼皮底下,只是看一眼,结果并不会有什么改变,他还可以利用这一眼,教她看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让她死了那条心,助她斩断孽缘。

最近医师一再叮嘱,近来娘娘见了陛下会情绪激动,陛下最好不要再说出一些刺激她的话。

尽管他出现在她面前,就是一种刺激,他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每天都尽量早点回来,一日三餐也要陪她一起,好让她重新适应自己。

今天在他的连哄带骗,威逼利诱之下,她勉强用完了晚膳,比前几日要多吃进去一点,李泽感到很满意,觉得今天可以到此为止了,叫来宫婢将膳食撤下去。

掌管膳食的宫婢离开之后,掌管药饮的宫婢又端来了药碗,告诉他这是娘娘的安胎药,要在晚膳后的两刻钟时间服用。

徐直还在对他不满,她一生气就是这样垂着眼睑看也不看他一眼,要是在以前,她表露出这般模样多半是跟徐回有关,他肯定会强迫她收起来对他的不满,但是现在,她的不满纯粹是因为发生在他和她之间的一些很细小的事情,譬如他多逼她吃了两口饭,没能吃到爱吃的青菜,想吃的肉被他换掉了……诸如此类,这种跟他置气摆出的小模小样落在他眼里还挺可爱的。

安胎药还冒着烟,是刚煮出来的,他凑过去吻她,被她避开,他就把她的脸掰过来,分出来一点点眼神让宫婢把药放下,人可以出去了。

房间里没有了其他人,李泽能感觉到她马上就会变得不安,对他摆出的脸色立马消失不见,那双深邃的圆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睫簌簌的,深处的底色是又畏惧又讨好。

李泽就把她全部拢到怀里,吻着她的眼睛告诉她,她哭起来一点也不让人讨厌,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言慢语地说:“三娘哭起来,很好看。”

“但是不能总哭,医师说了,总哭对身体不好,腹中的孩子不要紧,伤了三娘的身体可要怎么办?”

“唔……总哭也没关系,我还是一样喜欢。”

她就还是不看他,不过他夸夸她,她就不太好意思总跟他对着干,果然是李正己说的,十分心软,虽然不肯抬头,五指又在不由自主地揪他肩上的衣服,她跪坐在他两腿之间,他的两腿围着她的膝窝,她根本无处可逃,他的眼睛里波光流转,在灯下显得缱绻潋滟,李泽笑着去亲她的耳垂,摸着她的后腰漫不经心地说:“但是喜欢亲弟弟这件事情真的不行。”

“不是朕不让你喜欢,你们毕竟隔着一层血缘,即便不是亲的,那也是写在同一张族谱上面,被大唐法律承认过的……”

她眼泪马上就掉到他的脸上,李泽立马换了一个话题,“我帮你洗澡好不好?”

“洗完澡再喝药。”

徐直就要挣扎着从他两腿之间站起来,看来她现在还不想洗澡,李泽搂紧她说:“好了,好了,现在不洗澡。”

她站不起来,不得已又入他怀,李泽纠缠她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语气不带一丝责怪地说:“三娘哪怕是换个人喜欢呢。”

“你以为朕便是那刻薄的人吗?我岂会故意做出强迫之事?”

他情真意切,言之凿凿:“朕也有心,故做此举,实在是看出来这不是一桩好姻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娘误入歧途,”

“放纵你,无疑是在将你推入火坑,既已做姐弟,必然不能做夫妻,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此生都无法更改。”

“倘若违背上天的意愿,就会受天谴。”

她越听越悲哀,眼睛在一瞬间睁大,蓦然轻轻摇头。

李泽说:“我是在救你。”

本来她怎么也不愿意去洗澡,连外衣都不让他解开,李泽再三跟她说:“真的就看一看,我看看哪里伤到了?”

夏天的衣衫又薄又轻透,他其实并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拽开,徐直拖着衣服凄然摇头,不让他拽,他就慢慢哄着她脱,衣襟已经落到肩膀那里,肌肤上的伤露出来,伤口已经结痂,那个形状还是很明显,是他用牙齿咬出来的,那天应该是咬狠了,李正己后来告诉他,她那块肉差点被他咬下来。

她还是很疼,在他怀里一颤一颤地哭,泪流满面就是发不出声音,李泽心疼死了,抱紧她跟她道歉:“阿直,”

“阿直,对不起……”

“明天就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等你好点了,我带你去洛阳看大象……”

她将脸埋进他的肩,哭的更厉害了。

第55章 洛阳(五) 是谁要见我吗?

徐回在郑回的帮助下说服南诏国王异牟寻, 异牟寻开始同意重新寻求与大唐王朝接洽,遂让他带着南诏使者归来。

剑南边疆的少数民族,在这二十年间, 分别依附大唐或者南诏, 双边对立,对于两国之间的新风向尚且不能感知, 而且这种风向也不够明朗,各地的地方官员也是如此, 一方面在朝廷授意下他们已经习惯成自然,不敢擅自接待南诏使者,另一方面,此时的南诏对于大唐来说就跟吐蕃一样属于严重敌对的一方,一旦有人声称是南诏使者要求过境, 在没有收到上级明确的命令的时候,他们有直接抓捕的权限。

为了避免被当做暗探抓起来,他们只好从剑南那些沦陷于南诏的境内经过,一路上可以受到南诏军队的保护,也可以为防备吐蕃作遮掩。异牟寻飞书雅州的南诏军官,会提前让他们在阵前寻找机会与西川剑南节度使手下的军官商榷, 筹议南诏使者过境, 送出使大唐的使者归来。

而这时候,剑南地区已经上演了两场判乱, 先是西川剑南节度使张英的判乱,被东川节度使高颖镇压之后,高颖被手下的牙将陈一甫格杀,陈一甫要求代替长官的节度使职位,出任剑南东川节度使留后, 陛下拒绝任命,陈一甫遂发兵反叛,新任的西川节度使崔坚负责镇压这场叛乱。

崔坚西面应对吐蕃,东面应对军队叛乱,战线一再被拉长,三方胶着,毫无进展,朔方兵团进入剑南之后,因为无法适应剑南的地形和气候,两个月后撤出,崔坚兵势更盛,由此独霸一方。

加之朝廷宣告徐回已死,崔坚一开始拒绝他们入境。

他们在邛州滞留了五天,吐蕃军队不知道从何处得来的风声,追兵近及眼前,来到驻扎邛州的南诏军营向南诏索要唐使,并且宣称倘若不交出唐使,他们的宰相钦契赞就会亲自到苴咩城向南诏国王索要。

苴咩城那边没传来任何指示,护送他们过境的南诏军官盛丰义,一开始并没把此事向他们透露,但是保护他们的军队却换了一波,这是监视和观望风向的意思,如果徐回猜得没错,他们应该还正在向苴咩城那边重新寻求指示。

无论结果如何,无论异牟寻愿意冒着风险坚持送唐使归国,还是异牟寻改变主意把南诏使者和唐使一起诏还,他们三个人都担待着很大的风险。

要么是死,要么被永远困在南诏,像被困在吐蕃的那些使臣一样,只能将前途寄希望于两国关系的变动,在无数个黑夜里遥望祖国。

那还算是比较幸运的选择,最不幸的事情就是异牟寻抗不过吐蕃那边施加的压力,直接把他们三个人交出去,吐蕃人对待唐使比南诏残忍多了,他们可没有那么多文明上面的顾及,受汉人的影响比较弱,王权和宗教相结合,崇尚献祭,民族优越感崇高,等待他们的是何命运,真是不可言说。

崔主簿和杨鸣赞虽然没有直说,但是从他们低迷的神情里面也能发现,他们一定也跟徐回一样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那一天其实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徐回回忆起来,那一天他们似乎跟以往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杨鸣赞依然是那一副怯懦而视死如归的模样,崔主簿则遵循着他常年的习惯,平静到近乎木讷。

也许“木讷”两个字不足以形容他,也许随随便便用一些两个字两个字的词语去给一个活生生的人下定义终究是很傲慢的,第二天对于他和杨鸣赞来说是很好的一天,剑南西川节度使崔坚,突然改变主意,愿意迎接他们入境了,南诏军官盛丰义撤除对他们的监视,毅然决然送他们回国。

崔主簿被送给了吐蕃。

……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狱卒解开他身上的锁链,白色的囚衣上面血迹斑斑,崔主簿被送到吐蕃一定会受到很多摧残,他们会把各种刑法往他身上使吗?就像对待他们国家最低等的奴隶一样。

跟他相比,他受的这点刑罚都不算什么了,狱卒带着他往外走,他们穿过黑暗的甬道,走过几扇门,沿着回廊一路向前,天边的红日是那么耀眼,在早晨的云层后面冉冉高升,夏日的清晨如此凉爽,他坚定地往前。

带着他的人换了一批,又换了一批,宫墙在眼前几经变换,心境也在变,吞脊兽在光束里白的晃眼,高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风声,心脏骤然一疼,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喜悦。

徐回抬眼看过去,目不转睛地看过去。

徐直就站在那重重的宫墙之上,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衣服,长发上面不加一丝装饰自然而然地垂在身前,身后的楼宇像一张徐徐展开的画布,她就含蕴在静置的景致之中,成为画中人物。

她低迷地转过来倚着宫墙,又被他强拉着站直,心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好,从站到这里开始就在生他的气,李泽丝毫不以为意,在这等待的间隙,他一直在专注地看她,目光中流露出痴迷。

李泽在想,他见过他父皇的很多妃子,他的妃子怎么跟父皇的妃子显得不太一样呢?

他捧起她的脸在明媚的阳光下细细端详,瑰丽的眼眸里满含侵欲。

她饱满的眼睛里面,则是跟他完全相反的温柔,无边无际的悲悯恰好能将他的贪婪包裹,吞噬,熔化,再融为一体。

徐直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不太自然地挣脱他的手垂下眼睫,两手紧紧绞着腰上垂下的丝绦,李泽艳丽的唇畔勾出笑意。

徐直不想让他一起,可他偏要去。

他们亲昵的动作落在他的眼里犹如针扎,但是徐回很快就调整好心态,他低头看了一眼渗血的囚衣,整理了一下滞涩的头发,向始终不发一言的禁卫军询问:“是……”

“是谁要见我吗?”

禁卫军是李泽的亲卫,他恭敬回答:“是陛下和娘娘要见你。”

他一点也没被“娘娘”两个字唬住,就像他知道她一点也没被这个称谓禁锢,徐回一瞬间变得特别高兴,所有的阴霾都离他远去,他觉得马上要苦尽甘来了。

徐回停下来向他们提议:“我想先沐浴,再换一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