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遇险
春狩第三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女眷们被安排在湖畔,可乘船游湖,亦可在岸边的石舫吟诗作对,信步闲走。
范玉盈吹不得湖风,便和一帮喜清净的贵妇妃嫔们坐在面湖的楼阁上吃茶赏景。
有宫人上了各类精致的点心,范玉盈怔怔望着远处,却是没动,直到耳畔响起温柔的嗓音。
“枚枚,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转头笑了笑,“只觉这风景太美,一时看愣了神。”
范玉宁拉了妹妹的手,往一处指了指,“你瞧,顾二姑娘身边那位,你当识得吧?”
范玉盈颔首,“嗯,敏儿同我介绍过,说是通政司参议家的李三姑娘。”
打她大姐姐问起李云柔,范玉盈就大抵猜到了她的目的。
“你觉得,她与阿宥可还相配?”
“李三姑娘性情温柔也良善,是个好姑娘。”范玉盈如实道,“但她不一定看得上范承宥。”
范玉宁无奈地笑起来,她也知道,她这弟弟妹妹虽为龙凤胎,但一向感情不大好,“你就这般不喜阿宥,兴许往后他也能有大出息。”
他有没有大出息,范玉盈不知道,但这一世虽没了那丫头的事,谁知他会不会又犯了混,嚷嚷着要退婚,到时便耽误了人姑娘。
“顾二姑娘与李三姑娘交好,你也可去探探口风,若她已有了心上人,自也不好拆散人家的。”范玉宁道,“但若没有,不如寻个机会,让他们先相看相看。”
范玉宁是真心喜欢这位李三姑娘,李家门第算不得太高,但胜在门风清正,正符合她的要求,且这位李三姑娘也不是什么拜高踩低的,若真能嫁给她家阿宥,未来操持家务,扶持夫君,相信定能将日子过好。
范玉盈也不好拒绝大姐姐,只能答应,道了声“好”。
难得狩猎,从近午时入山一直到暮色四合,景贞帝一行都未从山中出来。
赵皇贵妃正带着众位女眷在凝芳殿用晚宴时,就见一内侍连滚带爬,慌慌张张跑进来。
“回皇贵妃娘娘,陛,陛下出事了。”
皇贵妃面色一变,猛然站起来,殿中亦一片哗然。
“陛下出何事了?”
“山中不知怎的,冒出了一群狼,围攻了本欲下山的陛下一行。”
“陛下可有受伤?”皇贵妃问道。
“不曾受伤,幸得顾少卿就在附近,护送陛下躲过了危险,后四皇子和太子殿下也来了,随御林军一道射杀了几匹狼,好歹令山中受险的人都撤了下来,四皇子安然无恙,倒是太子殿下,因马匹被狼群咬伤,逃跑途中被甩落下来,受了些伤,已被送回寝殿去了。”
范玉宁怔了怔,脑中一片空白,还是她身边的杨锦玥拉了拉她的衣袂,问“父王是不是受伤了”,她才回过神,安慰了几句,便佯作镇定地牵着女儿的手回了寝殿。
景贞帝安然无恙,太子却受了伤,立了救驾之功的从四皇子变成了顾缜。
范玉盈皱了皱眉,对这个和前世截然不同的结果,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皇贵妃在遣散众女眷后,和其余妃嫔一道匆匆往景贞帝的寝殿而去。
一片混乱中,范玉盈却在暗暗观察殿内众人,记下了所有人各异的神色。
出了凝芳殿,苏氏惴惴不安道:“怎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弄得人心惶惶的,你说缜儿会不会也受了伤?”
“母亲放心,并不曾听那内侍说起,当是没有。”范玉盈安慰道。
“那他何时会回来?”
范玉盈哪里知道,但定是早不了,她没有吭声,还是顾敏蹙眉道:“大哥哥是大理寺少卿,今日怪异,狼群突然发狂,或还得去调查缘由。”
苏氏闻言,一下就急了,“这大晚上的,去调查什么缘由,本就才逃离危险。”
见苏氏都快哭了,顾敏察觉到自己失言,后悔地看了范玉盈一眼,范玉盈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上前道:“世子爷有分寸,且就算要去调查,也不会只他一人,母亲莫担忧,世子爷不会有事的。”
这话像是在劝苏氏,但好像也是范玉盈在告诉自己。
他当不会有事……
毕竟前世可不曾听说他在这场春狩中受了伤。
众人都各自回了住处,范玉盈坐在小榻上,时时注意着时辰,本想着过了辰时五刻就不等了,但约莫辰时四刻前后,外头有了动静。
“世子爷回来了。”青黛喊道。
她忙不迭站起身,欲朝外而去,下一刻,似觉得自己太急了些,稳了稳心神,才走出去,正撞上迎面而来的顾缜。
她上下扫了他一遍,见他除了衣衫有些脏乱以外并没有沾染什么血迹,心好像落了一些。
但还是满面担忧上前,唤了声“世子爷”。
顾缜对她点了点头。
想起苏氏担心儿子担心成那样,她问道:“世子爷去过母亲那儿了吗?”
“去过了。”
范玉盈绞着手中的帕子,一时有太多话想问,但似乎又不好问,末了,只道。
“世子爷且先沐浴换个衣裳吧。”
她转身想去吩咐紫苏,却被抓住了手。
抬眸就见顾缜定定道:“狼群发狂的缘由寻到了,我已前去禀明了陛下。”
范玉盈心下一跳,但还是努力平静地问道:“是何缘由?”
“是一只幼狼,被一箭射穿脖颈而死,这才引来狼群报复。”
这一点,倒是和前世重合了。
范玉盈又问:“是……谁的箭?”
为了区分究竟是谁狩得的猎物,进山的皇子王爷,还有其他的皇亲国戚,几乎用的都是自个儿的箭,箭翎上设有独特的标记,若是这些人的箭,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不知,箭翎断了。”顾缜淡声道。
断了!
本该长舒一口气的范玉盈却是惊了一惊。
无缘无故,箭翎怎会断呢……
她凝视着顾缜那双如幽谷般漆黑深邃的眼眸,欲从中寻到些许端倪,但终究只在他面上看到一如往常的波澜不惊。
不会吧。
范玉盈在心底轻笑了一下。
不会的。
顾缜这人墨守成规,又是大理寺少卿,最是端方正直不过,怎么可能在发现箭翎上有属于太子的标记时,故意毁灭证据呢。
“也不知是弄巧成拙还是有人蓄意而为……”她感慨了一句,旋即双眸微张,颇为慌乱道,“妾身突然想起,今夜本答应了长公主殿下要去陪她下棋的,一时惦念着世子爷,竟是给忘了。”
“失约到底不好,妾身想着还不算太晚,要不还是过去一趟,同长公主殿下赔罪。”
顾缜双眸微眯,静静看她半晌,才露出浅笑道:“去吧。”
范玉盈低身,暗暗攥了攥手心,“那妾身走了,世子爷沐浴罢,就早些歇息吧。”
长公主的寝殿离范玉盈而今的住处算不得太远,不必一刻钟便可抵达。
徐女官领着范玉盈入内时,长公主正斜躺在贵妃靠上,笑看着她,“这么晚了,怎还过来,今日特殊,你就是忘了对弈之事,本宫也不会怪你。”
她上前行礼,“陛下出了事,臣妇想着殿下定然担忧不安,就过来看看臣妇可有什么能为殿下做的。”
“你倒是心细。”淮阳长公主冲范玉盈招了招手,“本宫今日乏累,没有出去,乍一听到皇兄出事的消息,的确是心头一紧,毕竟陛下是本宫一母同胞的亲兄长,这么多年一直极疼本宫这个妹妹。”
亲兄长……
范玉盈垂睫,无声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些许嘲讽的笑,忽而看向外头,“殿下,您殿中好香啊,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
“你鼻子倒是灵,本宫特意命人炖了安神补身的汤,想着一会儿给陛下送去。”长公主说着,吩咐道,“去看看,汤炖得如何了。”
徐女官应声退下,很快又回来,禀道:“回公主殿下,汤已快好了。”
范玉盈悄悄转了转眼眸,“这香气,闻得臣妇都有些饿了。”
长公主没想到眼前的小丫头这么谗,她也不是小气之人,“本宫炖了不少,要不你先替本宫尝尝味道。”
范玉盈没有拒绝,讪讪笑道:“那臣妇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女官再下去,回来时端了一小碗汤回来,恭敬奉到范玉盈跟前。
范玉盈端起,用羹匙搅了搅,吹凉了些,才缓缓送入口中。
“好喝吗?”长公主边问边笑着回忆,“本宫记得陛下很喜欢这道汤。本宫幼时调皮,每每惹陛下生气时,就常用这道汤来讨好陛下,陛下喝了便不生本宫的气了……”
范玉盈含笑道了句“自然好喝”,又将羹匙再次送入口中。
这碗不大,不过几勺,就去了半碗。
长公主估摸着时辰,正欲让徐女官命人盛出汤来,准备一会儿亲自给景贞帝送去时,却听一声脆响。
定睛看去,范玉盈手中的白瓷碗已然摔落碎裂,汤水四溅,而她正痛苦地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如纸,下一刻,竟靠着扶手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
第42章 真相
失去意识昏过去的一瞬,范玉盈看到紫苏冲出来,眼疾手快抱住了她,好歹没让她重重摔在地上。
可范玉盈还是好疼,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似教针扎一般,疼得令她难以忍受。
她知道自己不会死,可仍不喜欢这般滋味,很可笑,她也会怕,分明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再有意识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桃林之中,头顶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点缀在她水绿刺绣的裙摆上。
范玉盈记得这个场景,正是她前世死前最后看到的景象。
她能感受到有人抱着自己倚靠在树下,但先前从未看清过那人模样,直到她清楚地听见自己唤出一声“侯爷”。
是顾缜。
她的声音很弱,话也说得极慢极慢。
“等我死后,可否将我的尸骨送去范家祖坟安葬,虽我与父亲、弟弟的感情算不得太好,但死了,似乎还是想同他们在一块儿,还有我母亲……我一出生,母亲便去了,将来下了地府,兴许就亲眼能看看,两个姐姐常怀念的母亲究竟生的什么模样,有母亲疼的滋味又是怎样的……”
抱着她的男人沉默良久,低低“嗯”了一声。
范玉盈攥了攥掌心,她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她勉力扬起唇角,“这一年多来,多亏侯爷相助,才能替我范家寻得清白,只可惜侯爷的恩情这一世怕是还不清了,来世我定结草衔环以报。”
春风拂过,眼前又落了一场桃花雨,美得宛如人间仙境,“侯爷莫怪我多嘴,侯府冷清,侯爷也该成亲了,娶一个温婉柔淑的女子,替侯爷生儿育女,侯府也会越来越热闹,我在底下亦会替侯爷高兴,可好?”
她的意识已逐渐开始模糊,从梦境中脱离的一瞬,她听见男人幽幽吐出的一声“好”。
一股子说不出的难过充斥着胸腔,范玉盈睁开眼,晶莹剔透的泪水不自觉自眼角滑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悲伤,是为自己红颜薄命,不至双十便撒手人寰,还是对这俗世凡间的不舍,抑或是为旁的什么呢……
“醒了。”
一带着厚茧略显粗粝的手指替她轻轻抹去眼泪。
“可有哪里难受?”
范玉盈周身没有力气,她看着身旁的男人,微微张了张唇,只觉喉咙干涩不已,“妾身有些口渴了。”
顾缜站起身去倒了杯茶水,慢慢把她扶起,坐在自己怀中,将杯盏递到她嘴边。
温水滑入润了喉咙,范玉盈才觉舒服了许多。
透过雕花窗棂,看着外头大亮的天色,她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但看顾缜这模样,好似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她只是睡了一觉后醒来而已。
她想起那梦中,前世的她就是以这般姿势死在顾缜怀里。
但两人那时不过相处了一年有余,想来当也没多深的感情。
她很好奇,前世的顾缜在她死后会娶什么样的妻子。
想来,定是如他一开始期许的那样,才学出众,落落大方又贤良淑德,能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贤内助。
只可惜,他这一世太倒霉,先娶了她进门。
梦里她还说要报答他来着,这会子可是恩将仇报了。
不过也无妨,等事情都了了,她就将定北侯世子夫人的位置让出来,让更为合适,也更让顾缜满意的人陪他度过往后余生。
见范玉盈神色恹恹,有些昏昏沉沉,顾缜探了探她的额头道:“我去叫紫苏熬些粥,你且吃了再睡。”
范玉盈胡乱地点了点头,然等脑袋再次粘上枕头,就很快又因疲乏而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姑娘。”侯在一旁的紫苏听见动静,忙跑过来。
“几时了?”范玉盈问道。
“已午时了,姑娘睡了近七个时辰。”青黛亦过来,说着便哽咽着掉了眼泪,“姑娘可吓死奴婢们了。”
紫苏同样眼圈通红,“幸好姑娘中的毒并不算难解,也中毒不深,原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只姑娘身子太弱,便吐了许多血昏了过去。”
“世子爷一宿未睡,一直在调查此事,恰好半个时辰前回来了一趟,姑娘就醒了。”青黛道,“这粥大抵也熬好了,奴婢这就去取,世子爷临走前嘱咐奴婢等姑娘醒了就给姑娘吃的,胃里有了东西,一会儿也好吃药。”
范玉盈点点头,青黛离开后,她在四下环顾一圈,问紫苏,“这里是长公主殿下的寝殿?昨夜我昏迷后,发生了什么?”
“姑娘中毒倒下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这一日里接连发生这么多事,又事关陛下安危,一众朝臣进谏,劝陛下回返,今儿一早陛下已然启程回宫去了,长公主也跟着回去了,临走前特意留下了徐女官和两位太医替姑娘诊治。”
紫苏话音才落,就听外头有人喜道:“醒了吗?醒了便好,醒了便好。”
眼见苏氏和顾敏入屋来,范玉盈惊讶道:“母亲和敏儿还未回去吗?”
“你尚且昏迷不醒,我回去做甚。”苏氏坐在床头,上下打量着范玉盈,见她也有了些许精神,长舒了口气。
但思及昨夜,还是心有余悸道:“当真是吓死我了,昨夜我听到消息,和缜儿一起赶过来时,你躺在那儿,气息微弱,面上是一点血色也无,就像是……”
言至此,苏氏住了嘴,也知道说这种话不吉利,恰在此时,青黛自小厨房端了清粥过来。
苏氏拿起碗,将冒着热气儿的粥搅了搅,舀了一勺作势就要喂到范玉盈嘴边。
范玉盈愣了一下,何时享过这种待遇,她没动,反颇有些不自在道:“母亲,我自己能吃。”
苏氏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唉,那毒对身子有损,你能不动就别动,好生躺着。”
听着她格外强硬的语气,范玉盈只得乖乖张嘴,任苏氏将清粥喂进她口中。
这粥没有滋味,说不上好不好吃,但看着苏氏一边喂她,一边又细心地替她擦拭嘴角,心内说不出的怪异。
像教尾羽在心尖上轻扫,生出一阵阵陌生的氧意,那氧又攀上她的鼻尖,酸涩异常。
苏氏看着自己这此时格外虚弱的儿媳,是真的觉得心疼,又怕她伤心,忙解释道:“太子妃娘娘原也想留下来的,但太子殿下手臂伤得不轻,今早听说你无恙后,犹豫再三,娘娘还是回宫了,临走前,还叫我过去,托我好生照顾你。”
自幼失母,姐姐也无法在自己身边,夫君还忙着查案,苏氏想着范玉盈才中毒苏醒,怎都是需要人关怀的时候,她就赶过来了。
再怎么说,婆母也算是半个母亲。
吃了半碗,范玉盈就对苏氏摇了摇头,实在吃不下了,“母亲,事情有结果了吗,为何那汤里会有毒?”
顾敏道:“还不知呢,听闻那汤原是长公主要送去给陛下的,若是如此,岂不是有人想借长公主之手毒杀陛下,再栽赃于长公主,只是那人没料到,大嫂你也喝了汤。”
“那欲陷害之人当真用心险恶。”范玉盈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苏氏叹声,“还有人说,陛下狩猎遇险恐也是同一群人所为。”
她恐范玉盈劳神伤身,拍了拍她的手,“莫想了,那些事都交给缜儿,你只管好生歇息。”
范玉盈颔首,乖巧地“嗯”了一声。
在行宫养了三四日,范玉盈才坐上长公主派来的马车,回了定北侯府。
葳蕤苑已然堆满了各种长匣木箱,其中有景贞帝和长公主的赏赐,还有范玉盈的两个姐姐帮她养身的珍贵药材,及顾老太太和二房三房那儿遣人送来的。
只不过,景贞帝的赏赐给的是顾缜,为表彰他救驾之功,而长公主的赏赐一为弥补范玉盈,二也是对范玉盈间接替她躲过灾祸的感谢。
纵然回了侯府,范玉盈大多数时候仍是躺在榻上歇息,宁太医每日一早都会过来替她把脉。
及至二月初六,宁太医见她恢复得差不多了,示意她可以停了汤药,又道:“夫人身子本就虚,此番中毒难免比旁人亏损得更厉害,可得好生养着。”
范玉盈点点头,道了谢,命红芪将人好生送出去。
听宁太医的意思,一会儿进宫回禀过她大姐姐后,当不会再日日过来了。
范玉盈蓦然想起一事,召了紫苏进来,问起府里那位刘长延刘大夫来。
紫苏摇摇头,“没听说刘大夫回来,甚至都没有消息,打他说家中有事离开侯府都快有小半年了吧,老夫人都另请了大夫,说不定刘大夫是不回来了。”
不回来吗?
范玉盈抿了抿唇,他不回来倒也好,反让她安心一些,不然整日提心吊胆的,总怕他发现了什么。
这夜,范玉盈依然歇得很早,中毒伤了身体,她而今比从前更易疲乏。
睡梦中,唤醒她的是一阵清脆的鸟啼声,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一挂满了白纱幔的六角凉亭之中。
凉亭四下是碧波荡漾的湖水,亭子只与一望不到尽头的长桥相连。
湖风拂过,纱幔飞舞,范玉盈抬首,看见长桥那头笼罩的云烟中隐隐出现了一个身影,正向这处走来。
穿过雾气,他优越的眉眼变得清晰起来。
范玉盈总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顾缜了。
打她自行宫回来,两人虽夜间同睡一榻,可他回到葳蕤苑时,她已然睡下,等她早上醒来,他已起身上朝去了。
更何况逢了月初月底,他们两人也有好几日没有通梦。
原见不见着他,对范玉盈而言都无所谓,可这会儿,看着这张脸,范玉盈深压在心底的怨言却悄然冒了头。
打她中毒以来,顾缜整日忙着查案,对她似乎并不大关心,甚至也没向紫苏她们打听过她的病情。
这人,前阵子还对她温柔似水,甚至还甜言蜜语的,莫不是这么快就厌倦了她。
但本着戏要做全的原则,她还是尽力换上一张笑脸,问道:“云郎此番救驾立了大功,可得感谢我。”
“有何值得高兴的吗?”顾缜神色冷淡,“案子虽破,但也如同未破。”
此事,范玉盈知晓。
长公主要奉给景贞帝的汤,在其中下毒之人,说是已然寻到,听闻是在一个在长公主府伺候多年的奴婢身上搜到了毒药。
那奴婢想当场自杀未成,严刑之下,说是因长公主曾责打于她,才令她怀恨在心,意图在汤里下毒,诬陷甚至害死长公主。
然此人的话根本站不住脚,毕竟她若真的恨长公主,大可直接在长公主的饮食里下毒,没必要这么曲折。
范玉盈当然知道那奴婢在撒谎,前世在景贞帝中毒后,那奴婢身上同样搜出了毒药,但那时她已然自尽,甚至还留有遗书,说是遭了长公主以家人胁迫不得已为之,现犯下大罪自知难逃才选择就此了断。
“不少人主张此人就是真凶,但很奇怪……”顾缜凝视着范玉盈,“那人被搜出的毒药和我那妻子所中之毒根本不是一种。”
范玉盈被他这双漆黑锐利的眼眸看得心下发虚,扬唇笑了笑,“谁都看得出那女子只是个替罪的,寻得到证据找到幕后真凶自然好,可若寻不到,奉劝云郎也不必太过执着。”
她试着将手一挥,石桌上出现了一坛佳酿,这还是范玉盈的新发现,只消她集中意念,梦中便常能出现她所求之物。
“云郎这几日查案累了吧,不若喝上一杯。”
她斟了两杯酒,起身将其中一杯递给顾缜。
顾缜静静看她许久,蓦然伸手将她重重一扯,令范玉盈重心不稳,一下跌坐在他膝上。
感受到男人将刚劲的手臂死死缠在她腰间,范玉盈皱了皱眉,但还是顺势伸手揽住顾缜的脖颈,嗓音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媚意,“怎么,云郎你这是……开窍了。”
顾缜低笑了一声,“不是你说,让我将你视作我的妻子吗?你且替她帮一帮我也无妨,何况,对我而言,这里不过是一场梦。”
范玉盈面色微变。
这人,莫不是因着梦外碰不得她,就干脆在梦内寻这个与她“相似”之人以求满足,甚至以梦为理由企图让自己心安理得。
不知怎的,范玉盈心底隐隐生出一股子无名火。
说来荒唐,她竟自己成了自己的替身。
尚且来不及在心底狠狠咒骂顾缜,男人已俯身下来,堵住了她的唇。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看不清她的面容,初时顾缜只亲到了她的上唇,但再度落下时,与顾缜的气息一道侵袭而入的还有苦辣的酒水。
唇舌纠缠中,他将含在口中的烈酒强硬地渡给了她,紧接着粗鲁地攻城掠地,像是要尝尽她口中最后一滴纯酿。
即便在梦中,范玉盈仍是不胜酒力,不过一口酒,便令她有些晕晕乎乎起来,天旋地转间,柔若无骨的身子已然被抱起,放在了石桌之上。
衣衫被扯开,肩上骤然一凉,可下一刻,范玉盈却是疼得倒吸一口气。
低眸扫去,便见她白皙如玉的右肩上赫然出现一个清晰的牙印。
适才还在心里骂他是狗男人,眼下看,他果真是狗了,怎还咬她的。
顾缜看着范玉盈疼痛之下,咬牙切齿的模样,眸色却愈发晦暗起来。
疼吗?疼死她罢了!
他原以为,先前在梦中她暗示他在狩猎时救驾,是为了改变太子被陷害的结果,故而在看到幼狼身上那支带有太子标记的长箭时,几乎毫不犹豫地折断了它。
然他不知,她从头到尾,一直都有另一个打算。一个即便太子依然被诬陷,也能逃脱的法子。
他猜测,背后之人原欲先借狼袭使太子惹上谋害陛下的嫌疑,再用长公主毒害陛下的连环招数营造太子在事情败露下,干脆与长公主一不做二不休下手弑君的表象,将太子一党推入万劫不复。
可纵然事实上,因他介入,太子的嫌疑被摆脱后,她依然不放心,也许是为了阻止后面发生的一切,也许是为了救下长公主,她喝下了那碗汤。
一开始,他想不通为何她中的毒和那奴婢身上的毒不同,后来才明白,因那奴婢根本还没来得及下毒。
而她一开始就知道,她喝的汤必须有毒,才能确保长公主从加害者变为被害者,让欲陷害太子的计划彻底失败。
顾缜心底同样蕴着一股子火,一股子无处发泄的火。
那日在长公主行宫看到她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时,他几乎失了魂,誓要将害她之人千刀万剐。
但若那毒,是她自己给自己下的呢!
第43章 外出
阳春二月,草长莺飞,天儿一日暖过一日,范玉盈在这盎然的春意里逐渐养好了身子。
可若说是全然养好,定然不大可能,只是再不必终日躺着,走几步就累得厉害,不过经此一遭,身子受损,她比先前发热得更频繁,短短二十天就发热了三回。
三月初,闷的厉害的范玉盈带着顾敏去了她二姐姐的茶楼。
范玉盈养病的这段日子,范玉融来看了她好几回,这会儿听说她来,忙放下手中账册出来,伸手小心翼翼将她自马车上扶下,仔细替她拢了拢披风。
“怎突然来了,也不同我说一声。”
“我身子已好多了,这么好的天儿,实在闲不住,也没旁的地方可去,就来二姐这儿逛逛。”范玉盈拉了拉顾敏,“我今儿还带了人一道过来。”
顾敏颇有些羞赧地笑了笑,斟酌半晌,才唤了声“范二姐姐”,“贸然打搅,还望二姐姐不要介意。”
范玉融最喜欢这般乖乖巧巧的小姑娘,且她是听说过的,这顾二姑娘对她家妹妹一直不错,便更喜欢了,“怎会的,人多还热闹呢,正好,我新开了家胭脂铺子,就在前头不远,你们随我过去瞧瞧?”
范玉融的胭脂铺子占了两间店面,实在不小,店内伙计见了她,忙迎上来,将人送上了二楼。
这胭脂铺子有专门给大家闺秀、豪门贵妇们设的房间,可让她们喝着茶吃着点心,慢慢挑选尝试喜欢的胭脂口脂的颜色。
“挑几样最时兴的送上来。”范玉融吩咐道。
伙计奉了茶,忙听命去办,很快就端了一精致的螺钿木匣过来,一展开,里头摆着十几套颜色香气各异的胭脂口脂。
少有姑娘家不爱美的,顾敏眼睛都直了,就听范玉融道:“二姑娘既唤我一声姐姐,今日便当多了个妹妹,这天暖了,胭脂也该换了,妹妹看看,可有喜欢的,就当我送给妹妹的见面礼了。”
顾敏哪好意思白拿的,正欲开口拒绝,范玉盈快一步道:“我二姐姐这人最不喜旁人拂了她的心意,你今日若不拿,下回我怕是没法带你过来了。”
“是这个理,二姑娘快去吧。”范玉融附和。
顾敏这才红着脸,颇为不好意思地随那伙计去屏风外挑选。
眼下只剩姐妹二人,范玉融啜了口茶水,蓦然道:“而今身子也好了,是不是该回家一趟?”
见范玉盈捏着茶盏不说话,范玉融在心下低叹一声,继续道:“七八日前,我回了趟家,不知怎的,总觉得父亲看着苍老了许多。他问我既然和离了,要不要回家来住,也问起了你,问你可还好……父亲他,心下担心你。”
“再过一阵,我便回去。”范玉盈低声道,旋即抬首看向范玉融,“不过,我倒也想问问二姐你,往后有何打算。”
“能有何打算。”范玉融知道妹妹的言外之意,面上泛起些许苦涩,“从前我总想着寻一个人来疼我,想有个可归之处,但而今……一个人似乎也没甚不好,男人或是会背叛于我,但钱财可不会。”
范玉盈垂了垂眼眸,突然想起那迟毅来,前世迟毅对她二姐念念不忘,这一世,也不知两人是何结果。
然她并不执着于她二姐再寻一个真心待她的男人,只消她二姐好,嫁与不嫁又有什么要紧,毕竟她二姐现在过的可比那些困宥于高门宅院的贵妇们自在快活得多。
“是这个道理。”范玉盈笑问,“我先头入股的酒楼,二姐姐准备得如何了?”
范玉融打趣她,“你也不靠着这酒楼吃喝,急什么,旁的倒容易,难的是寻合适的厨子。这京城本就有好几家有口皆碑的百年酒楼,若菜色上毫无优势之处,又如何能开得长久,且慢慢来吧。”
用了午饭,又坐着闲谈了一会儿,范玉盈才和顾敏一道回定北侯府去。
回去的路上,顾敏特意叫车夫停了停,下车去路边的蜜饯铺子买了些母亲周氏喜欢的杏脯。
再回来时,她把多买的蜜饯塞给范玉盈,旋即蹙着眉头,犹豫片刻道:“大嫂,我好似在前头的巷子里看到了方家姐姐。”
方家姐姐?方沁棠?
看顾敏的神情,像是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了?”
“好似有人在追她。”顾敏道,“我听说方姐姐被定下的婚事不好,而今离她成婚的日子不远,她莫不是……”
莫不是逃了。
范玉盈朱唇微抿,方沁棠眼下的处境可谓穷途末路,她本打算依靠姑母方氏通过嫁给顾缜来摆脱困境,但却未成,被接回方家的一刻就成了方氏的弃子。
可她若认命,就会嫁给那比她父亲还大的男人做续弦,毁了一辈子,眼下除了逃跑别无法子。
“方姐姐也是苦命人。”顾敏低叹了一声,感慨道。
范玉盈思量半晌,喊来紫苏,附在她耳畔吩咐了几句,紫苏有些惊讶,但还是郑重点了点头,“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顾敏虽未听清,但还是隐约看出什么,眸色亮了亮,“大嫂这是要帮方姐姐?”
范玉盈没有否认,“算是吧,但也要看她愿不愿意放下身段。”
马车颠簸继续往前,范玉盈倚靠着车壁,略有些困倦,但忽而想起什么,问道:“敏儿,你与李三姑娘交好,可知她有没有心上人。”
见顾敏疑惑地看来,范玉盈也不瞒她,“我有一龙凤胎的弟弟,今岁十八,尚未定亲,我大姐姐便看上了李三姑娘。不过这种事也不好强人所难的,就让我先来问问。”
“原是没有的。”顾敏迟毅半晌,“但就在前一阵,她告诉我,她有了心怡的男子。”
“哦,是哪家的公子?”范玉盈好奇道。
“那人并非什么世家子。二月中,我去鹿鸣书院看望哥哥时,柔儿是陪我一道去的。那人是哥哥的同窗,一手锦绣文章连山长都赞不绝口,模样也生得俊秀,但……”顾敏遗憾道,“或只是妾有情郎无意,且那人出身贫寒,就算柔儿愿意,她家中也不一定肯的。”
范玉盈倒不这么认为,“也不一定,你既都说他梦笔生花,满腹才学,兴许往后那公子金榜题名,能被李家榜下捉婿呢,届时便能成就一段佳话。”
毕竟这世间的事谁又能说得好。
范玉盈眼皮愈发沉重,到底受不住困,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梦中,她听见自己清脆的笑声。
“侯爷不夸夸我,接二连三帮您赶走了那么多送上门的麻烦,可需费不少工夫呢。”
范玉盈躺在一亭中纳凉,轻摇香扇,见顾缜过来,却是动也不动,只笑着同他邀功。
“也不知侯爷听说过没有,我从前在闺中时,可是声名狼藉,都传我苛待下人,嚣张跋扈,娇纵万分,而今倒也将这些本事使上了,外面可都信侯爷独宠于我。”
顾缜的目光在她裸露在外的莹白玉足上扫过,旋即神色清冷地在她身边的圈椅上坐下。
“不曾问过你,你身上的毒究竟是谁给你下的?”
范玉盈摇扇的动作一滞,笑意倏然淡了几分,旋即撇了撇嘴角,“是我祖母,亲祖母。”
“我八岁那年,范承宥那家伙生了重病,祖母觉我晦气,认为是我的存在影响了范承宥这个范家独苗的气运,便将我送到了庄上,命我身边的嬷嬷在我素日的饮食里下了无色无味,甚至难以诊出的慢毒,令我的身子在悄无声息间逐渐弱下去,最后便能如她所愿,不被任何人怀疑地病死。但谁知,半年后,我无意间知晓了此事。”
分明是那么沉重的过往,然范玉盈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故事般轻松自在。
“我很害怕,于是为了活下去,我跟发了疯一般,整日跟身边的下人闹脾气,嚷嚷着要回家去,还故意打翻她们送来的饭菜,夜里饿得受不了,就偷偷跑去灶房啃剩下的冷馒头,喝缸里的水,直到十二岁那年,大姐姐回来了,她答应祖母去参选太子妃,后哭着将我带回了范家……”
或是提及范玉宁,范玉盈的声音低落了几分,但很快又继续道:“即使回了京,我也无时无刻不在防着祖母,但凡是祖母院里送来的下人,我都会寻一个由头责罚打骂,然后赶出我的采薇轩,后来,渐渐的,我这范家三姑娘的名声就越来越坏了……”
说到此处,她蓦然低笑了一声,“这世事当真有趣,祖母想让我死,但她或许怎也不会想到,我命硬,竟一直活到了现在,活得比范家其他人都要长久,她眼中的祸害,却是孤零零留在了最后……”
顾缜看着她阖眼,将香扇放在了自己的脸上,微微偏过头,望向花园中那芙蕖盛放的荷塘。
那些她曾不能宣之于口的真相,到如今,竟也没有了保守的理由。
“兴许并不只有你。”他道。
范玉盈抬高扇子,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就见顾缜回首,定定道。
“你姐姐和太子殿下尚有血脉存于世间。”
第44章 嫌弃
范玉盈猛然睁开眼睛。
尚有血脉留存世间……
前世,她大姐姐的孩子还活着,但是是哪一个孩子呢。
她记得,前世太子被迫起兵后,命亲信护送她大姐姐和两个孩子出城,但半路被追兵堵截,她大姐姐和两个孩子所坐的马车跌落悬崖。
小玥儿和她大姐姐被寻到时,已然没了气息,但她大姐姐生下的另一个,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和当时同在马车上的一个婢子消失无踪。
所以,是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见范玉盈一头冷汗,顾敏关切道:“大嫂,你怎么了,莫不是魇着了?”
范玉盈摇了摇头,道了句无事。
也算做了个好梦,至少前世,她尚有一个在意的亲人还活着。
甫一回到定北侯府,门房便递来长公主邀她第二日去私园做客的帖子。
苏氏上回还觉得长公主邀她没有名目,但眼下满京城都知晓,范玉盈于长公主那是有大恩的。
“若长公主一再留你,你也可开口拒绝,千万顾及着自己的身子。”
翌日,苏氏送范玉盈坐上去私园的马车时,细细嘱咐她。
范玉盈总觉得似乎打从上回她中毒,不,应当说是她帮苏氏在安国公夫人那儿出了口恶气后,苏氏而今在她面前,话密了许多。
不过帮她一回,她便如此掏心掏肺,范玉盈觉得她这婆母实在太过单纯良善了些。
然她的关切,于范玉盈而言,滋味也不算坏……
上车前,她福身,乖巧地道了句“儿媳知道了”。
在私园门口接引范玉盈的仍是长公主身边的徐女官。
越过那些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假山溪水,范玉盈便见长公主坐在花园一弯弯曲曲的长廊下,四下金黄的迎春盛放。
坐在长公主对侧的,还有另一人,远远见了她,那人竟颇有些无措起来。
范玉盈上前福礼,“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孟先生。”
孟子绅慈祥地笑着,对着她连连点头,却是令长公主颇为嫌弃得扫他一眼。
长公主拉着范玉盈在一旁坐下,将她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才安下心道:“气色瞧着恢复了不少,这一次若不是你,也不知会酿下什么大祸,你于本宫,可是福星。”
“那怎是臣妇的功,是长公主殿下吉人天相。”范玉盈低眸道。
“什么吉人天相,活让你遭了这么大的罪,也是本宫糊涂,不知身边竟藏着这样的祸患,只等着让本宫与……”长公主朱唇微抿,眸光忽而幽深起来。
范玉盈佯作不解,心下却一清二楚,正是她喝下那盏汤的举动,令对方乱了阵脚,陷害未成,反令京城所有与太子对立的党派都人人自危,甚至于互相猜忌,互相怀疑起来,毕竟谁也不会想到,那毒是范玉盈自己给自己下的。
眼下无论哪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想来京城自此能得好一阵安生。
耳畔蓦然传来一声低咳。
孟子绅暗示地看了长公主一眼。
长公主无奈地笑了笑,“本宫适才与孟大家下了几局,有些累了,不如你接替本宫,与孟大家来上几局。”
范玉盈看向那空荡荡的棋盘,可不像才下过棋的样子。
“臣妇棋艺拙劣,是万万不敢在孟先生面前献丑的。”
“无妨,这也没旁人在,又不论输赢,正好让我在旁瞧着打发打发时间。”
见长公主这般坚持,范玉盈看向孟子绅,就见这位孟大家慈眉善目地看着她,颔首道:“长公主说的是,不过几盘棋,不必思虑太多,我这人向来随意。”
听得此言,范玉盈只得在孟大家对面坐下,道了句“请孟先生赐教”。
以她和孟子绅的悬殊的棋力,他自是要让子的。
范玉盈原以为面对这位声名赫赫的围棋大家,感受到的会是强烈的压迫感,但下了几手,她才发现,她的面前,不是令人难以喘息和逾越的高山重岭,而是潺潺的流水小溪,涓涓细流似在无声中指引着她。
范玉盈诧异地看了孟大家一眼,怎觉她与其说是在下棋,不如说是在学棋。
如此下了两盘,长公主便出声止了棋局,下棋耗神,她怕范玉盈下得太久,疲乏过度。
孟子绅却是有些意犹未尽,但也明白长公主用意,只得作罢。
这厢风景好,小半个时辰后,长公主命徐女官将午膳送到此处来用。
饭罢,婢子们又上了茶和点心,范玉盈正慢悠悠啜着茶水之际,就见徐女官领了一人来。
“霁川,你来得正好,快坐下,尝尝才上的桃花酥。”
楼霁川听命落座,旋即有礼地冲范玉盈颔首示意,范玉盈亦回以轻轻一点头。
“这做糕点的桃花还是自园中现摘的,今岁这桃花开得格外好。”
正说着,几个婢子捧着刚剪的桃花过来,长公主抽了两枝递给范玉盈,“一会儿你回去时带些回去,插在瓶中看着也舒心。”
这桃花上尚且沾着露水,范玉盈凑近轻嗅花香,暗香萦绕鼻尖,令她忍不住嫣然而笑。
顾缜过来时,恰好看着这一幕,粉色的花将美人如玉的容颜映衬得愈发娇媚动人。
可他不止在看范玉盈,亦看到了另一人,那人正目不转睛,怔怔凝视着他的妻子。
他双眸微眯,阔步上前,同长公主见礼,长公主对他出现在这里颇有些意外,问道:“世子这是来接玉盈的?”
一句亲昵的玉盈,倒显得顾缜像个外人了。
“是,微臣今日下值早,故顺道来接玉盈回家。”
顺道……
长公主似笑非笑,大理寺至此处,跟顺道两个字根本沾不上边。
“既如此,你也早些回去吧。”她看向范玉盈。
范玉盈起身施了一礼,同长公主及孟大家辞行,跟着顾缜离开了。
走出一段,她又忍不住回首,看了眼笑着说话的长公主和孟子绅,却不知身侧人的眸光因她这番举止而愈发晦暗。
那头,长公主见孟大家神色间流露出几分不舍和惋惜,打趣道:“你若再不快些,这个到手的徒弟怕是又要跑了,你到底打算何时开口收徒?”
孟子绅叹了口气,“原准备在春狩时寻个机会,不想……总归是收徒,微臣不愿太过草率,得在个正式的场合问她才行,不过,也不知她愿不愿了。”
孟子绅看得出来,范玉盈是个极不错的苗子,适才他边下边教她,分明没有出声,然光凭着观察,她却几乎一点就通,甚至很快就能后头的棋局中活学活用,这般有天赋的孩子,的确是难得一见。
“你这个在京城人人追捧的围棋大家怎还妄自菲薄起来。”长公主笑道。
“非微臣对自己的棋术没有信心,而是那孩子……”孟子绅想起范玉盈那双眼睛。
他下棋,从来不止观棋,亦会观人,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范玉盈那双清澈杏眸里透出来的淡,空洞得就像是对这世间没有多少留恋。
这么小的孩子,怎会有这般神情。
孟子绅并未再言,长公主却从他的脸上看出了惋惜,她安慰道:“能不能成为师徒都是缘分,我瞧着玉盈与你像是有这个缘分的。”
她又有意无意将目光瞥向另一处,笑道:“不过,若当初知道是这么好的姑娘,就不会轻易给了他顾缜,指不定还能替她寻着更合适的。”
楼霁川抬眸看来,旋即却像是被看穿了心思一般,慌乱地避开眼去。
私园外,定北侯府的马车已然在等,范玉盈本以为顾缜大抵是要骑马,谁知他却紧跟在她后头钻入了车厢。
马车缓缓而动,车内的两人却相对无言。
打春狩之后,她见到顾缜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如此,两人间似乎没了先前的“甜蜜”。
不过,只是对梦外的她,梦里,这人已好几回,做出他从前认为的“出格”之事。
且疯,实在是疯。
范玉盈光想着在梦里被顾缜反复折腾,就后颈一阵阵发凉。
尤其是初次在那凉亭里,她无力地躺在石桌上,到最后就只能看见她一双腿架在他臂弯里晃啊晃,而他仍是游刃有余,似乎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知道顾缜一直在忍,但不知他骨子里就是个凶兽,要将她活剥了,吸血食骨,吃得一干二净才肯罢休。
他在梦里如何荒唐,她管不了,但梦外却决计不能让他冷落她的。
顾缜闭目养神之际,就听耳畔蓦然响起低低的抽泣声,睁眼看去,就见对面人双眸蓄泪,正死死咬着唇抑制哭声,好不可怜。
顾缜皱了皱眉,但还是出声问道:“怎么了?”
范玉盈起初只是摇了摇头,但很快就被顾缜拉抱过去,坐在他的怀里。
“妾身……妾身就是心下愧疚,妾身身子这般弱,不能好生尽到妻子的责任。”她啜泣道,“妾身近日想着,要不替世子爷挑两个妥帖的丫头放在院里,替妾身好生伺候世子爷。”
顾缜静静看着她演。
若非知道她就是个小骗子,可真就以为她爱慕于他,却还为他着想,忍着委屈与不愿替他添人。
“你不必如此,我从来没想要别人。”他小心翼翼擦去范玉盈睫羽轻颤落下的眼泪。
纵然知道她的眼泪是假的,可他还是不想看见。
这段日子,他的确很生气,气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冒这么大的险,或许更气她宁愿孤注一掷,却从未想过对他坦白,让他伸以援手。
见顾缜又对她温柔起来,范玉盈将脑袋埋进他怀里,哽咽道:“世子爷对妾身真好。”
心下却在腹诽。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什么从来没想要别人,梦里不还有一个吗?
顾缜伸手将她抱紧了些,垂眸间却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嫌弃。
他不显地扬了扬唇角。
还好,还愿意同他演。
至少,他对她而言还有不错的利用价值。
第45章 嫁妆
三月中,范玉盈寻了个日子,独自回了范家。
距她上回归宁,已过了好几个月,她特意打听过,今日是她父亲休沐。
听到门房递来的消息,范仲丞急切地往花厅而来,然跨过月洞门时,脚步却是微微滞了滞,攥了攥手心,方才缓步穿过院子,入了厅内。
见许久未见的小女儿朝他有礼地福了福身,范仲丞忙上前将她扶起,嗫嚅半晌,干巴巴吐出一句,“身子恢复好了吗?”
“都好了,多谢父亲关切。”范玉盈道。
看着与自己疏离客气的小女儿,范仲丞抿了抿唇,点着头,口中连连道着“好”字,踌躇半晌,才想起让范玉盈坐下,命人上了茶。
厅内寂静,分明是血脉相连的父女,这会儿却是连陌生人都不如了。
范玉盈小口啜着茶水,没有先开口,没一会儿,只听范仲丞对着家中管事吩咐道:“命灶房多做两道三姑娘爱吃的菜,再去将公子请来,姐姐回来了,他再窝在屋里不出来,像什么话。”
提及范承宥,范玉盈才启唇道:“范……阿宥他还是不怎愿意读书吗?”
“他自己不成器,我也逼不得,先头说是和好友南下游玩,去了两个多月,前两日才回来,说是待几日又要走。”范仲丞摇了摇头,“罢了,他爱玩便玩罢,游山玩水也好过染上那些眠花宿柳,喝雉呼卢的恶习来得强。”
范玉盈拧了拧眉,也不知她这父亲对范承宥是宽容还是放纵了,竟能任由他耍着性子不上进。
“世子他……待你好不好?”
范仲丞突如其来的这话,令范玉盈愣了愣,成婚这么久,她两个姐姐都曾问过她这话,唯独她父亲没有。
“好。”范玉盈一如既往答道,“世子爷待我很好。”
范仲丞点点头。
“世子为人清正,不似那姚睦,心思颇深,一直有攀附向上之心。但我见这些年,他对你二姐也算不错,不好说什么,谁料他竟是那般禽兽。”他面上显出几分愠怒,旋即叹了口气,“往后你有世子庇护,倒令我放心,可你二姐孤零零一人,终是艰难。”
范玉盈闻言,眸色登时冷了下来,她没想到她父亲早就看出来了,看出了姚睦那厮的狼子野心,可为何不早些加以阻止或是提醒她二姐呢,若是如此,前世她二姐也不会在范家败落后就此遭了毒手。
“身边有男人又如何,女子就一定要依靠男人吗?若是那人靠不住,岂不又毁了一辈子,运气差些,说不定就连性命都没了。”
范玉盈心下愈发恼火,或是想起她母亲的死,抑或是想到那些年因为父亲的逃避和软弱使得她在祖母手底下吃尽了苦头。
就算他父亲一无所知,她终究也难以原谅,因这一切不都是他的不负责任造成的吗?
听见小女儿蓦然声音沉冷地说出这一番话,范仲丞懵了一瞬,张了张嘴,竟颇有些手足无措,恰在此时,范承宥进来了。
感受到气氛的僵硬,他扫了眼厅内坐着的两人,却是开口问道:“父亲,还不用午饭吗?”
范仲丞不虞地横了他一眼,“见了你姐姐也不问好,怎一点不懂规矩。”
范承宥复又看向范玉盈,却是淡淡道:“我瞧着她挺好的,嘴馋到还能随意乱喝汤。”
范玉盈皱了皱眉,姐弟两人就这般彼此对视着,眼中流露出的皆是对对方的不满。
范仲丞颇有些头疼,示意管事让灶房上菜。
这顿午饭吃得安安静静,饭后,范仲丞命范承宥将姐姐送回采薇轩,也是企图令这姐弟俩稍稍缓和关系。
范承宥没有拒绝,只与范玉盈两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
直到行至花园处,他倏然开口:“你那话说的不错,女子不能总也靠着男人,我觉得二姐眼下就很好。”
“是啊。”范玉盈嗤笑一声,“毕竟她既靠不上父亲,也靠不上你,倒不若靠自己了。”
她原以为这般嘲讽会让范承宥如从前一般光火,但谁料今日他却格外得安静,只低眸若自言自语般低低道了一句“我知道”。
他这副模样,反令范玉盈不知如何作答了,少顷,她才道:“大姐姐和二姐姐想给你定一门婚事,你意下如何?”
范承宥诧异地转头看来,旋即皱起眉头,“我一无功名,二无本事,如何成家,只会耽误了人姑娘一辈子。”
这回换范玉盈诧异了,她没想到范承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可他既知道,那便是故意不上进。
怎会呢。
她想不出,什么原因会让他想自己毁了自己。
“你倒是对自己颇为了解。”范玉盈故意损他,“大姐姐二姐姐原看中了一位姑娘,但人家姑娘看上了鹿鸣书院一才学出众的男儿,就算与你相看了,恐怕也不会有结果。”
范承宥脚步一顿,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见他竟难得好奇起来,范玉盈笑了笑,“通政司参议李家的三姑娘李云柔,模样性情可都是极好的,配你的确是可惜了。”
听到李云柔三个字时,范承宥有一瞬间的愣神,范玉盈看在眼里,疑惑道:“怎么,你认识?”
范承宥避开视线,回答得极快,“不认识,我向来爱躲在家中,相交的好友也不过三两,哪里会认识那些闺阁女子。”
范玉盈怀疑地看他一眼,总觉得范承宥有些怪怪的。
的确有些怪,毕竟她也记不清多少年他们不曾这般好好说过话了。
“顾缜若对你不好……你可以跟我说。”将她送至采薇轩门口时,范承宥忽而道。
范玉盈挑眉,转头取笑道:“怎么,你打得过他?”
“我……大不了我上门闹,要他和你和离。”范承宥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然我们范家的姑娘一而再再而三被夫家欺负,实在太窝囊了。”
他说这话也挺窝囊的。
范玉盈撇嘴笑了一声。
然仰头看着不知何时比自己高了许多的范承宥,不禁想起他前世挡在她年前,那最不窝囊的时候。
她不知道那剑刺进他身体时疼不疼,但她永远忘不了,那鲜红的血溅在她皮肤上时滚烫得似能将她灼伤……
范玉盈是在申时前离开的范府,路上途径一家新开张的酒楼时,命车夫停了停。
掀开车帘,就见酒楼前车马不息,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生意格外红火。
这便是她与她二姐合伙开的那家酒楼。
酒楼外,挂着几张画,画上是楼内今日的菜谱,画手的技艺绝佳,光通过画便好似能嗅到诱人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想一探究竟。
这法子还是范玉盈提的。
不过,光是看着好看总是无用,关键是楼内确实有一位手艺一绝的大厨,且是对家怎都挖不走的存在。
“姑娘,可要下去看看?”紫苏问道。
范玉盈摇摇头,“太晚了,改日再来吧。”
她正欲放落帘子,却听车窗底下有人唤道。
“大少奶奶。”
范玉盈放眼望去,就见一个留须的中年男人正快步朝她走来,起初范玉盈只觉这人很眼熟,但好一会儿都想不起是谁,还是紫苏问道:“可是刘长延刘大夫?”
范玉盈皱了皱眉,就听那位刘大夫迟疑着道:“正是在下,大少奶奶,可否借一步说话。”
范玉盈点头,干脆让刘大夫上了车,去了附近一家客源稀少的茶楼,要了一二楼的雅间。
刘大夫见范玉盈如此,心下也隐隐有了数。
等雅间内只余他们二人,他试探着道:“大少奶奶,知道……”
范玉盈颔首,也不与他周旋,“打你第一次给我诊脉,我就猜到你可能探出了那毒。”
刘长延面色一白,张了张,斟酌半晌,又问:“大少奶奶对那毒,知晓多少?”
“听说,是解不了的毒。”范玉盈的神色很平静,“不管剂量多少,它都会留存在你的身体里,慢慢得蚕食着你,直到……”
刘长延的手不断攥紧,他沉默许久,像是放弃挣扎般垂下了脑袋,“这毒正是在下的师父所制,可师父此生最后悔的也是研制出了此毒,还意外将此**泄露了出去,师父临终前交代我们师兄弟几个,若将来见到此毒,定要销毁,不想我再遇到此毒时,竟是在大少奶奶身上。这半年来,我回了趟师门所在,试图寻找解毒的法子,可却是一无所获……”
“那你找我,是试图帮我解毒?”范玉盈问道。
“是。”刘长延道,“就算只有一线生机,在下也还想试试。”
范玉盈苦笑了一下。
恐怕没什么生机了。
因当年在教坊司时,夏姑姑替她请来的一个大夫也和刘大夫说了同样的话,或两人是同门师兄弟,可真是巧。
不过那人的话比刘大夫更不留余地,没有给她一点希望。
故打重生的第一日,她就知道她会在不久的将来,走向必死的结局。
她的毒好不了,她已然像个裂了缝的瓷瓶,只能眼看着瓶中的水顺着裂缝不断地流出,而经历了春狩中毒一事,那裂缝变得更宽更长了。
待瓶中的水漏完的那天,她的日子便也就此走到了尽头,那会是多久呢。
三年,还是两年,抑或是更短。
范玉盈其实并没有多伤心,因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等太子之事顺利解决,所有人都平安活了下来,她就与顾缜和离,回到范家,与她二姐一起做做生意,借此得些乐趣,就这般一人静静走完她最后一段日子。
当然,在此之前,她会尽力帮顾缜改变前世侯府的结局。
只当是还了她前世欠他的那份恩情。
思至此,范玉盈蓦然自嘲地笑了笑。
就冲着这份恩情,她也不能让他做了鳏夫。
等她提出和离时,他应当会同意吧。
毕竟他对她,也许更多的只是贪恋她的身子而已,等她逐渐弱下去,再无法与他行房,他也自然而然对她失去了兴趣。
而她……
对这样的臭男人,她巴不得早点离开他的。
可巴不得呢。
*
定北侯府,葳蕤苑。
顾缜下值回来时,范玉盈还未归,穿过院子时,见西厢门窗大敞,他皱了皱眉,疑惑道:“何人在里头?”
沈嬷嬷上前禀道:“没谁,不过是昨日院里一个丫头疏忽,未关拢窗扇,夜间落了雨,打湿了里头的东西,这会儿正在收拾呢……”
顾缜点点头,然透过窗扇看去,瞧见里头大大小小的箱子,器物,又问:“里头堆的都是什么?”
“是大少奶奶的嫁妆。”沈嬷嬷如实答,“大少奶奶说不必归置,故而这般放着呢。”
“不必归置?”顾缜双眸眯了眯,“为何不归置?”
他的脚步已然朝西厢而去,沈嬷嬷跟在后头,并未发觉顾缜的异样,还在继续道:“这老奴也不知了,大少奶奶和世子爷您成婚的第二日,老奴去问,大少奶奶只说怎样抬来的就怎样搁着,或是觉得用不着吧。”
用不着吗?
是用不着,还是不必用。
顾缜看着这些连红绫都未解的嫁妆箱子,薄唇抿成一线,眸色如墨愈发浓沉起来。
东西不归置,将来带走定会很方便吧……
见顾缜久久沉默不言,沈嬷嬷纳罕道:“世子爷,您怎么了?”
“没什么。”顾缜语气平淡,眸光却冷得可怕。
是他多心了吧。
可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
第46章 探问
离开茶楼前,范玉盈嘱咐刘大夫对此事守口如瓶,毕竟一旦她中毒之事泄露,祖母的事只怕也瞒不住了。
且她不想让任何人因为她命不久矣而感到伤心,整日凄凄艾艾的,多难受啊。
紫苏扶她上车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范玉盈对她莞尔一笑,知晓她是个聪明的丫头,就算心下奇怪,也定不会对外多言。
四个陪她多年的丫头里,她对紫苏的感情尤为特别一些,或是前世遭逢巨变后,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也是紫苏。
“紫苏,你今岁也有十七了吧?”范玉盈蓦然问道,见紫苏面露疑惑,她笑道,“我记得你只比我小一岁,也到了该许人家的时候。”
闻得此言,紫苏不禁急了,“姑娘,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姑娘才要赶奴婢走。”
“说什么呢。”范玉盈道,“不过不想将你耽误得太久,怎成了赶你走了,你莫不是真想在我身边熬成老姑娘。”
“老姑娘也无妨,奴婢不想嫁人,奴婢想永远伺候姑娘。”紫苏声音哽咽起来。
范玉盈相信她此话的真心,可她,哪有什么永远啊。
她笑了一下,“我也不过随口一提,你就急了,人都还未给你挑呢,若真有了好的,还是你中意的,你这么早拒绝岂不可惜。”
她调侃道:“到时候可就便宜红芪她们了。”
紫苏耳根发烫,燥得慌,“那……姑娘就给她们吧。”
哪能给她们的。
范玉盈还记得她前世给紫苏挑的那户人家,是经营裁缝铺子的寻常人家,算不得富庶,但靠着做生意的钱日子也过得和美,家中人口简单,只一双公婆,最重要的是她那个夫君是个老实肯干的。
若她这一世与那人还有缘分,她定希望她能继续过和前世一样寻常安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