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认主
不渡刀碎裂造成的反冲让撑阵的鹤阶弟子吐血跪地, 而镇铃足以震碎人心肺的铃音仍未绝,钻透人的识海,彻心彻骨。
见不渡刀碎裂, 八极阵破碎,白望舟怒不可遏, 甚至想不起来护着鹤阶弟子, 折扇化为利刀朝慕夕阙砍去。
慕夕阙快速避开,闻惊遥紧随其后,绕至震怒的白望舟身后, 一剑砍了上去,正中此刻已失理智的白望舟的脊背。
师盈虚催动镇铃,铃音加重, 便是连白望舟这等化神境也免不得心肺重损, 他震怒看向师盈虚, 灵力泄洪般击向慕夕阙和闻惊遥, 将两个重伤的人两掌打落。
随后白望舟提刀便要砍向师盈虚。
师盈虚正在操纵镇铃, 根本腾不出手。
慕夕阙刚落地,瞧见后瞳眸一颤,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调动灵力逆冲经脉从地面腾跃而上,速度快到极致。
“盈虚, 闪开, 快放手!”
慕夕阙奔向师盈虚,师家弟子们也不顾性命狂奔而去。
而师盈虚脸色一沉, 仍咬牙操纵镇铃镇压鹤阶弟子,镇铃五百年只能开这一次,这是重创鹤阶和不渡刀的好机会, 她绝不能在此刻停下。
白望舟的长刀即将劈在师盈虚身上时,一柄利刃从一侧击来,刀刃在虚空翻转划出了半圆的金色轨迹,簌簌利响。
那柄长刀砍断了白望舟执刀的右臂,鲜血迸溅,染红了他的眼睛。
趁他吃痛且看不清之时,慕夕阙手中长剑翻转,她反手挥剑,清光伴着泼洒的霞光。
剑气纵横,割喉而过。
慕夕阙悬立在虚空,一脚将白望舟踹下万丈高空。
她垂眸看去,地面被砸出一方半圆深坑,随着他的砸落,房屋燃烧后的灰烬荡起,洋洋洒洒落在那深坑内的尸身上,白望舟仍睁着眼,眸中的情绪定格在死亡的最后一刻,惊恐又不敢置信。
闻惊遥也已赶至她身旁,两人提剑一左一右护在师盈虚周围。
慕夕阙看向远处,上百艘灵舟悬停在空中,蔺九尘站在护栏处,抬手召回方才砍断了白望舟手臂的长刀。
朝蕴,姜榆,随泱都在,他们立在最前方的灵舟上,垂眸看着她。
慕夕阙仰头看着他们,这两日来,第一次* 真心实意笑了出来。
她擦擦脸上的血,眸光明亮,纵使身上仍在滴血,纵使疲累伤痛,却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师盈虚加注灵力操纵镇铃,将不渡刀彻底碎裂,鹤阶弟子们全数跪倒在地,被压得骨头碎了大半。
在最后一丝灵力耗尽后,师家至宝镇铃陡然缩成普通的摇铃大小,而师盈虚双目闭上,朝身后跌去。
慕夕阙上前,将她接在怀里。
她看着师盈虚,记忆里的师大小姐一直是个爱玩爱闹、胸无点墨的纨绔,打架都是慕夕阙上,师大小姐往往躲在一旁为她加油助威。
可如今失去父母庇护,她似乎一夜长大。
这世道总这般,迫人成长,磋磨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将其变得沉稳冷静。
东浔城外,林影之中。
燕如珩笑了下,看着高空中的红影,他看了许久,直到狂跳的心头渐渐平息。
随后他转身离开-
闻家主宅内,庄漪禾退避了所有无关之人,匆匆走进议事堂。
她推开门,偌大前厅坐满了人。
朝蕴,蔺九尘,姜榆,以及慕夕阙和闻惊遥也在,而令庄漪禾如此提心的人,并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庄漪禾看向一旁角落里白衣裹身的慕从晚,外界只知慕家有位深居不出的大小姐,自小体弱,却不知这大小姐叫什么名字,为何不出门。
但他们这些世家掌权者自是有所耳闻,庄漪禾虽不知慕大小姐叫什么名字,却知晓她中了秽毒,是被朝蕴生生切断灵根才变成凡人的。
“阿蕴!”庄漪禾匆匆走过去,“鹤阶命令禁止慕大小姐出山,若知晓她出来了,定不会再放过她!”
“便是我们不出山,鹤阶也不会放过小晚的。”朝蕴眉眼淡淡,放下茶盏,抬手指向慕从晚,“我的长女,慕从晚。”
慕从晚颔首,以示礼仪。
她和慕夕阙坐在一起,两人气质截然不同,若非眉宇间有那么几分相似,怕也瞧不出来是一家人。
朝蕴看着庄漪禾,瞧见她根本掩不住的疲惫,忽然叹了一声,说道:“阿禾,闻家主的事我已知晓,他是想以他之死引出剩下的闻家叛贼,召出青鸾,你……莫要伤心太久,这闻家还等着你呢。”
许多年前朝蕴也曾经历同样的事,她与慕峥并非联姻,两人互通情愫,成婚多年仍如胶似漆,慕峥的死几乎是剜去了她半颗心,一连昏厥几日。
可几日后醒来,她必须提刀逼退蠢蠢欲动的鹤阶,护住身后的琼筵山。
“我知道。”庄漪禾垂眸,声音低了些,“我自是知道他的用意。”
她寻了个位置坐下,瞧着空落落的,也不似方才那般激动了。
闻惊遥看向慕夕阙,自打慕从晚来了,她就一直盯着慕从晚瞧,柳眉微拧,似乎也想不明白慕从晚竟会跟着来。
外人传慕夕阙与慕从晚关系不善,慕夕阙提及长姐时也是语调不善,看似传言为真,可闻惊遥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少女幼稚的伪装,慕夕阙实际最护长姐,谁敢说慕从晚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她下一刻便能拔剑揍人。
慕从晚一来这里,慕夕阙便挨着她坐,连伤都顾不得疗愈,分明就是相护之态,恐有忌惮秽毒者对慕从晚下手。
但屋内在场的人对慕从晚并无坏心,庄漪禾提前便撤走了旁人。
庄漪禾看向慕从晚,说道:“慕大……小晚,我应当可以唤你一声小名,你的意思是,城内如今还有秽毒?”
“嗯。”慕从晚颔首,正身端坐,姿态不卑不亢,“不少,外三城东侧,西侧和北侧。”
庄漪禾脸色瞬时便冷了下来,握紧扶手:“果然没猜错,订婚宴上的变故怕也是鹤阶提前算计好的,应是要谋害慕家,可不知为何最后秽毒到了鹤阶弟子身上,害人不成反吃一堑。”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皱眉道:“只是不知,背后相助慕家的人是哪位?”
蔺九尘不动声色看了眼慕夕阙,这位慕二小姐挨着慕从晚坐,觉察到他的目光,抬眸看过来,对他摇了摇头。
蔺九尘收回目光,装作无事发生。
朝蕴说道:“兴许中秽毒者对秽毒天生便有感应,小晚可觉察出秽毒所在之处,因此我们带她前来,只是越靠近秽毒便极易被其缠上,如今我们不能贸然前去,得寻个对策。”
她叹了口气,看向众人:“如今那些秽毒还老实待在禁制内,鹤阶似乎还未来得及打开禁制便被咱们镇压了,千机宗跑了,鹤阶弟子重伤,被关押在外三城,另外几个被鹤阶召来的家族听闻此事,为保自身中途折返,东浔主城的围困已解。”
众人沉默,围困虽解,但隐患尚存。
庄漪禾和朝蕴对视,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这就让弟子们撤离百姓。”庄漪禾站起身,看向众人,“各位冒死来帮助东浔主城,大恩大德,东浔百姓定铭记于心。”
她俯身,弯下了素来挺直的腰。
朝蕴起身扶她:“你说什么话呢,东浔与淞溪如今为一体,何况那可是秽毒,修士有除祟之责,如今小晚也来了,我们定会想办法帮东浔度过这一劫。”
慕夕阙垂眸,看向慕从晚搭在膝上的手,常见不出门,她的肤色几近于剔透的白,手背上的青紫血管格外明晰,瘦到仿佛一阵疾风吹过,便会将她吹走一般。
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前世竟能拔出她的剑自刎,喷溅在慕夕阙脸上的血,让她做了多年的噩梦。
那是第一个死在她面前的挚亲。
垂下的手被人握住,慕夕阙愣了下,搭在她的手背上的,是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体温彻骨的凉。
慕从晚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悄悄说:“三年没见,你长高了。”
慕夕阙别过头,嗤了一声:“废话,我现在都比你高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瘦,跟个柴火一般,慕家缺你吃的了?”
慕从晚闷闷笑了下,却仍握着她的手。
这是慕夕阙第一次没有挣开她的手。
以往姐妹两个见面,慕二小姐都是被朝蕴压着来陪慕从晚过节的,慕夕阙要么就是不说话,要么说话呛人,朝蕴一凶她,她扭头就走,此后几年都不来。
两个人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慕夕阙太过冷淡,被朝蕴凶了一顿,她闹了脾气,这三年无论朝蕴说什么,死活不肯再去慕从晚的小楼里,好似格外抗拒这个姐姐。
慕夕阙年少时候向挚亲发了许多脾气,到最后想要道歉,回头一看,无人能听了。
她垂下眼睫,看着慕从晚搭在她手背上的手,那般瘦,那般苍白。
这一切都是拜鹤阶所赐。
她怎么可能不恨?
三刻钟后,朝蕴带着慕从晚去了厢房,她不能常露面,身子羸弱每隔一段时间便得用药。
蔺九尘和姜榆去招呼慕家弟子跟随闻家弟子撤离城内百姓,以免遭秽毒侵蚀。
闻惊遥被庄漪禾叫走,走前他看了眼慕夕阙,可她并未看他,而是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总有许多心事不愿告知旁人。
闻惊遥垂下眼睫默了瞬,在庄漪禾又一次叫他之时,他才动了动,收回目光,跟着庄漪禾离开。
慕夕阙孤身坐在议事堂内,等人都走干净,她忽然捂住脸,长长叹了一口气。
身子弯曲,满身疲累。
她听到叮叮咚咚的金饰碰撞声,知道是谁,所以连头都没抬一下。
随泱走进来,连素来黑沉冷飕的议事堂似乎都亮堂了些。
他那满身金饰格外晃眼,慕夕阙更是不愿抬眼了。
随泱坐在慕夕阙对面,满脸不正经地笑:“慕二小姐这身上一处囫囵地都没了,要换我受这么一身伤,早躺榻上鬼哭狼嚎了,此等骨气简直是女侠中的女侠,随某甚是服气。”
慕夕阙放下手,笑了一声。
他可有骨气多了。
上辈子临死前都被砍成筛子了,也没哭一下,最后送她走的时候还能吐着血笑出来。
随泱笑嘻嘻看着她,又掏出那柄用来装风雅的折扇装模作样地扇风,说道:“对嘛,不要总是摆着脸,你长这么好看,笑笑更好看,自己开心,别人瞧见你这张脸也开心。”
慕夕阙白了他一眼,问道:“有话快说。”
随泱“啧”了一声,折扇指了指慕夕阙:“你看看你,真没礼貌——不对,这叫直爽。”
见慕夕阙看过来,他未说完的话话锋一转,换了个说法。
慕夕阙看着他,眉梢微挑:“你到底有何事?”
随泱笑着说道:“我听闻撤离百姓后,你们要去除秽毒了,鹤阶禁制是统一开启的,届时三处地方的秽毒都会倾巢而出,玉灵拦不住秽毒,为防秽毒逃窜出东浔主城,你们需要派人吸引秽毒,聚集在一处,届时你用十二辰布阵封锁它们,等日后带去祭墟。”
慕夕阙冷脸看着他。
随泱摇摇折扇,说道:“秽毒会追着人走,如果我没猜错,派去引秽毒入阵的人是蔺九尘,闻惊遥,以及你,但你似乎还得布阵。”
他顿了顿,忽然笑着凑近:“我年纪这么大了,你就让让我吧,我替你去,你安心布阵。”
慕夕阙面无表情:“不行。”
随泱眼眸一瞪:“你不会真看上我了,才不舍得我去吧?”
慕夕阙仍冷着脸,一言不发。
随泱见玩笑也没逗笑她,又叹了叹气,双手一摊装无赖模样:“你这倔葫芦,我都化神境了,我说去就去,说定了,你拦不住我的。”
他站起身,摆摆手往外走:“秽毒而已,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加上我,你们胜算大多了。”
慕夕阙看他离开,随泱的背影仍旧夺目,他总穿一身金,若不是仗着一身修为,怕不知道被抢多少回了。
随泱从来没怕过事,慕夕阙一直都知晓。
她有两位兄长,蔺九尘在淞溪陪她长大,随泱又带她在海外仙岛学了许多保命的东西。
她有许多挚友,挚亲,如今都好好活着。
无论前路再难,总有一些人是能撑着她走下去的-
慕夕阙回到画墨阁,原先被安置在寝殿的人不见了。
她看着空落落的床榻,默了瞬,随后转身出门,朝某处走去。
当靠近那里,隔着十几丈远,慕夕阙瞧见一个身着粉裙的女子席地坐在两个竹架前面,低着头,恍若睡着了般。
慕夕阙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安静许多,余霞的光泼洒下来,照在她们身上,彼此都未说话,静谧到令人恐慌。
过了一会儿,慕夕阙开口:“对不起。”
师盈虚并未接话,她盘腿坐着,始终低头。
慕夕阙默了会儿,觉得喉口堵得难受,她张了张嘴,灌进去的空气都冷得森寒,像在切割她的喉咙,她从未觉得有些话这般难说,可她还是得说。
“……对不起,盈虚。”慕夕阙闭上眼,“师家主的头颅是我斩的,离夫人是万初长老斩杀的。”
她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师盈虚安静了很久。
慕夕阙无法为自己辩解,也没办法求她的原谅,师盈虚生气是应该的,与她断交也是正常的。
……可她不想失去师盈虚,这是上辈子到死都未放弃过她的朋友,是背着她爬了几座山将她送去海外仙岛的挚友。
“盈虚,真的对不起……”慕夕阙再次道歉,苍白又无力。
可这次,师盈虚没有再沉默。
她哑着声音说:“为什么道歉的是你?”
慕夕阙搭在膝上的手蜷起,手指在抖。
师盈虚抬起头,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看着面前的两具尸身,皆被断了首。
“你怎么会有错呢?”师盈虚声音哽咽,狠狠擦擦眼泪,又再说了一遍,“我们都没错,我爹娘没错,我没错,你也没错啊。”
“错的是心术不正之人,是为鬼为蜮之人,是泯灭良知、利欲熏心之人,是鹤阶,是那些背德败行的世家,怎么会是我们呢,怎么会是你呢?”
师盈虚看着自己死去的爹娘,看着远处一个个担架上摞放的尸身,哽声道:“夕阙,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坏成这样,为了一己私欲谋害这么多无辜的人?”
她捂着脸啜泣哭着,慕夕阙并未说话,安静陪她。
一刻钟后,师盈虚哭声渐小。
慕夕阙终于敢抬头看离蘅和师听渊的尸身,她说道:“盈虚,你爹娘是因为看见鹤阶取秽毒,他们假意加入鹤阶,私下妄图书信揭发才招致杀害的,以师家主和离夫人的谨慎,不与你说是想保全你,但定不会没有准备。”
师盈虚止住哭泣,毫不在乎地用袖子擦去泪痕,冷着脸道:“我爹娘应留有证据,我会想办法找的。”
慕夕阙看着她,师盈虚应当哭了许久,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早已干涸,毫无世家小姐的形象,往日不正经的模样也褪去了,她的眼里像是有团火。
前世回去师家的那两人早已不是师盈虚的爹娘,是鹤阶安插的眼线,那她的身边还有可信之人吗?
岂不是日日与豺狼相伴?-
夜幕落下后,主城百姓已全数撤去附近的村镇郡县,弟子们也被庄漪禾遣走护送百姓,慕家弟子被朝蕴遣回淞溪,镇守琼筵山,以防鹤阶忽然来袭。
慕夕阙刚上好药,闻惊遥便来了。
他站在院内,伤势应已处理好,脸色瞧着好了不少。
慕夕阙走过去,仰头看他,笑盈盈说道:“庄夫人喊你去做什么了?”
“遣散百姓离开,找了下东浔主城的舆图,以及差遣医师为我疗愈。”闻惊遥颇为老实地一桩桩说出来,看着慕夕阙问,“夕阙,你疗过伤了吗?
慕夕阙点点头:“嗯,我阿娘带的也有闻家的医师。”
闻惊遥看着她,这两日受伤太多,纵使疗过伤,她的脸色仍旧不好,比先前憔悴多了。
他忽然俯身,将她抱进怀里,鼻尖抵着她的颈窝,小声说道:“对不起,我总让你受伤。”
慕夕阙闷闷笑了两声:“闻少主说这话什么意思,你不也受伤了?”
“我受伤没关系的,但你受伤,我很心疼。”闻惊遥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是情话,这些在旁人说话稍显滑头的话,他却总能板板正正、认真专注地说出口,不会让人怀疑他的话。
慕夕阙被他搂在怀里,闻着他身上略显苦涩的草药香,她恍惚间想到,之前闻惊遥来发疯的时候,也是这般说的。
她受伤,他很心疼。
这两日发生事情太多了,她都来不及思索,那日闻惊遥是否怀疑她了,否则那晚为何那般不正常,情绪失控,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赶都赶不走,愣是赖在她这里睡了一晚。
可转念一想,若闻惊遥确认是她,亲眼见她杀人,手上握着那么多条人命,以他这唯律是从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会放她一马?
闻惊遥可不会顾及私情,他最是心狠,眼里只有条规律法,前世她就领教过了。
慕夕阙面无表情,任由闻惊遥抱着。
他安安静静抱了一小会儿,随后直起身,捧住她的脸,认真专注看着她,看她的柳眉,长睫,鼻尖和红唇,抬手替她拂开微乱的鬓发。
闻惊遥垂首,亲亲慕夕阙的额头,是轻到几近缥缈的吻,又落在她翘动的长睫,往下婉转,落在唇上。
亲亲啄啄,像在撒娇般。
慕夕阙别过头,说道:“你近来怎么这么黏人且没规矩,想亲就亲,想抱就抱,这可是在闻家。”
闻惊遥偏头,将吻落在她的唇角:“你说的,你不喜欢我克制守礼,那我改,好吗?”
慕夕阙眉心微动,侧过脸看他:“你竟然听我的话,家规不守了?”
闻惊遥搂着她的腰身,略一提,将她单手抱起坐在院里的石桌上,这般她便不用再仰头。
他偏头啄吻她的唇,细密的亲吻中,他小声说:“夕阙,我听你的话,你想我是什么样子,我便是什么样子。”
她不想他当这个冷静克制永远清醒的闻家少主,他知晓,也照做。
“你做什么都可以的。”闻惊遥吮着她的红唇,两人齿关相碰,他捧着她的脸,看她闭上的眼和浓密的长睫,在亲吻空隙中,说出他自己的心意。
“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的,但不要离开,在我活着的时候,在我对你有用的时候,不要离开我。”
闻惊遥闭上眼,黏人又用力地吻她的唇,她最先开始的亲吻如打开了他心底压抑了多年的欲壑,一次沦陷,再也无法回头。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几乎要将他守了十几年的原则和清规都一一击碎,他失去父亲,也没能守好这座城,连她也未保护好。
他始终是没有安全感的,连与她分开一会儿都觉得心底恐慌,要靠更多亲密的接触来填平心底那处空洞。
慕夕阙觉得唇舌麻木,被他亲了太久,她推了推他,见他还在亲,她又恼火了,咬了他一口。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闻惊遥停顿了下,慕夕阙借机推开他。
她抬手擦擦唇上的血,又看向闻惊遥的唇,少年的唇角被她咬破。
“又咬我。”慕夕阙皱眉,“你是小狗吗,总爱咬人。”
闻惊遥凑上来,亲亲她的侧脸:“抱歉,我没控制住力道。”
他试探性啄啄她的唇角,舔去她唇上的血,小声说道:“我太喜欢你了,夕阙,我好喜欢你。”
喜欢到她越是靠近,他便越是没办法清醒,纵使这吻是裹了糖衣的砒霜,他也能心甘情愿咽下,忽略里面的毒药,只记住它带来的甜。
慕夕阙没说话,揉揉被亲肿的唇,抬手蕴出灵力平息红肿,她待会儿还得见人。
闻惊遥看着她,不确定她是不是还在生气,他专注看她,又说了声:“抱歉,夕阙,要不你咬回来。”
他是真的很认真在说这句话,也由心觉得这是个好方法,他咬疼了她,那么她咬回来也是应该的。
慕夕阙有时觉得,闻惊遥整个人有种平静的疯感,脑回路异于常人。
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想得美,你起开。”
她发火了,闻惊遥默了瞬,觉得自己再开口应当会惹她更气,他这次听话退后了一步。
慕夕阙坐在石桌上,待红肿的唇恢复正常后,她跳下石桌,看了闻惊遥一眼,随后朝外走。
“该办正事了,十二辰待会儿会认我为主,届时你和我师兄,以及随泱去引来秽毒。”
闻惊遥跟在她身后,应了声:“你放心。”
他看着慕夕阙的背影,她的腰背笔直,换了身金衣,那身衣服下应是横亘的伤和裹了满身的绷带,可纵使伤成这样,她的腰背仍旧不屈。
“夕阙。”闻惊遥喊住她。
慕夕阙停下,并未回头。
闻惊遥问道:“两大神器历任之主便没有活过两百岁的,使用神力,是否有代价,因此朝家主不允十二辰认你为主。”
以他的聪慧,猜出这些不难,慕夕阙知晓。
她转身看着闻惊遥,果断承认:“是,使用十二辰会折损寿数,天罡篆也同样如此,你却仍要去夺天罡篆吗,还是说要为了保全我的性命,阻拦十二辰认我?”
两人隔着一步对视,闻惊遥单手执剑,单薄的青衫料峭。
他看着她,末了走近一步,拉近两人距离,说道:“我说过的,生死虽大,情意更重,修士伏节死义,殉道护民,没什么不可以,我不会拦你,你也不会拦我,对吗?”
闻惊遥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下。
“没关系的,只有两百年也够了,能与你在一起,每一日对我来说都是无价之物。”
慕夕阙弯起眼眸,点点头说道:“好。”
她转身离开,眸中情绪并无波动。
到了议事堂前,朝蕴已经带人等在了那里。
慕夕阙走过去,朝蕴手托木盒等着她,两人对视,强撑稳重的朝家主还是退缩了,将木盒往自己的方向退了些。
可比她的动作更快的,是慕夕阙的手。
她拿过木盒,在朝蕴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说道:“阿娘,早晚的事。”
如今院内的人都是她熟悉的人,朝蕴,蔺九尘,姜榆,师盈虚,随泱都在。
慕夕阙看到闻惊遥执剑站在拱门处,那双眼眸专注看着她,如沉水般寂静。
十三州除了慕家嫡传,无人知晓十二辰是何物,每次去镇压祭墟都是两位神器之主单独前去,且各自镇压一方。
如今似乎也没有瞒的必要了,待会儿她要在他们面前用十二辰。
慕夕阙打开木盒,金光耀眼夺目,纯净强大的灵压顷刻间溢出,照亮了整个闻家主宅,亮如白昼。
众人抬眸,悬立在虚空之中的,是一朵圣洁的……
莲花。
花瓣薄如蝉翼,鎏金光泽在每一片嫩粉的花瓣中游走,那朵花飞至虚空旋绕,周身的金光碎成千万光点,它撕破黑暗,是整个十三州的希望,是万年前除祟镇秽的圣物,是天神赐予世间的福祉。
传闻能掌四时流转,阴阳轮回,敛骨吹魂的宝物……
竟是一朵莲花。
而万里之外,被镇压在火焰中奄奄一息的天罡篆,疯了般挣扎起来。
端坐在它身前的黑衣男子睁开了眼,长睫如羽,苍灰色的眼睛宛如洞窟,他看着天罡篆,唇弯了弯。
随后他站起身,负手站在门前,望向万里之外的东浔主城。
“果然,朝蕴让十二辰认了她。”
作者有话说:十二辰就是咱们角色卡上,小慕手里拿着的那朵莲花呀,也叫荷花[撒花]
第42章 第 42 章 险境
当一枚莲花纹路隐入慕夕阙的额头, 金光最后消失不见,足以在十三州掀起惊风骇浪的十二辰安静落在慕夕阙的掌心中。
朝蕴别过头,呼吸颤抖, 她似是不忍再看,转身走向院角, 那里站着庄漪禾。
慕夕阙看着朝蕴离开, 重活一世,她也能明白朝蕴的无奈和不易,年少时候对挚亲撒的气, 在那百年里令她追悔莫及,足以将她所有的年轻气盛尽数磋磨。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中的十二辰, 若非它的花瓣中有流过的金光, 这瞧着便像极了一朵普通的莲花, 想必鹤阶也想不到, 十二辰竟会是朵莲花。
慕夕阙抬眸看过去, 说道:“出发吧,我阿姐能感知到秽毒所在位置,需借东浔主城舆图一用。”
庄漪禾挥手, 从袖中飞出一卷用灵力虚化成的卷帛,变为长二十丈, 宽十丈主城舆图, 八大街横纵交错,这舆图格外清晰, 连一家糕点铺子都记录在册。
慕从晚走上前,仔细看着舆图,末了她提笔圈了三个地方。
外三城东街闻家学宫, 西街闻家弟子堂,北街闻家书斋。
庄漪禾脸色阴沉:“这些地方都是闻家弟子所在处,鹤阶竟半分不收敛,从上笼络长老,从下妄图残害闻家弟子。”
她并未被怒气冲昏头脑,待看到舆图标注之处后,便已将两枚闻家玉符递了出去。
“随公子,蔺公子,闻家弟子所在处有闻家的禁制,你们二人未必能进得去,带上闻家玉符,可直行东浔主城。”
随泱和蔺九尘接过,朝庄漪禾颔首:“有劳庄夫人。”
庄漪禾叹了声:“抱歉,此为东浔之难,是我东浔过去疏忽,还连累各位。”
她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庄漪禾瞧着温温柔柔,实则自小武断,说罢便转身走向闻惊遥,她仰头看着这个越发像他父亲的孩子,抬手替他拍去肩头落下的枯叶。
庄漪禾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角落,未有临行前的叮嘱,也并未有多么慨然的话。
闻惊遥也沉默不语。
院里气氛不高,随泱左右一瞥,见慕家的人不说话,闻家也哑巴,他又掏出那柄用来装风雅的折扇,镶金戴玉的折扇打开。
“各位,一个个哭丧着脸,士气不振,太让人没有干劲了。”
随泱声音带笑,即使说的是这般严肃的事情,也仍旧没有半分正经,“一个秽毒而已,看谁跑得过谁了。”
他走出去,折扇在头顶挥了挥,扬声说道:“我去北侧闻家书斋,剩下两个你们自己选吧。”
蔺九尘默了瞬,说道:“我去东侧学宫吧。”
闻惊遥沉默颔首,那他便要去西侧闻家弟子堂了。
蔺九尘和随泱一同走出去,姜榆紧紧跟在蔺九尘身旁,一股脑将自己提前画好的符篆都塞给蔺九尘。
“辟邪的,提速的,护体的……”她一个个介绍,见蔺九尘状似无奈,又立马瞪眼,“你别不信,总归能用上的!”
姜榆擅阵术和篆术,连画好的符篆都准备了三份,又给了闻惊遥和随泱各自一份。
趁姜榆去忙的空隙,蔺九尘走向慕夕阙,低声问道:“你之前不是有能趋避秽毒的符篆吗,彼时便是用那篆术保我躲过了鹤阶的陷害,为何这次不用?”
慕夕阙抬眸看他,红唇微抿,说道:“没用的,那符篆只能趋避少量的秽毒,可你们要闯的地方秽毒不少,我的符篆抵御不了。”
蔺九尘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拍拍慕夕阙的肩膀:“无事,相信我,我定跑得快。”
他们都知晓,若跑不过秽毒,被秽毒侵染,那么便算完了,只剩下自戕保全家族名声,以及被鹤阶知晓后找上门来这两条路。
慕夕阙并未说话,看着蔺九尘被姜榆拽走,小姑娘板着脸跟他讲这些符篆的用法,而慕家那位大弟子一脸头疼却无可奈何,只能耐着性子听。
“夕阙。”闻惊遥来到慕夕阙身边。
慕夕阙扯住他的胳膊,将他带离到一侧,沉声问:“闻家弟子们已全数撤离,当时我们查到应祈之时找出了一些有问题的弟子,是否也跟着去撤离百姓了?”
“嗯。”闻惊遥颔首。
慕夕阙皱眉道:“你并不慌乱,难道是……”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庄漪禾,沉声说:“闻家主也早便知道弟子有问题,却不管不问,如今庄夫人让那些有问题的弟子一同去撤离百姓,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是吗?”
“嗯。”闻惊遥起初也并不知晓这些,直到今日闻家弟子撤离之时,那些有问题的弟子也被派了出去,他便猜出庄漪禾的用意。
慕夕阙便不再说话,看向庄漪禾和朝蕴的背影,两个如今的家主并肩背对着他们。
闻承禺的城府深沉,能决然赴死,定是因为他的死可以给东浔主城带来最大的援助,他定是早便谋划好了未来的路。
关于这些叛贼要如何处理,在他死后,仍未结束-
东浔城外,雁门镇。
从主城内撤出的百姓们兵分十路,去往各个郡县城镇,待最后一捧火烛拔地而起在东南侧炸开,青衣少年转身。
身旁一人从远处走来,说道:“景洲,百姓们皆已安置,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景洲身着闻家的内门弟子服,是庄漪禾的亲传弟子,他年岁瞧着不大,模样周正俊朗,尚有些稚气在身。
他看着远处的烽火,对身旁之人沉声说道:“如今师父和少主留守城内,仅剩的三名长老各带一队百姓去了安置的郡县,我们只能听从命令,在城外静等时机,待主城事了再返还。”
贺敛道:“可如今镇内人多,树大招风,若鹤阶追来……”
景洲转身看着他,说道:“夫人有办法,你可知为何夫人要咱们撤去这十处城镇吗?”
贺敛皱眉:“因为要足够远离,避免秽毒逃窜出来感染百姓?”
“可不止。”景洲看向远处,万家灯火亮如白昼,“这十处城镇将整个东浔主城团团围住,镇心的宗祠位置都埋了一根青鸾的鸟羽,这根青羽既是结界玉灵,更是至高杀阵,若鹤阶敢来,必有来无回。”
贺敛也随他看去:“青鸾……青鸾真这般强悍?”
景洲笑了笑:“你以为闻家为何会有如今的地位?”
他指着远处尚能瞧见影子的雾璋山,眸光明亮,宛如灿星:“那可是青鸾,是万年前栖息在雾璋山的山灵,是在祟种攻城时骇然守城的神明,是我们闻家弟子信仰的玉灵。”
景洲语调高了一些,他转身看着贺敛,一字一句说:“师父告诉我的,青鸾在,雾璋山在,东浔就在。”
东浔人被青鸾守护,青鸾也是东浔人奉若神明的存在。
无人会砍雾璋山的一花一草,无人会捕捉上面的野兽生灵,他们每年过节会烧香礼拜,路过那座山也会虔诚许愿。
愿青鸾保佑东浔岁丰年稔,大地回春,家殷人足。
愿青鸾一直在,愿东浔一直在。
夜色打在少年的脸上,提及青鸾,提及东浔,那张略显稚嫩的脸竟在此刻多了无尽的稳重,好似这一刻他便能抵挡万难。
贺敛笑了一下,说道:“是,青鸾可是闻家的结界玉灵。”
“不,你说错了。”景洲轻笑一声,淡声纠正,“青鸾不只是闻家的结界玉灵,它是东浔地界的玉灵。”
它护佑的不只是闻家人,更是整个东浔。
贺敛摇摇头,感慨道:“想不到你平日话这般少,提及青鸾时倒变了* 样子。”
景洲叹了口气:“活这一世能见青鸾一面,无憾了。”
他转身离开,去往安置百姓的镇内,从黑暗中走向灯烛辉煌,少年的身上还留有与祟种交战的伤痕。
待景洲离开,贺敛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雾璋山,距离太远,只能隐约瞧见个山头。
青鸾便栖息在雾璋山内,从未以本体出现过,即使是万年前整个东浔主城被三十只祟种围攻,它也只现出了灵体。
若玉灵以本体出山,恐怕便是灭世大灾降临之际。
只是不知,届时是灾厄胜,还是玉灵胜-
“我会在此处布阵,离你们三人要去的地方都很近,待随泱击破鹤阶的禁制之后,其余两处禁制也会一同破碎,秽毒倾巢而出,届时需要你们将秽毒引到此处。”
慕夕阙站定后,看向面前的三人。
闻惊遥颔首:“好。”
慕夕阙沉默片刻,又说道:“秽毒会追着人走,你们三个灵根不错,它会选择你们,切不能让一缕秽毒碰到身体。”
“害,你就别担心了。”随泱摇摇折扇,看了眼天,“不早了,该干正事干正事吧,早干完早睡觉,我弟那个蠢货也不知道腿伤如何了。”
他嘀嘀咕咕,转身朝远处走。
蔺九尘看了眼慕夕阙,没说话,冲众人拱了拱手,跃上房檐奔向东侧学宫。
闻惊遥也转身离开。
目送他们三人远去,慕夕阙抬手祭出十二辰,那朵圣洁莲花悬浮在虚空,层层花瓣绽开,鎏金光泽如碎星般点缀在瓣身上,那朵莲花旋转,光华绚丽斑斓,圣洁的光再次照亮东浔主城。
闻惊遥跃上一栋十层高阁,并未回头看,随泱、蔺九尘皆奔跑在街巷内,十二辰的光华却铺就在他们的前路,驱散黑暗与阴霾。
慕夕阙跃至虚空,抬手布阵,自她脚下出现径约百丈的圆盘,一根根纵横交错的金线交织成繁杂晦涩的纹路,那是禁锢秽毒的阵术,是每个慕家嫡传都需自小修行的术法。
慕二小姐跟朝蕴学的第一个术法,便是如何操纵十二辰。
纵使朝蕴不肯让十二辰认她为主,但这门秘法不能失传,必须有人承接。
大阵将成,慕夕阙抬手,万千光华从她的周身逸散,成千上万的流光上流至虚空,如繁星悬挂。
朝蕴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越长大越是不肯亲近她的孩子,忽然变得沉稳听话了许多,明明盼着她成长到足以挑起淞溪,可真当她如期望那般可担大任后,朝蕴却又觉得心酸。
这是她身为慕家嫡传的责任,如今祭墟动荡,十二辰只能认慕夕阙为主,她们都没有办法。
此次使用十二辰,便会折损她的寿数。
庄漪禾拍了拍朝蕴的肩,无声安抚。
一阵风吹过,慕从晚捂着嘴低声咳嗽了几声,她抬起锦帕,帕子上赫然一抹暗红的血,她不动声色藏起手帕,擦去唇角的血,仰头看慕夕阙布阵。
阵成的刹那,慕夕阙也看到了北侧闻家书斋金光滔天。
鹤阶留下的禁制被随泱这个化神境修士全力一击,尽数捅破。
与此同时,东侧闻家学宫,西侧闻家弟子堂两道光柱冲天,秽毒倾巢而出,涌向东浔主城的大小街巷,在即将逃窜之际感知到血肉的气息,放弃逃窜冲着几人奔来。
绝佳的灵根是最适合秽毒寄生的本体,一旦化祟,几乎是毁灭一方的存在。
慕夕阙从虚空落下,脊背笔直,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的岔路。
朝蕴更是急得握紧手中的家主玉符,感知蔺九尘玉符的位置。
他的速度极快,在朝这边奔来,脚步并未有停顿,应是尚未被追上。
一刻钟后,东侧街道窜出一人,蔺九尘身后追着乌泱泱的秽毒,那团黑雾以分毫之差追在他身后。
秽毒感受到前方有更为强烈的血肉气,更加疯狂,速度快了不止半分。
“师兄!”眼见秽毒即将追上蔺九尘,姜榆几乎破音。
蔺九尘从容不迫,燃了道提速的符篆,一口气冲进早已布下的阵中。
秽毒没有意识,只有对血肉的本能渴望,因此也一并追了进来,在进入阵中的刹那,疯狂的秽毒像是被万顷重的东西压制,原先尚悬浮在虚空,如今竟轰然跌落,重重砸在地上。
那团黑雾被十二辰圣洁的光牢牢压制,拼命挣扎,直至平息。
而与此同时,北侧距离最远的随泱也奔了过来,去的时候那身叮呤咣啷的金饰早在一路上被扔了个彻底,他只穿着一身金服。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素净的时候。
随泱边跑边嚎:“什么玩意儿啊跟疯了一样,跑得这么快!害得小爷把我万金买的首饰都扔了!”
他的修为最高,他身后的秽毒便更疯狂,速度比追蔺九尘时快了不少,连随泱一个化神境都险些跑不过。
虽是在骂,逃命的速度却半分未停,憋着一口气冲进了阵法内,待他身后的秽毒被十二辰压制,随泱气急败坏,撸起袖子走向那团秽毒。
“天杀的,给小爷我拿命来!”
慕夕阙一把揪住他:“你疯了,敢碰秽毒,碰了后打算自戕还是让鹤阶砍了你的头?”
随泱张了张嘴,收回脚站得远了些,嘟嘟囔囔说:“我不会真的碰它的,就只是隔空踹踹。”
慕夕阙白他一眼,没说话。
庄漪禾慌了几分:“惊遥为何还未赶来?”
选地方之时,随泱特意挑了距离最远的,蔺九尘紧随其后也选了远一些的,便是想着闻惊遥身上还有伤,距离近些他跑回来也快。
可他到现在都没回来。
庄漪禾忙掏出家主玉牌感知闻惊遥的玉符,片刻后,她的脸色一变。
“惊遥没动。”
慕夕阙倏然看过去:“没动?”
庄漪禾脸色惨白:“是,他的玉符没动。”
玉符不动,要么掉落,要么他这个人就没动,可秽毒追在身后,竟还不跑?
蔺九尘转身便走:“我去看看。”
随泱一把拽住他:“我去吧,我修为高,你们守在这里,鹤阶应当知晓咱们要除秽毒,保不齐会来偷袭。”
他说着,不等蔺九尘回答,提气冲出。
慕夕阙看着煞白了脸的庄漪禾,以及一旁小声安抚的朝蕴,蔺九尘和姜榆都沉了脸,慕从晚安安静静站在远处。
姐妹两个对视,慕夕阙朝她走去,问道:“你可有感知到城内还有秽毒?”
“没有。”慕从晚摇摇头,“追着闻少主的那团秽毒似乎消失了。”
慕夕阙当即拧眉:“确定吗?”
“嗯。”慕从晚颔首。
她看着远处,说道:“秽毒消失了,但似乎有个更邪佞的东西在。”-
在鹤阶禁制消失的刹那,闻惊遥转身便跑。
冷风在脸侧呼啸而过,吹动少年高束的马尾,秽毒追在身后,几乎以寸步之差紧随,他燃了几道姜榆赠的灵符。
拐过前面的路口,再穿两条街便能到达慕夕阙所在地。
闻惊遥敛容屏气,正欲提速冲过路口。
下一刻,少年侧身朝一旁闪去,一根灵力化为的利箭擦肩而过。
只停顿了片刻,身后秽毒汹涌逼来,却又在离他面门一寸之地生生截停。
耀眼青光自闻惊遥身前迸发,一股吞下那些秽毒,青光牢牢裹挟着那团秽毒,在他面前殊死搏斗。
闻惊遥来不及想这团青光是从何冒出来的,他冷眼看向街头。
空旷的街道到处都是倒塌的断垣残壁和烧成焦灰的尸身,高挑的身影自街头负手走出,待瞧见那人的模样后,闻惊遥蹙眉。
这人戴了副遮住上半张脸的黑金面具,那面具模样也格外诡异,纹路像是一种灵兽,可闻惊遥认不出是哪个灵兽,但他也能瞧出这人模样年轻。
修士并非不老,只是结丹后衰老速度会大幅削弱,到渡劫期寿数更是绵延,可这人修为不低,否则闻惊遥也不至于连人都到了跟前才觉察出。
修为高,容貌却这般年轻。
“你爹竟给了你一根青鸾的羽。”年轻男子走近,看了眼闻惊遥身前的那团灵力,青光已经将仅剩的秽毒给吞噬,“不少城池的玉灵会赠予契约人信物,历任闻家家主与青鸾缔结契约之时,青鸾皆会褪下一羽赠予家主,那聚集了玉灵十年的修为,以青鸾的能力,阻拦这点秽毒并不难。”
他站定,看着远处的闻惊遥,面具下的薄唇弯了弯,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你爹这根青羽未用给自己,而是留给了你。”
闻惊遥执剑的手悄然攥紧。
他知晓青鸾会赠予契约人一根青羽,可阻挡一次至强的杀招,因此闻承禺那日被一剑捅穿心脏,他心下惊愕悲痛之余,却也在想,这根青羽去了哪里?
闻惊遥看向自己腰间的乾坤袋,一根使用过后,光泽已暗淡的鸟羽飘落,他抬手接住那根羽毛。
闻承禺何时放在他身上的?
“父母爱子,果然连闻承禺这样的人都逃不脱。”黑衣青年笑了笑,藏灰色的眼底却毫无笑意,“闻惊遥,你天赋确实好,可惜你是闻家的孩子,闻家不能存在。”
闻惊遥几乎未看到他的动作,他瞬间闪至面前,抬手之际,灵力竟凝化为一柄利刃,朝闻惊遥轰然劈下。
他横剑抵挡,灵力爆发的威压将他撞出几十丈远,闻惊遥撑剑站定,吐出一口血,目光平静,看向自己握剑的手。
被灵力震得发麻,他那柄上好的剑,剑身竟浮现几丝裂痕。
这柄剑连变成祟种的任风煦都无法击碎,任风煦已是化神满境的修为,可这个男人只用一击便几乎碎了他的剑。
闻惊遥擦去唇角的血,灵力加注在长剑之上,无论面对何等劲敌,他永远冷静沉稳,看着那黑衣男子手握那柄灵剑朝他走来。
少年疾步冲出,化为青影,剑柄在手中转了一圈,朝他砸下。
而那男子微微歪头,轻易躲过,身影一闪绕至闻惊遥身后,重重一掌打在他的后肩。
经脉断裂数十根,闻惊遥呕出大口的血,血水中竟夹杂些块状的血肉,那是他被震碎大半的肺腑。
身后的黑衣男子冷着脸,灵剑挥出厉然剑光,一举便要斩杀这个尚未长成的天才,绝了东浔闻家最后的希望——
铮然一声,一柄折扇从侧方挟风击来,与他的灵剑相撞,生生截停了片刻。
而就是这片刻功夫,给了来者机会,眼前金影一闪而过,他迅速捞走闻惊遥。
黑衣男子冷着脸,手腕用力,灵剑将折扇从顶端一寸寸劈碎。
随泱背着闻惊遥迅速奔移,身后剑光追来,一剑轰在他身前不远处。
那方才还在身后的黑衣男子从天而降,堵住他的去路,轻飘飘拔出陷进地面的灵剑,他抬手拂去剑身上的灰尘,垂眸道:“凭你,也想在我面前救人?”
随泱面无表情,听着背上的闻惊遥在咳嗽,咳出大块的血肉,他的伤势极重。
闻惊遥低声说道:“放下我,你找机会跑……他的修为是大乘以上,或至渡劫,让夕阙和阿娘都撤离……撤离东浔……”
随泱咬紧牙关,低声骂道:“怕是跑不了,奇了怪了,十三州哪里来的这等大能,如今仅剩的大乘修士早就闭关冲渡劫去了!”
话音刚落,方才还在远处的黑影闪来,手中长剑旋出利影,朝他们二人轰然砸下-
东浔城外,雁门镇。
景洲安顿好最后一家百姓入住,谢过那些百姓赠来的吃食,他推开门,朝外走去。
刚走出不远,贺敛匆匆走来,说道:“景洲,城南李铁匠的女儿女婿一家失踪了,或许是咱们方才撤离之时未顾得上!”
景洲脸色一变:“何时的事?”
贺敛道:“一个时辰前发现失踪的,李铁匠并未见到自己的女儿女婿一家跟来。”
景洲匆匆便往外走:“或许没跟上咱们,我沿着大路去找,应能碰上,你守好镇门,不得放任何可疑之人进入。”
待看到景洲走远,贺敛脸色淡下,转身便往镇心走。
他拿出玉符,淡声说:“他走了,找人在外面先宰了他,太碍事了,其余人都已知晓了吧?”
玉符中有人回答:“已通传其余避难所的弟子们,都已去找镇心的青羽。”
“今夜戌时动手。”贺敛看着远处的雾璋山头,眼底阴狠闪过,“主子说了,先除闻家,再除青鸾,这只玉灵留不得。”
戌时正,从东浔主城逃出来的百姓皆已休息,而弟子营中,数十道身影坐了起来,悄然穿衣,带好武器。
一道道青影从各处奔出,身影如风,直奔各镇镇心。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章有点点卡,更新晚了会儿,本章发红包[撒花]
第43章 第 43 章 肃正乾坤
慕从晚转身看向慕夕阙, 再一次说道:“夕阙,东浔城里来了外人,他的灵气不太对劲, 并不干净纯粹,邪气太盛。”
庄漪禾匆匆走过来, 脸色阴沉:“小晚, 你能感知到?”
慕从晚似乎有对邪佞的感知,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中秽毒的原因,她不仅能感知到秽毒和祟种, 也能觉察出危险。
修士周身有看不见的灵气波动,心无杀念则气息纯粹,心如蛇蝎、嗜杀成性者, 气息则浊污不净, 世人称这类人在渡劫之时极易遭至天道注意, 从而招致业报。
几人脸色都冷了, 庄漪禾扭头便要走:“我去寻他。”
慕夕阙提剑越过她:“我去, 如今城内已无秽毒,追着闻惊遥那抹秽毒消失,我可以关阵。”
她抬手召唤十二辰, 莲花收拢阵法,将两捧秽毒压制着送进提前准备好的琉璃瓷瓶, 秽毒在里面疯狂冲撞, 却又被十二辰的灵印牢牢禁锢,无法冲出。
慕夕阙转身便要走, 蔺九尘追上她,说道:“我也去。”
见她要皱眉拒绝,蔺九尘沉了脸色:“你不能总是事事自己抗, 你身上还有伤。”
两人僵持几息,随后慕夕阙妥协:“好。”
他们匆匆准备,其余人留守看押秽毒,这瓷瓶有十二辰的禁制,除了十二辰无人打得开,慕夕阙并不担心鹤阶来偷袭朝蕴她们。
她和蔺九尘朝着随泱方才离去的方向奔移。
在这一路上,慕夕阙握紧手中的剑,剑柄上镌刻的“慕”字沟壑突起,存在明晰,她冷着脸,心下有种直觉,这个人便是她上辈子找了百年都未查出任何结果的人。
鹤阶背后的主子,旷悬记忆里那个戴兜帽的年轻人,一个在十三州和海外仙岛都未有任何记载的旷世奇才,模样是那般年轻,修为却足以令整个鹤阶臣服。
慕夕阙纵身跃上房檐,拐过街角,站在尚未完全倒塌的阁楼顶上,看到街头跪地吐血的随泱和身旁早已昏厥的闻惊遥。
还有那个高挑的背影。
是他。
果真是他。
慕夕阙的身影快出疾风,衣袖被周身凛冽吹过的罡风化为一条红线,手中那柄长剑在此刻爆发出了绝顶的威压,剑芒如凤火,凌然冲去。
剑芒到了那人身前,他轻飘飘转过头,略显漂亮的眼睛看着那道剑光,以及剑光后紧随而来的人,微微一笑,抬手抓住了她挥出的剑芒。
那道剑光被他牢牢攥住,随后他用力,剑芒炸开,如星火坠落。
而慕夕阙的剑也劈了下来。
黑衣青年竟微微歪头便躲过了她的剑,他踮脚退后几丈,慕夕阙直逼身前,有十二辰相助,她周身的伤早已痊愈大半,威压也更甚从前,甚至境界已逼至化神境。
但这黑衣男子应付仍从容,比起慕夕阙的招招带刃,他更像是闲庭信步,逗她玩一般,轻飘飘躲过,再漫不经心挥出个不算强盛的杀招。
慕夕阙越打越狠,几乎压着人退出了百丈远。
而紧追上来的蔺九尘眼见闻惊遥已出气多进气少,忙停下给他塞了几颗灵丹,封住穴位以免他吐血。
黑衣青年看了眼远处的三人,似乎并不关心,而是看向慕夕阙弯唇一笑:“你对我有恨意,你知道我是谁?”
慕夕阙就势逼上,长剑重重砍在他用灵力化出的剑身上,铿锵一声,剑鸣轰隆。
而这一次,黑衣青年并未再退让,他旋身逼上前,一把握住慕夕阙的剑,那柄锐利肃杀的长剑割破了无数人的喉咙,如今正处杀意凛冽之际,削铁如泥,却未能割破他的一寸肌肤。
他用力拽住她的剑身,将她一把拽了过来,两人的目光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相撞,他看清她眼底的恨意,唇角的笑更诡谲了些。
“太奇怪了,你似乎恨我,我们见过吗?”黑衣男子边说,一掌轰在慕夕阙肩头,将她半边骨头震碎,一掌击出数十丈远。
他冷着脸:“还是我什么时候招惹慕二小姐了?”
“那你猜啊。”
慕夕阙面无表情,换了个手握剑,而她的身后,一朵圣洁的莲花悬浮在虚空,那莲花倏然变大,朵朵红莲绽放,耀眼金光几乎撕破整个城池的黑暗。
她单手握剑,鎏金光泽凝化为朵朵灵力聚成的花瓣,如金龙般沿着剑身盘旋而上,万千莲瓣在她的剑身上缠绕。
慕夕阙看着他,身上的伤一点不觉疼,彻骨的恨撑着她走了百年,如今她终于见到这个人,她厉然挥剑,一剑祭出!
她竟能这般熟练使用十二辰?
黑衣男子眉头紧拧,抬手挥出灵力罡罩,一堵灵力凝成的盾墙聚在身前,凛然的风将宽袖吹得猎猎作响,而他负手而立,看那盈千累万的花瓣裹挟金色灵力呼啸冲来,重重撞在他的盾墙之上。
两方僵持,黑衣男子冷眼看她持剑的手在滴血,明明身上那么多伤,那双眼里却仍旧亮堂,还有一口气都要拼死反击,加注在剑身上的灵力越来越多,贸然使用十二辰会燃寿数,到底是年轻不怕事。
咔嚓——
那面灵力聚成的盾墙上浮现蛛网般的痕迹,迅速朝四周裂开,他迅速闪避,盾牌彻底被击碎,剑光唳鸣,骇然朝他冲来。
他一拂袖,挥出至强的杀招,灵力聚成卷风迎面撞上她的剑光。
轰然碎裂,炸开的威压带着排山倒海的气流撞碎了他们周身的所有残垣,尽数裂成碎屑。
黑衣男子跃上房檐,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收回,慕夕阙只眼前一花,他已瞬移出城,速度一瞬千里。
慕夕阙提剑便要追,蔺九尘已追来,赶忙扯住她。
“他修为极高,虽不知为何走了,但你不是他的对手,绝无胜他的可能!”
慕夕阙回眸,蔺九尘愣了下。
……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恨意,像是有团火在燃烧,从心里一路烧出来,让她无法冷静,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的恨。
不等他问,慕夕阙别过头,挣开他的手,闭了闭眼:“没事。”
她转身离开,抬手收回十二辰,边走边熟练吞了颗修复骨裂的灵丹,背影萧条瘦削。
蔺九尘看她走在片瓦不存的街上,执剑的手还在滴血,方才那一击应当裂开了她的旧伤,她的背脊明明仍旧笔直,他却觉得,好像有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了她的身上般,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困难。
她这两日受了很重的伤。
慕夕阙走过去,正要背起闻惊遥,蔺九尘快步走来,抢过闻惊遥一把背上。
“我来背。”
随泱晃晃悠悠撑起身体,抖着手拍拍身上的尘垢,这会儿还能笑出来:“十三州都说慕二小姐和闻大少爷是旷世奇才,年岁轻轻能修至元婴,如今瞧来,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不来了个天资更卓越的?”
蔺九尘面无表情,慕夕阙也冷着脸。
随泱叹了口气,跟在他们身旁,见玩笑也没逗笑两人,只能严肃了些:“他不太对劲,这等大能哪个不是名扬天下,我可从来没听过这么年轻的大乘境修士。”
蔺九尘接话:“他要杀闻少主,想必与东浔闻家有仇,又或者……他是鹤阶的人,来阻止闻少主去夺天罡篆。”
“他确实是鹤阶的人。”一直沉默的慕夕阙开了口,神情冷淡,“诛杀闻家叛贼时问出来的。”
她并未说搜魂,这等禁术不能让太多人知晓,总之叛贼已死,死无对证。
又是鹤阶。
提及鹤阶,他们都一言不发,快速奔移至集合之地。
庄漪禾等在那里,见蔺九尘背着闻惊遥赶来,再过冷静的她也忍不住失了态,忙走上前:“惊遥。”
闻惊遥闭眼,灵丹只吊住他一口气,肺腑被震碎大半,连吐出的血都有小块的血肉,庄漪禾抖着手要去碰他,却又不知道他哪里还有伤,如何都不敢触碰。
朝蕴走上前来,从乾坤袋取出枚萦绕淡金灵力的丹药,她刚拿出来,慕夕阙和蔺九尘陡然看去。
可朝蕴却将那枚灵丹塞入了闻惊遥唇中。
灵丹刚入唇的刹那便融化,而闻惊遥煞白的脸几乎瞬时多了几分血色,浅淡的金光萦绕在他周身,愈合渗血的伤和他被震碎的肺腑。
庄漪禾愣愣看过去:“阿蕴?”
朝蕴淡声道:“这是金龙赠予契约人的信物,一枚龙鳞,我前些时日刚将其炼化为了丹药。”
慕夕阙沉声说:“那是留给您保命用的。”
“他是你的未婚夫,是日后要陪你走一辈子的人。”朝蕴看着她,“小夕,闻少主也是最有可能夺得天罡篆的人,就算为了十三州,他也不能死。”
慕夕阙看着她,末了,她转身离开。
庄漪禾站起身,对朝蕴拱手行礼:“此大恩我东浔定铭记于心,日后有任何难事,定竭力相助!”
朝蕴扶起她,看着蔺九尘背上的闻惊遥,她轻轻叹了声:“都还是孩子呢,怎么就有人总容不下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