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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太子之祸,赵家不清白,而刘家定也同样参与其中。

而今,虽无从验证,但范玉盈甚至怀疑,那个刻意接近范承宥,最后告范家与太子勾结谋反的奴婢,兴许是刘家派来的人。

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范玉盈沉思间,就见一人穿过园中桃树疾步而来。

顾缜浅笑着,给她带来消息。

“枚枚,你大姐姐生了。”

第75章 定局

苏氏还真不知范玉宁有孕一事,闻言愣了愣,喜道:“生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顾缜答:“是个小皇孙,不过因是早产,身子有些弱,但幸得陛下派了江太医时刻看护着。”

他直勾勾盯着范玉盈看了半晌,旋即对着苏氏和顾松筠道:“父亲母亲若是没什么要事,儿子便先带着玉盈回去了。”

顾松筠颔首,“去吧。”

顾缜也顾不得太多,上前一把抱起范玉盈就往葳蕤苑的方向而去。

范玉盈搂着顾缜的脖颈,直忍到入了卧间,被放落在床榻上时,才道:“世子突然过来,只怕想同我说的,不止于此吧。”

顾缜坐在床沿,没有否认她的话,“刘嫔之事,你可听说了?”

“嗯。”范玉盈道,“父亲适才说了。”

“刘嫔陷害太子一事已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定会处置刘家。”

范玉盈默了默,看着眼前人,问出心中疑惑,“真的是刘家在东宫埋下了巫蛊之物吗?”

若是如此,便是她猜错了,前世诬陷太子使用巫蛊的不是赵家,而是刘家,而赵家是趁势在其他地方动了手脚,为太子的困局再添了一把火。

顾缜点了点头,“刘家本就有这个打算,只是我想起了些许,提前告诉太子,说刘家蠢蠢欲动,怕是不久便会对他出手。太子为了保护你姐姐本就在东宫布满了眼线,故而留心观察后,很快发现有一个小太监举止异常,所以,才提前抓了那太监自导自演了今早这一幕。”

范玉盈闻言咬了咬唇。

所以,刘家本就想陷害太子,只是并非现在,恐怕原和前世一样,打算先诓骗景贞帝去温泉行宫,不想事情提前发生了,且被当场抓获,刘家陷害不成,反惹祸上身。

至于之后怎么定刘家的罪,刘家既然本就做了陷害的准备,就不怕找不到证据。

范玉盈似松了一口气,问道:“大姐姐她,还好吗?”

顾缜蹙了蹙眉,沉吟片刻道:“我真正想对你说的,便是此事。你大姐姐生产后,陛下就派了几个御林军在殿外守着,说是既有人对东宫不利,那就得保证你姐姐和小皇孙的安全,便是太子也不能随意入内。”

范玉盈惊了惊,“这是何意,陛下要囚禁我大姐姐?”

这法子,根本不是保护。

顾缜面色沉肃,“先是四皇子,后是六皇子,在我们看来或是为了自保,可陛下很难不怀疑,这是太子为铲除政敌,稳固自己的储君之位而接连出手,而今朝中没有能掣肘太子之人,陛下为了确保太子不叛乱,自然会趁机拿捏太子的软肋。”

范玉盈像是想起什么,激动地拉着顾缜道:“那玥儿呢?玥儿在哪儿?”

说到太子的软肋,不就是她大姐姐和孩子们吗?

“你放心。”顾缜握住她的手,“太子殿下或也有所预料,已提前将郡主送到了长公主处。”

范玉盈脑中乱得厉害,理了许久,忽而在心下自嘲一笑。

她还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她本以为重生后一一扭转那些令景贞帝对太子日渐失望,疑心四起之事,再破解巫蛊之祸,这一世,太子定能安然无恙。

可没想到症结在于,无论有没有那些事的发生,景贞帝也始终对太子心存忌惮,鹤唳风声,当未来某一日他的疑心和防备积累到极限时,太子依然会大祸临头,她大姐姐和孩子们也会跟着遭殃。

她重生后做的那一切,竟都只是徒劳而已吗。

见她神色黯淡地坐在那儿,顾缜亦蹙紧了眉头,他告诉她这些,不是为了让她忧虑,而是想告诉她,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他都会处理好一切。

然他还未开口,就连范玉盈悠悠抬首看来,眸色坚定道:“世子爷,我想见见太子殿下。”

顾缜看着她的神色,隐约意识到她的想法,“你见他,又能做什么?且好生养病吧。”

他伸手,试图让她躺下休息,却被范玉盈止了动作,她笑起来,可眼眸里,却满是悲伤。

“顾缜,我快死了。”

顾缜眸光震了震,可面上仍是风轻云淡,“莫要胡言乱语。”

见他说话时都不敢看自己的眼睛,范玉盈便知他也不过是在强撑。

“你明明知道,又何必骗自己呢。你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既如此,而今我也只能孤注一掷。”她昂着脑袋,神色真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谢谢你顾缜,一直在帮我,这最后的努力,就由我自己来做吧。”

顾缜抬首凝视着她的杏眸,半敞的窗扇外,鸟语花香,春和景明,许久,他却似是无力般在一片阴影中缓缓放落了双手。

次日,在先前的茶楼,范玉盈如愿见到了太子,顾缜从屋内退出去,阖上房门的一瞬,听见她的嗓音从里头传出来。

“殿下或许会觉得臣妇接下来的话像是无言乱语,但臣妇一个将死之人,没必要撒谎……”

一炷香后,门被推开,太子离开时神色极为凝重,顾缜将范玉盈自里头抱出来时,问她:“你对太子说了什么?”

范玉盈不答,只笑了笑道:“你不是总能猜到吗?我在你面前,怎也撒不了谎。”

顾缜也笑,“你不也有骗过我的时候。譬如你先前说……你对我用情至深。”

不过是一年多前的事,但范玉盈而今想起,总觉得过了很久很久,那些与顾缜在梦中周旋的日子倒也变得有趣起来,“你怎就信了呢,分明我演得那么拙劣。”

“都是演的吗?”顾缜看着她的眼睛。

范玉盈顿了顿,挑眉,“不然呢。”

顾缜沉默许久,忽而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苦笑道:“枚枚,你演得的确很拙劣。”

两日后,景贞帝寝宫。

杨濂随康公公入内后,恭敬施礼,“父皇,您身子如何了?”

景贞帝冷哼一声,“还能如何,没一个让朕省心的。”

言罢,剧烈咳嗽起来。

康公公忙上前,替景贞帝抚着后背,又对外嚷道:“磨磨蹭蹭的,药好了没有,快送进来。”

一内侍闻言,疾步端着试好的药入内,恭恭敬敬奉上。

“陛下,药来了。”

康公公正要去接,却被太子抢先一步,递到了景贞帝跟前。

景贞帝不显地一蹙眉,然接过药碗的一瞬,却是手腕轻翻,紧接着,药碗应声坠地,四分五裂。

见此一幕,杨濂慌道:“父皇恕罪。”

“罢了,是朕没有拿稳。”景贞帝瞥向康公公,“再端一碗来。”

康公公会意颔首,一边命内侍收拾碎瓷,一边亲自下去吩咐。

杨濂踌躇片刻,“父皇,范氏给儿臣生下了长子,也算有功,可否容儿臣将她接出偏殿,好生照料。”

景贞帝低咳两声,漫不经心,“不急,而今刘嫔一事尚未有结果,既有人能潜入东宫陷害于你,说明东宫并不安全,朕派人保护也是为了范氏和孩子。”

“是。”杨濂未再争辩,眼看着康公公送来一碗新的汤药给景贞帝服下后,躬身道,“天色已晚,父皇早些歇息,儿臣便先告退了。”

景贞帝没有应他,慢悠悠擦了嘴角,旋即像是随口般道:“太子,那木偶一事你真的一无所知?”

“儿臣的确不知。”杨濂定定道,“儿臣已将那木偶交给父皇寝宫中的道人,命他妥善处置,为父皇驱邪除祟,相信父皇的龙体很快就能康健如初。”

“嗯。”景贞帝点点头,“等过一阵,朕病好了,会亲自给这个孩子取名,再大摆筵席替他庆满月和百晬。”

“多谢父皇。”

随着景贞帝大手一挥,杨濂退出寝宫,然在夜风的吹拂下,他的眸光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见太子回了东宫,径直往自己寝殿的方向而去,他的贴身内侍疑惑道:“殿下不去看看娘娘和小皇孙吗?”

“不了。”杨濂嗓音很沉,“孤很快便会有要事要办。”

那内侍皱了皱眉,只觉这话格外怪异,但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景贞帝重病,一些朝政之事都交到了东宫。

这夜,杨濂并未入眠,而是勤勉地处理底下送上来的成摞的奏折。

及至三更天,殿门被敲响,内侍慌乱地跑进来。

“殿下,康公公命人来传话,说陛下突然呕血不止,像是中毒,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杨濂闻言,放落手中的笔,赶往景贞帝寝宫,脚步急促,神色却显得异常平静,直到扑在景贞帝榻前的一刻才面露担忧。

“父皇,父皇。”他拉着景贞帝的手,“您一定会无事的。”

此时的景贞帝躺在龙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艰难地喘息着,已然奄奄一息,但仍神色狰狞,似要将人千刀万剐。

杨濂安慰道:“您放心,您中毒之事,儿臣会派人彻查,父皇可有什么头绪?或是这几日,有人喂父皇吃了什么?”

“刘莺。”被提醒的景贞帝嗓音沙哑,咬牙切齿,“贱人……下了慢毒……”

殿中的侍从和太医们闻言皆是一惊。

杨濂转头道:“康公公,你先带人下去吧,安抚外头娘娘们的情绪,莫惊扰到父皇休息。”

“是。”康公公听命带着内殿的人退下。

“查。”景贞帝边咳,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查!”

“父皇莫急。”杨濂俯身替景贞帝掖被角,然凑到他耳畔的一瞬,忽而一声低笑,“父皇觉得是刘嫔娘娘,怎毫不怀疑是儿臣所为呢?”

景贞帝双目圆睁,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太子杨濂,身体剧烈抖动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你”字。

“父皇不该喝第二碗汤药的。”杨濂似笑非笑,按住景贞帝挣扎的双手,“那第一碗是解药,那试药的太监喝了第二碗自然安然无恙。”

他知道他父皇疑心极重,若非前一阵听他姑姑提起他父皇丝毫不碰被姑姑碰过的药碗,他也不会萌生出这个主意。

他绝不会想到,他的多疑谨慎反害了自己的性命。

“父皇,你总说儿臣太过软弱,一点也不像你。但你大抵错了,儿臣确有软肋,可软肋也同样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刃。”

杨濂眼看着景贞帝因盛怒胸口剧烈起伏后,忽然哽在那里,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却无动于衷。

他用极低的声儿在景贞帝耳畔道:“往后父皇再不必疑心儿臣了,因儿臣最终还是不负父皇的期望……”

说罢最后一个字,他伸手替景贞帝慢慢阖上了那双满含怒意的眼眸,眨了眨眼,却无声地从自己的眼眶中落下了眼泪。

康公公正在外头安抚哭泣的妃嫔时,却听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

“父皇,父皇……”

他带着太医冲进去,院使匆忙替已毫无生气的景贞帝诊脉罢,颤着手在太子跟前扑通跪下。

“殿下,陛下他……驾崩了……”

自宫内传来的丧钟响彻天际时,范玉盈亦被这动静吵醒,顾缜急急自前院书房赶回来,看到被紫苏扶出来,站在廊芜下,正数着丧钟敲响次数的范玉盈时,打断她道:“不必数了。”

范玉盈便心知肚明,太子终究还是动手了。

毕竟,听了她所谓的前世经历,从长公主在春狩后因景贞帝的不信任而被逼自缢,到他身陷巫蛊之祸,妻儿尽丧,他在穷途末路之际也无奈挥剑了断,他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太子清楚,就算其中有人矫诏,可但凡景贞帝有一点放过他的心,也不会派人将他逼至绝境。

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父亲,比谁都希望他死。

而那个再温润不过的太子,为了保护自己爱的人,也终究被逼成了手段狠辣的帝王。

结束了,是不是都结束了。

丧钟仍然在响,但正如顾缜说的那样,已然超过了太子薨逝所属的二十七下。

像是终于完成了心愿,范玉盈笑了笑,陡然卸下劲来,身子一下软了下去。

“姑娘,姑娘……”耳畔是红芪她们急切的呼唤声。

范玉盈感觉到身子被人稳稳接住,可她却也已不受控地沉入梦境之中。

眼前出现了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子,正是先前被她救下的兰雅。

“这段日子,多谢夫人收留,可我伤势太重,终究是无力回天。”

她将手落至腰间,取下一个荷包递给范玉盈,“夫人的恩情,我无以为报,这世上已无我的亲人,此物便留给夫人吧。”

范玉盈打开荷包,见得里头之物,却是疑惑地看去。

兰雅笑道:“夫人瞧着不过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但它的的确确是我媱族的宝物。我们媱族圣女,世世代代守护着此物。”

“说是宝物,这东西又能做什么?居然引得那么多人争抢。”范玉盈道。

“圣女用不了此物。”兰雅面露伤感,“虽不曾尝试过,但传闻她能满足有缘者一个愿望……”

第76章 启程

石头?愿望?

范玉盈幽幽睁开眼,倏然想起不久前这位未来的瑄岚大王妃命人送来的书信。

那信上所画的石头正是前世她给她的那一块。

所谓媱族的宝物。

范玉盈低咳一声,只觉有人握着她手的力道一下紧了几分。

她侧首看去,便见顾缜坐在床沿,神色疲惫,眼底一片青黑。

四下昏暗,只燃着几盏小灯,范玉盈以为天还未亮,下意识开口问道:“陛下驾崩,你怎还不进宫,莫误了时辰。”

但话音落,她定睛一瞧,才发现顾缜已换上了一身麻衣,她皱了皱眉,瞥向角落的更漏,看清时辰后,无力道:“我昏睡多久了?”

“两日。”

顾缜显得很平静,只问她,“可饿,我让人送些粥食过来?”

范玉盈摇了摇头,却要了水,被扶坐起来润了嗓子后,她道:“我梦见了信中所画的石头。”

她将梦中之事娓娓道来。

那位瑄岚大王妃很聪明,并未在信中留下只言片语,而是画出了那宝物来试探她,若她认得出,便证明她记得。

“前世,我死在你怀里时,手中似乎就握着这块石头。”范玉盈毫不避讳地看着顾缜的眼睛,道出自己的猜测,“我在想,是不是因这块石头,这一世我才得以重生。”

在听到那句“死在怀里”时,顾缜的心狠狠震颤了一下,他还未想起此事。

他的前世记忆而今停留在她重病奄奄一息,他和这一世一样想尽办法替她求医问药,甚至找上了他从前认为只会故弄玄乎的方士道人们。

不曾想,还未想起后来的事,她便赤。裸。裸将前世的结局摊在了他面前。

顾缜静静看着她,不知这么久以来,她究竟是如何一人承受自己一重生便将死的结局。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下汹涌的情绪,倾身一把抱住她。

分明这么瘦弱,分明是这么瘦弱按理需被人保护的女子,却拖着病体,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救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重生以来的殚精竭虑,多思多想,与她为了阻止前世悲剧而在春狩时喝下的那碗毒药,都在加速摧残着她的身子,反让她比前世弱得更快。

“我们去瑄岚。”顾缜将她牢牢圈在自己怀里。

“什么?”

“我带你去瑄岚,若那里真有救你的法子,我不想错过。”他定定道。

范玉盈红了眼眶,可许久都说不出一个“不”字,即使死过一次,也不代表她真就能坦然地面对死亡。

毕竟这一次,这世间让她留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好,我们去。”

她哽咽着点点头,就当最后再努力一次吧。

*

景贞帝逝世,太子杨濂登基,因景贞帝死前对刘嫔的怀疑,刘家以谋害天子的重罪被清算。

谁也没想到,这位御极前以仁慈著称的新帝会在坐上皇位后以雷霆之势整顿官场。

不仅严抓贪腐懒政,从前那些支持四皇子六皇子的大臣们被贬官调任甚至罢黜者十之八九,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

而这位新帝所做的另一件事,便是不顾太后母家反对,重迎被废的原太子妃范氏,以诞下长子之功,立其为后,入主中宫,又封其所出之女为玉珠公主。

足见皇后范氏之盛宠。

顾缜不愿多耽搁一日,那日天亮后便入宫将此事禀明新帝。

新帝准允,令其与瑄岚使团一道回去,两日后便出发。

对于此事,顾缜什么都没有解释,可众人看着范玉盈日渐衰弱的身子,皆心知肚明。

苏氏替范玉盈张罗着去瑄岚的行李,光厚被褥,厚衣裳便满满当当堆了一车。

范玉盈见状无奈笑道:“母亲,这天都这么暖了,再往南,只会更暖和,不需要这些。”

“谁说不需要的,这天有不测风云,且山间河畔也比旁处冷些,你若着了凉,有个好歹,该如何是好。”苏氏喋喋不休道,“母亲还给你准备了汤媪,还有些药材,对了,昨日,我去京郊的佛寺替你求了平安符,听说那里的符可灵验了,我还顺道捐了不少香火钱。”

说着,苏氏就将平安符塞入范玉盈枕下,“记得去瑄岚时一道带去,能保佑你一路顺风,平平安安。”

“嗯。”范玉盈轻轻点了点头,沉默少顷,忽而感慨道,“若我母亲还在世,定然会像您这样对我好。”

苏氏在范玉盈昏迷时已然哭了好几天,这会儿好容易止住了,又被范玉盈这话弄得嘴一瘪,一下就掉了眼泪,她背身擦了擦,心叹她那亲家母若泉下有知,知道小女儿受了这样的苦,该有多心疼啊。

“你既嫁给了缜儿,那同我女儿何异,我这辈子只缜儿一个孩子,偏他性子古板又冷清,本还觉得可惜呢,而今有个能常陪我说说话的,贴心懂事的女儿,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范玉盈笑了笑,“娘,谢谢您,是您让我知道有娘疼是什么滋味。”

这一声娘让苏氏的眼泪如决堤一般,“谢什么,傻丫头。”

她心里难受,哽咽着说不出话时,下人来报说范二姑娘来了。

苏氏忙以行李未收整为由匆匆起身离开。

范玉融进来时,恰好看见苏氏哭泣不止的模样,她心情同样低落,但入屋前,还是强打了精神,换上一脸笑意。

“我都还没去过瑄岚,倒是让你先去了。”范玉融道,“这回,你们去瑄岚,可否让我的人也跟着一道,正好去那里看看药材。”

范玉盈笑了笑,道了句“好”,没点破她二姐的心思,她想派人去瑄岚随时可以,却偏要与他们同行,想必是为了能时时传递关于她的消息。

“二姐与迟将军这合伙的生意看来是要做起来了。”范玉盈咳了两声,紧接着问道,“二姐就没想过再嫁之事吗?”

范玉融哪里不明白妹妹的意思,她低眸,“我一人不也挺好的,而且已吃了一回苦,还不够吗,总不能再跳一次火坑。”

“也是。”范玉盈扯了扯唇角,神色认真,虚弱地一字一句道,“可是二姐……若你将来又有了心怡之人,妹妹还是希望,你莫要因从前之事害怕躲闪,这世间女子独自一人终是不易,妹妹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可靠的人,一生保护疼爱二姐你。”

范玉盈很清楚,不仅是她,她们姐妹三人因自小母亲的离世,父亲的淡漠,祖母的苛待,内心极度缺乏爱与关怀,这正因着如此,她二姐当年才会在姚睦的死缠烂打下答应嫁给他,又沉浸在他伪造的那幸福温馨的假象之中那么多年。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范玉融未再一味拒绝,而是转而笑道,“昨日,我进宫去看了大姐姐,我们那小外甥生得格外讨喜,让我瞧着眉眼更像大姐姐呢,大姐姐还说,她在月子里出不来,等你从瑄岚回来,就带孩子出宫给你瞧瞧。”

“好啊。”范玉盈点点头,纵然见不着也不遗憾,毕竟前世她已然见过孩子一岁时候的模样。

出发前的这两日里,范玉盈除了休息,勉强能有力气时也在尽力办一些事。

这几日,来看望她的人不少,三夫人周氏、顾敏和李云柔,还有顾老夫人,甚至长公主也来了。

范玉盈顺道将一封信交给了长公主,托她带给她师父孟子绅。

这半年里,她师父来过侯府几回,见她憔悴的模样,也不大好受。

范玉盈自觉对不起孟子绅,当初答应做了他的徒弟,不想也没去他那里学过几回棋。

信中她道了自己的歉意,还有便是希望她师父能正视与长公主的这段感情。

前世春狩,长公主被人诬陷给景贞帝下毒后,虽寻不到铁证证明其下毒,但景贞帝还是派人将长公主囚禁在府邸不得外出,长达一月之久,在此期间,又处处限制打压太子在朝中的权力。

期间,因孟子绅在与景贞帝对弈时替长公主求情,景贞帝一怒之下将孟子绅杖责三十,打得皮开肉绽,险些没了命不说,又一道圣旨将其贬至极偏远之地做县令,昔日风光无限的围棋大家一朝沦落,养伤期间门可罗雀,无人敢上门探望。

长公主得知此事,悲痛交加,失望至极,遂给景贞帝留了一封令人动容的信,悬梁自尽。

信中细数幼年之时两人的兄妹情深,她对景贞帝这个兄长的敬重及被诬陷怀疑的痛苦。

景贞帝闻长公主死讯,再读此信,泪流满面,这才打消了对长公主的怀疑,命人厚葬,也因此让太子逃过一劫。

而她那位师父,在得知此事后,竟一夜白头,他带着长公主的遗物带着伤离京赴任,但仅在半年后便郁郁寡欢而亡。

他分明心中有长公主。范玉盈不愿他再和前世一样留下太多遗憾。

她离开的那日,顾家和她娘家人都来送她,红芪白芷站在最后头,皆红着眼圈。

这次,她只带了紫苏和青黛,前一日,她就将这四个丫头的卖身契都还给了她们,说若她们想走随时可以走,结果一个个低着脑袋不住地哭,说就算出嫁,也希望让她来送嫁。

范玉盈在一侧看到了范承宥的身影,她对着他笑了笑,他却抿紧了唇,垂下了眼眸。

苏氏始终握着范玉盈的手不肯放,直到顾松筠提醒她别耽误了时辰,她才不得已松开。

范玉盈躺在顾缜怀里,神色自若地同面前人一一道别,好像真的只是赴一场寻常的远行。

直到坐上车,马车远去,她才忍不住撑起身子,从车窗往后深深看了一眼。

范承宥和顾峻骑马跟随在两侧,继续送他们出城与瑄岚使团汇合。

马车晃晃悠悠,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范玉盈听见外头有些嘈杂,也未在意,只阖眼继续休憩。

少顷,似乎感受到马车微沉,上来了一人,紧接着紫苏和青黛下了车。

“枚枚。”听到这个熟悉的嗓音,范玉盈赫然睁开眼,一只温暖的手已缓缓抚上她的脸颊。

“大姐姐。”这几日,一滴泪都未落过的范玉盈在怔愣片刻后终是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你才生产没多久,该好好休息才是。”

或是怕受了寒,范玉宁戴着抹额,浑身裹得很牢,她眸光温柔却又悲伤地看着范玉盈,“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姐姐怎么放心,这几日夜里总也梦见你,枚枚,对不起,当年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

范玉盈摇了摇头,“不是,大姐姐,不是你们的错,不是。”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她,范玉宁满眼心疼,俯身,姐妹俩久久地抱在一块儿。

一炷香后,马车和瑄岚使团一道再次颠簸着前行,驶向一条未知的路,交代完所有后事的范玉盈已无惧前路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她或许能平安回来,也或许此去一别,再无归期。

自陆路转水路,再转陆路,一路波折,他们终于三月二十二抵达瑄岚。

第77章 开端

范玉盈和顾缜会一道来此的消息,早就由瑄岚使臣快马加鞭送到了大王子哈苏手中。

抵达瑄岚王城时,大王子已派人等候多时,一路将他们引入王宫,安排在准备好的住所。

彼时的范玉盈沉睡的日子越来越长,若非刘长延跟他们同行,时不时给范玉盈施针续命,恐怕她根本熬不到现在。

这日,疲惫地睁开眼睛时,范玉盈瞧见床畔坐了一女子,容貌美得令人挪不开眼,见她醒来,对她嫣然一笑。

范玉盈认出她来,正是那未来的瑄岚大王妃,媱族圣女兰雅。

“我终于见到你了,夫人。”

兰雅握住范玉盈的手,“我至今都还记得前世夫人的救命之恩。且这一世若非夫人,我恐怕也不能与王子长相厮守。”

“你抬举我了,我并未做什么。”范玉盈虚弱地扯唇笑了笑。

兰雅摇了摇头,“扎古谋反之事被阻,想来背后定有夫人相助,才使得王子平安无恙,也让我不必再承受与他天人永隔之痛。”

范玉盈想起先前哈苏对她说过的话,疑惑地皱了皱眉,“若我没记错,前世扎古篡位时,你和大王子当还不认识才对。”

“是啊。”兰雅感慨道,“前世,扎古杀了王上取而代之后,大王子带着他的亲信一路逃到了媱族所在,那时我们才相识相爱,可谁料后来,他被扎古发现,扎古又听说媱族藏有宝物,便派兵以窝藏凶犯的名义杀尽了我的族人,王子他为了保护我逃跑,死在了他们的乱刀之下,甚至死后被挂在王宫门前,曝尸七日……”

范玉盈看着兰雅面上的悲伤,难以想象前世她一个弱女子是如何历尽艰辛调查真相,甚至在扎古被灭后,仍决定北上为她的爱人和族人报仇的。

“那宝物……”范玉盈咳了两声,便嗅到了喉间淡淡的血腥气,她抿了抿唇,努力开口道,“是它,让我重生的吗?”

兰雅沉默片刻,“此事,夫人的夫君已然问过我,但我总觉得,那宝物或许并没有这般能力。”

她道:“前世与夫人相处的时间不多,也没有与夫人好生讲讲我们媱族,我们媱族崇尚月神,觉得夜间之梦是月神的恩赐,那宝物也叫月石,这两年随着前世记忆慢慢恢复,我查了不少古籍,总觉得此物的神奇之处或就在于梦境。”

范玉盈闻言有片刻的失神,须臾,她忍不住笑起来。

原是如此,重生后她和顾缜之所以能通梦,就是因着那块其貌不扬的石头。

也不知是不是因月光通常在子时最盛,故而她需在子时前与顾缜同时入眠,才能在梦中相见。而月初月末,朔月峨眉月几不见月光,她便无法与顾缜入同一个梦境。

“夫人前世是不是许了什么愿望?”兰雅问道,“那月石在两年前,大抵五六月时,突然裂开了一条缝。据古籍中记载,这月石拢共只可用三回,每用一回,开裂一回,三回过后,便会彻底碎裂。”

两年前的五六月,正是她重生也是和顾缜做起那些难以启齿梦境的日子。

倒是对上了。

“愿望?”范玉盈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到现在,她都无法完整地回忆起前世和顾缜相处的那一年。

且说是愿望,她到底许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才会在刚开始通梦时梦见那些羞人之事。

“我夫君呢?”她问道。

“他在大王子宫中,你刚抵达,王子便请了巫医替你诊脉,这巫医极其厉害,平素也是他在照料重病的王上,兴许……能治好你的病。”

范玉盈点点头,目送兰雅离开,紫苏和青黛进来伺候,喂范玉盈吃了些米汤。

范玉盈打量着瑄岚王宫与大昭截然不同的建筑和陈设布局,问道:“这瑄岚的风景,是不是和京城有些不一样?”

“是啊。”青黛道,“自这门外望去,就是连绵的雪山,王宫旁还有一片碧蓝的湖,奴婢嘴笨,也不知如何形容,总之实在是美,等姑娘好了,可自个儿去看看。”

“好啊。”范玉盈笑了笑,而今就连说上一句话都变得格外吃力,她躺下,很快又沉入了梦中。

这一次,她的梦很长,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记忆的最后,她仍躺在顾缜怀里,可这一次,她在临死前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她紧握着那块石头,悄然在心里道出一句。

若你真的可实现愿望,便让我和顾缜来世做真正的夫妻吧。

范玉盈悠悠睁开眼,一股浓烈的药味钻入鼻尖。

范玉盈看着身边自紫苏手中端过药碗的男人,想起她前世死前许的那个愿望,原那时她表面平静,嘱咐顾缜在她死后娶妻生子,看似对他无甚留恋,实则早已对顾缜动了心。

只是觉得注定阴阳两隔,又何必将这份感情诉诸于口,反成了生者的执念。

“那石头救不了我的命,你知道了吧。”她倏然开口道。

顾缜回身看来,点了点头,在紫苏帮着将她扶起来后,他迟疑许久道:“这是瑄岚巫医开的药,不过这药药性极烈……”

范玉盈明白他的意思,想来将这药端到她面前,他也是思虑已久,毕竟这药服下去,她承受得住或许还有活头,承受不住,便……

然她本就是将死之人,并没有选择,唯有孤注一掷。

她伸手接过来的一刻,她听见紫苏急切地唤了声“姑娘”,范玉盈笑着看她一眼,仍是仰头一饮而尽。

紧接着,她轻拉了拉顾缜的衣袂,“陪我睡一会儿吧。”

顾缜会意颔首,紫苏青黛也退了出去。

范玉盈任由顾缜将她抱在怀里,慢慢阖上了双眼。

入目又是一片桃花林,和前世她死前的场景很像,只是在梦中,她粉面朱唇,神采奕奕,不是梦外那个虚弱的模样,来瑄岚的这一路上,旁人并不知道,几乎一直在昏睡的她几乎夜夜与顾缜在梦里相见。

她在空处幻化出一个妆台,坐在前头为自己描眉上妆。

顾缜来得有些迟,范玉盈也料到了,她起身迎上去,在他跟前转了一圈,藕粉的罗裙飘扬,像极了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好看吗?”范玉盈问他。

顾缜点点头,“好看。”

“不愧是媱族的宝物,在这梦中我竟感受不到一点病痛。”范玉盈站在原地,含笑看着他,“顾缜,我希望你最后记住的,是我而今这个模样。”

顾缜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他眸色冷下来,伸手一把抓住范玉盈的胳膊,将她拽至身前。

“两次,你想让我两次都亲自送你离开,范玉盈,你不觉得你太残忍了吗?”

“你……想起来了?”范玉盈面露苦涩,“也好,接受了一次,第二次便也没那么难了。”

她定定看着顾缜,“也许是命中注定,让我永远都只能走到这里,可顾缜,你的路还很长,相信以你的能力,就算没有父亲,将来也能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她强忍着喉间涌上来的泪意,顿了顿道:“我们相识,加上前世也不过三年,我知你对我有情,可日子久了,便也能忘了,你就只当我是你人生的一个过客。”

她话音才落,桃林骤然剧烈抖动起来,两人身子不稳跌坐在地,桃花簌簌而落,桃枝竟也渐渐有了枯黄之势。

顾缜隐隐察觉到什么,死死抱住了范玉盈,这不是梦境在坍塌,而是他怀里的人在消逝。

那药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的性命。

范玉盈很少在顾缜脸上看到惊慌之色,尤其是像眼前这般恐惧无措。

可若是注定要失去的东西,抱紧了又有何用呢。

“云郎。”范玉盈蓦然唤了他一声,任泪水倾泻而下,“重活一世,我很高兴能嫁你为妻,这一次,我已没有遗憾了。”

“别说,别说!范玉盈,你信不信,你死了我会随你一道去……”

看着他慌乱地说出这像极了威胁的话,范玉盈苦笑了一下,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长叹道:“顾缜,我可不想太早在阴曹地府见到你……”

“你”字才落,忽而一阵狂风将桃花一卷而空,桃树也跟着迅速枯黄凋败,四下风沙四起,一片荒芜。

甚至在顾缜来不及反应之时,怀中人,亦化作齑粉随着那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得令顾缜措手不及。

可他尚来不及找寻那道身影,身下地面往两侧开裂,他猛然坠入那深渊缝隙间,再睁眼,白绫经幡,眼前是一副冰冷的棺椁。

紫苏正站在那儿,抹着眼泪,“侯爷,七日停灵已过,是否可以派人将姑娘的棺椁送回南边,葬入范家祖坟,这也是姑娘的遗愿。”

顾缜看着那棺椁,神情麻木,“不去南边,她将来要和我葬在一起。”

“可……”紫苏犹豫道,“侯爷您答应了姑娘的……”

“我反悔了。”顾缜冷冷道,“她不是说,要我娶妻吗?那我便娶,不管她心里有没有我,我都要娶她。”

他将手抚上棺椁,低笑着喃喃,“范玉盈,你不常说你从前牙尖嘴利,若记恨我,便来梦中痛斥我一顿吧……”

源源不断的前世记忆闪现在顾缜面前。

哀恸,思念,和一次次崩溃,前世复杂的情感也跟着汹涌而来,让顾缜一度喘不过气。

于范玉盈而言,桃花树下的离世是她前世的终结,然对顾缜而言,却不过是他漫漫余生痛苦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