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峥的尸身被毁得不成样子,其中便有霄凛的刀。
“师娘。”身后有人唤她。
朝蕴强行稳住情绪,冷脸看着虚空中的鹤阶弟子和几位长老。
“你们如此光明正大来阻拦慕家,围杀闻家,不怕十三州其余世家知晓吗?”
霄凛笑了笑,眼尾褶子都炸开了花,笑着说:“知晓是知晓,朝家主不也传信求援了吗,如今应你的又有几家呢?”
畏而不前,明哲保身,便是大多数家族对此事的回应。
若真有这般清正,当年陈家一事便不会那般悄无声息匿迹了。
霄凛似不欲多说,眸光陡然狠厉,抬手一挥,身后鹤阶弟子倾巢而出,攻向慕家的上百艘灵舟。
朝蕴提剑便要冲出灵舟外的结界,蔺九尘一把拽住她:“不可!若出去便是羊入虎口!”
“可灵舟结界撑不了多久!”朝蕴厉声道,“擒贼先擒王,得先解决这三个杂碎。”
她挣开蔺九尘,足尖一踮,身如流星冲了出去,一剑劈向霄凛,那些压了十几年的仇恨,日夜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的恨* 意让她下手极重。
霄凛侧身避开,被她缠上,其余长老正欲围攻过来帮忙,眼前一花,几个黑影挡在身前。
蔺九尘拔刀劈上,缠住一人。
一位慕家长老同样祭出武器,扣下另外一位长老。
姜榆仰头看着虚空中争斗的几人,慕家长老来了十一位,大多都在支撑灵舟结界,如今能冲出去战斗的人不多,寻常弟子也没办法对付这些鹤阶长老。
眼见一处角落的弟子们要撑不住结界,姜榆快速奔去,祭出上百张符篆,灵力燃烧了灵符后,肆虐大火顷刻现出,从她身旁兵分几路。
灵火冲出结界,离得近的鹤阶弟子尚未来得及撤退,顷刻被火焰燃烧。
而姜榆速度也很快,冲出大火,拔出腰间软剑,以迅雷之势割断数十人的脖颈,血水喷溅。
她在此刻终于明白,为何慕夕阙总催着她练体术练剑法。
弟子们快速上前补齐灵舟的防护结界。
姜榆跃至甲板,双手结印,冲击的罡风将她的鹅黄襦裙和头发吹起,胡乱飞舞着,她眼眸冷厉,祭出先慕家主穷尽一生研究的至强杀招。
两仪阴阳,四象归位。
阴阳圆盘自她的脚下出现,晦涩经文光速旋转,那圆盘越来越大,笼罩整艘灵舟,以及其后的所有慕家灵舟,四根天柱从东西南北四极拔地而起,天柱中灵力聚成旋涡。
姜榆划破掌心,跪地按倒,血沿着阴阳圆盘流向四极。
在看到四极阵出现的刹那,所有修习慕家阵术的弟子皆明白,上百人厉然划破掌心,将血流进四极阵中。
四根天柱彻底凝实,可绞杀人的罡风从天柱中轰然迸发。
慕峥乃阵术大能,先慕家主的四象阵更是阵术中绝顶一列的杀招,而姜榆于阵术上的天赋,足以承慕峥衣钵,她学了这个没什么记忆的师父毕生心血,并将其传授给所有慕家习阵的弟子。
漫天血雾炸开。
虚空中的霄凛眸光一冷,一掌打在朝蕴肩头,将她重重摔向甲板。
“师娘!”
“家主!”
离她最近的姜榆不顾虚弱的身子,扑上前接住她,和她一起砸出数十丈远。
不等她们起身,霄凛的身影与剑光化为一体,直接刺穿结界,朝着他们冲来。
蔺九尘瞧见,瞳眸一缩,竟让面前的鹤阶长老钻了空子,一剑朝他的心口捅来。
铮然两声。
捅向蔺九尘的剑被一柄折扇击飞,随后一道金光急速冲来,一脚踹向鹤阶长老的胸口,将这个元婴满境的长老从万丈高空踹落,砸得粉身碎骨。
而霄凛捅向朝蕴的剑也被一人拦住。
徐无咎单手握棍,逆冲经脉调动仅剩的所有灵力,一棍打向霄凛的胸口,将他打出数十丈远,为朝蕴赢得起身反击的时间。
徐无咎吐出一口血,身后的姜榆赶忙接住他:“你别死啊,我师姐花了老大力气救你回来的!”
他并未说话,仰头看向虚空。
一个金光闪眼的身影悬停在空中,方才蔺九尘便是他救下的。
见到随泱,蔺九尘怔愣了瞬,连下方火热的打斗战局都无暇顾及。
“怎么是你?”
他见过随泱一面,知晓他是桃花阁之主,但也仅有一面之缘。
随泱脸色还有些白,似乎重伤刚愈,仍旧摇着那把昂贵华丽的折扇,笑盈盈说道:“你师妹救我一命,我们是朋友,朋友家有难,自是要来的。”
蔺九尘当即反驳:“我师妹从不与人轻易交友的,你——”
“啧,你看你还不信。”不等他说完,随泱打断他,却并未解释慕夕阙何时救下了他,而是看向下方鹤阶弟子和慕家弟子的争斗,“你要清楚,单凭你们没办法冲出来,你们之中修为最高不过是你,才元婴满境,朝家主并不擅修行。”
蔺九尘皱眉,心下一沉。
随泱又笑起来:“但加上我就不一样了。”
说罢,蔺九尘眼前一花,随泱化为一道金光冲入灵舟,拽出被霄凛重伤的朝蕴,一拳将霄凛击出灵舟,随后他停也不停,飞身上前压着人打。
打架这么凶的,除了闻惊遥和慕夕阙,他也就只见过一个随泱了。
蔺九尘皱眉,不敢停歇,和另一位慕家长老一同应敌那位鹤阶长老。
而船舱内,是如今仅剩的安宁之地。
慕从晚摘了幕笠,端坐在木椅中,她并无修为,出去也只会拖后腿,如今能做的,只有坐在这里等待。
桌上放了个长约三尺的檀木盒,那足以令十三州动荡的宝物十二辰,便放在这么一个普通的木盒中,好似这里面装的是一根金钗,一卷书画。
慕从晚抬手抚摸木盒,微微荧光自木盒中溢出。
“你喜欢我阿妹是吗?”慕从晚轻声问它,“她足够强悍,我知你想认她为主,除了主人外无人可以调令你,可如今,你得帮我一次。”
“如果你不帮我,小夕也会死的,你认可的人便不会再存活于这世间。”
慕从晚神情平淡,打开了木盒。
刺目的金光冲破禁锢,像炸开的烟火般直入云霄。
而千里之外,守在鹤阶禁地的长老们陡然睁开眼,望向高台上供奉的篆盘。
“不好,十二辰现世,快打开禁制!”
可这块篆盘似乎觉察到了另一半的气息,同属于一块阴阳神石,它们同受天地神灵的恩惠,又将这福泽赐予世间,每当秽毒出现,器灵便会苏醒。
天罡篆已苏醒多日,在今日终于听到了另一块石头冲破云霄、足以传扬千里的召唤。
鹤阶的阵术尚未完全打开,这块被扣在鹤阶的篆盘爆发出强烈的光,急速冲出,所过之处燃起熊熊大火,几乎要烧毁整个鹤阶禁地。
身后看守天罡篆的长老们赶忙去追,皆都慌乱不能自已,若天罡篆逃窜,他们便是有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可刚冲出禁地,便看到远处一道高挑的身影踱步走来,他们几乎只看到那人的衣摆便急忙低下头,生怕瞧见脸。
若看到这位主子的脸,那才是真的必死无疑。
年轻的男子走来,如玉的手紧紧攥着一块疯狂挣扎的圆盘,他动用灵力强行压迫,篆盘上竟浮现出一些晦涩的篆文,那些文字似乎是种咒术。
天罡篆震动的声音越来越大,竟让那些鹤阶长老无端觉得……这块神器似乎很痛苦。
器灵在被折磨。
有人笑了一声,声音轻而悦耳,那些鹤阶长老又将头俯得更低了些。
“几千年了,你还学不会老实,想出去寻另一块神石?”
他收紧手,骨节分明的手用力,将天罡篆几乎捏碎,感知到里头的器灵在哀嚎,这让他愉悦极了,握着那块篆盘朝禁地走去,看到周围的烈火,啧啧两声。
“脾气真大,还得再治治你。”-
而东浔城外,白望舟冷着脸,嗤了一声:“两个小辈跑得还挺快,连燕少主那一箭也未能取了闻少主的性命。”
一旁的闻远鸿不敢说话,紧紧盯着水镜。
白望舟斜他一眼:“你确定闻承禺没有后手?”
闻远鸿心下不安,总觉得这些事似乎不如眼前这般简单,可已走到这一步,若他在此刻改口,那鹤阶也定不会放过他。
“是,在下确定。”
白望舟收回目光,懒洋洋盯着水镜中呈现的战局。
随着一声厉哨响起,十几只祟种如得到音讯,疯狂攻击内城的结界玉灵。
慕夕阙和闻惊遥回到闻家主宅之时,远远便瞧见了庄漪禾带着一群弟子守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人走来。
闻惊遥走至她面前:“阿娘。”
庄漪禾忽然松了口气,这么久以来强行伪装出来的坚强被击碎,她闭上眼,一滴泪无声坠落,挺直的脊背也悄然弯了些。
一旁的闻家长老安抚道:“夫人,如今城内祟种还有十五只,内城玉灵撑不到一个时辰,援兵恐也赶不过来。”
闻家弟子们忧心忡忡,仅凭他们便是全数战死,也不可能护得住主城的百姓们。
阴霾似乎笼罩了整个东浔主城,他们望向远处,只能握紧手中的剑,就算要死,也总得死在妇孺孩童之前。
庄漪禾睁开眼,望向远处正东城门,隔了这么远,她好似能瞧见数十年前,闻承禺在那里迎她入城,穿着一身婚服,负手而立。
他对她说:“两家定亲,日后灵湘有难,东浔会不遗余力去救,同理,若东浔有难,也望夫人能撑一把。”
纵使旁人不知他的用意,与他日夜共枕、朝夕相处的她又如何不知?
庄漪禾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肃重,于众人面前,望向远处已被摧毁大半的东浔外城。
他托她做的事,她自是舍命不渝。
庄漪禾飞身上前,拽下闻惊遥腰间的家主玉牌,悬立在虚空。
罡风吹动她周身破烂的衣裙,那块青色的家主玉牌在虚空旋转,簌簌的利声却像是在召唤掩埋在这座城下的生灵。
庄漪禾厉声骂道:“闻承禺,你个混蛋!”
闻家弟子皆愣了下,闻家家规不许辱人,便是同门都不会对彼此诋毁辱骂,更何况是庄漪禾这个素来端庄温和的家主夫人,骂的人还是他们的家主。
可这一声看似辱骂的话,却又好像是宣泄了她几十年压抑的情绪,他们甚至……听出了一丝哭腔。
话音落下,无数道拔地而起的青色光柱同时从东浔主城内各个街道迸发,聚向一处,这一刻仿佛无数道流星从地底倒涌向虚空,盈千累万的闻家玉符从每个尸身上飞射而出,不计可数的玉符在虚空中破碎,又被一股无形的灵力重聚。
慕夕阙和闻惊遥仰头看着,看那些死去的闻家生灵被埋在雾璋山下的东浔玉灵召唤出来,生魂之力凝聚成一只身长几百丈,背覆流羽的青鸾鸟,它扬天啼鸣,羽披疾风,在东浔主城上空盘旋,直冲云霄。
那只青鸟镇守在雾璋山下将近万年,只现世过两次。
万年前,灾厄降世,玉灵召集所有死去的闻家弟子的生灵护佑了这座城一次。
这是第二次。
一座城有一座城的玉灵,它既是结界,更是信仰,每个玉灵只能有一人与之相沟通。
淞溪玉灵认朝蕴,而东浔玉灵则认闻承禺。
当与它直接感应的家主死去时,结界玉灵便会苏醒,听从家主遗命,凝出这座城的最后一击。
慕夕阙恍然间想起来,慕家的族史记载,淞溪玉灵名唤金龙。
而东浔玉灵……
身旁的少年轻声开口:“它叫青鸾。”
这是闻惊遥第一次见青鸾。
作者有话说:每个家族都有结界玉灵,玉灵是活的~所以咱们之前说的“鹤阶要杀玉灵”,是真的杀掉,玉灵就相当于是山灵、神兽这一类的存在,每一代的家主们便是他们的契约人,本文设定是每座城都有一座山,玉灵就在山里。
青鸾就是闻家主的后手~
第39章 第 39 章 “这样的我,你怎么会喜……
看见青鸾的那一刻, 慕夕阙想的是自家的金龙。
若要灭一个家族,必定要先杀玉灵,金龙是创世时便生活在琼筵山的山灵, 后来慕家老祖在琼筵山安家创宗,金龙认可了慕家那位老祖, 才自愿成为慕家的玉灵。
它的实力并不弱, 靠十二辰供给,可前世由于她带着十二辰去祭墟镇压秽毒,十二辰衰弱, 金龙也随之陷入休眠,也给了鹤阶可乘之机,一击斩杀了玉灵。
慕家所有防线在最开始便被击破, 以至于被鹤阶和其余世家打得节节败退。
鹤阶的阴谋诡计着实多, 而那个知晓他们慕家玉灵是靠十二辰供给的人, 身份诡谲, 慕夕阙将自己知晓的所有世家大能们想了个遍, 竟无一人能对得上名号。
年纪轻轻能令鹤阶对之言听计从,修为定是不弱,且知晓他们慕家玉灵这等机密要事。
慕夕阙看着青鸾振翅高飞, 啼鸣高昂,长有百丈的尾羽带出利光, 在天将破晓之际盘旋在东浔主城上方, 它的身后是高耸肃重的雾璋山,身下是残垣断壁。
它长鸣一声, 从万丈高空俯冲向外三城,每一根羽毛划破天际之时燃起了熊熊青火,青鸾宛若被火焰包裹, 在看清聚集在内城结界玉灵外的十五只祟种后,怒啼响彻了整个东浔主城。
青鸾直直冲向那些灭世祟种,就如万年前一般,它聚集了所有死去的闻家子弟生灵,孤注一掷,撞向那些妄图屠城的祟种。
它要带着这些亡魂,为他们雪恨,守住这座城,守住那座山。
千丈,百丈,十丈……
内城聚集了几十万人,或坐在地上仰头去看,或攀上高阁从窗口看去,他们抱着孩子,带着家人,握紧彼此的手,去看这只只活在族史中的玉灵。
它撞向那十五只祟种。
青火肆虐,轰然燃起,熊熊烈火吞噬一切,将那足以屠戮满城人的十五只祟种用这生魂之力聚成的火焰围困。
唳鸣振天,声驰千里。
青鸾在,雾璋山便在,东浔主城便绝不会亡。
慕夕阙从头到尾没眨下眼睛,当看到青火吞噬了整个东浔外三城,她闭上眼,恍惚间有一种无形的疲累涌向全身。
十五只祟种便需要闻承禺舍了自己的命,唤出青鸾,以牺牲整个外三城为代价,将这些这么多年来埋在东浔城下的祟种击杀,除掉东浔灭城的最大隐患。
当年的一百七十三只祟种,毁了一半的十三州和海外仙岛,饿殍遍野,血流千里,在镇压秽毒后,先辈们用了上千年的时间才修葺完毕,重整旗鼓。
可如今,鹤阶和一些世家可以为了一己私欲,败德辱行,泯灭良知,使祭墟动荡,祟种再现,城池被毁,多少人家破人亡。
这条路太难走了,她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不知晓到底有多少家族和鹤阶勾结,她的敌人有多少,只觉得一眼看不到头。
“夕阙。”
有人轻轻唤她,声音清洌。
慕夕阙睁开眼,方才因疲惫弯了些的腰身再次挺直,她面无表情,看着远处燃起大火的外三城,看那只尚未消散的青鸾仍盘旋萦绕在主城上空,所过之处燃起大火,这是闻承禺的遗命,舍弃整个外三城。
闻惊遥握住她的手,看着那只青鸟:“青鸾的本体在雾璋山,如今是它的灵识,等这股生魂之力聚出的灵识消散,它便要回去了。”
“闻承禺死后,它会认你,是吗?”慕夕阙问道。
“如今我尚未成长到可以挑起整个东浔,家主之位我目前无法承接。”闻惊遥开口,看向庄漪禾,“我父亲的意思,应当是由阿娘来暂代家主,若他和阿娘都战死,才会由我来。”
慕夕阙也看向庄漪禾,她孤身站在万人之前,仰头看着那只青鸾,这是闻家主的死亡才召唤出来的玉灵,是用无数个闻家弟子的魂力凝聚出的杀招。
庄漪禾看着它,仿佛看到闻承禺单手提刀,带着盈千累万的闻家弟子冲锋陷阵。
前世庄漪禾也死了,闻惊遥只剩自己一个人,纵使他那时身兼圣尊,与年少挚友断交,被她捅了一剑,多么艰难,也必须担上这个闻家家主。
慕夕阙不懂,为何闻承禺和庄漪禾出了那么大的事,十三州却并未走漏半点风声,闻惊遥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当自己的十三州圣尊。
如果真的遭了祟难,东浔主城乌泱泱百万人,又为何无一人往外说?
起码慕夕阙到死,都不知晓闻承禺和庄漪禾死了,东浔主城有这么多只祟种-
在看到青鸾盘旋直冲东浔主城上方时,白望舟几乎瞬间一掌击在了闻远鸿身上,将他重重砸飞,甩出去几十丈远。
他指着青鸾,目眦欲裂:“这就是你说的闻承禺没有后手?”
闻远鸿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望向主城上方的青鸾,摇了摇头近乎自言自语:“不可能啊,我们特意在闻承禺的家主玉牌上下了禁制,他没办法联络青鸾的,何况如果要召唤青鸾,他必须在青鸾苏醒之时留下遗命,青鸾上次醒来是五年前——”
他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
几十年前,闻承禺将家主玉牌分成了两枚,一枚给了庄漪禾。
五年前青鸾苏醒,闻承禺进了雾璋山一趟,对此说是去看望在清心观的闻惊遥,那一日确实是闻惊遥的生辰。
闻远鸿眼底赤红,狠狠瞪向东浔主城的方向:“他竟然——他竟然五年前便给青鸾下了遗命,他五年前就想好了要舍弃外三城,以及舍了他自己的命,他早便知道!”
这件事闻承禺甚至连庄漪禾都未告知,闻惊遥也不知晓,他在五年前便想过,若有这一日,以他之死召出青鸾,东浔玉灵会谨遵家主的遗命血洗外三城,荡平所有埋在东浔主城之下的祟种。
闻远鸿捂着胸口站起身,慌不择声:“闻承禺确实未与我说过这些事,他性子谨慎——”
话未说话,白望舟挥手,一把匕首从袖口飞出,直接捅穿了闻远鸿的心口。
白望舟看也不看倒地的闻远鸿,阴沉着脸:“他性子谨慎,你也确实无用。”
搭在担轿上的手攥紧,白望舟咬紧牙关,看那只青鸾鸟俯冲而下,将整个外三城用青火燃尽,与之一同毁灭的,还有鹤阶这些年辛苦造就的祟种。
祟种不是谁都可以当的,他们精挑细选,找出修为高、天资好、背景不强悍的人,失踪了也掀不起来多大风浪,且化成的祟种修为更强悍。
苦心经营了十余年,竟全数搭在了这里!
白望舟咬牙切齿:“闻、承、禺!”
千机宗一名长老走来,拱手道:“白长老,原先计划靠这十五只祟种屠城,鹤阶和千机宗再进去降服祟种,只要重创闻家便可,至于那些百姓杀一半留一半,百姓们家破人亡,定是会怨闻承禺不肯放咱们进城救援,可如今……”
如今他们留下的祟种已全数被青鸾击杀,除去闻家弟子死伤惨重外,百姓几乎没有伤亡,他们想用人心来打击重创闻家,似乎也行不通了。
况且闻承禺用死护佑东浔,他的死便是在东浔百姓心头燃起的一团火,这些百姓又岂会再被鹤阶迷惑?
白望舟攥紧手,捏得骨节生生作响,一字一句说道:“如今没有他法,若就此打道回府你我都活不了,折兵损将就落了个空,主子定饶不了我们。”
他阴沉盯着燃起青火的东浔主城,看了许久,而后又慢悠悠坐了回去,淡声道:“付出这么多,总得收点利息吧,咱们埋的不是还有秽毒?”
千机宗长老愣了愣,听明白他的话,倏然抬眸音量拔高:“不可!若放出秽毒,这座城起码有一半都会感染,届时满城的祟种,我们如何控制局面——”
白望舟轻飘飘看他一眼,那一眼便令那名长老噤若寒蝉,低眉顺目不敢再言。
“那就让东浔主城随着那些祟种一同消失,不就行了?”白望舟单手撑着侧脸,姿态慵懒,“去问问截杀慕家的人如何了,可别让朝蕴来坏咱们的事。”
“是。”
千机宗长老领命下去之时,一颗心狂跳,他看着那些漠然的鹤阶弟子,他们的脸上尽是淡然,仿佛自己不是在造杀业,而是为民除害般。
覆灭闻家也就罢了,闻家这些年来树敌不少,且太过强盛,难保日后成长起来会威胁鹤阶地位。
可若是毁掉整个东浔主城……
千机宗长老站定,回头看去,那占地万顷的东浔主城屹立在雾璋山下。
杀孽太重,恐遭业报-
青鸾在最后仰首啼鸣一声后,魂力聚成的灵体消散,东浔城外的火焰也慢慢减小。
庄漪禾淡声道:“祟种已除,鹤阶的人如今不敢进来,小夕,惊遥,你们先去疗伤。”
“是。”闻惊遥颔首应下,牵起慕夕阙的手,将她带离。
他们走进闻家主宅,路上看到数个闻家弟子抬了竹架来来往往,大多是闻家弟子的尸身。
直到两人看到一个熟人。
慕夕阙道:“停一下。”
抬着竹架的两名闻家弟子领会,将竹架小心放下。
慕夕阙半蹲下来,盯着紧闭双眼的万初看了会儿,他的脖颈上有道可见骨头的伤,那身黑衣像是被血浸透了般,血不仅弄脏他的衣裳,还染上了他的白发,浑身是血。
闻惊遥将锦帕递来。
慕夕阙会意,接过锦帕,替万初擦去脸上的血迹,又擦掉他身侧那柄长刀上的血,随后将那块覆身的白布替他盖上。
慕夕阙站起身,说道:“走吧。”
她还看见了离蘅的尸身,被一刀断首。
慕夕阙别过头,不敢再看一眼,任由弟子抬着离蘅的尸身从她身侧经过,余光瞥见离蘅垂落下来的手,肌肤已成青灰色,腕间悬挂了个素雅的玉镯。
那是师盈虚十岁时送她的生辰礼,离蘅一直戴着,从未离身。
慕夕阙敢为万初擦拭血迹,却不敢碰离蘅一下,她甚至不敢看一眼她的死状。
她站在那里,望向远处满目疮痍的闻家主宅,她不知道师盈虚会不会怨她,不知道阿娘联系不上她会不会焦急,不知道鹤阶还有什么计谋。
她只是忽然觉得,有种要将她压垮的疲累,远比这浑身的伤让她难忍。
“夕阙。”闻惊遥轻声唤她。
慕夕阙并未回头,朝着画墨阁走去,说道:“我累了,我想睡会儿,若有异样你们即刻唤我。”
闻惊遥并未跟上,他看着她走远,那身他昨日送的云红鲛绡已破烂,和着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血将鲛绡染成了暗红色。
她每走一步,脚边便落下血迹,血滴了一路。
伤得这般重,她却一声不吭,眉头都未皱一下。
等她走远了,闻惊遥闭上眼,忽然长叹一声,他的脊背微弯,再也没办法挺直,抬起颤抖的手捂住眼睛,泪却流向下颌,混着他脸上的血迹滴落。
闻惊遥从小到大,除去婴孩时期,自打记事后无论修行再苦,伤痛再重也从未哭过,这十来年的两次落泪,一次为父亲,一次为心上人。
因为他的固执失去了父亲,因为他的无能让喜欢的姑娘受了一身的伤。
他只能近乎哽咽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她-
慕夕阙回到画墨阁,这里并未被离蘅摧毁,仍旧如她离开时那般完整。
她有太多伤,不能沐浴,只能在水房脱去衣服,用布巾擦去血迹,对着铜镜上药,吞了许多止血化瘀的灵丹。
朝蕴离开之时,将慕家从淞溪带来的所有伤药都留给了她。
慕夕阙换了身衣裳躺在榻上,脖颈上由朝蕴送的家主护身玉符掩在衣领内,她抬手轻抚那块水滴模样的玉石,在之前她一直觉得这家主玉灵无用,否则前世朝蕴也不至于连尸骨都未留下。
但方才从外城一路往回跑的时候,那些祟种的利刃有几次砍在她的命门上,却又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化去了些力道,并未留下太过致命的伤,而闻惊遥远比她伤得更重。
这块玉石似乎是有用的。
慕夕阙摩挲着它,平躺在榻上,看着吊顶。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叹了声,侧过身蜷起来,蒙上锦被,握紧那块家主护身玉坠,像是抱住了远在淞溪的母亲般。
这几日她没睡过几回好觉,这会儿仿佛再也撑不住了,几乎刚闭上眼,意识便糊涂起来。
慕夕阙梦到许多年前的事情,准确来说,是她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她三十二岁,刚从海外仙岛回到十三州。
她二十七岁时慕家灭门,慕夕阙以为所有人都死在了那场大火中,直到她在海外仙岛得知了慕从晚的事情,在慕家倒台的那夜,整个慕家只有一人存活。
鹤阶带走了慕从晚,关押在鹤阶地牢。
也正是因为慕从晚还活着,慕夕阙提前回了十三州,在回去后的第三个月,她和随泱闯了鹤阶。
随泱引开大部分鹤阶弟子,那夜下了一场大雨,慕夕阙驱动十二辰,将留守鹤阶的三十九位长老困于阵法内。
她孤身提剑,一人一剑闯了进去,从鹤阶正门一路杀到议事堂。
她和随泱算好了,闻惊遥不在鹤阶,他在东浔主城,因此他们两人才敢去营救。
慕夕阙颇为顺利闯进了鹤阶地牢,慕从晚便关押在那里。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那时的慕夕阙都已三十二岁,慕从晚已三十六,在鹤阶地牢关了五年,她没见过天光,皮肤呈现一种阴森的白。
在看到慕夕阙来时,慕从晚抬了抬眼眸,仿佛不认得她一般。
当慕夕阙半跪在地,近乎哽咽喊了她一声:“阿姐。”
慕从晚像是忽然有了神智,瞳眸微缩,一把推开慕夕阙:“谁让你回来的!快走,回你的海外仙岛!”
慕夕阙看着她,在被关押的这几年,慕从晚撞过墙,割过腕,所有能死的招她全都试过,可一个凡人在这些仙门之人的手段下,一颗丹药便能吊住她的命,鹤阶总能冷眼看她寻死,在她快死的时候又救回她,击碎她的希望。
在那一刻,慕夕阙只恨自己为何没早些来?
以至于慕从晚已经快疯了。
她背起慕从晚,不顾她的反抗,那时的她已至化神中境,修为高深,一个凡人的挣扎于她而言什么都不算。
在一路杀出去的时候,慕从晚似乎也累了,趴在她的背上,对她说:“小夕,你不该回来的,我寻死这么多次,便是为了不连累你。”
慕夕阙一边杀敌,一边咬牙回她:“你给我闭嘴!”
慕从晚的根骨已在这些年的数次自戕中伤得彻底,连说话都有些虚弱,她笑了笑,说道:“小夕,慕家灭门那晚,阿娘托人将我送下了山,是燕如珩将我抓回去带给鹤阶的,你不要再信他。”
在她刚说完这句话,慕夕阙已撕出围杀准备冲出鹤阶。
雨势太大了,雷光在不远处炸开,映出那道单手执剑,苍然萧条的身影,五年未见,闻惊遥已完全看不出往日的模样。
他沉稳冷静,目无表情,身子依旧挺拔笔直,模样也仍清俊似仙。
但偏偏,偏偏就是不像他了。
慕夕阙隔着一段路,背着长姐和闻惊遥对视。
他们上次见面,是在琼筵山上,她给了他一剑,此后五年未见。
闻惊遥看着她,幽静的眸子安静注视她,说道:“你应当知晓十三州在追杀你,为何要回来?”
那声音太轻了,被噼里啪啦的雨声掩盖大半,若非慕夕阙耳里过人,甚至听不清。
她冷声道:“滚开。”
闻惊遥长睫半垂,沉默了瞬,随后又淡淡抬起眸子看向她。
“她是祟,你不该带她走的。”
慕夕阙厉声道:“她是个凡人!”
“是凡人,也是祟。”闻惊遥的情绪毫无波澜,他只是堵着她的路,并未动手,“她身上秽毒还在,无人敢赌。”
“慕家一事蹊跷重重,鹤阶不查,任由我慕家满门惨死,冤屈无处可伸!我阿姐一介凡人,只因被秽毒侵染你们便要杀她,这世道还有何公平正义!”
面对她几乎崩溃的情绪,闻惊遥只是淡淡看着她,他看了她很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瞧不见往日的情分,只有他身为十三州圣尊的理智和冷静。
然后他说:“别再查了,慕家不死,鹤阶不存,十三州根基势必动摇,这便是因。”
慕从晚趴在慕夕阙的背上,忽然笑了几声,她从慕夕阙的脊背上挣扎下来,虚弱的身子被雨水淋湿,更显瘦削。
她看着闻惊遥,说道:“闻惊遥,是你辜负了我妹妹。”
随后,在慕夕阙尚未反应过来时,她倏然拔出慕夕阙的剑。
一个凡人求死的心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可以胜过她羸弱的身躯,在那一刻迸发出无尽的决心,快过慕夕阙的手,骇然抹了自己的脖子。
温热的血溅在慕夕阙的脸上,慕从晚身子后仰,迎着慕夕阙惊骇的目光,看着她伸出的手,听着她近乎崩溃的哭喊。
“阿姐——”
慕从晚说:“小夕,别再查了,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十三州了。”
她跌下护栏,身子落进冰冷的湖水中。
慕夕阙几乎要疯了,翻上护栏便要往下跳,被匆匆赶来的随泱一把扯住,随泱带她离开,无视她的挣扎。
慕夕阙看到湖水淹没了慕从晚的白衣,她的长姐彻底沉入水中。
看到闻惊遥安静站在那里,雨水打在他身上,将那一身青衫浸透,他并未追上来,十三州圣尊不动,鹤阶弟子们也不敢动。
在被随泱拽走的最后,慕夕阙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对上了闻惊遥的双目。
他在她走的最后一刻看向她。
慕夕阙看不* 懂他眼底的情绪,那一刻她只觉得恨,无尽的恨意几乎吞噬了她,她恨不得将闻惊遥千刀万剐,她后悔五年前离开时没一剑捅穿他的心口。
这一场短暂的幻梦,在她睁眼之时,只觉得脸上一阵冰冷。
慕夕阙抬手轻碰,指腹上沾了凉透的泪水。
她竟然哭了?
慕夕阙皱眉,坐起身,像是泄愤般狠狠擦去脸上的泪,将一张白嫩的脸搓得通红。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哭又解决不了问题。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这点道理她上辈子就深谙了,有时间落眼泪,不如去杀个仇人让心里痛快些。
慕夕阙坐在榻上,面无表情,搭在薄被上的手攥紧。
不仅闻惊遥,还有燕如珩,那个肮脏下贱的小人。
闻惊遥起码敢作敢当,从未使这些阴狠手段背后捅刀,燕如珩让她栽的跟头也不少。
只是她上辈子与闻惊遥接触太多了,他几乎追着她跑,她前脚在哪里杀了个人,后脚他便能追到那里,以至于慕夕阙总觉得这人是不是除了追她没有正事干?
以及她那些易容术,明明连随泱都能瞒过去,可她用易容术骗过闻惊遥一次后,在那之后,每次出现在闻惊遥面前,无论化成哪张脸,他愣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太过难缠,给她这条复仇路上使了不少绊子。
慕夕阙闭上眼,双腿屈起,胳膊肘抵在膝盖上,捂住自己的脸,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应当睡了很久,外头似乎已经正午,慕夕阙掀被下榻,披上外衫,刚打开殿门,瞧见院里坐了个人。
少年换了身洁净的青衣,脸色仍旧苍白,瞧着气色不太好,但总好过上午那副血人模样。
慕夕阙拢了拢外衫,随手系上腰封,淡声道:“闻少主现在变了不少呢,自打上次不敲门后,以后都不敲了。”
闻惊遥被她呛了一瞬,沉默了下,说道:“你在休息,我恐惊扰了你。”
慕夕阙走过去,坐在他身侧:“伤好些了吗?”
“回去便用了药,好多了。”闻惊遥说道。
他看着她的脸,寸目不移,直勾勾盯着,慕夕阙皱了皱眉,问道:“看什么?”
闻惊遥薄唇抿了抿,开口问道:“夕阙,伤很疼吗?”
慕夕阙眉心一动,当他是关心,随口说道:“不疼,无事。”
这点伤对她来说尚在能忍的范畴内,上辈子她连双腿的骨头碎了都能撑着剑走,皮肉伤不算什么。
闻惊遥却看着她道:“你哭了。”
慕夕阙愣了下,近乎慌乱别过头,揉揉眼睛:“没哭,就是方才睡糊涂了,打了个哈欠。”
闻惊遥沉默不语。
慕夕阙不知道他信了没,她瞪过去,先发制人说道:“倒是你,怎么一醒就来我这里,如今闻家还被围着呢,你不担心?”
“担心。”闻惊遥应道,“但也担心你。”
他太过实诚,反而让慕夕阙呛了下。
闻惊遥偏头过来,在她唇上轻吻了下,他抬手捧住她的脸,微凉的指腹触碰她的眼尾,紧接着,少年在她的眼睛上轻轻亲了亲。
“夕阙,眼泪不是弱者的象征,是情绪的宣泄,哭了没什么的,我方才也哭了。”
闻惊遥的声音很轻,吻也很轻,轻轻吻在她的眼睛,鼻尖和唇上,又吻在她脖颈上的伤痕处。
“我几乎未哭过,可父亲死去,我喜欢的姑娘重伤,这些我都无能为力,你说,我是不是很无能?”
闻惊遥抱住她,将下颌搭在她的肩膀上,鼻尖轻抵她的脖颈,他闭上眼。
“夕阙,这样的我,你怎么会喜欢呢?”
慕夕阙面无表情,她由他抱着,感受他身上那股雪竹与草药混合的气息,他因修行的功法而常年微凉的体温,他规律有力的心跳。
“闻惊遥,我会喜欢一个弱者,一个性格固执死板的人,我喜欢的人不一定得多么强大多么聪慧,但你得知道,我绝不会喜欢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闻惊遥抱紧她,他闻着她的体香,感受她的体温。
他一直在想,却始终想不明白的事情,他终于忍不住,在此刻问她:“夕阙,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伤害过你,是吗?”
“……我让你难过了,是吗?”
慕夕阙忽然笑了下:“没有,别多想,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你不知道的吗?”
可闻惊遥并未松手,他仍旧搂着她的腰身,略有些黏人地抱着她,埋在她的颈窝中小声说:“如果我让你难过了,你记住,一定不要原谅我,不要对我心慈手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不要委屈自己。”
慕夕阙没说话,她闭上眼。
她始终想不明白,年少这般喜欢她的少年,如何会变成那副模样?
她只是不明白,闻惊遥怎么会伤害慕夕阙呢?
作者有话说:明天大杀特杀!锤爆鹤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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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破阵
外三城被青鸾的那一击摧毁八成, 残垣断壁,片瓦不存。
燕如珩走在街巷里,恍若无人, 唯独在路过一栋高楼前停了片刻,他抬眸看去, 目无情绪, 轮廓温润的双目中却尽是寒霜碎冰。
随后他穿过闻家外城玉灵,朝城外走去。
白望舟仍坐在担轿上,见燕如珩过来, 眉头一挑,扬声问道:“燕少主怎么舍得出来了,不是想留在里面寻机会杀了闻少主吗?”
燕如珩看了眼远处闻远鸿的尸身, 鹤阶弟子尚未清理, 他只撇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有弟子上前搬了把木椅, 他坐下, 淡淡看向东浔城内。
“闻惊遥有小夕相助,没那般容易杀。”
白望舟嗤笑了声:“一口一个小夕,我瞧着慕二小姐更心仪闻少主。”
燕如珩并未动怒, 神色平淡。
他不是没有觉察出慕夕阙的变化,那种隐约的疏离, 无论是她即将成婚所以避嫌, 又或者是单纯与他生分了,总之她变了。
过去的慕夕阙虽对他不如师盈虚那般亲近, 却也拿他当朋友,如今瞧着连朋友都不算了。
“燕少主这般心狠手辣,长兄能杀, 亲弟的性命也能为你的大业铺路,一个女子而已,偏偏就是放不下。”白望舟嗤了声,撑着下颌,“我们要放秽毒出来了,想好怎么保全慕二小姐的性命了吗?”
“小夕不会那般轻易死的。”燕如珩笑了声,眸光渐深,“她身上有慕家的家主护体玉灵,那里面的玉灵之力会保她一命。”
只是此次攻城,慕夕阙定会重伤。
白望舟点点头:“也是,朝蕴连那枚玉坠都留给了慕夕阙,对这二女可极尽疼爱了。”
他说到这里,啧啧两声,摇了摇头:“那枚玉坠里的玉灵那般强悍,若慕峥当时戴着,谁能杀他?”
可慕峥将它给了朝蕴,朝蕴又将那只强悍到足以令十三州动荡的玉灵之力,留给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慕夕阙,以至于慕二小姐如今似乎只当那是枚寻常的护身玉坠,连自己身上的玉灵是什么东西都不知晓。
他们看着东浔城内,看外三城的青火衰弱,直至平息。
怕是闻承禺也没想到,鹤阶敢摧毁整个东浔主城,青鸾这致命一击也未必能护得住整个东浔主城-
画墨阁内,仍旧静谧祥和,是难得的清净之地。
闻惊遥脊背上的伤从左肩一路劈到右侧后腰,皮肉绽开,闻家的丹药虽属上乘,却也不如慕家豪掷千金购来的药谷创药。
少年裸着上半身,端坐在竹榻上,慕夕阙在他身后为他上药,她倒是从容,但余光瞥了眼闻惊遥的耳根,红得要滴血了。
闻少主发疯的时候黏人得很,活生生一副无赖模样,抱着她又亲又啃的,但清醒的时候,又成了那个雅正如兰的闻小公子。
慕夕阙淡声问:“怎么脸皮这般薄,这才哪里到哪里?”
闻惊遥没说话,他听出她在逗他。
替他处理好脊背的伤,慕夕阙取出纱布,俯身从他身前缠过来,她的侧脸紧挨着他,两人的呼吸交缠,闻惊遥动也不动,长睫半垂,不知道在看什么。
慕夕阙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点不脸红,说道:“闻少主瞧着清瘦,这些年的剑也是真的没白练。”
他身量高,生得宽肩窄腰,常年练剑,穿上衣裳看着瘦高,脱了衣裳又壁垒分明,瞧着格外有力量,身段不错。
她以为闻惊遥不会回她,毕竟某人的脸皮薄得跟纸一样,他这般容易害羞的小公子,慕夕阙倒是真的头一次见。
正要直起身不再逗他,闻惊遥忽然侧过脸,抬手搂住她的腰身。
慕夕阙拿着纱布,低头看了眼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干什么?”
“夕阙。”闻惊遥喉口滚了滚,目光下移,落在她的唇上,几乎在慕夕阙刚猜出他要干什么,他就凑上前,含住她的唇吮了口,又轻轻柔柔地啄吻几下。
“我总有你喜欢的地方的,是吗?”
慕夕阙愣了下,对上他干净温和的眼眸,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的这张脸和这副身段。
“闻少主何时也会问这些话了?”慕夕阙凑上前,咬了咬他的唇,闷闷笑了笑,“那是自然,闻少主清姿卓绝,十三州谁不知晓,你自是好看的,我自然也喜欢好看的人。”
“你喜欢就好。”闻惊遥应了声,抱住她的腰身用了些力道,慕夕阙被他捞到腿上侧坐,他将下颌抵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夕阙,别管伤了,不疼的,让我抱一会儿吧。”
慕夕阙没动,他的脑袋就搭在她的肩头,从她这个角度看去,闻惊遥根根分明的长睫微阖,盖在眼睑之上。
闻惊遥的骨相优越,五官生得也清绝,他这张脸确实好看,冷淡的脸上生了双略显漂亮的凤目,或许就是这双眼睛,让她上辈子觉得闻惊遥绝不会背叛她。
毕竟他看她的时候总是专注柔和的,少年萌动的喜欢既要克制,又总能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悄悄溢出来。
闻惊遥是很专情有耐心的人,无论慕二小姐给多少冷脸,身为世家子弟、生来尊贵的闻少主从不在乎,被她骂就道歉,被她揍就养养伤再来。
他在清心观的那些年,两人一年只能见三次,他也并不会说太多话,而是跟在她身侧,她说打架就打架,说摸鱼就摸鱼。
少年时的他对她太好了,以至于慕夕阙花了很久才说服自己,闻惊遥真的变了,这世上没有人是不会变的。
他抱了很久,呼吸也规律,慕夕阙恍惚间以为他睡着了。
她皱了皱眉,稍微动了动,闻惊遥便睁开了眼。
他看着她,额头蹭了蹭她的侧脸,轻声说道:“夕阙,还好你在。”
这毫无逻辑的一句话让慕夕阙愣了下,眉心微拧:“什么?”
闻惊遥靠在她肩头:“你在我身边,我就有勇气做很多事。”
他到如今能明白万初说的那句话了。
有个喜欢的人,他会有勇气、有力量做许多事。
如今东浔还被围着,他们仍在生死线边缘,可一想到她在身边,他毫无顾虑,愿意放手去搏,即使这会赌上自己的性命,但她在身边。
慕夕阙在他身边,这便好了。
闻惊遥放开她,说道:“夕阙,帮我缠上吧,一会儿应当还有场大战。”
慕夕阙红唇微抿,从他膝上起来,并未说话,沉默将绷带缠好,裹住他脊背那道血肉绽开的伤。
老实说这些时日,他身上就没囫囵过,慕夕阙也同样如此,二人身上的伤便没好过。
处理好伤,慕夕阙将从慕家带来的伤药塞给闻惊遥几瓶:“虽然没什么大用吧,能吊一会儿命也聊胜于无。”
闻惊遥应了声:“多谢。”
两人走出画墨阁,去到议事堂的时候,正午已过。
庄漪禾坐在主座,身旁另一个位置空着,她垂眸盯着地砖,似在发呆。
议事堂内还坐了三人,是闻家仅剩的长老了,未叛外贼,在昨日与祟种的对战中皆都重伤。
见他们二人来了,庄漪禾有了反应,抬眸看过去,撑起笑说道:“小夕,惊遥,可休息好了?”
闻惊遥道:“阿娘忧心。”
慕夕阙颔首:“嗯,已休息妥当。”
庄漪禾站起身,走过来拉住慕夕阙的手,叹了口气:“实在抱歉,小夕,本是来闻家做客的,谁料牵连你了。”
两家联姻如同一体,也说不上什么牵连,慕夕阙牵出笑。
庄漪禾道:“我们有五成的弟子去主城附近的村镇郡县疏散百姓了,如今城内弟子只有五成,战死了两成,只剩三成了。”
她顿了顿,说道:“鹤阶应当还未走,我不知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若等不到援兵,东浔主城此难怕是难过。”
慕夕阙沉默了瞬,议事堂内过于寂静,无形的压抑锤在每个人心头。
片刻后,她开口道:“会有援兵的,我阿娘联系不上我定会怀疑,派出慕家暗桩来查探,只是鹤阶应当也会去截杀慕家。”
庄漪禾叹了口气:“慕家经商为主,兵力并不强盛,我总担心朝家主会被鹤阶缠住,怕是有危险。”
慕夕阙反握住她的手,说道:“不会的,您放心。”
庄漪禾眉宇间的忧愁并未减淡。
慕夕阙笑了下:“我们慕家有十二辰呢。”
庄漪禾瞬间抬起了眸子,几位闻家长老也看过来,闻惊遥眉心微拧。
“小夕,十二辰是圣物,岂能带出淞溪,何况你阿娘并不允许十二辰认你为主。”庄漪禾语调急促。
慕夕阙淡声道:“您放心,我阿娘是不允许,但总有人会说服她的。”
上辈子,便是慕从晚说服了朝蕴,才肯松口让十二辰认慕夕阙为主。
慕家长女性子沉稳,理性机敏,天资出众,若非当年遭小人暗害,如今慕家嫡传便是有两位天才,鹤阶也会忌惮几分。
慕夕阙看向议事堂外,外头天光大亮,若非空气中仍萦绕盘旋的木材燃烧后的气味,以及丝丝缕缕的血气,仿佛还是昨日那个平静安宁的东浔主城。
她沉声道:“他们会来的。”
慕家会来,师盈虚也会来,以及她刚救下的随泱。
若得知东浔有此难,她被困在这里,必定会来相救。
前世让她认清了许多人,她最了解他们的品行,皆是可以过命的人-
待东浔外三城最后一缕青火消失,白望舟抬了抬手,说道:“收回禁制,将秽毒放出来。”
“是。”
弟子领命下去。
白望舟看着远处的东浔主城,问身后的人:“派去截杀慕家的人联络上了吗?”
“并未。”弟子回道,“一个时辰前又传了次信,还未收到回信。”
白望舟蹙眉:“去了一位化神境的长老,两位元婴满境,还有上千名鹤阶弟子,拦不住一个慕家?慕家长老定要留守几个修为最高的守山,那两个化神境的慕家长老不是没来吗?”
“是,淞溪鹤阶暗桩确实未见那两位长老出山。”
白望舟回身,瞧见端坐在椅中的燕如珩,问道:“燕少主与慕家来往亲近,可有听说慕家这两年有新的化神境长老?”
燕如珩微抬眼帘,淡声道:“并未,慕家只有两位化神境。”
“奇了怪了,就两个化神境的长老还都留下守山了,单靠那些年轻弟子和朝蕴,就算再加上一个蔺九尘,我们鹤阶派出的兵力也是足够截杀的。”白望舟眉心越拧越紧,想到什么,眼眸一冷,“不会慕家带出十二辰了吧?”
燕如珩饮茶的动作顿住,抬眸看来:“朝蕴并不同意十二辰认小夕,且无主的神器无人能用,白长老不如想想是否有旁人相助?”
白望舟握紧担轿的负手,几乎要将那木桩掰断,冷着脸道:“除了那几个早该清理的家族自诩正直,敢回应慕家外,谁敢明面跟鹤阶作对?”
可他也想不明白,为何派去截杀慕家的人还未回信,若慕家来坏事可就难办了。
白望舟一拂宽袖,沉声道:“先布阵,待里面祟种出现后,便启动阵法绞杀东浔主城内的一切生灵!”
“是!”
上千鹤阶弟子飞往东浔主城的各个方位,白望舟也站起身,悬立至虚空,祭出不渡刀,骇然的杀气笼罩整座城池。
随着一声声低沉的咒术念出,东浔主城地底浮现出径约万丈的金色圆盘,而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极的位置迸发出冲天的光柱,将整个东浔主城包围。
白望舟操纵弟子们加注给不渡刀的灵力越多,那些灵力聚成的天柱原先模糊的轮廓竟逐渐实化,愈发明显。
高悬于天的日头逐渐被遮蔽,东浔百姓们仰头看去,八根天柱拔地而起。
八极阵,至高杀阵,靠鹤阶圣物不渡刀布阵,是鹤阶用来除祟的阵术。
不渡刀是仅次于十二辰和天罡篆的圣物,以杀著名,不渡生灵,只斩妖邪。
而辅助不渡刀布阵的弟子们也几乎会掏空灵力,对身体造成重创,几乎是用命来布阵,鹤阶这次下了血本,牺牲颇多。
慕夕阙站在闻家主宅前,仰头看着从地方八极迸发的天柱逐渐实化,她神色冷淡,垂下的手无声攥紧。
这阵法她怎么会不熟悉呢?
果然这等宵小之辈连用的手段都一样,他们慕家当年灭门也是拜这八极阵所赐,鹤阶那时放了淞溪主城一马,只围杀了慕家主宅。
怕是当年剿灭灵翠谷陈家,也用的八极阵。
庄漪禾冷眼看着,说道:“鹤阶在布阵,竟然敢妄图覆灭整个东浔主城,不怕第二日天雷便劈到鹤阶吗!”
慕夕阙面无表情。
若这世上真有业报,前世他们慕家那一万多人身死,业报怎么没报到鹤阶和那些世家头上呢?
信这些,不如信自己能抗下这一遭。
可她也没想到,鹤阶真的敢这般丧心病狂,淞溪慕家不比东浔闻家在十三州的地位深固,且兵力也远不如闻家,因此鹤阶前世敢围杀慕家,但她却未曾想到鹤阶竟还敢覆灭东浔主城。
慕夕阙看向闻惊遥,他一贯淡然,如今也沉了脸色,执剑的手用力至骨节泛白。
事到如今,似乎只有一个办法了。
慕夕阙当即道:“不能让阵成,得阻止他们布阵。”
闻惊遥看着她,问道:“冲出去,是吗?”
“嗯。”慕夕阙沉声回应,“冲出去搏一把,他们不是在东浔城外守着吗,守在这里是死,冲出去说不定还能活几个。”
庄漪禾皱眉:“不可,鹤阶的人必定不少,我们——”
闻惊遥却打断她:“阿娘,留两成弟子守城和照顾百姓,一成弟子随我和夕阙冲出去,若这阵布成了,我们所有人都难活。”
庄漪禾与他对视,交握在一起的手死死揪住,几乎要抠下自己的血肉。
她自是知晓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
“阿娘。”闻惊遥再次开口,“若父亲在这里,他不会坐以待毙。”
庄漪禾别过头,带了些气说道:“是,你父亲多果断,连自己的命说不要就不要,他也没想到鹤阶敢这般胆大吧!”
闻惊遥沉默,并未开口。
庄漪禾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看也不看他:“想去就去,你翅膀硬了我又管不住。”
她别过头,听着闻惊遥在身后召集修为高的弟子,他速度很快,到如今仍能理智,像极了闻承禺。
永远沉稳冷静,死亡逼到眼前也能理性分析利害。
不过半刻钟,闻惊遥便安顿好了所有人。
他看着背对他的母亲,唇抿了抿,末了说道:“阿娘,我去了。”
庄漪禾没说话,也未回头。
闻惊遥转身,和慕夕阙对视,两人带着弟子们一同跃上房檐,朝城外逼去。
迎面吹来的风森寒,从内城靠近外城,像是从世外桃源进到了残酷的战场,曾经的高阁飞檐被一场大火烧了大半,街巷内的尸身已成灰烬,偶然可见焦黑的骸骨七零八落。
刚出东浔内城,他们便看到将整个东浔主城围起来的鹤阶弟子们,他们身着统一的蓝衫,正在操纵不渡刀布阵。
以及悬立在正北城门的白望舟。
见到他们来,白望舟眉梢扬了扬,似是惊讶几个小辈这般有胆,竟敢冲出内城来以寡敌众。
慕夕阙冷着脸,提气纵身跃上,直接穿过闻家玉灵朝白望舟劈去,而闻惊遥紧随其后,旋刃攻向白望舟。
身后冲出的闻家精锐弟子们皆纵身跃上,斩向那些正在布阵的鹤阶弟子。
慕夕阙与闻惊遥招招带刃,打架颇狠辣,银剑和青剑一攻一守,默契十足,而白望舟应付也从容有序,纵使他前夜方被割断了脚筋,但毕竟是化神中境,对付两个区区元婴满境,且还经历过大战浑身是伤的小辈,若被吊着打岂不是太过丢人?
他一拂袖挥出毒药,而慕夕阙和闻惊遥早有应对,剑阵挡在身前,化去他的毒雾。
随后闻惊遥找准时机,冲出剑阵抬脚便踹向白望舟重伤的双腿,而慕夕阙也趁机从侧方攻去,旋身挥剑,趁白望舟吃痛之际攻向他的腰腹。
猝不及防被阴了两招,白望舟迅速后撤,冷脸看着他们,手中折扇飞出,再次逼上前来,这次下了十成的杀招。
慕夕阙和闻惊遥应付得略有些急促,两人需得时刻警惕不能被这人的刀刃划出任何一道伤口,他擅毒,若在此刻中毒怕是难活。
而虚空之上的闻家弟子也死伤惨重,几乎是以一敌十的状态,鹤阶弟子层出不穷,一个死了便有另一个顶上接着布阵,这阵再有半刻钟便能彻底布成。
人群最后,从慕夕阙出现的那一刻,燕如珩便迅速避身。
他负手而立,隐匿在难以察觉的地方,仰头望向虚空中那抹红影和一旁碍眼的青衣。
即使以重伤之躯迎敌,她的剑招仍旧锐利,剑身在虚空中引气,金色灵力环绕在那柄长剑周身,随着她每一招劈下的利剑而带出厉然的痕迹,剑气凶猛刚劲。
她总这般,永远不怕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拼命反击。
燕如珩负手而立,看着那抹红影厮杀,看她的剑招越发凶猛,看她的身姿苍劲有力,心下那颗平静的心又在狂跳。
看,她就是这般强悍,凶到十三州无人不知她的大名,这般凶,他总想看看她会不会也露出脆弱的神情,会不会依赖一个人,对他婉转笑着。
他仰慕她的强大,也痛恨她的强大。
白望舟的折扇自慕夕阙面门划过,她迅速后仰,被白望舟一掌打落,而闻惊遥却闪至她身后,单手撑住脊背,少年用力将她送了出去,自己也紧随其后攻向白望舟,慕夕阙趁白望舟应付闻惊遥之时,一脚踹向他的肩头。
燕如珩几乎要捏碎了骨节,那张温润如玉的面上也褪去了所有伪装出的温柔,阴森沉郁。
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甚至燕家和慕家来往更亲密,她却总和闻惊遥有种旁人都无法匹敌的默契,她知道闻惊遥的每一个招式,闻惊遥也知道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两人各自都是当世绝顶之列,天纵奇才,若并肩而战更是可以撼天震地。
燕如珩怒极反笑,再强悍又怎样,阵法将成,东浔将覆灭,所有人都会死去,届时慕夕阙定是重伤。
他会将她带走藏起来,用点手段抹了她的记忆,日后十三州再不会有慕二小姐这个人,只会有燕家深居不出的少主夫人。
杀阵将成,不过负隅顽抗罢了。
闻惊遥被一掌拍在肩头,慕夕阙拽住他的手腕扯了回来,两人再次攻向白望舟,这次已经不顾自身性命了,只想着解决白望舟。
不渡刀悬立在虚空,这杀阵只差临门一脚便能成。
白望舟冷笑一声:“倒不如在城内安静等死呢。”
他借力绕开,迅速冲向虚空,凝聚灵力准备完成这阵法的最后一道。
慕夕阙瞳眸微缩,和闻惊遥一起冲上去,可两人都心知肚明,以他们二人拦不住白望舟,就算拦住了,这八极杀阵也只差那一步了。
东浔将要覆灭,这座城池终究是保不住。
慕夕阙咬牙,挥剑朝白望舟砍去,死也得拉他垫背——
铃音震天。
那声音宛若从九重天外传来,如洪钟般钝响,身披青锈的古铃从东北侧裹挟着利风飞速闪来,一手可握的铃铛悬停在八极阵外。
一人纵身跃上虚空,藕粉色的衣裙被烈风吹得飒飒作响,满头金钗胡乱飞舞,她双手结印,低喝道:“镇铃!”
师家至宝镇铃宛若接受到讯号,铃音震天,鹤阶弟子只觉得识海在被利刃钻透,皆都捂住耳朵,七窍渗血。
而那小巧的铃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眨眼间化为直径有千丈的古铃,高悬于天的烈日被遮蔽,东浔主城再次陷入晦暗,可城内的众人仰头望去,却觉得如见天光。
白望舟瞳眸微颤,怒声厉喝:“师盈虚!”
他飞身便要提刀去砍了师盈虚,一人闪至他身前,闻惊遥拔剑便劈,牢牢堵住他的去路。
而白望舟的身后,慕夕阙也提剑追上,和闻惊遥一同缠住白望舟。
师家弟子们阻拦要攻向师盈虚的鹤阶弟子,万丈高空之上,师盈虚两手结印,操纵镇铃越变越大,直至有万顷重。
宛如小山的镇铃轰然压下,重重砸在即将聚成的八极阵上。
白望舟厉吼:“给我撑住杀阵!”
他隔空操纵不渡刀变大,那柄长刀与镇铃正面相撞,一方强势压下,一方负重反抗。
师盈虚咬牙,调动浑身灵力加注在镇铃上,看着浑身是伤的慕夕阙,那抹红影始终拦在白望舟面前,为她撑起足够布铃的空间。
师家弟子们随她一起来救援,便是将性命赌上了。
师盈虚眼底赤红,看着阵法下被毁掉的东浔外三城,脑海中想起的,是自己的爹娘。
温柔到毫无脾气的离蘅,以及看似严厉实则最是偏宠女儿的师听渊,明明一心向道,最是心善,却被鹤阶变成满手鲜血的祟种。
师盈虚眼泪涌出,怒声骂道:“鹤阶,我去你大爷的!”
镇铃带着万顷之重轰然压下,不渡刀自刀柄寸寸碎裂,艰难支撑阵法的鹤阶弟子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吐血跪倒,而那声势浩大的镇铃以一己之力压下。
八极阵破碎。
东浔主城重见天光。
作者有话说:团战冲冲冲[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