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目的
此事很快传至景贞帝耳中,景贞帝大怒,特派刑部官员北上调查案情。
珉北是皇贵妃的故乡,那来告状的流民口中所说的赵家正是京城赵家的嫡支,为防正在北面赈灾的四皇子有包庇之举,景贞帝下令命四皇子即刻返京。
听到这个消息后的范玉盈知晓这定是太子和顾缜二人的手笔,可她并不怎么高兴,也高兴不起来,她愈发爱睡,却不是困倦,而是周身说不出的疲累。
是日午后,草草吃了两口饭,她便又在床榻上躺下,再醒来时,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睁开眼,只隐约看到一个身影坐在床头。
是个女子。
她还以为是她婆母苏氏或是二姐范玉融,然瞧见那人衣袂处的金丝绣的牡丹花,顿时清醒了些。
“公主殿下。”
她慌忙坐起来,却根本没甚力气,还是淮阳长公主伸手扶了她一把,见她欲行礼,阻拦道:“你正病着,就不必多礼了。”
“多谢殿下。”
红芪忙将引枕垫在范玉盈背后,让她靠坐在床头。
“长公主殿下怎突然来了?”
“自是来看看你。”淮阳长公主看着范玉盈面色苍白,恹恹无力的模样,双眉紧蹙,“一段日子不见,你怎看着愈发消瘦了,你这般,本宫都不好回去告诉你师父的。”
“师父他……可还好?”范玉盈问道。
打她出狱后,因着身子缘故,已然好几个月不曾去孟子绅那儿了,倒是孟子绅派人送来不少补身的上好药材,嘱咐她好生养着。
“好,就是常在我面前念叨你。”长公主道,“这几日听闻你风寒卧病,念得愈发紧了,就是不好过来看看你,怕你还得兴师动众地拾掇一番出去见他,反而耽误你养病了,但他来不了,本宫却是方便许多。”
“臣妇本就体弱,这才轻易教风寒侵身,没甚大碍。”范玉盈道,“但报喜不报忧,臣妇不愿让师父担心,烦请公主殿下回去告诉师父,我的病已好了大半,请他务必放心。”
“好。”长公主点点头,“不过幸得他近日倒也不清闲,陛下几乎日日召他入宫下棋,去岁年末开始,陛下的身子便差了许多,而今很多朝政都交到了太子手上。”
言至此,长公主神色凝重了几分,她朝身侧的徐女官使了个眼色,徐女官便会意带着屋内的仆婢们尽数退了出去。
待门一阖,屋内仅余她们二人,长公主早就将范玉盈视作她和太子这边的人,便也毫不避讳道:“也不知是不是病痛所扰,烦恼难安,陛下的疑心愈发重了,前日,本宫去看望陛下时,不过伸手自承盘里端起汤药,递到陛下跟前,陛下便以太烫为由,不仅没喝,还从始至终将本就晾凉的汤药搁在了一旁,生怕本宫在其中下毒一般。”
范玉盈闻言皱了皱眉,明白这不单单是景贞帝疑心病重,更是其畏死的表现。
且再不久,一想到自己逐渐衰老,身体每况愈下的景贞帝便会像入了魔一般,自天南海北寻来大批方士,以各种珍奇药材与稀奇古怪之物炼制丹药,以求延年益寿甚至于长生不老。
“兴许只是公主殿下多心。”范玉盈道,“陛下不过是不爱喝药罢了。”
长公主摇了摇头,“本宫听说,陛下他派了不少人,正在大昭境内寻一个姓张的方士,传闻此人已活了百来岁,是得道高人,超脱世俗之外,法力高强,可替人续命甚至于起死回生。”
范玉盈扯了扯唇角,她能重生一世就已是一个奇迹,至于续命或起死回生,她从来不做那样虚幻的梦。
“本宫不是不能理解陛下的心情。”长公主长叹了一声,失落道,“可本宫不得不承认,陛下越不越不像本宫曾敬重爱戴的皇兄了。”
看着公主面上的遗憾,范玉盈不由想起前世长公主的结局,那时的长公主就已彻彻底底看清了景贞帝的真面目,什么疼爱妹妹的兄长,在皇位面前,没有什么是舍弃不下的。
前世也正是景贞帝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才让太子轻易被一件所谓的巫蛊之物构陷弑君,而这一世,也该轮到赵家尝一尝这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是何种滋味。
兴许是陪长公主说了太久的话,耗费了太多心神,待公主离开后,范玉盈喝了紫苏煎好的药,又倚靠在引枕上睡着了。
画面里,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院子里积雪已融,枝头冒出了新芽,范玉盈却仍裘衣裹身,被紫苏自屋内慢慢扶出来,坐在了廊芜之下。
看着这陌生的屋子,范玉盈意识到这是她前世的记忆。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来人正是李寅,他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范玉盈跟前,乞求道:“范姨娘,小的求您,帮着劝劝侯爷吧。”
“跪着做什么,起来,有话好好说。”范玉盈低咳几声,眼神示意紫苏扶起李寅,疑惑道,“侯爷这几日不是在公廨吗,你让我劝他什么?”
“侯爷他不在公廨。”李寅道,“侯爷听闻那位名满天下的张道人云游至此,特跑去京郊的一座山上拜访,但那道人闭门不见,侯爷打昨夜起,已然在他的草庐前跪了一天一夜了。”
范玉盈惊得扶着柱子一下站起身,“侯爷向来不信这些神鬼之说,六爻之术吗?缘何如此?”
“自然是为了……范姨娘您。”李寅顿了一顿,迟疑道,“听闻那道人通回天之术,既可使康健之人长生不老,亦可替病入膏肓者绵延寿命,甚至于起死回生。”
范玉盈怔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心急如焚的李寅又尝试着唤了她一声。
她长叹一口气,开口,嗓音里透着浓浓的无力,“你派个人,去告诉侯爷,便说……我咳了好多血,这会儿正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呢。”
李寅连连点头,“是,多谢范姨娘。”
说罢,急匆匆就要去办。
范玉盈喊住他,“莫要告诉他,我得知了他去寻张道人一事。”
李寅面露不解,但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紫苏扶着范玉盈入了屋,眼圈红得厉害,但她还是努力笑着道:“侯爷对姑娘用情至深。”
范玉盈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对谁有情都好,唯独对我,不该生出这样的感情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与他不生出太大牵扯,这样,不用多久,他也就能将我彻底给忘了。”
“姑娘,您不会的……”紫苏说着,簌簌掉起了眼泪,但似乎是不想这般,她抽了抽鼻子,又道,“奴婢听说,侯爷正偷偷命人赶制嫁衣,兴许是怕陛下病重,届时国丧不可嫁娶。您往后就是定北侯夫人了,奴婢要在您身边伺候您一辈子。”
“嫁衣……”范玉盈唇角泛起淡淡的笑,似乎是在想象她穿上嫁衣的模样。
但很快,她的眸光暗下来。
“我不能做他的妻子,不好让他才娶妻没多久就成了鳏夫的,他的妻子应当是淑雅贤惠,康健良善之人,能替他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白头到老……”
一滴滚烫的眼泪自范玉盈眼角坠下,却很快被略带粗粝的指腹抹去。
范玉盈睁开眼,满腔酸涩似要从喉间涌出来。
她努力抑制着泪意,打量着眼前人的眉眼,一寸寸,似要将他的模样印刻在骨子里。
顾缜浅笑道:“看什么,你夫君我生得可还合你心意?”
范玉盈没有说话,只倾身抱住了他的脖颈,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何在前世死前,要求顾缜将自己的尸骨送回老家安葬,还让他娶一位合意的妻子。
她试图让自己彻底消失在顾缜的生活里,好让他的悲伤少一些,再少一些。
可这一世,他们已然紧紧纠缠在了一起,再割不断,范玉盈则更想让自己不留遗憾。
她贴在他耳畔,“很快就是上元节了,你先前不是说,要带我去看灯吗?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第72章 转机
顾缜沉默良久,伸手将怀中人搂紧几分。
“天寒地冻的,便不去了,左右大昭每年都有灯会,待你身子好一些,我再带你去看。”
范玉盈闻言放开他,神色认真道:“可今岁的上元灯会只有这一回,世子爷便带我去吧,再多叫些人一道,热闹……”
她根本等不来下一个上元节,于她而言这或许就是最后一个灯会了。
顾缜静静凝视着她,末了,淡淡道:“还有几日,届时再说吧。”
他扶着范玉盈躺下,“我去梳洗,你且先睡吧。”
范玉盈点点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她知晓,不管顾缜而今再怎么自欺欺人,也总有再骗不了自己的一日。
出了卧间,顾缜却并未去洗漱,而是思量片刻,转而阔步出了葳蕤苑,去了前院书房。
“可有寻到那张道人的踪迹?”
一炷香后,隐于暗处的一个身影跪在书案前,却是摇头道:“那张道人云游四海,行踪不定,只听闻一月前在江南有所停留,但很快又不知去往了何处,而今陛下派去的人也在四处找寻,但都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暗卫的声儿越来越低。
顾缜薄唇紧抿,闭了闭眼,“再寻。”
“是。”那暗卫应声罢,转眼在屋内消失无踪。
顾缜起身推开窗扇,一片静谧的夜色中,雪花飘然而落。
他不是不知她已然在时不时咯血,也知她为了隐瞒,每回都将沾了血的帕子偷偷扔进炭盆里,燃烧殆尽。
顾缜的确不信神鬼之说,可人在面临失去的极端恐惧前,总会竭尽一切手段挽留,即便是他曾经嗤之以鼻之物,都成了必须抓住的救命稻草。
那段独特的记忆仍在慢慢回笼,然顾缜却依然执拗地将他称之为梦,而非前世。
梦是虚幻的,可前世却是切切实实的存在,也代表着她真的经历过那痛苦不堪的一切。
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也带走了一声叹息。
顾缜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而今的他好奇却也恐惧去知晓,那段记忆的尽头,等着他的究竟会是什么……
元月十五,顾老夫人在正厅设宴,将大房和三房都叫了过去。
范玉盈以身子未愈,怕过了病气为由并未前往,顾老夫人就命灶房另备了一份晚膳送来。
虽晓得到了这个时候,顾缜依然不提,应是不会带她去灯会了,但范玉盈还是坚持让紫苏给她裹上裘衣,站在檐下,抬首望向此时定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西街的方向。
然看了一会儿,却听得一阵脚步声响起,她转头看去,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打横抱起。
见得顾缜这般,范玉盈揽住他的脖颈,双眸微亮,“世子爷是要带我去看灯会吗?”
顾缜低眸无奈地看她一眼,“嗯,但不可多待,看一会儿便回来。”
范玉盈乖巧地点了点头。
及至府门口,一人快步迎上来,“大哥大嫂。”
正是顾峻。
在车内坐定后,他道:“敏儿和妹夫会自个儿去灯会,我们在那里碰头便是,还有一人,怕是得过去接他上车。”
见他目光时不时朝她这厢瞥,范玉盈隐约猜到他说的是谁,果然,不多时,马车在鼎香居前停下。
“二姑娘,公子,来了来了。”掌柜张福眼尖,忙冲里头喊道。
范玉融笑盈盈出来,还不忘调侃范承宥道:“我就说了会来,还能弃了你不成,你还频频往外头看,急什么。”
被姐姐毫不留情拆穿的范承宥面上一窘,却并未反驳。
范玉融命伙计提来一食盒,对着才下马车的顾缜道:“灯会热闹,世子当不介意我也随行吧。”
“二姐说笑了。”顾缜恭敬道,“若二姐能一道,玉盈定十分高兴。”
这么多人同坐一辆马车上到底有些挤了,但范玉融早已想到这点,又命人备了一辆。
让他们三个男人坐在一块儿,而她则好与范玉盈说些姐妹间的体己话。
瞥见她二姐手中的食盒,范玉盈登时心领神会,问道:“她,不跟着一道去灯会逛逛吗?”
“昨夜我是问了她的,她倒是没什么兴趣,可能是突然得了本古食谱,这会儿正忙着钻研吧。”范玉融从食盒中取出梨汤递给范玉盈,“她特意为你熬的,润肺止咳,你尝尝。”
范玉盈喝了一口,梨汁的清甜在口中久久不散,
“帮我谢过她。”她倏然想起什么,笑道:“听闻二姐近日,又琢磨着与人合伙做药材生意?”
听得此言,范玉融的神色闪烁了一下,但还是佯作自然道:“是呀,先头我不就同你说过,若瑄岚与大昭互通商贸,想收些他们那儿独有的药材在各地售卖。好巧不巧,那日,迟将军就提起了此事,说他在西南戍守多年,倒是有些门路……”
“哦……”范玉盈道,“那可真是巧。”
范玉融听出范玉盈语气中的调侃,横了她一眼,“就只是合伙做生意,有钱谁不愿意挣呢。”
范玉盈笑而不语,她可什么都没说,她二姐这般急,可就有些此地无银了。
为了防止在人潮涌动的灯会里错过,顾敏便一直在街口等着范玉盈几人。
待范玉盈被顾缜抱下了车,她小跑过去,拉着范玉盈的手亲昵地喊大嫂,范玉盈见她婚后愈发容光焕发,抬首看向她那正向众人一一施礼的夫君孙崇,就晓得她的日子应当过得不差。
顾敏向范玉融行了礼,余光瞥见范承宥,面色微变,一下转身朝后头看去。
范玉盈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瞧见了一直站在角落里没什么声响的李云柔,而此时的李云柔正隔着好一段距离,与范承宥两人默默对视着。
“柔儿。”
顾敏唤了她一声,李云柔才垂眸朝这厢而来,低身见礼,还不忘询问范玉盈的身体。
“都好。”范玉盈轻轻点头,“多谢三姑娘关切。”
众人入了西街,道路两侧挂着形状款式各异花灯,卖吃食首饰花灯的摊肆支在两边,叫卖声此起彼伏。
范玉盈身子虚走不快,便和顾缜二人行在最后头,顾敏拉着李云柔兴致勃勃在各处摊肆前闲逛,范玉融安安静静在她们身侧跟着,却是在琢磨是否可从这些售卖之物中觅得新的商机。
而跟在她们之后的孙崇在和顾峻这小舅子寒暄一番后,突然开始请教范承宥,言自己读了他在院试上拔得头筹的那篇文章,对其中的治国之策深以为然,三人就开始旁征博引,就此探讨起来。
范玉盈抬首望向前头,看着那一群人在一片绚烂的烛光里平淡而又鲜活的模样,会心一笑,似也让暖意一点点透过那光亮盈满了孤寂冰凉的内心。
她不是多想来看灯,只是想体味这浓浓的人间烟火。
无论是那一世,她人生的大半都是孤零零的,前世若非太子那场变故,想必她会继续整日待在她的采薇轩里,守着那个秘密,与世隔绝般过完她的一生。
但这一次,终究是不同了。
“可累,若累了,我们便回去。”顾缜在她身侧蓦然问道。
范玉盈摇了摇头,但还是握住顾缜的手,将身子挨他更近了些。
顾敏在一个摊子前,买了些糖饼,分给众人,旋即兴冲冲到范玉盈跟前给她,可惜范玉盈哪吃得了这油腻之物,只能笑着摇了摇头,道在车上才喝了梨汤,没有胃口。
然复又往前行了一阵,范玉盈便有些力竭了,她顿下步子的一瞬,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一把抱了起来。
顾缜剑眉紧蹙,将她搂紧几分,吩咐随行的紫苏,“去和前头的姑娘公子们道一声,就说大少奶奶吹了风有些发热,我们就先回去了。”
范玉盈无力地倚靠在顾缜怀里,经过一小巷时,余光扫过,眼前蓦然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
是她帮着一捂着腹部受伤,流血不止的舞女,逃过了官兵的追捕。
这女子,是谁?
范玉盈皱了皱眉,但身体的疲累无力却也容不得她多想。
此时的她也不会想到,离京城百里外,瑄岚王派来恭贺新岁之喜,向景贞帝献礼的其中一位使臣,正怀揣着一封由她本人亲启的书信。
第73章 书信
紫苏送来范玉盈身子不适,已和顾缜先行回去的消息时,众人都显得有些失望,尤其是顾敏,她不是看不出来,她这大嫂今日似乎是在强撑。
因着担忧范玉盈,她也没了太大的逛灯会的心情。
范玉融见此,忽而提出自己忘了有东西要买,便带着玉竹过去一趟,让众人先往前逛,她一会儿便追上来。
范承宥担心二姐一人不安全,坚持跟着一道去。
范玉融倒也没反对,只带着他往回走,停在了一处卖花灯的小摊前,挑了一盏莲花和一盏兔子形状的,说是送给顾敏和李云柔。
“二姐不给自己买一只吗?”范承宥疑惑道。
范玉融笑着摇了摇头,“二姐不是孩子了,不需要这些。”
虽她这般说,但其实,还未和离前,每年上元灯会,姚睦都还会买一盏花灯来哄她开心。
但现在她是一个人,且经历了那一遭,恐怕再也不会轻易被男人的那些举止而打动。
范承宥主动接过两盏花灯,回去的路上,就听身侧的二姐突然问道:“阿宥,你觉得那李三姑娘如何?”
范承宥怔了一怔,垂下眼眸,“她……很好……”
范玉融了然地看他一眼,却并不点破,“阿宥,这世上许多事都需自己去争取,切记不要因犹豫而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看着就站在几十步开外,显然停下来在等着他们的顾敏顾峻一行,范玉融指了指范承宥手中之物道:“这两个灯,一个给孙公子,还有一个……你自己决定吧。”
范承宥默了默,颔首向前走了两步,却发现范玉融还在原地,“二姐不过去吗?”
“不了,二姐不打搅你们年轻人了,这附近有一座庙,二姐想过去上个香。”
见范承宥面露担忧,范玉融道:“无事,有玉竹陪着我呢,且马车就在不远处,我出了庙就回家去,你就和顾三公子他们一道回去吧。”
范承宥迟疑片刻点点头,但还是站在原地目送姐姐走远,才回过身去。
殊不知范玉融在他之后突然停下脚步,折身回望,在看见弟弟让孙崇将兔子灯递给顾敏,令顾敏展颜后,自己也慢悠悠将莲花灯交给李云柔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没骗范承宥,她的确是过去上香,因有灯会,这小庙今夜才没闭门,逛灯会顺道上香求签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她跪在蒲团上,闭眼双手合十,诚心祈求,祈求妹妹身体康健,早日恢复,祈求宫中的大姐姐能万事顺遂,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范玉宁有孕一事,早在范玉融为了让妹妹范玉盈摆脱牢狱之灾入宫求见时便得知了。
算来,她大姐姐腹中孩子这会儿都有七个多月了。
自庙中出来时,外头飘起了雪,范玉融站在庙门前,看着眼前灯火璀璨,车水马龙的景象,却觉心下空荡无所寄托,寂寥万分,只能任由夜风吹开她的毳衣,带来阵阵寒意。
见雪渐渐下大了,玉竹提议,“姑娘,奴婢让车夫将车赶过来。”
范玉融点头道好。
寒风裹挟着雪片争先恐后地扑在她的裙摆上,范玉融后退一步,试图将身子藏在檐下,然下一刻,却见一人跑至她身前的台阶下,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凛冽风雪。
范玉融凝神认了半晌,“迟将军?”
那人回首看来,神色诧异道:“好巧啊,二姑娘。”
*
赵家贪墨一案进展极快且铁证如山,令赵家几乎没一点辩驳的余地。
皇贵妃两位在朝为官的兄长被下诏狱抄家,珉北大大小小的官员,只消牵涉其中者皆被革职查办。
谁料,抄家的官员至赵家珉北老宅中,竟搜出几箱刀箭,大昭严禁私铸兵器,而这些刀枪箭矢显然已超过了大昭律法允许锻造的规格。
病中的景贞帝闻得此讯,大发雷霆,疑赵家有举兵造反之嫌,当即下令将赵城和赵佑于西市问斩,剩余家眷百口,不是充军、流放便是被送入教坊司。
皇贵妃赵氏在御书房前跪了一天一夜,也未见得景贞帝一面,最后还是康公公出来传旨,命剥夺赵氏皇贵妃之位,贬为才人,于霖安殿静修思过,余生不得踏出一步。
而四皇子杨涵则被景贞帝封为靖王,明封实贬,命其远赴偏远贫寒的历挽封地,无异于一辈子赶出京城。
靖王离京的那一日午后,太子突然邀顾缜夫妇去了定北侯府附近的茶楼。
彼时的范玉盈三不五时便要咯血,常是要在榻上躺上一整日,她这瞒不住的身体状况让顾家其他人都注意到了其中的异样。
苏氏隔几日就要来葳蕤苑看范玉盈,本说笑着的人,听着范玉盈的咳嗽声,忽而就忍不住嗓音哽咽红了眼眶。
范玉盈见她如此,想她这婆母如此心软,最容易被欺负,但幸好她公爹回来了,自会一辈子维护着他这个妻子。
太子命人暗地里传来消息时,顾缜正休沐在家陪着范玉盈,这段日子以来,他在家的日子愈发多了。
他本不欲范玉盈跟着一道去,但难得见到太子,范玉盈还是亲自过去问问她大姐姐的消息。
顾缜拗不过她,便抱着范玉盈坐马车去了那茶楼,只他们是从后门而入,被太子身边的内侍悄然引至二楼。
太子正坐在其中饮茶,范玉盈自顾缜怀中下来,努力低身道:“臣妇身子虚弱,在殿下面前失礼了。”
“无妨。”太子忙令范玉盈坐下,观察着她苍白的面色,蹙眉道,“小妹的身子,似乎并不见好。”
范玉盈用着一惯的说辞,声音却是很弱,“多谢殿下担忧,只是近日着了风寒,一直拖怠着不肯好全。”
顾缜看了范玉盈一眼,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殿下今日叫我们夫妇来,所为何事?”
太子自怀中取出一物,搁在桌上,“前一阵,瑄岚特派使者来大昭恭贺新岁,带头的使臣求见孤,说是他们大王子即将迎娶的王妃托他将此信带给定北侯府世子夫人?”
“大王妃?”范玉盈眨了眨眼,“可臣妇并不认识什么大王妃?”
不过先前倒是听那位瑄岚大王子哈苏提起过,他即将迎娶的妻子是一个部族的圣女。
说她常梦到一个人,那人与她长的很像。
也不知是不是与此有关。
“这孤便不知了,但既是给你的,你便收下吧,正好,父皇也命孤给瑄岚大王子准备了一份新婚礼,你若要回信,待过一阵瑄岚使团回去时,令他们一并带回去便是。”
范玉盈点点头,“殿下,臣妇想问问大姐姐她……可好?”
太子颔首,“她很好,孤命人日夜保护着她,她不会有事,只是常向莲儿问起你的消息。”
范玉盈苦笑了一下,她而今的消息,哪里好一五一十告诉她大姐姐的,“还请殿下,莫让姐姐担忧。”
太子深深看她一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顾缜薄唇微抿,轻握了握范玉盈的手,转而道:“殿下今日,去送了靖王?”
见太子面露疑惑,顾缜轻描淡写道:“殿下脚下的泥都还未干呢,这种颜色的黄泥只京郊五里亭附近的一片枫林才有。”
太子一愣,低头看去,笑道:“顾世子不愧是大理寺卿,果真是贯微动密,孤的确去了。”
提及从前的四皇子,即如今的靖王,太子神色黯然了几分。
“再怎么说,他都是孤看着长大的。那时赵氏尚且不是皇贵妃,常带着阿涵至母后宫中,是我亲手教他习字、作画,却不想有一日他会站在孤的对立面,与孤拔剑相向。”
顾缜沉吟片刻,“殿下,靖王他……兴许也不想与殿下为敌。”
“孤知道……”太子长叹一声,“不然他也不会在春狩时故意让孤坠马受伤。原本孤也以为他是要害孤,但后来,姑姑出事,孤便明白了,兴许他是在保护孤。”
“只可惜孤和他同出生在帝王家,背后站着的是不同的母家,有太多万不得已,不然何尝不能兄友弟恭,昆仲和睦。”
看着太子面上的怅然,范玉盈突然觉得,靖王此去远离京城,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谁也不知,四皇子对与太子争夺皇位一事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无论怎么想,他都不必再挣扎于那些对兄长的阴谋算计之中。
回侯府的马车上,范玉盈靠在顾缜怀里,没忍住好奇,打开了那封瑄岚大王妃给她的信。
本还猜想着,上头究竟会写些什么,然展开一瞧,竟无只言片语。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这是一副画,并非山水花鸟,画上的唯一块石头而已。
范玉盈抬首与顾缜面面相觑。
“世子爷,可对这位未来的瑄岚王妃有印象,我记得,大王子告诉过我,她叫……兰雅?”
顾缜摇了摇头。
范玉盈秀眉蹙起,这便奇怪了。
她本猜想,那位大王妃之所以会梦见她,是因大王妃和她及顾缜一样,有着前世记忆。
可远在千里之外,几乎不可能和她有牵扯之人的前世记忆里怎会有她呢。
范玉盈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捏着那张画在顾缜怀里睡着了。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顾缜小心翼翼将手落在她病气苍白的脸上,眸光黯淡,随着动作,衣袂下落,露出他一截手臂,靠近臂弯处深深浅浅七八道划痕,分外可怖。
而沉睡的范玉盈却浑然不知。
梦中,她看见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奄奄一息躺在马车里,艰难道:“多谢夫人救我。”
“他们为何追赶你,你做了什么?”范玉盈低咳两声,问道。
女子闻言咬牙切齿,漂亮的容颜上满是憎恶,“我以舞女身份混入其中,刺杀了一人,那人勾结我心爱之人的叔父,害死了我的爱人,又为了抢夺宝物灭了我的部族,我对他恨之入骨。”
车帘倏然被掀开,紫苏警惕地四下瞥过后,才钻了进来:“姑娘,奴婢打听到了,是刘嫔,不,是惠妃娘娘的亲弟弟刘奉节刘大人报的官,而今顺天府派了不少人在永安坊间搜捕此人呢。”
重伤的女子闻言一双潋滟的眸子凝着范玉盈,却并未开口求她救救自己。
范玉盈思量半晌,命车夫驱车离开,旋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犹豫片刻,答:“兰雅。”
第74章 巫蛊
兰雅……
范玉盈睁开眼,已躺在了葳蕤苑的床榻上。
原她前世救的这个女子便是瑄岚大王子即将迎娶的王妃。
倒是和她说的话对上了。
她心爱之人应就是大王子哈苏,而哈苏的叔父就是弑兄篡位的扎古。
但她说扎古和刘嫔的弟弟刘奉节勾结,又是怎么一回事?
本以为四皇子倒台,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但似乎并非如此。
背后竟还涉及六皇子。
在范玉盈关于前世的零碎记忆里,太子出事后,原悄无声息的刘家也的确很快显露出了勃勃的野心。
在朝野间,开始与四皇子党争权夺势。
见范玉盈睁开眼睛,却是秀眉紧蹙,坐在一侧的顾缜低声问道:“怎么了?”
范玉盈看向他,“前世,陛下可有再立储?”
顾缜知晓她口中的前世指的是什么。
他摇头,“就在炎儿被四皇子送到我手上后,赵家就被以通敌叛国之罪处置。”
而今想来,四皇子急着把孩子送来,或许是早已预见了赵家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通敌?”
“是瑄岚。”顾缜解释道,“迟毅西南大捷,一举剿灭瑄岚还朝后,就一直对当年瑄岚突袭之事心存疑窦,故暗中调查,但不想回京后不久竟有人将大量赵家与扎古勾结,甚至试图陷害太子的证据送到他手中。”
或觉荒唐,范玉盈忍不住一声低笑,可按前世梦中兰雅的说辞,恐怕真正与扎古勾结的并非赵家,而是刘家。
赵家或的确与扎古有所勾结,但不会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背后支持扎古,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的还有一个刘家。
藏得可有够深的。
范玉盈心下感慨,先是太子,其后是四皇子,刘家为了将六皇子推上皇位,把阻碍之人一一铲除,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啊。
是日晨起,太子杨濂如往常一般前往景贞帝寝宫,汇报朝政要事。
却见殿内烟雾缭绕,几个黄袍方士举着法器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杨濂蹙了蹙眉,似已习以为常,并未多问什么,任由康公公将其领入内殿。
殿内,景贞帝倚靠在榻上,榻前一人正尽力服侍着。
正是六皇子的生母,刘嫔,不同于皇贵妃赵氏的妩媚大胆,刘嫔则显得更乖顺少言,小鸟依人。
听太子禀报完近日的朝政,景贞帝颔首道:“因赵家一事,而今吏部和户部有不少职位空缺,朕已酌情安排人选,就无需你操心了。”
杨濂动作微顿,旋即道了声“是”。
“还有……”景贞帝揉了揉额头,“小六也十九了,早该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朕拟将秦国公的小孙女嫁他为妻,太子觉得,可合适?”
言罢,他抬眸看来,病中虚弱却丝毫未掩盖其帝王威仪。
秦国公坐镇东海之滨,抗击倭寇,手握兵权,若其孙女嫁给六皇子,定会成为六皇子背后的一大助力。
这话是试探。
杨濂面不改色道:“儿臣以为,郎才女貌,父皇安排得甚是妥帖。”
景贞帝点点头,懒懒将手一抬,“下去吧。”
杨濂垂首而退,心里明白老四落败,景贞帝为了不让他这个太子一家独大,趁他病时彻底把持朝政,便试图以老六来做牵制他的棋子。
他的父亲从来不信任他。
快退至内外殿交界处时,杨濂蓦然听见里头人悠悠道:“住在偏殿的范氏,应当也快生了吧……”
他身子一僵。
“毕竟是皇家子嗣,朕会请江太医过去替她调养身子,好让她顺利生产。”
杨濂沉默片刻,外殿缭绕的烟雾氤氲了他的面容,少顷,只听他恭敬道:“多谢父皇……”
定北侯府。
眼看着范玉盈睡下后,顾缜再次来到前院书房。
“还寻不到那张道人吗?”他睨着跪在地上的人,嗓音极沉。
“属下无能。”那暗卫告罪道,他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道,“恕属下直言,主子而今寻到的这道人怕是什么江湖骗子,不但伤了世子的身体,且似乎对夫人的病并无甚效用。”
顾缜悄然将视线落在手臂上,有没有用,他又何尝不知,可既那道人说要用他的血入药,那便用吧,如今他只恨不能用自己的命换她一命。
他没有回答这话,只转而道:“刘家那厢可有动静?”
那暗卫道:“正如世子猜测的那般,刘家怕是快出手了。”
“就按原先计划好的办。”
“是。”
春二月,天儿越发暖和了,柳树抽芽,绿意盎然,午后,苏氏特意跑到葳蕤苑,带着范玉盈去花园晒日头。
她让婢子端来两把椅子,摆在避风处,和范玉盈一道看园中桃李争妍。
苏氏小心翼翼瞥向身边的儿媳,虽她几次三番从儿子顾缜那里问来的结果都是范玉盈的身子慢慢会好,可她又不是瞎的,看着她逐渐弱下去,总觉得好似不是这般。
但她也不愿想那些个晦气事儿,先头已然不争气地没忍住哭了两回,怕是让她这儿媳察觉出了端倪,故而今日她笑着对范玉盈说起近日家中的状况来,还在心里立誓绝不能再哭。
“打你父亲回来后,你三叔倒是不整日闷在屋里了,也愿意出门走动走动,听你三婶说,他近日沉迷于练字,练字好啊,修身养性的……甚至还替你三婶看起了铺子的账册,说这些年苦了你三婶了,又说他闲在家中也无事,往后一些杂物就由他来做,尽量多开些铺子,攒些家底,好给峻哥儿娶妻,又能帮衬敏儿几分,莫让她在娘家被人瞧不起,你三婶过来同我说这些话时,眼泪刷刷的流,怎也止不住……”
或是暖阳照在身上,舒坦得紧,苏氏眼见范玉盈一开始还能回她几句,后来听着听着打起了瞌睡,显然快要睡过去,她知她累了,正欲喊醒她,让她回屋去睡,就听一声高喝道。
“夫人,宫中出事了。”
苏氏狠狠剜了来人一眼,“做什么咋咋呼呼的。”
她用余光扫向范玉盈。
范玉盈教这一声彻底驱散了瞌睡,“父亲回来了,您刚说宫中出事了,是出了何事?”
顾松筠挠了挠头,也知自己冒失了,他在一旁坐下,缓缓道:“适才我和兵部一老友叙旧,听说今早,有一个内侍潜入东宫,意图将一物埋入太子寝殿一隅,被东宫侍卫逮了个正着,谁料打开那物一看,发现竟非寻常之物,而是贴着陛下生辰八字的木偶,木偶心口处赫然刺入了一根长针。”
苏氏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事意味着什么,众人皆心知肚明,这是巫蛊之术,意在诅咒那生辰八字的所属者。
范玉盈记得,前世那木偶被挖出来时,头还特意对着景贞帝寝宫的方向,其目的不言而喻。
“此事是何人所为?”范玉盈问道。
顾松筠道:“据那内侍交代,指使他的正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刘嫔娘娘。”
这消息真有够详细的。
范玉盈在心底轻笑一声。
按理说,此为皇宫秘辛,不可能轻易为人所知,可不过几个时辰,就连她这致仕的公爹都得知了此事,只怕是有人故意传扬开来,以坐实刘嫔谋害景贞帝的罪名。
背后究竟是何人所为,范玉盈甚至都不必去猜。
前世太子巫蛊案发时,景贞帝去了郊外的温泉行宫疗养,为了自辩清白,太子曾试图求见景贞帝,却被内侍告知景贞帝不愿见他。
而当时太子求见的消息是否被递至景贞帝处尚不可知,不排除有人矫诏,逼得太子在所谓谋反证据越来越多的情况下为自保而不得已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