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梦见
难得的家宴到底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变得气氛低迷,可身处边关,遭逢此事也是寻常。
顾老夫人道了几句让众人宽心的话,稳住了局面,这顿饭就在一片沉默中吃完了。
宴散后,苏氏由巧云扶着回了松茗居,打听到西北又起战事的消息,她便开始腿软,神情恍恍惚惚,这会儿走路都有些不稳。
顾缜叫住了苏氏身边的另一个婢子,嘱咐一会儿给夫人煮碗安神汤,生怕苏氏夜间难寐。
顾峻兄妹二人留在了最后,等人都走完了,顾峻安慰道:“大哥不必担忧,大伯身经百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恙。”
顾缜点点头,问他:“何时回书院?”
“明日便回。”顾峻道,“我和一同窗约定好了,后日一道去书阁温书,他每日手不释卷,废寝忘食,我也不好输他的。”
“又是那位唐绥唐公子?”顾敏问道。
这几月来,顾敏每每去鹿鸣书院,都看到他兄长和那位唐公子待在一块儿。
甚至连她家柔儿都对那唐公子一见倾心,顾敏承认,那唐公子的模样的确生得好,却是有些清冷淡漠,且那眉眼,顾敏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隐隐有些熟悉,但又说不上来。
“自然。”说到唐绥,顾峻双眸微亮,“虽唐兄而今只是童生,但今年院试定会榜上有名,待后年春闱就能一展拳脚,以唐兄的文采,何愁蟾宫折桂,雁塔题名。”
顾峻初初接触唐绥时,只觉此人性情孤僻古怪,喜独来独往,但看了他的文章,惊为天人,便厚着脸皮以请教的名义频频往他跟前凑,总算是交上了这个好友。
听顾峻将此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范玉盈疑惑地蹙了蹙眉,以顾峻所言,这般才华横溢之人,定会在明年科举上大放异彩,加之出身贫寒,定会招不少世家高官招揽,可前世,她怎么一点也没听说过唐绥这个名字呢。
顾峻滔滔不绝说了一通,末了,让顾缜和范玉盈有暇去书院看看他,又恭贺范玉盈正式被孟大家收为了弟子。
顾峻兄妹走后,范玉盈也跟着顾缜回了葳蕤苑。
想起昨夜之事,她始终有些惴惴不安,待沐浴罢,坐在小榻上看话本子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顾缜自浴间出来时,恰见范玉盈目光盯着书页久久不动,丢了魂似的。
他在对面的檀香木雕花书案上坐下,低低道了句“过来”。
对面女子闻声身子微颤,略有些慌乱地朝他看来,犹如惊弓之鸟。
顾缜便知昨夜将她折腾狠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乖顺地走过来,任由他一把将她拉坐在了膝上。
屋内仆婢早已垂眸退了出去,贴心地替主子们闭拢了门。
顾缜抬手去掀范玉盈的寝衣,就被她一把拉住了手,见她那双潋滟的杏眸像是在无声恳求他,顾缜笑了笑,仍将她右肩的衣裳拉了下来,莹白如玉的肩头上依然留有淡淡的牙印。
他用余光一瞥,就见范玉盈拧着眉,好似无声咒骂了句什么,但等他直起身子,她又表现出那副柔弱委屈的模样。
这丫头,分明不快于他昨夜毫无克制的举止,却还是强忍着在他面前虚以委蛇,同样嘴硬地不肯承认梦里那人是她。
她好似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继续维持两人之间微妙的平和。
顾缜将衣服替她拉好,旋即打开桌案上的一个长匣,展开自里头取出的羊皮卷。
范玉盈扫了一眼,便怔住了。
这不是什么寻常的画卷,看着上头起伏的山川河流和标注的地点,她认出,这是函燕关的舆图。
这可是军中机密。
顾缜竟存了一份在他的屋里。
“函燕关四面环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昱延与羽然联手,绝不可能是一时兴起,定筹谋已久,故而我给父亲去信一封,让他时刻注意周遭异动,也不知是不是因此打草惊蛇,逼得昱延提前出手,但幸得父亲有所准备,才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范玉盈听出来,顾缜是在同她解释,为何西北战起比她梦中所言早了近二十日。
“这般地形,你觉得哪处最易遇险?”顾缜突然问道。
范玉盈朱唇微抿,在舆图上寻了半晌,最后将手指在一处,“妾身不懂行军布阵,只觉这般峡谷若遭前后敌军阻断,便如瓮中之鳖,唯有任人宰割。”
顾缜眸色深了几分,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般道:“若避开这处,能否改变原有的结局?”
范玉盈垂睫,沉默半晌,声若蚊呐,“妾身不知。”
对前世定北侯府之事,范玉盈多是从她二姐和青黛处听来的,对于定北侯被敌军困死在峡谷处,她也不知究竟是哪处峡谷。
就算顾缜再试探也无用,何况战场瞬息万变,即便避开了这场祸事,她也不能笃定她那素未谋面的公爹还会不会遭遇不测。
她本以为她能做些什么,而今才发现,与太子之事不同,她对远在千里之外的这场战事几乎无能为力。
顾缜深深看她一眼,忽而笑了笑,“你怎会知晓的,早些歇下吧。
他收起舆图,一把抱起范玉盈便入了卧间。
范玉盈自觉生性凉薄,至少对于外人的事,她是不大愿意插手的,从一开始嫁进来,定北侯府对她来言,就是个暂时住着的地方而已,迟早会离开。
但而今,想到她那公爹或还会同前世一样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她就仿佛听到了她婆母苏氏悲恸的哭声,看到了顾老夫人年迈而痛苦的面容。
范玉盈心下闷的厉害,一时间没了睡意。
有时候明知结果却只能眼睁睁等着一切发生,于她,反是一种折磨。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缜自背后抱住了她,“怎还不睡,莫不是害怕梦魇?”
范玉盈撇了撇嘴,没有吭声。
而今最可怕的梦魇不就是他吗。
“若有心事可同我讲讲。”顾缜轻声在她耳畔道,“世人都说夫妻之间要恩爱两不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范玉盈何尝不明白,这又是顾缜在勾她自己承认坦白一切。
可他真的会信吗?
信她已历经一世,才能知晓未来会发生之事。
信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改变前世太子被逼谋反,范家受到牵连的结局。
但若她信,她又能信他吗?
他们定北侯府不参与党争,且一个行差踏错,将来顾家也会落得与范家一样的下场。
人总要趋利避害,若她说出这一切,他还会愿意帮她吗?
她不敢赌。
至少对于范玉盈而言,谨慎些,守着自己的秘密,继续装傻似乎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闭上眼,拼命稳着呼吸,假装自己睡熟了并未听见这些话。
顾缜自哂一笑。
她有没有睡,他还能不知吗,可见她是打算同他装到底。
人说同床异梦,他们同床同梦,却从未夫妻一心过,他于她而言,从始至终都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他拥抱着她,两具紧贴的身子毫无间隙,可两人间,却始终横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这一刻,顾缜强烈地想窥探她藏在心里的秘密。
他想知道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她对人设下这么深的心防。
及至四更天,顾缜才终于沉入梦乡,他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梦,陌生的画面快速又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脑海。
直到落到一富丽堂皇的高楼内时,画面才逐渐缓了下来,一楼大堂内轻歌曼舞,丝竹悠扬。
这里正是京城那些世家子弟最喜来的消遣之地——教坊司。
“怎无端带我来此?”顾缜嗓音冷沉沉的。
“不瞒你,我来寻一个人。”说话的是迟毅。
然话音未落,就听一阵低咳声传来,一个女子被婢子扶着缓步自对面雅间跨了出来。
她抬首的那一刻,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顾缜。
女子仙姿佚貌,身形窈窕,着一身桃粉的衣裙,行动处若弱柳扶风,只面色苍白,脆弱得好似尊轻轻一磕碰便会碎裂的白瓷。
她无意朝这厢瞥过来的一瞬,顾缜看到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眸,却是灰暗空洞像是彻底失了魂灵。
她身旁的雅间内紧接着传来恼怒的掷杯声,屋门大敞,屋内人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点朱唇万人尝的下贱东西,到了这教坊司还装什么清高,早晚是我的人。”
登时有人附和,“刘公子说的是,无端让这贱丫头败了兴致,不过无妨,让她再养养,到时才能好生伺候秦公子您。”
“哼,看着病怏怏的,但胜在模样是一等一的好,不过听闻这种病弱的有病弱的乐趣,就是得小心些别一下给玩死了就行。”
屋内响起一阵哄笑。
女子听清了,却毫无反应,只脚步微微顿了顿,便又掩帕低咳着,由婢子扶着离开,好似他们说的根本不是她。
迟毅的嗓音幽幽在顾缜耳畔响起,“这便是我要寻的人。”
“她是谁。”
“范家三女,前太子妃的幼妹,范玉盈。”
迟毅攥了攥拳,“那个刚才口出秽言的混蛋是六皇子的表兄,他整日流连于此,盯上此女已久。”
他犹豫片刻,看向顾缜,“云疏,我恐需你帮我一个忙……”
第52章 猜测
“我正值孝期,不可娶妻纳妾……”
顾缜剑眉微蹙,“有话便直说。”
迟毅知道他这多年好友不喜拐弯抹角,“故人之妹,我不忍她凋零于此,可我能求的,且如今满京能护住她的唯你一人。”
“你想让我将这烫手山芋带回府?”顾缜眸色凉了几分。
谁都知道,太子谋反之事成了景贞帝不可言说的禁忌,范家与太子关系紧密,恐怕谁也不敢轻易去拨动景贞帝心里的这根刺。
迟毅默了默,道:“是。”
可他虽提出这个请求,却似乎并未报太大希望,见顾缜久久不言,他悄然泄气,正打算放弃之时,就听得一声“可”。
他双眸一亮,抬眼看去,就听顾缜冷声道:“但你想好了,我不会帮她,也不会管她,顶多给她请个大夫,至于她能活多久,我不能同你保证,她死了,你也不能怪罪于我。若她有一日危及我定北侯府,我定会毫不犹豫将她舍弃。”
“好。”迟毅激动地站起身,郑重朝顾缜施了一礼,“多谢。”
顾缜睁开眼睛,外头天未大亮,他向来睡得浅,又习惯在这个时辰醒来。
脑海中涌进的那些陌生记忆令他有些头疼,他揉了揉脑袋,坐起身,看向身边安稳入睡的人。
这是什么梦,未免也太过真实。
可似乎让从前她费尽心思让他阻止的那些事都有了合理的缘由。
瑄岚献礼,春狩遇袭,还有她二姐之事……
会不会她不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而是和他一样梦见了这些事情。
若是如此,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竭尽全力,只为改变太子和范家的悲剧。
只他的记忆骤然在一处戛然而止。
顾缜皱了皱眉。
他答应了迟毅的要求,后来真的将她从教坊司带回定北侯府了吗?
若是如此,不必猜他都知晓,她应当被他予了合理的名分,但那绝不可能是妻,就只会是妾。
顾缜想起在教坊司看到的范玉盈摇摇欲坠的模样,剑眉紧蹙。
那时,她的身子怎差到了那般地步。
记忆成了一团乱麻,顾缜坐在原地梳理了好一会儿,才轻着手脚下了床榻。
事有轻重缓急,他燃了灯,复又展开了那张函燕关的舆图,神色凝重,垂眸若有所思。
*
打西北战起的消息传回定北侯府开始,后来的十余日,范玉盈都未见着顾缜,不管是梦里还是梦外。
他并非不回来,只回来得极晚,即便回来了,也挑灯在前院书房待着,有时夜深了便没回来睡觉,直接在书房歇下,没睡一两个时辰就又起身去上值或是早朝。
日也不见,夜也不见,范玉盈竟也隐隐开始烦乱起来,便让紫苏叫了李寅过来问话。
李寅只道顾缜近日在处理一个大案子,那案子万分棘手,这才忙了些。
但似乎这几日正准备结案,想来后头也能休息一阵。
李寅这话倒是说得准,是夜,范玉盈沐浴罢,正坐在小榻上打发时间,就听青黛喊了一声,顾缜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门前。
他快步至榻前,没让范玉盈下来同他施礼,“听闻你向李寅问了我,这几日忙了些,才没空陪陪你。”
范玉盈看他神色,眉宇间果然带着几分倦意。
什么案子,这般劳心劳神的。
青黛上了茶水,就和屋里的仆婢们都退了出去,范玉盈吃了一口茶,忽听顾缜悠悠道:“这几日,我在想,若忠勇伯爵府那日,我没有误闯客卧,将你娶进府,你而今会是谁的妻子?”
范玉盈怔忪了一瞬,答他:“世子爷说笑了,我这般声名,没有世子爷娶我,大抵也嫁不出去了”
前世就是因着未嫁,她才入了教坊司,不过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成了他的人。
顾缜神色自若地继续道:“不瞒你说,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你被迫入了一个你不愿去的地方,我将你带出来,让你以另一种身份待在我身边。”
范玉盈心下一惊,顾缜这话半遮半掩,却好似与前世莫名契合。
“哦?”她努力稳着声儿,“什么地方?”
顾缜看向她,一双眼眸漆黑深不见底,他启唇,一字一句道:“教坊司。”
“砰”地一声响,范玉盈试图放落的茶盏一斜,盏身磕在盏托上,茶水溅了一桌。
她慌忙扶正茶盏的动作显得很狼狈,她再抬眸看去,盯着顾缜的眼睛看了很久,忽而拉下脸来,“世子爷缘何辱我,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听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顾缜却是笑道:“不过是梦罢了,怎的如此激动,梦做不得数。”
范玉盈仍是不依不饶,“那我莫不是在梦里,做了一辈子世子爷的妾?世子爷又娶了哪个美娇妻?”
美娇妻?
顾缜有片刻的失神。
他想起自己不完整的梦,也想起他在梦里的冷漠,思忖着他莫不是真在那个梦中负了她,才使得她千方百计想离开他的身边。
“没有,我只你一人。”他定定道。
范玉盈没错过顾缜这片刻的思索。
若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绝不是这样的反应。
他有了前世记忆,但似乎并不知晓太多。
想来亦不知道没过多久,她就死在了他的怀里。
范玉盈黯然的神色在顾缜眼中便成了另一番意思。
“我梦里只你一人,梦外也只你一人,此生绝不负你。”顾缜凝视着她的眼睛,“若你有想做之事,我会帮你,你最大的心愿,我也会替你实现,只消你开了口,就不必有任何顾虑……”
她最大的心愿。
看来,太子之事,他应是知晓了。
他这话对范玉盈而言实在太过诱惑。
她抿了抿唇,正色道:“世子爷就不怕,我的要求会让你祸临己身吗?”
顾缜语气坚定,“我们夫妻一体,必然共享福祸。”
这人,嘴是真甜。
范玉盈在心下轻笑了一声,她不敢信他,但除了他,她没有旁人可以倚仗。
且如今的顾缜已识破梦里人是她,也恢复了些许前世的记忆。
只他们都一样,这段记忆皆不完整。
她而今除了相信他,别无选择。
“这可是世子爷说的,世子爷可不能忘了今日的话。”像是想开了一般,范玉盈心下蓦然松了些,她嫣然一笑,“巧了,这会儿妾身便有个要求。”
“夫人请讲。”
范玉盈不虞道:“虽然是梦,但妾身还是不高兴成了世子爷的妾,妾身一见到世子爷就想起此事,不高兴便睡不着,故世子爷今夜还是在外头睡吧。”
想起那日在明间那张圆桌上被折腾的情形,范玉盈就气得慌,这会儿有些不怕他了,自然就起了报复的心思。
顾缜倒是没有反对,他笑意温和,“好,那夫人早些歇息吧,正好为夫还想再看一会儿书。”
累了好几日了还要看书,范玉盈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
因等他看完了书再沐浴睡下,应当也快过了子时。
她而今可不是很想在梦里看到他。
范玉盈独自回了卧间,一时没有睡熟,只通过隔扇门对着外头昏黄的烛光看了一会儿,才任由沉重的眼皮落下。
可才一睁眼,入目是一张熟悉的脸,她身处一茅屋之中,窗外是一片清幽的树林,鸟啼声此起彼伏。
只可能在梦里。
“你不是在看书吗?”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坐在床尾之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愧是神女,还知我睡前正看书呢。”
他倏然托起她裸露的右脚,“今日你这腿上似少了些东西。”
他这莫名其妙的话令范玉盈愣了愣,“什么?”
顾缜的手边在她脚踝处描绘,边道:“若有一对带有铃铛的足环便好了。”
范玉盈傻乎乎在心下重复他的话,下一瞬,她本空荡荡的双足上竟真凭空多出一对带有铃铛的金环来。
顾缜唇角泛起淡淡的得逞的笑,他似乎早就注意到范玉盈有能在梦中凭空造物的本事。
他俯身,低笑道:“我家夫人今夜不许我与她同榻,你当不会这么狠心吧。”
适才差点在梦外被他一番甜言蜜语迷惑,这会儿范玉盈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这男人,根本一肚子坏水。
他知道是她,也知道她在假装,偏偏还要利用她在假装而戏弄于她。
可谁说神女就得事事都顺着他的。
范玉盈不想如他的愿,起身欲走,可还未坐起来,就教男人滚烫的大掌抓住肩头,被迫趴伏在了床榻之上,男人沉沉压下来,在她挣扎前轻轻在她后颈上一咬,便让她软了身子,唯有任他予取予求。
茅屋内的陈设简陋,后来,随着床榻吱呀摇晃,只听清脆悦耳的铃声随着呜咽求饶声久久不绝。
翌日起身,出了卧间,看见正气定神闲坐在桌前喝茶的顾缜时,范玉盈气得牙都快咬碎了,恨不得上前狠狠踹他一脚。
可那位全跟无事人一般,好像昨夜折腾她的不是他了。
“母亲院里的人来传话,说一会儿让我们一道过去用早饭。”
“是。”
范玉盈乖巧地随顾缜去了松茗居,见着苏氏,才发现不过大半个多月,她好似消瘦了些许。
恐是日夜忧愁所致。
饭桌上,苏氏看着也没什么胃口,顾缜见她只吃了一个鸡蛋便作势要放下筷箸,便舀了半碗粥递到她跟前,“母亲,再吃些,您也不想父亲回来,看到您这副模样吧?”
“你父亲那边……有消息了吗?”苏氏担忧地问道。
顾缜薄唇微张,正要回答,却有家仆快步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夫人,世子爷,宫……宫里来人了。”
苏氏刷地一下站起身,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顾缜镇定道:“通知老夫人,让府内众人都去前厅相迎。”
范玉盈扶着苏氏来到正厅时,瞧见来人,心一下便沉了下来。
来的是景贞帝身边的康公公,他行色匆匆,甚至不等顾家人到齐,就长叹了一口气,对着顾缜道:“还请世子节哀。”
打听到这一句话,苏氏身子一软,就骤然在范玉盈怀里昏了过去,还是巧云帮着一把扶住了她。
康公公还在对顾缜道:“世子虽还在孝期,但边关战事紧急,不过几日,昱延就已连下了三城,世子曾随定北侯在函燕关待过几年,熟悉那里的地形,咱家是来传陛下口谕,请世子三日后率领大军赶赴西北的……”
顾缜替父上战场之事,前世范玉盈只是当作闲闻听她二姐描述,不料有一日,她也会身处其中,亲耳听到这个消息。
身在孝期,却要强忍丧父之痛上阵杀敌,范玉盈不知顾缜有没有梦见这些,可若是有,再经历一遍,该有多痛。
孝期……
等等。
范玉盈双眸微张,忽而察觉到不对劲。
她怎愚蠢至此,竟一直没有注意到!
前世顾缜带她入府时,离他父亲战死应不足三年,他正披斩衰,尚未除服,怎么可能在这时候纳妾,别说世人的口水足以将他淹死,更有甚者,获罪流放也不是没有可能。
且,顾缜再变了性子,也绝不会做出这般忘恩负义,忤逆不孝之事。
关于前世她入教坊司之后到被顾缜带出教坊司的这段时间,范玉盈记起的并不多。
她咬了咬唇,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有没有可能,兴许她的公爹定北侯并没有战死。
她试探着看向顾缜,却见他薄唇紧抿,可面上却似乎并没有哀伤。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亦侧首看来,四目相对下,他眸色中的平静,好似在印证她的想法……
第53章 出征
顾老夫人和二房三房很快也赶来了前厅,得知消息,厅内死一般的沉寂,最先低低抽泣起来的是顾敏,顾婷顾瑶似也被这哭声感染,都忍不住掩帕落泪。
顾松昀虽离家多年,但顾家这几个姑娘都还记得大伯在家时,对她们多好,因为自个儿没有女儿,都把她们当作自己的亲闺女来看待。
紧接着,二夫人和三夫人及府里的仆婢小厮也都伤心起来,高高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范玉盈没见过她那公爹,此时得知死讯实在无法与顾家人感同身受,但心情也同样沉重。
骤然丧子,顾老夫人身形摇摇欲坠,一瞬间好似苍老了许多,但如今整个府邸不能没有个主心骨,送走康公公,她还是有条不紊指挥下人在府内挂上了白幡,旋即将顾缜叫进屋内说话。
范玉盈帮不了什么,只能命人将昏迷的苏氏带回松茗居,请府内的大夫过来诊治,一直守在一旁等着苏氏醒来。
苏氏昏了一个多时辰才幽幽睁开眼,她双眸空洞,见了范玉盈,开口第一句便问道:“那是做梦,还是真的?”
范玉盈垂着脑袋,没有言语,苏氏就懂了。
“他是怎么死的?”
范玉盈迟疑片刻,想着她婆母早晚得知晓,还是将康公公所言简略道来。
和她前世听闻的大差不差,说是她公爹定北侯带着几千兵马经过一峡谷时被敌军前后阻击,困死在原地,昱延人丧心病狂,还往峡谷中放火,援兵赶到时,许多将士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她那公爹也仅凭身上那身盔甲堪堪辨认身份。
而今她公爹的尸首正往京城而来,而后再送往南游老家,入祖坟安葬。
苏氏平躺着,眼泪默默从眼角流下,洇湿了枕头。
“那个混蛋。”她骂道,“分明信里总说让我等他回来,他怎么骗我呢,甚至连个痛骂他的机会都不给我……”
“母亲……”范玉盈唤了一声,却实在不知如何安慰。
末了,只能任由苏氏从低声啜泣,到放声痛哭起来。
不久,二夫人和三夫人也相继过来探望。
顾老夫人年岁大了,刚开始还能勉力支撑,很快就因过于悲痛病倒,苏氏也一样,而今根本没有任何心力来打理府中事物。
府内几个管事,就问到了范玉盈这儿。
范玉盈没有办法,但也清楚她这个身子不是能劳累的,就安排好一切,再让人请来二夫人和三夫人,请她们帮着一道操持她公爹的后事。
二夫人方氏显然不是很愿意被个小辈差使,但见三夫人周氏答应得快,表现得体,也只能强笑着跟着点头。
打圣旨下来,顾缜就一直忙着准备出征之事,直到他出征的前一日,范玉盈才在府内见到他。
彼时范玉盈沐浴罢,正在翻看管事送来的账册,是关于丧仪相关的支出。
顾缜进来时,眼底青黑,显得十分疲惫,两人对视着,一时无话。
半晌,范玉盈才命红芪去备热水,道:“明日一早便要率大军出城,世子爷早些梳洗睡下吧。”
顾缜颔首入了浴间,范玉盈也收了账册,回了卧间,待顾缜沐浴罢,一道在床榻上躺下。
床头烛火昏黄,范玉盈盯着帐顶的刺绣花纹,在想要同顾缜说些什么。
夫君即将远行,此番出征生死难料,她大抵是要哭一哭的。
但没等她伤心地开口,顾缜就淡淡道:“我不在,你要保重好身子,我已派人带信去寻一位致仕的老太医,请他进京为你,还有母亲祖母调养身体。”
范玉盈怔了怔,料想他大概看到前世一年后她病怏怏的样子,才想到替她请太医来看看。
但……
她还是道:“多谢世子爷。”
顾缜顿了顿,又道:“母亲心性单纯,易受蛊惑,望你能替我保护好母亲。”
范玉盈想起那个孩子,觉得顾缜说的大抵是此事了,她有意调侃道:“妾身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不会武,如何保护得了母亲。”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的本事如何我心知肚明,你不向来是不愿吃亏的性子吗。”顾缜微微侧身看她,“我走后,你还做你的范玉盈,必然谁也不敢招惹。”
范玉盈亦望向他。
谁也不敢招惹。
那的确是她了,她真正的脾气可实在不好。
他是知道的,她在他面前的柔弱一直是伪装。
分明她刚进门时,他那么不喜欢她凌厉的性子,她的睚眦必报,而今却又说让她做回自己。
这人,总那么讨厌,又总说一些让人动容的话。
范玉盈没有吭声,但许久,又听顾缜开口:“放心,你不也知道,我定会平安回来。”
“嗯,妾身是断不愿年纪轻轻就做寡妇的。”
顾缜低笑了一声,“怎会让你做了寡妇,我还得早些回来,实现你的心愿。”
至于什么心愿,两人心照不宣。
范玉盈想,便是为着他这个承诺,她也会帮忙替他照拂好他的母亲和祖母。
分明是最难舍难分的时候,这夫妻二人却平平静静地完成了对话,最后各怀心事地睡去,一夜无梦。
边关战士紧急,一刻耽搁不得,大军一早便要出发,顾家阖府上下都来送顾缜。
檐下白绫在晨风中飘扬,更添几分悲戚。
范玉盈始终没问关于她公爹是否还活着这件事,顾缜既然不主动说,定有他自己的打算。
苏氏拉着顾缜的手,一遍遍哭着嘱咐,“儿啊,你定要平安归来”,直到时辰已到才不得不将人放开。
顾老夫人最后对顾缜叮嘱了一番,范玉盈亦上前道了两句,本觉着这么多人在,她作为妻子不能一言不发,但手指无意触及顾缜那身冰冷的铠甲时,心情却倏然变得微妙起来。
铠甲坚硬,挡的是刀枪,护的是血肉,可一旦挡不住,利刃便会刺入皮肤,伤及内脏,使血流如注,甚至一击夺人性命。
或是感受到她的失神,顾缜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旋即翻身上马,同祖母母亲辞行后,驱马往德胜门而去。
男人掌心的温暖似乎还残留在她的手上,范玉盈攥了攥拳,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毕竟与旁人不同,虽才分别,但她很快就又能在梦里见到顾缜。
且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又死不了。
直到顾缜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顾老夫人才在哀叹声中回了府,苏氏也被巧云扶着回了松茗居。
范玉盈亦往葳蕤苑走,半途才发现顾敏跟了上来,突然挽住她的胳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敏儿,怎么了?”她问道。
顾敏面露急色,“大嫂,敏儿也不知怎么办,敏儿只能求你了。”
“莫慌,去我那儿说。”
范玉盈将顾敏带回了葳蕤苑,让她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才听她娓娓道来。
“前几日,哥哥在书院与人起了争执,那人心下不快,但不敢招惹哥哥,昨日便随意寻了个罪名将当时帮哥哥说话的唐公子抓进了顺天府大狱。”顾敏叹声道,“本来这事我们寻大哥就成,但而今大哥去了西北,大伯又没了,家里乱成了这般,哥哥和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唐公子,想来是那顾峻常提起的唐绥了。
“好端端的,缘何起了争执?”范玉盈问道,“对方又是谁?”
“是皇贵妃的母家,赵家的六公子,和哥哥一道同在鹿鸣书院读书,他是个纨绔,又是贪欲好色之徒,听说那日是他调戏了一个在书院洒扫的姑娘被我哥哥阻止,恼怒之下,便出言羞辱我父亲……”顾敏声儿蓦然哽咽起来,很快又道,“唐公子看不过眼,就帮着说了几句,不曾想竟被牵累丢进了顺天府大狱。”
羞辱顾家三老爷……
看着顾敏伤心的模样,范玉盈都能想到那位赵公子究竟说了些什么。
难怪,此事顾峻顾敏兄妹都不敢同家中提起,毕竟那无异于揭了他们父亲最痛的伤疤。
不过,面对在朝堂中颇有势力的赵家而毫不畏惧,这叫唐绥的倒是很有勇气,顾峻这朋友没有交错。
想要从顺天府捞个人并不难,毕竟欲加之罪,顺天府府尹在施压下也没这个底气不放人,而那赵家公子,恐怕就是仗着这会儿顾峻没有可求的人,才敢这么明目张胆把唐绥抓进去。
只是,该找谁好呢。
范玉盈思忖许久,到底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牵涉赵家,眼下的顾家无暇应付这些,她大姐姐这个太子妃更非合适的人选。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人,事不宜迟,万一那赵家的买通人在狱中对唐绥用刑,可就不妙了。
范玉盈当即让顾敏去喊顾峻,大伯没了,顾峻自是从书院赶了回来,之所以托顾敏过来寻范玉盈,也是考虑到作为叔嫂,男女有别。
三人是从侧门出的府,上了马车,就匆匆往孟府而去。
孟子绅看到范玉盈的一刻还有些愣,定北侯府出了事,他自然知晓,且这会儿大军才出了城,他的好徒儿怎么就来了他这里,莫不是心情不好,来找他下棋的。
可怎么还带了两个人一道过来。
“师父,徒儿有事相求。”范玉盈直截了当道。
难得见他这徒儿求人的,孟子绅一直觉得他这徒儿性子淡,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致,但这会儿居然会求他,他忙让她坐下细细说。
范玉盈将前因后果道来。
孟子绅为人清正,向来看不惯这般行径,当即道:“走,随我去顺天府。”
孟大家的名字在京城乃至整个大昭都是如雷贯耳,甫一听说是孟大家大驾光临,顺天府尹忙出来迎接。
说起来,这府尹大人钟爱下棋,是为孟大家的忠实拥趸,但听说是为那唐绥而来,还是生了一丝迟疑。
“赵六公子既言唐绥以手足殴打他致伤,那府尹大人可曾命人查看过赵六公子的伤情?敢问他伤在何处,可否严重?”
“这……”府尹支吾半晌,“未曾查看,只听说赵六公子伤得不轻……”
“听说?”范玉盈笑了,缓缓道,“我一介妇人,不懂如何断案,但也觉得无凭无据,顺天府也不好随意抓人吧,传出去,只怕都要道大人您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府尹冷汗涟涟,无论是赵家还是顾家,他都招惹不起,但这位定北侯世子夫人背后还有孟大家和太子妃,何况赵六公子的诬告本就站不住脚,两相权衡之下,府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一炷香后,范玉盈随顾峻一道前往狱中接唐绥出来。
顾峻已是迫不及待,催促着狱卒带路,进了牢房,高喊了一声“唐兄”。
此处潮湿昏暗,但走近后,范玉盈还是看清了这位被顾峻极力夸赞的才子的模样。
但隔着槛栅,四目相对的一刻,范玉盈险些被气笑了。
什么唐绥。
她万万想不到,有一日,她竟会亲手将自己的弟弟从大牢里捞出来。
第54章 变故
出了顺天府,范玉盈先是恭恭敬敬送走了孟子绅,而后才带着顾峻兄妹和那位唐公子往定北侯府而去。
半途,顾峻和唐绥在一客栈前下了马车,顾峻毕竟不能将他这好友带回侯府,只能寻个地方好让他暂时歇息落脚。
马车又向前驶了一小会儿,范玉盈就以要买东西为由也下了车,旋即带着红芪到了那客栈附近的茶楼,直看着顾峻离开,才入了那客栈。
像是知晓她会来寻自己,此时的唐绥,不,应当说是范承宥正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她。
范玉盈微沉着脸入了他所住的上房,让红芪守在门外,两人沉默许久,还是她先开口道:“你就没什么要同我说的?”
范承宥抿了抿唇,声音很低,“这次,多谢你了。”
范玉盈憋了一肚子气,“你分明只需表明身份便可,却任由他们抓去,若今日我不来,你当如何?难道真要在那狱中服刑吗?”
且他多的是人可以求助,大姐姐,二姐姐,父亲,也不知这人在倔什么。
“我知你会来,毕竟顾峻知我被抓,不会袖手旁观,但他能求助的似乎也只有你了。”范承宥像是早就算到了一般。
左右是她倒霉了。
范玉盈秀眉紧蹙,“为何要化名去鹿鸣书院,你在书院待了多久?所以年初我在鹿鸣书院看到的人真的是你。”
范承宥没有吭声,算是默认了。
范玉盈想起先前回娘家,范仲丞说范承宥即将出游的话,和年节那段日子在庄外游玩,敢情都是谎言。
其实他一直都在鹿鸣书院。
“范承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范玉盈实在难以理解。
范承宥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攥了攥,这才抬头直视着范玉盈道:“你不是嫌我没出息吗?既我已懂得上进,你又何必计较太多。”
他顿了顿,“此事,莫要告诉父亲他们,我不想他们插手。无论我能不能考上,我都想,凭自己的本事。”
好一句凭自己的本事。
“可就算你化名唐绥,也瞒不了多久,毕竟你绝不可能以这个名字去参加院试。”范玉盈提醒道,“且若将来顾峻知道你欺骗他……范承宥,他真心视你为好友。”
顾峻之所以一直未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范承宥的身份,是因她和范承宥虽为龙凤胎,却生得一点也不像。
他的相貌更肖似父亲,可范玉盈和她两个姐姐却更像她们的母亲。
范玉盈知道范承宥为何取这么个假名,因他们去世的母亲就姓唐。
范玉盈不想管这些,毕竟范承宥做的也并非什么恶事,她站起身,“罢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只莫要再给我惹是生非。”
红芪已替她另寻了一辆马车,将她扶上去后,她终是忍不住问道:“姑娘,小公子为何要那么做?”
旁人不认得,她还能不认得吗,只是她向来嘴严,纵然惊诧,也未表现出来。
“莫管,他发疯罢了。”范玉盈揉了揉脑袋,可耳畔总盘旋着范承宥说的那句“凭自己的本事”。
更名改姓,以贫寒学子的身份,靠自个儿的努力考入鹿鸣学院又如何。
科举又不能舞弊,他从头到尾靠的不就是自己的本事吗,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范玉盈理解不了他,或许从他们先后出生的那一天起,他们就注定了无法相互理解。
或是战事吃紧,大军日夜兼程,一刻耽误不得,近半月,范玉盈都未梦见顾缜。
夜里辗转反侧之际,她常感叹这人的身体可真是好,总是这般日夜颠倒的,居然还能康健无事,还壮实得很。
四月底,顾缜派人去请的老太医终于抵达了定北侯府。
彼时,范玉盈正依着苏氏的吩咐,来椿园看望顾老夫人,不止是她,二夫人三夫人也在此处。
听闻沈老太医来了,顾老夫人忙让人去请。
那位致仕的老太医虽已近花甲之年,却是精神矍铄,见了顾老夫人,神色沉痛,说来的途中已经听闻了定北侯之事,望老夫人节哀,言罢,才道了此行的目的,“顾世子让我来,是为了给您和侯夫人调养身体。”
顾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之下,略有些恹恹,“劳烦沈太医,大老远跑这一趟。”
“怎会劳烦,老侯爷于我沈家有大恩,这份恩情,我定不敢忘。”沈太医问诊喜静,故而道,“还请众位夫人少夫人在外头等待,好让我替老夫人细细探脉诊治。”
范玉盈便跟着方氏、周氏一道退到了堂屋处。
方氏时不时往里头探,疑惑道:“母亲身子一向硬朗,就是这一阵伤心过度,才病下了,这缜哥儿还能未卜先知,竟提前请了个老太医来。”
老太医告老还乡,所居之处离京城甚远,定不可能是老太太病下后才去请的,一来一回哪有那么快。
周氏道:“世子孝顺,母亲身子虽好,但毕竟年岁也大了,总有些病痛,能请来经验老道的太医调理诊治一番也是好的。”
范玉盈没有吱声,因她知道,这沈太医看过顾家老夫人和夫人后,大抵还要给她瞧一瞧病。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沈太医自里头出来,方氏忙上前,“敢问沈太医,我家母亲身体如何?”
沈太医答:“没甚太大的问题,只是这几日进食不多,身子略有些虚罢了,待心情平缓了,再好生滋补一番就能调养过来。”
众人都松了口气,恰在此时,紧接着出来的刘嬷嬷让范玉盈入内去,道是老夫人寻她。
范玉盈入了卧间,屋内一时只余她和顾老夫人两人,甫一在床边坐下,她就被顾老夫人拉住了手。
“好孩子,你婆母和我而今都病下了,现在府里能主事的只有你了。”
范玉盈垂眸,面露惶恐,“祖母,府中尚有二叔三叔,孙媳何德何能,担起如此大责。”
“我说你成,便成。”顾老夫人定定道,“我听说你公爹那事,你前前后后安排得很是妥帖,你年纪轻轻,分明没操持过这些却显得很老练,缜哥儿那孩子能娶你过门,是他的福气。”
说话间,范玉盈只觉有什么被塞入她的手中。
范玉盈将手掌打开一些,发现是一枚翡翠玉佩,看这水色雕工,怕是极其贵重之物。
她不明所以地看去,就见顾老夫人神色认真道:“拿着,这是我贴身之物,缜哥儿不在府上,若我将来有什么事,你可拿此物帮我镇住整个定北侯府,记住,你二叔三叔是顾家人,却不是定北侯府的人,你是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这东西给你,最为合适!”
范玉盈心下震了震,她记得前世半年后,顾老夫人病逝,府内乱作一团,莫不是她提前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才留下这样的话。
她将玉佩攥紧了些,重重一点头,“孙媳明白了。”
待回到葳蕤苑,范玉盈果见沈太医在等,就让他替自己诊了脉。
沈太医沉默许久,委婉道:“世子夫人身子太过虚寒,往后恐于子嗣之事上有碍,但我会尽力一试。”
见他并未诊出那毒,范玉盈松了口气,只道了声多谢,并没有在意此事,有没有碍的,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送沈太医离开前,范玉盈又旁敲侧击问了顾老夫人的身体状况,沈太医仍是那句无恙。
那便奇怪了……
将入五月仲夏,天儿愈发热了,是夜,范玉盈在帐幔内自个儿轻摇着香扇,思绪万千,也不知道何时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入目是一张熟悉的面容,见她木愣愣的,久久没有动静,对方笑道:“不过十几日未见,不识得我了?”
太久没见着他,他这突然入梦,的确让范玉盈一时有些无措。
梦外的变化常是能映照到梦内,范玉盈见他看起来似乎黑瘦了许多,嘴边一圈青黑的胡茬,有些邋遢,心道他果然也不是铁人,这般赶路也是会累的。
“祖母,母亲可好?”
左右已被他知晓了身份,范玉盈便也不再装了。
“好。”她答道。
顾缜凝视着她的双眸,又问,“那你呢,可好?”
范玉盈躺在榻上没有起身,与他对视许久,低低嗯了一声。
“沈太医来了,替祖母母亲还有我都看了诊。”她缓缓道,“祖母今日,将她的贴身玉佩给了我。”
“祖母知你可托付。”顾缜笑道,“恐怕有些事我也需托付于你。”
范玉盈愣了一瞬,却没有问,似早有准备。
“你可知,在我那梦里,父亲战死,我离京出征后侯府都发生了什么?”
她摇了摇头。
顾缜薄唇微抿,旋即细细同她道来。
范玉盈静静听着,从最开始的皱眉,到双眸微张,惊诧意外,末了,她沉默着,面露愁容。
顾缜像是看出范玉盈心中忧虑,“离京前,我已安排好了一切,只等人自投罗网,你若需人帮忙,就让李寅去找迟毅,他自会帮你。”
他在她身侧躺下来,牵住她的柔荑,这段时间来旅途的疲惫似都烟消云散了。
“若能早些回去,我带你去逛灯会。”
见范玉盈茫然看来,顾缜便知这件事她没想起来。
但他想起来了,想起他把她带回府后,一开始待她冷漠,但后来知她有寻死之意,还是命人替她带来了紫苏。
再后来,她在除夕夜陪他过年,提出要向他报恩,做让他沉溺声色的“宠妾”,以消解陛下的怀疑。
他答应了。
上元节,她硬拉着他出去看灯,还让他一掷千金,占下一整座高楼,他们在楼顶看着千盏孔明灯齐齐放飞,在天际和湖面间同时形成一条闪亮的流动的银河,最后化作满天繁星,那一刻,他看见她本没有生气的一双眼眸比璀璨的灯火还要明亮。
可她的神情喜悦却又哀伤,她说,这是她第一次来看灯会,没想到会这么漂亮。
顾缜觉得,他或许注定会对眼前这个女子动心,无论是在那段记忆里,还是记忆外。
他不知那段记忆的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看起来,她对那一切的记忆也并不完整,或许是误会他最后会抛弃于她,才执着地想要离开。
但顾缜坚信,无论如何,这一次,他们之间定会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五月初,定北侯的棺椁被送回了京城,安置在了已布置妥当的堂前,苏氏扑在棺前哭得死去活来,顾老夫人也险些晕厥。
京中不少世家贵族都前来吊唁,直至五月中旬,顾老夫人才发话,让族中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护送棺柩去往南游入土为安。
次日早,范玉盈才起身更衣梳洗罢,就有婢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大少奶奶,不好了,老夫人昏迷不醒了。”
第55章 照顾
范玉盈随婆母苏氏赶到椿园时,远远就听里头传来哭声,入内一瞧,顾老夫人的卧房已挤满了人。
二夫人方氏正伏在顾老夫人床榻前哭得死去活来,活跟哭丧一样,二奶奶江氏蹲在她身侧,想将婆母扶起来但没能成。
二老爷无措地站在一旁,三老爷则坐在推椅上沉默不言。
三夫人周氏和顾敏红了眼圈,拿着帕子默默拭泪。
很快,刘嬷嬷带着沈老太医赶到了,苏氏便发话,让众人都退到堂屋,莫要影响太医诊治。
苏氏因丧夫伤心过度,步子虚浮,面色看起来依然极差。
众人坐在堂屋内,除了能听到方氏的抽泣声外,一片死寂。
直到沈太医从里头出来,二老爷疾步上前去,询问道:“沈太医,我母亲她如何了?”
沈老太医摇了摇头,低叹一口气道:“像是突发急症,而今顾老夫人脉象很弱,若这几日内不能苏醒,只怕是……凶多吉少”
众人面色微变。
屋内又响起方氏的哭嚎声。
二老爷叫她哭得头疼,怒斥道:“哭什么哭,母亲还在呢。”
他在原地踌躇片刻,似也不知如何是好,末了,将视线转向苏氏,试图让他们这位大嫂出来主持大局。
可苏氏眼下亦慌得紧,哪里知道要怎么做。
打她嫁进定北侯府,对内,家里的大小事几乎都是老太太在打理,她做不好,也从不插手半分,对外,开始时她是由夫君护着,后来夫君去戍边,也还有争气懂事的儿子给她出主意。
苏氏懒散了一辈子,她不懂家宅争斗,也无需斗,自过得比所有人都舒坦,却没想到此时丈夫死了,儿子不在身边,婆母也病下了,这府里她再没有人可以倚仗。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就听耳畔有一道婉约温柔的嗓音响起,“这几日祖母身边不可缺人,我想着,我们几个小辈清闲,便由我和二弟妹及三个妹妹轮流照顾祖母吧。”
对于范玉盈这个提议,一时无人吭声,片刻后,还是顾婷迟疑着道。
“大嫂,倒也不是我们不愿意,只我和瑶儿笨手笨脚的,哪里能照顾好祖母啊。”
顾婷想起适才看到顾老夫人躺在床榻上的样子,一想到指不定要给昏迷中的祖母端屎端尿,便实在不愿意陪着,且若是祖母突然撒手去了,该多吓人啊。
顾瑶也是一样。
范玉盈一眼便看穿了两人的心思,她笑道:“两位妹妹何需亲自照顾,伺候祖母自有刘嬷嬷她们在,妹妹们在旁对着祖母说说话,指不定祖母听见,能早日醒过来。”
听闻此言,方氏忙上前道:“你们大嫂说的是,你们姐俩伺候时,也要记得多求求佛祖,保佑你们祖母早日苏醒,你们的大伯已经没了,祖母可万万不能有事啊。”
说着,就又要哭。
“那,便如此吧。”二老爷对着儿媳和两个女儿道,“为父和你们的兄长白日都需去公廨上值,只能由你们代为在祖母跟前敬孝,记得,务必仔细尽心。”
江氏和顾婷姐妹福身应下。
三老爷也道:“我一介闲人,虽不能亲力亲为伺候在母亲跟前,但也可时常陪母亲说说话。”
三夫人站在三老爷身侧,“妾身亦可陪着一道。”
众人的意思已然明了,范玉盈便着手安排起来。
顾婷两姐妹坚持要一起在白天照顾,江氏负责的便是夜里;顾敏三夫人轮流照顾一日,三老爷偶尔会过来;苏氏虽如今身体不好,但也会在白日陪着,夜间接替她的则是范玉盈。
至于对老太太昏迷不醒最为伤心的方氏,虽没具体安排,但也来得勤,不过常不在老太太屋中,而是跑到后头小佛堂跪着,说是替老太太祈福。
第三日夜间,轮到范玉盈照顾。
不过,虽说是照顾,也不是不眠不休地在旁守着,刘嬷嬷早就收拾好了次间小榻,等范玉盈累了便去歇息,真有要事,也好随时叫她起来的,夜间过来的主子们都是这般安排。
然待夜深了些,范玉盈看了紫苏一眼,紫苏会意出门去,再回来时,带回来一人。
刘嬷嬷也认出来人来,诧异道:“刘大夫?”
来人正是刘长延,这位大夫在府中多年,大半年前突然有事告假,后便再未回来过。
“刘嬷嬷,我家中长辈过世,诸般事务需要打理,这才拖怠至今,甫一回来,听闻老夫人昏迷,心急如焚,老夫人一向待我不薄,不知能否让我过去瞧瞧。”
刘嬷嬷对这位与自己同姓的大夫明显是有怨言的,老夫人前一阵还说起,不知这刘大夫消失去了何处,别是遇到了不测,还说他医术好,以往她每每患头风,教他扎上几针就能好,如今头风再犯,纵是吃药也无用,常是得强忍过去。
可纵然如此,刘嬷嬷还是道:“刘大夫有这个心,老夫人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但老夫人如今有沈老太医诊治,就无需刘大夫操心了。”
刘长延无措地看了范玉盈一眼,范玉盈开口劝道:“嬷嬷,沈老太医医术高明,我也不是不信他老人家,只是这民间自也有民间治病的法子,而今祖母昏迷不醒,能多个救治她的法子难道不好吗?”
刘嬷嬷似被说动,少顷,低叹一口气道:“好吧,那就有劳刘大夫了。”
刘长延入内诊治,很快出来,对着范玉盈摇了摇头。
范玉盈松了口气,她本还担忧老太太真是因和前世一样的缘由病下,那可就没了转圜的余地了,但幸好不是,真是万幸。
一下卸了劲儿,范玉盈蓦然身子一软,紫苏眼疾手快忙接住她,“姑娘,您怎么了?”
刘长延顾不得许多,赶紧上前替范玉盈诊脉。
“低声些。”范玉盈往卧房的帘子处瞥了眼,提醒紫苏不要惊动里头的刘嬷嬷和其他下人。
“扶我去西次间。”
范玉盈很熟悉这浑身滚烫无力,头晕目眩的难受滋味,在小榻上坐下后,她令紫苏去外头守着。
“大少奶奶常是这般发热吗,有多久了?”刘长延问道。
“好些年了。”范玉盈嗓音有些虚弱,“只这几个月才如此频繁,或是因中毒所致。”
刘长延双眉紧蹙,神色凝重,“大少奶奶的身体底子本就因无忧散而伤,再次中毒,自然损得更为严重。”
此事像是在范玉盈意料之中,她看了眼外头的紫苏,将声音压得极低,“刘大夫,我还能活多久?”
刘长延看着她那双清澈漂亮,却没有一丝畏惧的眼眸,定定道:“草民必会尽力救治大少奶奶。”
范玉盈知道他不愿说,就干脆换了个说法,“那我这般问你,凭你的判断,我能活过一年吗?”
刘长延紧蹙着眉头,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范玉盈一下安心了。
因只消活过一年,回到前世最让她肝肠寸断的时候,令一切迎刃而解,她便死而无憾了。
毕竟上天让她重生,不就是为此吗?
范玉盈默了默,又回到最初想问的话,“顾老夫人是不是服用了旁的药物?”
刘长延同样缓缓点头,低声对范玉盈道了几句。
范玉盈微微惊了惊,旋即垂眸,若有所思起来。
连着五六日,顾老夫人都没有丝毫苏醒过来的迹象,只能靠每日灌些米汤勉强支撑。
三老爷白日常来探望,但总是守在顾老夫人跟前不大说话。
苏氏则是默默抹着眼泪,自打定北侯战死,顾缜离开后,她愈发消瘦了。
范玉盈听巧云说,她这婆母时常夜半梦魇,哭着喊她公爹的名字。
少年夫妻,感情甚笃,苏氏估计怎也不会想到,当初一别,再见面已是阴阳相隔。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顾老夫人昏迷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传了开来,不少老夫人及老侯爷的故交们,都纷纷前来探望。
这日,范玉盈刚陪着婆母苏氏将一贵客送走,转身回府时,却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妇人蓦然从角落里窜出来,一下扯住了苏氏的衣袂,激动大哭道:“夫,夫人,奴家终于见到您了。”
赶来的门房忙将那妇人拉开,苏氏受了惊吓,问道:“怎拉拉扯扯的,你是何人,我并不识你。”
“夫人,是侯爷让奴家来寻您的,侯爷早料到自己会出事,便提前让奴家带着孩子来京城,说夫人良善,定会收留我们母子,让骁儿认祖归宗。”妇人一时泪眼婆娑起来。
“认,认祖归宗?”
苏氏疑惑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亦从那小巷里跑出来,躲在妇人身后,怯生生探出个脑袋。
只一眼,苏氏面白如纸,骤然一个踉跄。
范玉盈亦露出惊诧之色,这孩子大抵三四岁,看来便是他没错了。
前世把她婆母逼疯的孩子。
这一世,亲眼见着,范玉盈才明白苏氏为何会疯,这孩子的眉眼还真有几分像顾缜,恐怕也跟她的公爹有几分相像。
“不认祖归宗也无妨。”见苏氏这般反应,妇人又红着眼圈改了口,“奴家带着孩子南下,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只求在府中得一安身之处,望夫人成全。”
说着,她颤巍巍自怀中摸出一书信递来。
范玉盈侧首看向苏氏,见她婆母压根没有心思看,便自己接过。
她将信展开,信是她公爹所写,信上所书和这妇人所言一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信递到苏氏眼前,“母亲你看看,这是不是父亲的笔迹?”
苏氏只扫了一眼,便当即冷笑了一声,怒骂道:“顾松筠,你个混蛋。”
范玉盈秀眉微蹙,四下已有不少人好奇地往这厢张望。
“既如此,成管事,寻一处院子,好生安置他们母子二人吧。”
那妇人喜出望外,当即拉着那孩子跪下,一个劲儿道谢。
成管事在范玉盈的示意下,将两人自侧门带进了定北侯府。
苏氏神情恍惚,显然受了巨大的打击,虽先前外头都这么传,可当此事真得了应证,苏氏却根本接受不了。
范玉盈抱住摇摇欲坠的苏氏,在她耳畔低声道:“母亲莫急,还不一定呢。”
苏氏已然心如死灰,“什么不一定,你不也觉得,那是你父亲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