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七月,天气渐热。
苏青荷出院后,一直在家里休养。失去工作,文稿也断了更新,她不肯外出,只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
苏青沅工作忙,白天也几乎没有时间陪伴她。
偶然想起来,饭点电话过去,苏青沅也感知到,她还是郁郁寡欢。她最近在学做饭,一些家常的菜式也渐渐上手,也算是填补了许多的空闲。
可苏青沅还是觉得不够,她想要荷荷渐渐恢复正常的生活,她不能不接触人群,不接触社会,把自己完全隔离在世界之外。
七月中旬,苏青沅腾出时间,决定带她外出旅游一段时间。
晚上,苏青沅在客厅加班,为了陪她,她把没做完的工作带回了家里。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接连,苏青沅一抬头就看见了在厨房里忙碌了好几个小时的身影。
她在做面包。
最近新学会的,家里买了一大堆的器具,各种各样的工具和食材,整个厨房都被她填满了。
做坏了一大堆的半成品,也依旧乐此不疲。
苏青沅隔着客厅,笑着问她:“还没有做好么?”
苏青荷看着网上给的攻略,一遍一遍地对照着,说:“这一回应该没有问题,上一遍我忘记放盐了。”
苏青沅拧眉,“做面包也要放盐吗?”
“当然了。”苏青荷没有抬头,只摆弄她面前的器具,“盐可以增加面筋的结构,影响面团的发酵,放的不对,口感就不一样了。”
苏青沅看着她低头一本正经认真解释的样子,不由地抿起唇笑,双眸里染上温柔,她轻轻问:“荷荷,我们好久没有出去旅游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苏青荷愣了下,抬头看向她,停了片刻,又重新摆弄手里的面粉,说:“好啊,去哪里?”
苏青沅问她:“你想去哪里?”
“我都行,随便哪里都可以。”
“好,那我来安排。”
突然,烤箱传来叮一声,结束工作。
苏青荷转身,说:“烤好了,我切一块给你尝尝。”
厨房里乒乒乓乓,她终于切好几块,放在盘子里端到客厅来,邀请苏青沅尝一尝。
苏青沅捏了一块,还很烫手,放进嘴里。
苏青荷期待地望着她,问:“怎么样?”
苏青沅拧眉,笑说:“有点硬,也没有味道。”
苏青荷也笑了一下,说:“你懂什么,这是无添加的,外面卖的那些,都加了特别多的糖啊油的,当然口感好了。对了,我还做了一款蒜香黄油酱,那个抹上去,口感会好一点,你等我一下。”
说着,她又奔向厨房,拿来她刚做好的酱和叉子。
均匀地抹在那坚硬的面包片上,她伸手递过来,苏青沅低头瞥着,犹豫说:“我不喜欢吃大蒜。”
苏青荷知道她的毛病,笑着主动说:“这个是烤好的,就跟牛排里那个是一样的,没有大蒜味的。”
“牛排里的大蒜我也不吃。”苏青沅把头一扭,说道,“大蒜怎么可能没有大蒜味。”
苏青荷笑着贴过去,一手捏着面包片,一手勾住她的脖颈,继续告诉她:“真的没有的,我不骗你,你尝尝看,有大蒜味你找我。”
苏青沅转头看向她,“找你怎么样?”
苏青荷把脸贴过去,“找我,把脸蛋给你咬一口。”
苏青沅无声勾起唇笑,说了一句“幼稚”,又伸手去接她手里的面包片,咬了一口。
苏青荷问她:“怎么样?”
苏青沅说:“就是有大蒜味。”
苏青荷不相信,就着她的手也咬了一口她的面包,面包酥脆有韧劲,蒜香黄油味留齿,很健康的味道。
她转头看她:“你嘴巴怎么那么刁,这就是蒜香黄油的味道。”
苏青沅笑着不说话。
苏青荷两手掐住她的脖颈,摇了两下,然后又把脸蛋凑过去,说:“行了,你咬吧。”
苏青沅抬手轻捏她的下巴,把人转过来,垂眸睨她粉樱的唇,轻轻低头吻了一下,细声道:“舍不得咬怎么办?”
苏青荷坐在她的腿上,也望着她突然凑近的脸庞,她抿了下唇,忍着笑说:“那你就别咬了。”
起身要走,苏青沅又扣住她的腰,苏青荷撞进她怀里,抬眼就瞥见她眼里藏不住的爱意与情.欲,脸颊微红,她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笑着说:“你别动,我要去洗手,厨房都没收拾完。”
“别收拾了。”苏青沅吻她的嘴角,轻轻说。
苏青荷说:“不行,面团弄得到处都是,今天不收拾明天全干在盆上面,更不好洗了。”
她躲开她的亲吻,又看向面前桌上的电脑,问她:“你工作不干了?”
“明天干也行。”
“不行。”苏青荷拒绝说,“你必须今天干。”说着,就奋力从她怀里抽离,跑到了厨房里,继续收拾残局。
苏青沅望着她的背影,也不由地失笑,继续赶着没有干完的工作。
晚上,楼上浴室里,苏青沅在洗漱刷牙。
苏青荷穿着睡衣站在她旁边,笑着问:“有那么大的味道么,你都刷了三遍了。”
苏青沅漱口完,抬头看镜子里的人,问:“你要不要再刷一遍?”
苏青荷一愣,转头问:“你嫌弃我?”
苏青沅拿着睡衣转身往旁边淋浴间,苏青荷跟过去,不依饶地问:“你是不是嫌弃我?”
苏青沅转身过来,看着她说:“我要洗澡了,一起?”
苏青荷轻怔,淋浴间里水声哗哗,热气蒸腾上来,她掉头要走,“我不洗,我刚洗好了——”
话音未落,苏青沅一把扣住她的腰,将人扯进玻璃门里,关上门。
热水兜头淋下来,苏青荷浑身湿透,刚换好的丝质睡裙全都湿了贴了身上,她睁不开眼,刚开口喊了一声:“苏青沅——”
湿密的吻覆过来,她整个人被托了起来,背抵靠在墙上。
“叫姐。”苏青沅单手抱着她,借着墙的力道,她抽出一只手,在深处诱惑她。
淋浴间水声哗哗,温度升高,雾气蒸腾上来,所有的感受被放大,苏青荷理不清任何的思绪,浑身瘫软没有一点力气,由她摆布。
双手松松地环住*她脖颈,随着动作上下轻摆,苏青荷摇头避开她的吻,忍着身体里的叫嚣,皱眉哼喊她:“我,我睁不开眼睛了。”
苏青沅贴她的眼睛,避开头顶上不断淋下的水,继续哄她喊自己:“荷荷,叫姐姐。”
苏青荷:“姐……姐姐……”
浴室被弄得乱七八糟,两人直折腾了近一个多小时。
最后没有力气,苏青沅替她清洗完身体,抱着她回房间。
苏青荷累得没有力气,躲在她怀里昏昏沉沉睡着。
她近来失眠好了很多,苏青沅都有意引着她做到累了,这样就没有精力再胡思乱想。
她知道,这一个多月以来,荷荷其实没有走出来。
接二连三的变故动荡,她不肯见人,也不肯再重启自己的人生,用琐事平淡把自己牢牢地关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只有她们两个人。
可是,可是苏青沅知道,这样的荷荷,是不快乐的。
她对她笑着,打趣着,可是她依旧是不快乐的。
她们早已融为一体,是不可以分割的存在,所以苏青沅能清楚地感知到她的情绪。她不鲜活,不快乐,像不流动的一潭死水。
甚至连这样的情绪都不肯表露给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厚厚的壳,她不肯走出来,也不肯让任何人闯进去,连同自己,也一并被她排除在外。
苏青沅低头吻她的眉眼,轻轻喊:“荷荷……”
苏青荷昏昏欲睡,听见头顶上温柔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嗯……”
“等我们旅游回来,你再重新找个工作吧,好不好?”
苏青荷沉默住,良久没有回答她。
“或者你不想到外面去,就在公司里,你想做什么,我来替你安排,翻译部,策划部,宣传部……只要你想要的,都可以。”
苏青荷:“就这样不好么,上班多忙,我这样每天都在家里,我们随时随地都可以在一起,我还可以给你做饭做便当,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学。”
苏青沅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可我不想你没有自己的生活。或者,你重新捡起你的账号,继续写作,写你喜欢的,不用在意任何人的评判,也不用——”
“姐。”她轻轻打断她,“我不想再回到过去了,我只希望,什么都不要变,就这样就好了,或者像回到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就停留在那一刻,不要向前。”
苏青沅在漆黑夜里闭上眼睛,眼眶有些湿润,她忍住酸楚,低低地答应她:“好。”
第42章
A市天气渐热,苏青沅打算带苏青荷去欧洲轮渡游度假。
结果出发当日,到了机场,苏青沅又接到徐琦的电话,说有个项目出了问题,那头的负责人必须要苏青沅亲自到场。
飞机起飞在即,苏青沅无法,只对苏青荷说,在等两天再过去。
苏青荷望着头顶上大屏上的航班信息,她抿唇说:“不然我先过去等你好了。”
苏青沅有些犹豫,“可是……”
“可是什么,我又不是没有一个人出去过,还是你怕我走丢了?”
苏青沅轻笑,“我是真的怕你丢了。”
苏青荷伸手去拿她手里的行李箱,笑道:“行了,你快去吧,我自己先过去,反正酒店都是订好的,我落地了和你打电话。”
她拖着行李箱就要去办理托运,苏青沅又拉住她,低头吻了下她的唇,“等我这边处理完,明天我就过去。”
苏青荷垂眸,道:“好。”
转身要走,苏青沅又抱住她的腰,苏青荷失笑,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干什么这么依依不舍的,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
苏青沅抱住她的腰,与她额头相抵,轻声说:“我也不知道,总觉得,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苏青荷抬起头托唇吻了她一下,说:“这样呢,还想吗?”
“更想了。”
苏青荷笑,“去你的,好了,我要去办托运了,不然一会人多排队。”
“那到了一定和我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
“荷荷——”苏青沅站在原地,看见人群里那道身影,忽然又喊她。
苏青荷停住脚,回头看她。
“我爱你。”
苏青荷微怔,然后转身离开。
十一个小时后,飞机在L国降落,一落地苏青荷就给苏青沅打了电话。
苏青沅告诉她,可能要等两天才能过去,事情还没有处理完。
苏青荷说没有关系,一个人市区逛了一天。L国她们之前来过,四处的风景也是逛过了的,这里是岛国,她在第二天的上午又决定独自出海到弗里希岛去。
当天来回,晚上正可以赶回来。
一早天气不好,海上有风,那船员是意大利人,只有十八九岁,苏青荷不懂意大利语,只能用英文和他交流。
一行人有七八个人,那船员在人群里唯独一眼看见了苏青荷。
苏青荷长得漂亮,在哪里都很受欢迎。那船员是个小伙子,精瘦身材,话很多,随时随地都在笑着,因为船上只有苏青荷一个东方姑娘,他一下就注意到了。
他告诉苏青荷,东方是一个神秘的国度,他也很喜欢东方姑娘。苏青荷笑了一下,感受出来,眼前的意大利男人喜欢中国文化。
上午八点多出海,出海的时候一旁有位老者,用意大利方言对他说:“嘿兄弟,今天的风浪太大了,恐怕要下雨,最好不要出海。”
那小伙儿笑着说:“嘿我是意大利最好的水手了,别人不能出海,我没有问题。”
苏青沅一直忙到了傍晚,才给苏青荷打电话,可电话过去,一直没有人接。
她是明早的飞机到L国,一应机票行程都已经办理好。电话没接后,苏青沅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再打过去,还是没有人接。
晚上七点,苏青沅给L国她们之前订的酒店打电话,对面接通之后,告诉她,苏青荷早上离开酒店,之后一直没有回来。
苏青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电话一直打不通。
像是想起什么,她找到手机上荷荷的定位,最后一次更新,是在十个小时之前,弗里希岛附近。
她放大地图,发现是一座不大也不出名的海岛。这个岛,并不在她们的出游计划内。
出岛了么……
苏青沅想着,大约是海上信号不好,所以一直打不通。
国内与L国有着六个小时的时差,此刻那头已经是夜里了,可是手机为什么一直没有开机。
苏青沅心里惴惴不安,她不停地给荷荷的手机打电话,也一直询问酒店那头的消息,就这样,几乎快要到凌晨两点钟,也并没有什么消息。
断断续续眯了没有多久,L国航班在早上七点,苏青沅天不亮就往机场赶。
苏青荷的手机一直关机中,打不通。
苏青沅上了飞机,她在飞机上睡着了,整整十一个小时的航程,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她梦见荷荷掉进了海里,她不住地向她呼救,她不会游泳,在马来仙本那的时候也是,漆黑冰冷的深海,一眼看不到尽头,就那样将她的荷荷吞噬进去了……
她猛然惊醒,耳边轰隆几乎耳鸣,一声一声的心跳砰砰地,她忐忑地呼吸着,只觉得头疼欲裂。
漫长的十一个小时,几乎像漫长的十一个世纪。
苏青沅一落地,手机就开了机。
屏幕上跳出来几个未接来电,号码显示意大利。她记得,这是酒店的号码。
她急忙拨过去,那头很快接通。
苏青沅用英语沟通询问:“请问苏青荷有没有回来?”
“抱歉苏小姐,我们收到通知,苏青荷女士出海去了弗里希岛,但是整艘船只失去了联系,警方已经在搜救中,我们暂时没有任何的消息。”
苏青沅整个人倏地愣住,如遭雷劈,她停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你,你说什么?”
“抱歉苏小姐……”
电话里重复了刚刚的话,可苏青沅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仿佛一下子跌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电话被挂断,她站在那里,陌生的机场大厅来来往往全都是人群,陌生的脸庞,陌生的声音,陌生的笑容……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梦里的场景不断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眼泪一下迷蒙下来,她踉跄着往外冲,跑到了酒店,不断询问着所有的情况。
酒店里得到的消息寥寥无几,只知道荷荷失踪已经快要一天一夜了。
苏青沅赶到弗里希岛,那里天空乌沉,海浪一声一声高高撞上来,无边的漆黑与恐惧一齐裹挟着她,她望向那一眼看不到的海面,几乎无法接受,荷荷会消失在这片海域里。
终于情绪奔溃,苏青沅浑身颤抖地大哭,她支撑不住身体蹲下来,双手掩面失控恸哭着。
她不该没有跟她一起过来,她也不该提议要带她出来旅游,她更不该把她绑在自己身边……如果没有这一切,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
她没有办法接受,没有办法接受失去荷荷……
警方搜寻了整整十天,整艘船在几十公里海峡触礁处被发现,最后宣布船上的七个人全部遇难。
警方还找到了一些物品,其中一样是一个黄色的包。
苏青沅认出来,那是荷荷的,她失控摔跌在地,几欲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徐琦早在几天前就赶了过来,她拼命地拉住苏青沅,看见她失控地嚎啕,不由地也心如刀绞。
旁人或许不知,可这些年来,徐琦是跟着她也亲眼见证过,苏青荷对她而言代表什么,那是她的一切,是她的全部,她可以抛弃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却无法接受失去苏青荷。
徐琦哭着拉住要奔往海里的人,颤声说:“苏总,你不能这样,荷荷已经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啊……”苏青沅跌进海水里,浑身湿透嚎啕地恸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空乌沉地像是要压下来,那肆虐的海水一遍一遍地呜咽着,仿佛也在哀悼着,她失去了荷荷,失去了她生命里的一切。
她们在L国停留近乎三个月,苏青沅不肯相信,荷荷真的不会回来,她不断地在弗里希岛附近寻找,不肯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信息。
可快要三个月了,一点音讯也没有。
L国签证时间到期,她们必须要回国了。
徐琦看着眼前不肯抽离出来的人,这三个月里,她像行尸走肉,不肯吃也不肯睡,整个人瘦得几乎虚脱,深夜只靠着手机里苏青荷的照片视频和微信上的语音度日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长夜。
“苏总,已经三个月了,如果荷荷活着,她不会不来找你。”徐琦看着她,伤心说道,“你不能这样堕落下去了,如果荷荷知道你这样,她会有伤心难过,她那么爱你,怎么能忍心看见你变成这样。”
苏青沅垂眸掉眼泪,几乎泣不成声,她闭上眼睛撑着头,恸哭地摇头呜咽:“不,她不爱我,如果她爱我,她不会这样对我……”
徐琦咬着唇低头哭出声,为这样的无可奈何而痛心。
她们在十月底回国,转眼之间,盛夏早已过去,迎来的是冷冽的秋冬。
苏青沅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一时间只觉得恍惚。
她像是从来没有在这个城市里存在过,一切都陌生的让她觉得惶恐与无措。
这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变,只唯独少了一个人,可她却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依托。
回到家,苏青沅开门进屋。
熟悉的气息扑过来,眼泪倏地掉下来,她无措地站在玄关前,看着眼前空荡寂静的房间,整个人仿佛疼得死去一般。
她没有勇气走进去,只在玄关处就崩溃地蹲坐下去,靠坐在墙边,她双手掩面,两肩颤抖地哭泣。
三个月了,她迟迟不肯接受,可是这一刻,在这个熟悉的房间里,保存着她们共用气息的房间里,这个空空荡荡没有荷荷的屋子里,她才不得不承认,她终于失去了她的荷荷……
第43章
某小岛上,私人医院病房里。
护士替床上的人结束输液,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金发女人走过来,用英文问道:“她今天怎么样了?”
护士耸耸肩,道:“还是老样子,一直没有醒过来。”
女人伸手拭了一下她颈间的温度与心跳,没感受到什么异常,又问:“乔今天没有过来吗?”
“她在三楼看一个病人,一会儿就会回来的。”护士说道,“她恨不得一直守在床前,一步也不肯离开。哦对了,莉利娅,这个女孩儿,是什么人呢?我看到,乔似乎很在意她。”
女人笑了笑,轻松地说:“谁知道呢,她不肯说。”
护士扬起笑脸,猜测道:“我猜,她一定是乔的女朋友。”
自从三个月前,莉利娅出海救回一个女孩儿,就带回了医院治疗。
后来她的朋友兼同事乔看见了,很激动地问她为什么这个女孩儿这里,她摇摇头,表示是她无意中救的人。
莉利娅能够看出,乔不仅仅认识这个女孩儿,她还很在意她。
也是很有缘分,居然能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只不过这个女孩伤得不轻,三个月了,一直昏迷不醒,能救回一条命,已经是奇迹了。
半小时后,乔楠从楼上下来,赶到病房里。
莉利娅看着她急切的模样,认识她这么多年,还没有见到她这样失神的样子,莉利娅笑着说:“嘿乔,她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你不用担心。”
乔楠坐在床边,拉住苏青荷的手,问她:“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她是创伤性脑损伤昏迷,不太好说,不过我觉得她恢复的很好,也许这几天就能醒过来,只是……”
乔楠:“只是什么?”
“只是可能会有一些精神上的意识错乱,记忆力或者注意力之类的问题,嗯……这上面你应该比我专业,你应该理解我的意思。”
乔楠看着她,不确定地又望向床上的人,问道:“你是说,她可能会失忆?”
莉利娅:“对,是这样的,不过也可能是暂时的,多数几周或者几个月能恢复过来,但也有可能……”
莉利娅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但乔楠明白她的意思。
也有可能,荷荷会永远失去记忆。
乔楠没有想过,异国他乡,她居然会再次见到苏青荷,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天知道,三个月前,她在病房外一眼瞥见她身影的那一刻,自己有多震惊。
仿佛上天知道她无法忘记,所以才故意把这个人送到她身边来。
这几年,她一直在L国,没有回去,所以国内所有的消息也几乎中断了。
两个月前,她忽然从旧友那里得知,国内的人都以为苏青荷去世了。
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连同那个自以为是荷荷姐姐的苏青沅。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或许有阴暗的一面,她忽然觉得庆幸,她不想任何人知道荷荷的下落。
莉利娅说她会失忆,又或者,失忆是上天给荷荷一次新的开始,新的重生。
同样,也是给她的。
乔楠拉住她的手,低头贴在唇边轻声呢喃:“荷荷,醒一醒好么?”
三天后,苏青荷醒过来。
漫天的白光刺激着她的双眸,只觉头疼欲裂,浑身没有一点点的力气。
耳边不断传来呼喊声:“荷荷,荷荷……”
熟悉又恍惚,她努力了好久才一点点睁开双眼,可体力精力不支,又再次陷入昏迷。
乔楠害怕她再出事,不住地在她身旁喊她。
一直到晚上,床上的人才渐渐醒过来。
乔楠见她睁眼看着自己,欣喜地眼眶微湿,问:“荷荷,荷荷你终于醒了,还记得我么,我是乔楠,是乔楠啊!”
苏青荷望着她,意识混沌不清,什么都无法回忆起来,她想开口,可努力了半天,用了好久才发出一点声音:“我,我在哪里?”
乔楠见她彻底醒过来,喜极而泣地上前拥抱住她,笑说:“你知不知道,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有多欣喜,你昏迷这么多天,我又有多害怕。荷荷,谢谢老天把你送到我身边来,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苏青荷闭了闭眼睛,感受到眼前人的眼泪湿润贴在她的下颌上,她轻轻偏过头,眼神里满是陌生与无措。
乔楠抬起头看她,看见她不认得自己,不确定地问:“荷荷,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乔楠啊。”
乔楠……
苏青荷重新闭上眼睛,思绪混乱不堪,只觉得恍惚和熟悉,一些片段在她脑海里浮现,可却看不清脸,她睁开眼睛看她,口里呢喃:“乔,乔楠……”
“是我,你还记得我吗,在南英中学,我们在一起的,你记得么?”
苏青荷望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乔楠从怀里掏出她的钱包,里面有一张相片,她展开来放到她面前,试图拉回她从前的记忆,说:“你看这个,这是我们去卉南的时候拍的,你还记得吗,那是我们的毕业旅行,在洪江湖,赴槛寺,栈桥石礁……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所有熟悉的记忆撞上来,那些像梦里的场景,一点点充斥着她整个身体,她望着那照片里的人,青涩的面容,灿烂的笑容,她觉得恍惚,仿佛连照片里的自己,她似乎都记不起来了。
莉利娅进来,看见房间里的两人,她主动安慰乔楠,道:“嘿乔,你不要刺激她,她现在刚醒,意识还有些混沌不清,是正常的,可能过几天就会好一些了。”
乔楠看着她,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很多,只是疤痕一直还留着,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她伸手拉住她,单手捧住她的脸颊,温柔地说:“荷荷,不要怕,我会陪着你,我不离开的。”
苏青荷看着她的眼睛,纵然她记不起她说的每一个细节,可本能还是觉得熟悉,她轻轻垂眸,又再次没有力气地沉睡过去。
“荷荷,荷荷……”
莉利娅上来扶她的肩,嘿了一声劝慰她:“乔,你是怎么回事,你不要打搅她,她只是太虚弱了,所以才不记得这些事情,也不能说话,你不要担心,她能醒过来,就已经是奇迹了,你不能着急的。”
乔楠知道自己太冲动了,她努力平复心情,低下头说:“对不起莉利娅,我只是,只是太担心了。”
莉利娅笑着坐下来,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失控,她是你的女朋友吗?你很爱她,是不是?”
乔楠看向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庞,无奈地说:“我曾经失去过她。现在,我不想再失去她了。”
莉利娅笑:“放心吧,是上天把她送到你的身边的,你不会再失去她了。”
一直又过了两天,苏青荷才渐渐恢复意识。
她没有失忆,只不过是昏迷太久,短暂的大脑丧失了一部分记忆。随着时间慢慢,她就会逐渐全部恢复。
乔楠每天都留在医院里照顾她,这家医院是她和莉利娅和开的私人医院。
苏青荷也渐渐记起来乔楠,她没有想过,她还会和她再见面。
乔楠问她:“荷荷,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苏青荷垂眸,她想起来自己在L国出海落水,后来就没有了意识。
她看向窗外,满世界琉璃白雪,她轻声问:“今天是几号了?”
乔楠轻抿唇:“快要十二月了,你昏迷了好久。”
“十二月……”想起什么,苏青荷微怔,抬头看向乔楠。
乔楠望见她眼里的彷徨与无助,伸手牵住她,说:“荷荷,你姐姐,她以为你去世了。”
苏青荷愣了下,不动声色地从她掌心里抽出自己的手,低头说:“我,我想回家了。”
乔楠低头看着她闪躲的动作,心口微微刺痛了一下。
她开口道:“荷荷,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苏青荷眼梢轻轻垂下,道:“对不起乔楠。”
“同样的话,六年前你已经对我说过一次了。”乔楠抬起头看她,“荷荷,国内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难道你还想要回到她身边吗?你不觉得这是上天的安排吗,它给了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所有的挣扎和舍弃,都由上天替你做了安排。四个多月了,她早就接受你不在这个世上的事实,所有的苦痛,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把你带入困境里,我知道你不爱她,所以上天给了你一次重来的机会,重新开启你的人生。”
苏青荷靠坐在床头,深深皱起眉闭上眼睛。
乔楠看着她挣扎的身影,心疼地伸手拥抱她,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荷荷,忘记吧,好不好?”
苏青荷伸手推开她,摇头说:“她会担心的,我不能这样做。”
“你只想着她,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你自己呢,你难道这一生都要附着在她的身上吗?”乔楠不甘心扶住她两肩,望着她低下去不敢面对的双眸,引导她道,“荷荷,你总是太心软,难道你自己的伤害,会比任何人少么,你为什么不能自私一次呢?如果你回去,所有的一切都会重演,就算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又怎么样,这又有什么区别呢?没有人会接受,你要永远都生活在这层关系里的阴影之下,这究竟值得吗?”
苏青荷眼泪迷蒙上来,滴落在被子上,眼底泛起湿热的泪雾,模糊住她的视线。
乔楠捧起她的脸庞,让她看着自己,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轻轻说:“荷荷,相信我好不好?你还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吗?你说过要等我的,只要我没有遇到那个人,我们就回头。我想告诉你,这六年多,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第44章
苏青荷轻怔住,泪眼朦胧看着眼前的人,“乔楠,我……”
“不要丢下我。”乔楠望着她,像是知道她会反悔,所以不愿意听她接下去要说的话,她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亲呢道,“你不舍得伤害她,所以就肯舍得伤害我么?”
鼻尖相抵,乔楠轻轻低头,要攀寻她的唇,擦碰的瞬间,苏青荷忽然警铃大作,急忙偏首推开了她。
乔楠愣在原地,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容,轻低下头去。
“太晚了,我不打扰你了。”她起身要走。
苏青荷忽然又叫住她:“乔楠——”
乔楠走到门口停住脚,没有回头。
“我们不能回到从前了。”苏青荷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心有不忍,但还是开口说出了这句话。
乔楠忍着酸楚掉眼泪的冲动,没有回答她的话,伸手拉开房门离开。
苏青荷又在医院里住了近一个月,检查下来各项指标都已没有大碍,只是她身体太差,一直都有些虚弱,且有很严重的营养不良,需要长期调理。
乔楠是医科大学毕业的,虽然专业是精神类的,但对普通的调理体质还是有些帮助的,也一直亲自照顾着苏青荷。
她曾在同学圈里听闻,六月时候,苏青荷和苏青沅之间发生的事情。那些照片,她们共同的照片,昭示着这六年她究竟缺失了多少。
或许旁人无法感同身受苏青荷的矛盾挣扎,可乔楠却明白。
她们在最美的十六岁相遇相恋,她清楚地知道,苏青荷对苏青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她从来把她当亲人当姐姐看待,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生活的亲人,忽然有一天没有了血缘关系。其实有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什么分别,亲情不是假的,付出去的情感也不是假的,当成姐姐一样依恋的人,突然有一天要转变成另一种身份,她知道,荷荷一直都无法接受。
高三那一年,她清楚地看到过她的处境。如果那时候她带走荷荷,今天所有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乔楠恨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有勇气,十几岁的年纪,她承认,她与荷荷都缺乏勇气和能力。
一切是苏青沅造成的,是她的逼迫与束缚,困住了她们。
可是现在,一切问题都解决了,苏青沅再也不会知道,荷荷还活在世上。
只要她们不回国,没有人发现她们。
荷荷醒过来这一个多月,乔楠也知道,她是想要逃离的。或许也有犹豫和不舍,可她能看穿,荷荷并没有她想的那样坚定。
十二月底,苏青荷出院。
她出海丢失了一切,连同所有的物品和证件。
这里是高级疗养院,和医院还有些区别。
乔楠替她租了一套公寓,又给她添置了许多的东西。
上午出院后,乔楠开车带她回公寓。
苏青荷:“谢谢你乔楠,我会尽快把钱给你的。”
乔楠察觉到眼前人对自己的生疏,多年不见,她也不得不承认,荷荷变了。
“荷荷,就算是朋友,我也是你可以依赖的人。”乔楠看着她的背影说道。
苏青荷停住脚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可最后还是没有舍得伤害她。
她们之间,亏欠的人一直都是她,是她辜负了乔楠。
究竟,苏青荷没有回国。她在岛上待了几个月,失去身份,失去所有,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了苏青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去,或许无法面对,或是怯懦逃避,她承认自己有过一瞬间要结束一切的念头。
在乔楠的帮助下,苏青荷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
她离开了小岛,准备到L国市区去。
乔楠知道后,她已经离开了。
电话里,乔楠焦急地问:“荷荷,你为什么要走,如果是因为我,我可以答应你,我们只做普通朋友,我们……”
“乔楠。”苏青荷在电话里轻轻打断了她,“一切都结束吧,曾经也好,现在也好,我们不要再见了。我知道,那时候的我,不该对你许诺什么,是我太天真,低估了时间的力量,我不再爱你了,也早就不再爱你了,让我们向前吧,这段时间,谢谢你。”
电话挂断,苏青荷删除了过往的一切,连同乔楠的号码。
乔楠站在海边,看着一望无际空旷的海面,哭得两肩颤抖。
她们分开过两次,第一次她尚且会舍不得她,可这一次,是真的毅然决绝地告别。
整片天空都是漆黑的,乔楠蹲下来,海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冰凉沁入骨髓。
她早就明白,自己一直没有份量。她连苏青沅都可以舍弃,又怎么会为了她而留下来。
可是听见她的告别,听见那一句“也早就不再爱你了”,她依旧还是痛彻心扉。
或许是一种缺失,她从来没有拥有过苏青荷。
这个世界,终于彻底失去了苏青荷。
———
两年后,国内A市。
夜晚绝色酒吧外,应酬过半,苏青沅独自出来透气。
冬日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是风大得厉害。指尖的烟怎么也点不燃,她点了好几下,才终于点燃。
风呼呼吹过来,她将飘乱的碎发胡乱勾在耳后,唇边烟蒂的橙色一点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她靠在那架子旁,默默抽完了这一支烟。
巷子头有人过来,找了一圈才发现她在这里。
“风这么大,怎么不穿外套就跑出来?”陆紫忻臂弯里拿了一件黑色大衣,走到她身旁递过去。
苏青沅扔掉手里新的半支烟,抬手拿过外套,淡声问:“收场了吗?”
陆紫忻看着她又抽烟了,这是她这两年染上的毛病,她酗酒抽烟,和从前几乎判若两人。
她抿了下唇,说:“还没,我跟他们说,你出来上厕所,一会回去。”
“走吧。”
陆紫忻看着她落寞的背影,轻轻喊住她:“青沅,都要两年了,你还没有放下么,人生那么长,你放不下的话,以后的漫长日子,你要怎么过?”
两年前,苏青荷在国外溺亡。
从此之后,苏青沅就变了一个人。堕落了半年,她过得鬼不像鬼人不像人,之后,就一直把自己麻痹在繁忙的工作之中。
她比从前更冷漠,也更失去所有生活的力量。
徐琦曾说,苏青荷是她的命,是她的一切。
从前她不懂,可现在她用两年的时间,亲眼见*证了,那句话的份量。
她也早在两年前,知道了她们姐妹的关系后,就再也没有指望过什么了。
没有人可以介入这种关系里,那超出亲人恋人的关系,是这世上的唯一不可取代。
即便无缘,作为同学和多年朋友,陆紫忻还是不忍心看见她变成这样。
逝去的人不会回来,可余生的日子是自己的,她不想她这辈子都生活苦痛和遗憾之中。
陆紫忻跟在她身后,劝慰她道:“走出来吧,你需要开始新的生活,接受新的人,一切都不像你想的那样糟糕和恐惧,没有苏青荷的世界,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青沅停住脚站在那里,轻轻垂下双眸。
已经没有人提起了,可听见“苏青荷”三个字,心还是会疼。
“新的人,你说的是你吗?”
陆紫忻无奈地笑了一下,道:“我自知没有这样的份量。”
苏青沅咽下喉间的苦涩,轻轻道:“是啊,你没有,谁也没有。”
应酬在靠近凌晨时分结束,徐琦开车过来。
陆紫忻扶着她走出来,和其他人告别之后,转头看见路边的车。
徐琦看见她们出来,忙下车去搀苏青沅。
陆紫忻:“徐琦,你送她回家了,她今天又喝了不少,我怎么劝也劝不住。”
徐琦扶住苏青沅,知道这两年来她一直是这样,几乎每天都离不开酒。
酒量也早就锻炼了出来,能喝成这样,说明是真的喝了不少。
徐琦道:“行,我知道了。陆小姐,要一起送你回去吗?”
这两年,因为公司业务上的往来,陆紫忻和苏青沅也常常接触,只不过,和从前不一样了,陆紫忻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见面接触也大都因为工作。
陆紫忻道:“不用了,我开了车,代驾马上过来,你们先走吧。”
徐琦:“好,那你注意安全。”
分别后,徐琦开车带着苏青沅回公寓。这两年,苏青沅搬了家,自从苏青荷出事后,她们从L国回来那晚后,苏青沅就再也没有在家里住过。
偶然也回去过几次,可几乎也全都是失控。
徐琦知道,她很想苏青荷,家里的陈设和东西一样都没有变,那是这个世界唯一保留过苏青荷的地方。
她失去了苏青荷,只剩下一座空房子。
现在,两年了,房子里的气息都快要没有了。
尽管一直陪在苏青沅身边,徐琦也不敢相信,这两年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痛苦的,永远是活着的人。
走出来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至少对苏青沅是这样。
凌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有些飘小雨。
车后座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去蓬溪别墅吧。”
徐琦轻愣,犹豫了片刻,说道:“苏总,已经太晚了,我还是送你回公寓吧。”
苏青沅:“去家里。”
“好。”
车子开到蓬溪别墅门口,徐琦不放心,还要开口说话,苏青沅就先下了车,扔下一句:“你回去吧,明早八点来接我。”
不等徐琦开口,人已经离开了。
徐琦无奈,没有办法只得离开。
她知道她没有醉,即便喝得再多,她也很难醉。
是悲伤和痛苦超越了这些。
苏青沅独自走向屋子,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密码锁,迟迟没有动。
最后输入一串号码,是荷荷的生日。
苏青沅走到玄关,房间里漆黑,她没有开灯,也没有走进去,就这么坐在玄关处的木凳上,低头沉默着。
这不是一座房子,是埋葬她的坟墓。
点开手机里的对话框,苏青沅颤抖着点开一条语音。
【姐,那个烤箱里有红薯,给你留的。】
【姐,你几点下班?】
【姐,手机的验证码发我一下,我用你号码注册一个软件。】
【可以啊,晚上我给你拿。】
【姐,我有一件紫色的大衣,你给我收哪里了?】
【晚上我做海鲜盅给你吃吧姐,我刚新学的,你尝一尝。】
……
苏青沅奔溃地哭,她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一条又一条熟悉的声音,都只存封在了这冰冷的设备里,再也听不到了。
支撑不住痛苦,苏青沅一点点弯下腰伏在膝头,颤抖着哭泣。
寂静与孤独一齐笼罩而来,几欲要将她杀死。
第45章
“嘿Susan,在想什么?”
苏青荷一愣,视线从积满雨水的窗户上收回,思绪飘忽。
Joanne坐到她对面,托腮看着她,见她有些低落,问:“你在想什么?”
苏青荷抬头看着布满水痕的玻璃窗,淡淡说道:“又下雨了。”
Joanne笑了下,道:“L国秋天就是这样,都半个月不见太阳了。我还计划带着miya到公园野餐呢。”
Joanne是中欧混血儿,母亲是中国人,小时候在国内生活过几年,后来上学的时候回到L国,所以是整个AM除了苏青荷外,唯一会说中文的人。
Joanne是不婚主义,但她几年前收养了一个中国小女孩儿,是孤儿,叫miya。
miya今年七岁,出生起因为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被生父母抛弃,后Joanne就收养了她,去年又安排给她做了个心脏手术。
手术很成功,miya现在恢复得很好,Joanne是乐天派,把七岁的miya养得健康又开朗。
苏青荷也很羡慕她这样的状态,她笑着说:“上周miya还说想看海豚,明天周末,你可以带她去海洋馆。”
Joanne叹了口气,说:“不行了,刚要和你说,玛丽要我明天去一个投标会,资料我都还没看呢,今晚又得加班。”
苏青荷笑了一下,朝她伸手:“拿来吧。”
Joanne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欣喜地拥抱过去,激动道:“天Susan!!你简直是世上最好的人!”
苏青荷拍开她的肩膀,故意打趣道:“谁让我是miya的漂亮小姨呢,记得让她给我买她最喜欢的小蛋糕哦。”
Joanne忙从后面的冰箱里提出一个四寸的包装盒,说:“给你了!”
苏青荷愣了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miya一早就说要吃小蛋糕的,还跟我说,一定要给漂亮小姨也买一个。”Joanne撇了撇嘴,“miya现在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天天三句不离她的漂亮小姨。”
因为苏青荷长得漂亮,第一次见miya的时候,miya就这样叫她。
苏青荷也很喜欢她,经常抱着她,给她买芭比娃娃,因为miya也和她很亲。
Joanne又把桌上的资料拿过来,放在蛋糕的旁边,“那就拜托你了,谢谢Susan!!”
苏青荷朝她挥挥手,笑说:“去吧去吧,回家陪miya吧。”
Joanne提着蛋糕和包风风火火离开办公室,正好玛丽从洗手间回来,看见她下班,忙追问她资料准备好了没有。
Joanne一边跑一边说,都交给了Susan。
玛丽染了一头红头发,她是个咋咋唬唬的人,听见Joanne的话,走过来看向苏青荷,双手叉腰浮夸道:“哦见鬼!Susan你又给Joanne帮忙,哦上帝!看在小可爱miya的份上,原谅她!投标会的资料你收到了吗?”
苏青荷笑道:“我已经收到了,六点前我应该可以整理完。”
玛丽惊讶地拍手,“哦上帝!你简直是我的女神!离开你,我的公司一定会停止运作的!”说完转头喊道:“我的会计在哪里,请给我的Susan加薪!”
苏青荷勾唇笑,瞥见面前的草莓蛋糕,想着还有一会才能下班,就又重新放进了冰箱里。
六点不到,整理完所有的资料,外面的雨还是没有停。
从地库开车到公寓,苏青荷提着蛋糕回家。
忘记带伞,头发还是有些被雨淋湿了。
天气不好,天也黑得越来越早。
她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开了好几下都没有反应,才知道,又停电了。
这里停电是常有的事情,刚来的时候,苏青荷还很不习惯。渐渐的,她就会提前在家里备一些蜡烛。L国也常有点蜡烛的习惯,再者这里常年要下雨,蜡烛点燃,能去一点潮气。
跑去厨房,苏青荷拿出两根蜡烛,点了一根在客厅,照亮一点微弱的橙色的火光。
寂静的房间,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这道烛光,微微失神。
想起旁边的蛋糕,她轻轻拆开来。
一个漂亮的草莓蛋糕。
今天是十月十七。
姐姐的生日。三十岁的生日。
拆开小袋子里的蜡烛,她一一点燃,插在蛋糕上,火光明亮四起,她恍惚地呆坐在那里,看着蜡烛燃了大半。
衬衫半湿,有些冷。
她蜷起双脚踩在椅子上,抱住双膝将脸埋起来,寂静无声的房间里,似乎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见。
她不知道,这样的寂静有多久了。
只觉得思念像缠绕起来的网,裹挟得她无法呼吸。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青荷开车独自到约定好的投标现场。
她的工作是翻译,对标的产品是法国人,又同时需要英语和意大利语,三方翻译。
她提前到了现场,熟悉了一会流程和资料。到九点多,玛丽才过来。
AM是一家杰出优秀的翻译公司,两年前,苏青荷因无意中结识了Joanne,Joanne就向玛丽推荐了她,因此这两年,她一直都在这里做翻译工作。
她的二外是法语,这两年又辅修了意大利语。在语言天赋上,苏青荷一直是万里挑一的。
这两年来,整个AM,包括玛丽都认定苏青荷是她们翻译社里的最杰出优秀的人才,Joanne能找到这样一个人,简直是挖到了宝。
这次投标双方合作的产品和医药有关,因为是进口药物,所以两边一个是法国人,一个是意大利人,但偏偏两边的负责人英文不专业。
就需要苏青荷在中间用英文当媒介,涉及了一些药物名次,需要专业的没有歧义的正式翻译。
玛丽对她说:“哦这个翻译工作也是临时接的,让你周六还在加班,真是非常抱歉!但对方是一家医院,居然主动推荐了我们翻译社,真是见鬼!”
她们和医药相关的行业从来没有交集,之前也没有合作过。
玛丽一边狐疑,一边还是接了这个工作,算是新领域。
十点正式开场,两方代表人进场,苏青荷望见玻璃门里的背影一愣。
乔楠抬头,侧目看见她,没有转头与她对视,也没有任何交流。
原来合作的那家医院代表房,是乔楠。
苏青荷略忐忑地走进去,两方代表寒暄过后,由玛丽介绍了双方,和AM的翻译社,同样也包括苏青荷。
乔楠抬眼,与桌子对面的人对视了两秒,随即调转。
整个投标过程一直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大头翻译几乎全由苏青荷完成,玛丽做在一旁辅助。
同传是一件极其考验能力的工作,译者不仅需要高超庞大的翻译能力和词汇,还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不能有任何的疏漏和差错。
苏青荷对医学类上的专业知识并不在行,一些专业名词也是昨晚和早上突击记住的。
但还是有不足的地方,快结束的时候,忽然忘记了刚刚前面提到的一个药物,因为讨论拉的太长,换了主体,她一时也忘记了什么药物有什么作用,一时间没有对应的上。
正卡壳间,两方僵了一下。
另一头乔楠忽然开口提示道:“perphenazine,主要用于中度症状控制的精神类药物。”
苏青荷抬眸望向她,朝她轻点了下头以示感谢,随即继续工作。
一直到十二点半才结束,双方合作愉快,又在附近的西餐厅订了位置。
一行十个人,两两面对面。
乔楠有意坐在了苏青荷对面。
苏青荷手里拿着刀叉,低头道:“你早就知道我在AM了,是么?”
十天以前,她收到一份快递包裹。
快递寄件人是个陌生的地址,寄件人是QIAO。她就猜了出来,乔楠知道她的所在。
两年前,她在小岛不告而别。
可L国太小,她的身份是乔楠给的,所以找到她,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乔楠将盘子里切好的西冷换到了她面前,道:“我记得你最喜欢西冷牛排,这家餐厅的大厨是个有名的厨师,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苏青荷望着面前切得齐整的牛排,恍惚片刻,才抬头看她:“乔楠,我——”
“抛开一切,我们连朋友也不算了么?”乔楠对上她的眼睛,温柔说道。
苏青荷沉默住,没有说话。
乔楠也低下头,淡声说:“我父母,上个月去世了。”
苏青荷愣了下,忙抬头看向她,问:“怎么回事?”
“车祸意外。”乔楠道,“我回国办完葬礼,上个月刚回来。”
苏青荷抿住唇望着她,想说一些安慰的话给她,可最后又没有开口。
世事无常,仿佛没有人能过好这人生。
乔楠低头切着牛排,无意识地开口道:“父母去世后,我才忽然发现,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一个人过日子,一个人生活,寂静与孤单交替笼罩着,人生其实没有那么美好。”
苏青荷轻攥手里的叉子,淡声道:“或许,求心安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万事看开吧乔楠。”
乔楠抬头,问她:“你现在心安吗?”
苏青荷顿住,静静沉默。
“我回A市,看见苏青沅了。”
苏青荷倏地惊了下,手里的叉子砸在盘子里,发出刺耳的一串声响。
乔楠微怔,望着她略慌张的失控,双眸里染上落寞和悲伤。
收回视线,她低头继续道:“我没有告诉她,你还活着。她看着我的眼神里,依旧充满冷漠和敌意,或许她一直恨我,恨我当初的出现,造成你们之间的裂痕。有时候,一些事情因果循环,早在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我们都没有办法回到,那条原本没有走过的路。”
“荷荷,你爱她吗?”乔楠看着在她面前低着头的人,忽然开口问道。
第46章
餐厅里嘈杂,三三两两交谈着,苏青荷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
或许是时间的力量,也或许是平淡的力量,她比从前任何时候要从容,要坦然。
她承认道:“是的,我爱她。”
乔楠双眸慢慢垂下,眼里的光芒熄灭。她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不死心地问了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