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无主之地
列车到站,三中爆炸。
审判刚一结束,江漾才回到无主之地,转头就被请进了高塔。
不是Bug修复处冷冰冰的审讯室,傍晚的颜色把高塔顶层塔的办公室照得焦黄,而他和塔之间仅仅隔了一张办公桌的距离,但那张脸在他眼前并不真切。
很快,这点距离也被塔拉近了。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深渊回廊。”
说话间塔绕至了他身后,耳边响起的声音里,既有少年的清澈,又有青年的朗润。
“那时你为了救那个卡在规则裂缝里的瞎子,差点被同化。”
塔停下脚步向前倾身,下巴都快要垫上江漾的肩膀。
江漾没什么表情,对于塔讲的事,他什么印象都没有,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叙旧的。
他只是想问出那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塔没有立即回答,脚步稍远了些。
江漾的视线落在桌面的国际象棋上,并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到身后窗口前——
塔一袭素白的长袍,立在晨光与夜雾的交界处,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发丝无风自动,宛如神灵。
而他在追问神灵,为何是他。
为何
南柯是垃圾堆里挣扎求生的乞丐。
月江和星野是杀手组织用鲜血浇灌的不通人性的兵器。
蒙江是地下斗狗场里训练猎犬的活靶子。
黄四是人贩子集团的“哑巴”牲口
所以为什么是他。
塔转过身盯着江漾的背影,声音空灵,带着一丝来自遥远过去的疲惫。
“你不一样。”
对于来到无主之地的每一个人,目光所及的每一只蝼蚁,塔最终只有这一个结论。
可神灵站在高塔之巅睥睨众生,无人能问。
江漾推翻了棋盘中央的一枚棋子,咔嗒一声,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可我的想法是不会改变的。”
“不重要”,塔的回答很轻,像一声叹息:“重要的是你还有当初的那份勇气吗?”
“你封存记忆,真的是怕我知道什么吗?”
江漾向上掀了掀眼皮,语气平和:“你又不傻。”
都走到今天这步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塔就算猜也都能猜到。
可明明什么都几乎明了了,那又是为什么呢?
塔走回江漾面前,歪着脑袋,发丝落在江漾的肩膀,近乎诱导地提问:“江漾,你在害怕面对什么?”
“被黄二刺中,醒来后你在想些什么?”
江漾喉结滚了滚,坦白又残忍地回答道:“我忘记了。”
塔抿出一抹仁慈地笑:“可是熊冰欣死了。”
“003重伤。”
“江漾,你说,你还要让你的决策害死多少人?”
熊冰欣赶往学校和列车到站中间存在二十多分钟的时差,为了避免突发意外,她向前调了时间。
也正是因为时间倒退,让倒吊人察觉了他们的行动。
复古巴士和改装跑车在路上展开生死竞速。
一个是防御,一个是速度,眼见跑车在后面穷追不舍,熊冰欣一个半刹车变道,庞大的车身便以一个蛮横的姿态骤然向跑车所在的车道挤压过去,跑车避无可避。
改装跑车轻微碰撞即故障。
倒吊人没迟疑,领着V先生钻进了绝望之井里。
水底,V先生的手枪对准时间长河里停在第三中学门前的巴士,车上熊冰欣和003先后下车。
V先生犹豫地问道:“要开枪吗?”
倒吊人面色凝重:“再等等。”
没有塔的准许,贸然对同为代理人的熊冰欣动手,倒吊人掂量不出后果。
可同样的,倘若随便对003动手,依照熊冰欣的脾性,照样是鱼死网破得不偿失。
还得再确定一下
倒吊人一把拿过V先生的枪,对准复古巴士的车胎放了一枪。
车胎崩坏,车身重重往下荡了荡,熊冰欣和003同时回头,见此情形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熊冰欣没多迟疑,召唤出战车,一辆格挡在她和003身前,另外几辆迅速地奔着学校铁大门碾去。
倒吊人想到了雾头市对无主之地的特殊,总算意识到了,他没再鸣枪示威,直接走出去质问:“熊冰欣,你是打算背叛高塔了是吗?”
熊冰欣看到他的这个反应,也清楚他们这一步必然是走对了。
她没有多余的解释,脸上也没有任何惧色,反而勾起一抹嚣张的弧度,手指朝着倒吊人轻轻一勾,像在挑衅:“不服来战。”
战车的防御系数极高,普通的攻击打上去并不能造成什么影响。
倒吊人没多停顿,双臂一展以自身为中心,地面仿佛化作了翻涌的海浪,伴随着海啸的嘶鸣,数条体型巨大、咧着尖牙的人面鱼便猛地从虚影中蹿出。
常年位于榜单第一的实力,不容置喙。
熊冰欣眼神一凛,心念催动,挡在他们身前的厚重的战车瞬间发出沉重的金属轰鸣。
车身侧翼弹出合金盾牌,如同移动堡垒,硬生生挡住了人面鱼的第一次攻击。
“你突破了。”
倒吊人五官阴鸷,眼神死死盯着熊冰欣,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熊冰欣看清后冷笑一声,声音几乎是从咬死的牙关中间挤出来的:“吴一白,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啊。”
【高塔代理人吴一白天赋卡牌:魔术师】
【个人天赋:梦魇】
【玩家倒吊人天赋卡牌:倒吊人】
【个人天赋:时间逆流的绝望之井】
熊冰欣只有天赋【战车】,003没有天赋,两人的处境一下变得劣势。
与此同时,另外几辆战车冲向大门时也遭遇了一定的阻碍。
“你去处理,这里交给我。”
003提着蒙江常用的那把宝剑,稳重地斩向一条试图绕过战车偷袭而来的人面鱼。
剑锋所过之处,鱼身被凌厉的剑气撕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发出痛苦的嚎叫。
倒吊人闲庭信步地跟上熊冰欣,余光淡淡瞥了眼V先生:“留一口气。”
学校门口,熊冰欣单手撑着车身一跃而上,神情冷静决绝,可操控着战车的手却小小地颤抖了一下。
战车的履带将大门碾得变形,天赋被她用得精细,由金属碎片构成的流动盾牌精准地挡下倒吊人的攻击,直直地朝里面冲去。
“倒吊人,我从来没想过背叛高塔。”
“可是我想回家。”
“英雄,为自由而战。”
熊冰欣用力拍下了战车上的红色按钮。
一炮轰亮了整个漆黑的校园,无数的黑影从地底涌出,熊冰欣再次瞄准——
人面鱼咬掉了003的皮肉,倒吊人轻声喊了一句:“熊冰欣”
轰——
“我是一名战士。”
“战车终将会带着我的意志踏平这里。”
火车到站了。
距离审判结束还有一分钟。
007他们找到了钥匙,出来后看到面板上弹出的结算信息。
存活人数。
3
“在无主之地,我们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江漾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塔:“但熊冰欣不是因为我,也不是为了我死的。”
“我们都是为了信仰而战,我们活着的人也一定会离开的。”
塔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脸色骤然一变,掌心搭在小腹,上半身微微弯曲。
办公室的门适时推开,一直守在门口的吴一白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对着江漾冷声提醒:“你可以走了。”
江漾没停留,扶着座椅两边的把手起身,转头朝门外走去。
门关上后,塔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吴一白小心扶上他的胳膊,低声关切:“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
塔的额头冒下冷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从他身上溢出。
吴一白担忧地往前迈了一步,忽然想到什么,压下心头的悸动询问:“我抱你进里面检查一下,好吗?”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吴一白俯身一手穿过塔的膝弯,另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脊背,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素白的长袍曳过冰冷的地面,浓重的血腥气愈发清晰。
吴一白眉头紧锁,抱着塔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脚步又快又稳地走进内室。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在不安地发颤,低头看去,只见塔紧闭着双眼,银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绷紧,唇色淡的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高塔顶层的长廊幽深,007正等在电梯前,见江漾出来连忙迎上前。
“饿不饿?”
听出了007的安抚,江漾一下红了眼眶,他摇摇头问道:“003那边怎么样了?”
007揽着江漾进电梯,算得上明牌的格局也没那么多遮掩,两人边走边说。
“被人面鱼伤了根,还在昏迷,008跟着在照顾呢。”
轿厢内的气氛一时压抑,感受到江漾的情绪,007将人拥进怀里揉了揉脑袋。
轻柔的动作给江漾撕开了一道宣泄的口子,眼泪吧嗒吧嗒。
“是我的错。”
南一提出炸学校。
熊冰欣提出调时间。
归根到底都是因为他最早的想法,他再在塔面前说得坦然,也改变不了。
“不是你的错。”
第152章 无主之地
“别担心,应该只是正常生理现象。”
白色手套上沾了些血丝,吴一白面不改色的脱下手套,垂眼温和地看向躺在床上还不适应的塔:“以前没有过这种情况吗?”
“我不知道”
长发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塔不适地摇了摇头。
他不明白吴一白口中的正常是什么,他本以为这副身体早就变得不正常了。
眼前模糊地闪过几重光影,思绪乱糟间他看到吴一白似乎做了什么,做完之后转身就要离开。
“你去哪儿”
声音不自觉慌乱,但塔也不清楚自己这份恐慌从何而来。
或许是身体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此时的他,犹如惊弓之鸟极其不安。
“衣服脏了。”
塔眨眨眼,看清了吴一白手里的东西。
吴一白叠的妥当,又毫无芥蒂的和手套一起捏在手里:“我去给你拿件干净的过来,很快。”
三分钟后和衣服一起递来的,还有一杯温水。
衣服两层,里面那层是一次性的。
而温水里还溶了两块方糖。
塔坐起身端着杯子,吴一白小心避开了他的皮肤,动作缓慢又谨慎地帮他从脚尖套过。
清明的眼睛里藏着一种很纯粹的体贴
喝完后,吴一白自然地接过了见底的杯子放在床头,又拉过被子盖上了他蜷起的腿,低声问:“还要吗?”
塔摇摇头,躺下去往被窝里陷了陷,整个人看上去懒懒的。
吴一白替他掖了掖被角,交代道:“差不多四个小时换一次,我在面板兑了些,多出来的给你放衣柜了。”
“吴一白,我可以放你走。”
塔平躺着,盯着头顶天花板,鬼使神差地吐出了这句话。
他见过太多吴一白进入审判后和江漾在“交往”状态下相处的样子。
在他的安排下,吴一白作为一名“普通人”干涉并搅乱了江漾本该一帆风顺的人生,而那时的吴一白并没有在无主之地的记忆,他本以为吴一白的行为是性格造成的。
可吴一白的性格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当初对江漾的刻薄算计,还是此刻对他的无微不至呢。
他不免多出一丝迷茫。
于是,别人那么渴望的自由,就被他这般主动地捧到了吴一白面前,唾手可得。
吴一白溢出一声轻笑,蹲下身问:“去哪儿?”
塔反问:“你难道不想离开无主之地吗?”
“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命运的讽刺莫过于此。
在他进入无主之地的前一刻,刚刚决定要自杀。
长久以来的心理疾病压垮了他最后一根神经,他亲手保留了无数人最后一程中的体面,自己却被放逐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折磨。
而他曾经寻求的终结,在这里,遇到塔时,成了他唯一的开始
江漾恍恍惚惚地被007一路牵着回到了3509,原本还想借着审判里江漾那些理直气壮的称呼兴风作浪的007也没了别的心思,满眼只剩下对青年的心疼。
“先洗个澡好不好?等下睡得能舒服些。”
007哄着询问江漾的意见,江漾迟钝地点了点头,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007推进浴室,三下五除二扒了个干净。
水花溅起,他失神散大的瞳孔一点点在007的面具上凝聚,两人面对面视线碰撞,007一手举着花洒,另一只手轻捏了捏他的后颈:“很快就好了,抬抬胳膊抬抬腿好不好。”
江漾任由007摆布,只是说出口的声音干涩沙哑:“你不洗吗?”
“你今天还要走吗?”
“要回谋光还是回高塔!”
说得激动,青年泛红的眼尾颤了颤,007耐心地哄道:“乖,我先给你冲干净,我们回房间再说好不好?”
“不要。”
青年抵触地抬手一挥,007手中的花洒脱手落地,连累着也一起湿透了。
007深吸一口气,摘下脸上滴水的面具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水池,紧接着掐起江漾的腰一起抱了上去。
江漾理不直气也壮地问了句:“干嘛!”
“记忆恢复了吗?”
“没有”
霁炀的眉眼比覆盖下的007要更加凌厉些,没什么情绪的时候显得凶巴巴的,让理论上来讲是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江漾感到有些被动,气势上就弱了好大一截。
“准备什么时候恢复?”
霁炀单手撑上水池,微微俯身,另一只手轻轻夹紧人下颌,撬开人闭合的嘴巴看人新“冒尖”的齿牙。
江漾咽了咽口水,眼前男人衣服打湿,隐隐透出了里面的肌肉线条,劲瘦却精壮的状态和他想象中的“男妈妈”并不相同。
他甚至还在其中察觉到了些危险的气息。
可刚要说“现在”,舌尖才动了动,没说出口的话便被男人吞了进去,只剩下半声猝不及防的呜咽。
不行要恢复记
江漾动了动指尖,可霁炀却早有预谋,指节强势的挤进他的指缝,还连带着他的胳膊一起拢向背后。
掉在地上的花洒遮不住两人纠缠的呼吸,他只能挺着上身去承受这个吻,像是被完全打开了。
“老公,你刚刚凶我了。”
霁炀亲完,一秒拿湿漉漉的头发抵着江漾的肩膀,单听他起伏的音调,仿佛遭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江漾被亲的晕晕乎乎的,听到霁炀的称呼,后知后觉的记起了自己“攻”的身份,再想想他方才没由来的和霁炀闹情绪,一时愧疚感满满。
“对不起啊,老婆。”
霁炀得寸进尺:“那我说你什么时候解开记忆,就什么时候解开记忆好不好?”
“啊有什么影响吗”
那影响可大了。
霁炀掩在江漾身前的神情变了变,就像江漾刚刚情急之下问他要走吗。
完全出于本能的挽留,和他们第一次结束,明明希望他能陪在身边,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怎么会一样。
怎么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
“发生的事情比较多。”
霁炀抬头,双手捧起江漾的脸,对准人嘴唇又啄了啄:“我怕你突然接收记忆会不舒服。”
“好吧”,江漾听得懵懵懂懂,笑眯了眼点头应下:“那我听老婆的。”
霁炀嘴角抽了抽,恢复记忆之前,他一定会让江漾分清到底谁上谁下的!
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这次的假期似乎格外长。
没进审判,江漾倒没什么想法,就是霁炀担心他,也很少去谋光。
但无主之地现有的娱乐项目不多,两个人除了吃饭睡觉,大半的时间也只是待在房间。
当然,没多做什么,无非是亲一亲抱一抱,再窝在摇椅里晃一晃,一天居然很快就过去了。
然后他翻开的书,一共过了两页。
其实他是想看书来着,只是霁炀非死乞白赖地挤过去哄着他连吃带拿。
也有吃上头的时候,可裤子纽扣都崩开了,霁炀居然能慢条斯理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去洗澡。
搞不懂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之前给霁炀留下了什么阴影。
不过没关系,听老婆的就好
然而很快,他就为他此时此刻的想法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那是得月约他在Bug修复处见面的前一天。
霁炀得知消息后挑着眉大发慈悲道:“那老公明天就恢复记忆吧”
当晚。
他连腿根都是软的。
“老公声音再大一点好不好”
“好喜欢老公啊老公声音怎么这么好听”
“怎么哭了对不起啊老公是不是弄疼你了”
混蛋!
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江漾伸着腿就往人腰间踹,可力道软绵绵的,轻而易举地被抓住了脚踝。
某人还明知故问:“怎么了漾漾?”
混!蛋!
去高塔的路上,江漾还在跟007闹别扭,007跟在后面被训得低眉顺眼。
得月站在办公室门前等江漾,见这一幕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接着在将江漾请进办公室时,把007拦了下来。
007皱着眉,不情不愿道:“漾漾,那我先去看003,你好了来找我。”
003伤口稳定下来,但人一直没醒,这几天他们偶尔也会专程去看003的情况。
等007走后,得月关上门,面向江漾没绕圈子:“钥匙到手,007想进审判,你怎么想?”
他们在列车上拿到的钥匙可以开启荒原的一个未开发的审判,而这次审判关系到了无主之地整个格局。
目前得月已知的是,塔想进去放点什么东西出来,所以她原本的打算是销毁钥匙封闭审判。
但007突然改变主意了。
江漾反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得月说:“我想知道你会怎么选,毕竟只有你能说服霁炀。”
“可我总是选错。”
【愚者:幸运的傻瓜,请坚信你的第六感】
江漾后面才发现,于他而言是幸运,但这份幸运却仿佛明码标价,收割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从他进入无主之地开始,他胆大妄为一意孤行,无论是Un娱乐还是光明疗养院,抑或是秋名山车神。
他是幸运的。
也只有他是幸运的。
谈话并不顺利,江漾没过多久便起身向外走去。
临走前得月不死心说:“江漾你没有机会了,霁炀也没有机会了。”
“得月,审判牌给我们的从来不是重新开始的机会。”
江漾回过头:“但正义牌在霁炀手里,我觉得我们可以相信他。”
“生死不论,我都会陪他的。”
那边007没走到003的房间门口,路上突然碰到了被001押向审讯室的——
卓然。
卓然脸色不太好,嘴边的胡子冒出青茬,看上去很久没收拾过,从他身边路过时还盲喊了句:“008。”
001忍无可忍地回怼道:“都跟你说了,008最近不上班不上班,你别见谁喊谁了行不行?”
卓然双手合十:“哥,你行行好,就让008来审我吧,那我进来就是找他的啊,他肯定愿意审我的。”
“咋的,你俩处上了,都进了Bug修复处了,轮得到你挑挑拣拣上了?”
001一张嘴跟淬了毒似的,明显是同事休息,自己上班怨气大。
007清了清嗓子:“要不我来帮你审?”
一秒转接。
审讯室里,007甚至没去隔壁,直接问道:“你找008做什么?”
卓然虽然着急,却也警惕:“你是谁?”
007默默关掉监控摘下面具,卓然嗷的一嗓子就嚎了出来:“老大!他们把我老婆弄哪儿去了!”
007现在听见老婆俩字都有点应激。
他捏着鼻梁骨问:“你老婆谁啊。”
卓然呲着牙嘿嘿一笑,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南一。”
从秋名山审判结束,到现在快十天了,卓然就没见过南一,他原先从南一口中听说了月江是008,到利坦维没找见月江,这才出此下策,利用审判违规进到了Bug修复处。
“”
南一?卓然?
007对着面前坐在椅子上不修边幅的青年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嗯南一可能眼睛不好。
卓然奇怪他的表情,奈何心大完全没多想,仰着脖子看人稍显心酸地问:“所以老大,我老婆是不是出事了啊,你能不能带我去见008啊。”
出事大概率是不会出事的,但接二连三的打击,人一时间肯定难以从这种情绪中消化。
更何况,南一既然不肯见卓然,必然有自己的想法,于是007劝道:“等他想通了肯定会主动找你的。”
“那怎么能一样!他又不是一个人!”
“他想通的是他的事,我陪在他身边是我的事,而我在他身边,他就算想不通也没关系。”
卓然语气坚定,临了了还不忘吐槽:“老大,你真的很不会谈恋爱诶。”
007一时愣怔在原地,他最近一直思考的问题在卓然义正词严的抨击下似乎凿出了一道口子。
他抓起卓然就往外冲,卓然被揪着衣领跑的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挣脱,气喘吁吁的:“老大,你干嘛啊。”
007指着走廊一端:“到头右拐上电梯,五层出电梯第三间是008的房间,如果没人应,就去第六间。”
说完,朝反方向的尽头跑去,刚好撞见从得月办公室里出来的江漾。
江漾见他这副着急的模样,忘了还在气头上,轻拍着他的后背关切地问:“怎么了?”
“在这里不方便,我们回去再说。”
理智拉回了007的思绪,几分钟后两人回到3509。
江漾不明所以地被霁炀摁着坐到床沿,重新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我从光明疗养院出来后多出了一段记忆。”
“然后呢?”
霁炀半蹲在江漾身前,语速缓慢:“我怀疑在列车上的那把钥匙和这段记忆有关。”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按塔和得月的态度,这段记忆应该也包含他两个。”
江漾顺着霁炀的思路分析,想起得月和他说的话,问:“所以你不想让得月销毁钥匙?”
“是的。”
而且霁炀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等到销毁和封存的时候,所有人就彻底没了离开的机会,他的漾漾还要回家呢。
但这些他并不打算告诉江漾,甚至决定进审判,都是打算等回来了再解释,可看到今天卓然的样子
他不是一个人,江漾也不是一个人。
“我觉得这才是无主之地的根源,但我只有我的视角,我想知道根源上发生了什么,我应该如何阻止它的发生。”
“我和你一起去。”
利坦维里,卓然拿着008给的地下室钥匙,明媚的阳光打下来。
卓然长舒一口气:“总算找到你了。”
Bug修复处里,得月站在办公室的窗口前。
一眼望去荒原根本看不到尽头,听说霁炀和江漾已经出发了
高塔里,吴一白和塔在下棋。
吴一白问:“雾头市线路被毁,他们已经出发了,下一步需要我做什么?”
塔捏着白王棋转了转:“那就不等他们回来了,直接开始。”
第153章 国王游戏
十七辆鎏金马车碾过梵瑞亚的城门,车轮卷起的风沙里混着七道不同纹章的旗帜。
伴随着晨祷钟声响起,圣城主殿的大门也在光雾中缓缓打开,迎接着这些来自各国的少男少女们。
这是圣光教廷统治大陆的第三百七十二年,更是《梵瑞亚盟约》签订的第一百年。
一百年前,东陆的七大部落之一的“月神”叛乱。
第五世教皇率圣骑士团以“圣光净化”为名血洗叛乱城邦,最终迫使各国签下《梵瑞亚盟约》。
而各国需在每代教皇任教期间,送一名王室子女到圣城接受教皇训导,直至证明血脉纯净、信仰虔诚。
如今,到了第六世教皇西里斯的统治,圣城也迎来了新的十七王国的质子。
马车在主殿外的广场停下,来自北境的托尔芬率先跳下车,腰间的蛮族弯刀敲打在马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这寂静的圣城里,无异于公然挑衅。
他身后的南国小公主拉菲娜立刻捂住鼻子:“乡巴佬就是乡巴佬。”
拉菲娜嫌弃地嗤笑道,说着还用绣着金线的手帕掸了掸丝绸裙摆,仿佛被什么玷污了。
“你!”
托尔芬一点就炸,正打算和这位没有礼貌的小公主好好掰扯一下,就见有使者出现在了马车最前方。
质子们陆续下车,神色各异,却统一在见到使者后,脊背绷得笔直,不敢再造次,教皇对他们的印象关系到他们的国家,他们都清楚自己来此的使命。
唯有当中那位年龄最小的质子。
江诺尔身着一袭不合身的乳白色长袍,领口空荡荡的晃着,下马车时还险些被拖地的袍子绊倒,畏畏缩缩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是一个出身贵族的小王子,倒像是故意送来充数的。
连使者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又看了看马车上的旗帜,这是艾瑟加德送来的“礼物”。
如今的艾瑟加德居然敢这么敷衍,使者对着江诺尔冷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转头在他们前方指引。
江诺尔迈着小步懵懂地跟在队伍末尾,不过片刻一行人便到了主殿前的台阶下。
几十级的台阶衬得最顶上的宫殿高高在上,江诺尔小小地撅了下嘴巴表示抗议,却还是不得不认命地提起袍子小心往上攀爬。
有穿着狮鹫纹章盔甲的少年突然撞了他一下,那是西境公国的二子雷蒙德。
雷蒙德故意踩住江诺尔的衣袍,看着他踉跄着差点摔倒,嘴角勾起冷笑:“艾瑟加德连个像样的质子都送不起?还是说你们的王室血脉本就这么卑贱?”
周围传来幸灾乐祸的打量,西境和加德水火不容多年,尤其是加德的大王子近期还连着占了西境好几块地盘,使两国的关系变得更加恶化。
但这些江诺尔并不了解,他只是低下头,揪着衣袍,想从雷蒙德的靴子下把衣服扯出来。
“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小杂种,以为接受了教皇训导就能麻雀变凤凰了吗?”
“不不是的”
雷蒙德笑得猖狂,羞辱人的话如一把利刃,江诺尔颤抖的睫毛挂起泪花,无助又小声地替自己辩解。
“我是弟弟曜的弟弟”
曜,艾瑟加德骁勇善战的大王子,东征西战开疆扩土威风赫赫。
和这个胆怯懦弱的小王子,全然不同。
“雷蒙德殿下”,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教皇还在等我们。”
月莉娅不知何时站到了江诺尔身侧,她遗留自当年的“月神”,教廷给了月神新的机会,才免于全族灭绝。
她穿着月牙色长裙,发间别着珍珠发簪,十七岁的少女眼神沉静,是这些人里年龄最大的一个。
雷蒙德冷哼一声,抬脚跟上队伍,连使者都没有插手,他倒要看看这位幸存叛徒的女儿,和卑贱的血脉走到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谢谢”
“我叫月莉娅,你叫什么名字?”
“江诺尔”
染上哭腔的声音还没散,听起来黏黏糯糯的,倒让月莉娅想起了家里最小的妹妹。
有人奉教廷为神明,有人视教廷如魔窟。
月莉娅来此是身不由己,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若她不来,就该轮到其他弟弟妹妹背井离乡。
只是看江诺尔,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将面临什么。
没记错的话,这一世加德国王王后恩爱,只有曜一个王子,那江诺尔
“艾瑟加德拿其他血脉糊弄教皇,一旦被发现,你会死的。”
月莉娅和江诺尔并排向上,余光瞥见江诺尔天真的神情,不忍心提醒道:“倘若是有人哄骗你来的,你等下和教皇说明情况,他会放你走的。”
小江诺尔摇摇头,头上蓬松的卷毛随着他的动作摆动。
他掰着手指细细数着:“曜是哥哥江诺尔是弟弟朔日是父神珠玥是母后没有糊弄”
“可是你太小了。”
“不小了,江诺尔十岁了。”
十岁瞧着不过七八岁甚至没开智
主殿的穹顶高得让人都看不清上面的花纹。
十二道由信徒骨粉混合圣光凝结的光柱从穹顶垂落,将十七名质子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地面的白玉砖光可鉴人,映出他们紧绷的脸,像十七尊即将被献祭的雕像。
“教皇谕令——”
银面具使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展开一卷烫金羊皮书:“为证信仰纯净,即刻佩戴圣光项圈。”
两名白袍祭司推着银质的推车上前,黑色天鹅绒表面,端正摆放的金色项圈幽幽发亮。
“北境托尔芬殿下,上前。”
使者举着羊皮书点名,祭司双手拿起项圈,项圈表面骤然刺出细小的光针,束缚在托尔芬颈间烙下浅红的印记,托尔芬肌肉紧绷,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没敢动。
“下一个,西境雷蒙德殿下,上前。”
“下一个,艾瑟加德江诺尔殿下,上前。”
江诺尔鼓了鼓两颊,提着袍子从队伍最末端走上前。
衣袍边缘还残留着被雷蒙德踩出来的大大的鞋印,他刚刚偷偷擦了好久都没擦掉。
他讨厌雷蒙德。
少年的步子不大,当然,也可能是离教皇太远了,便走了好长一会儿。
江诺尔不明白,教皇为什么要独自坐在这么高的地方。
他忍不住抬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到,教皇脸上戴着琉璃面具,神秘兮兮的。
嘁
祭司的手指像铁钳般捏上了他的下巴,冰冷的项圈贴上皮肤,他听见了咔嗒一声。
紧接着项圈收紧,光针刺进皮肉,他疼得眼前发黑,下意识想挣扎,却被另一名祭司死死按住肩膀。
视线模糊时他又瞥了眼教皇,面具上嵌在双眼位置的黑曜石似乎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黑沉沉的,像大魔王在看小蚂蚁,而他就是那个悲惨的小蚂蚁。
好痛
江诺尔还是藏不住事的年纪,嘴巴委屈地翘起,一双眼睛红彤彤水汪汪的。
笃——笃——
教皇的权杖轻轻敲了两下。
使者接收到信号回头,朝教皇恭敬地弯了弯腰,转头无情宣判:“江诺尔殿下关禁闭,其他殿下随我前往西宫殿分配住所。”!
听到禁闭两个字,江诺尔瞳孔收缩,惊恐的僵住了。
殿内的人群如潮水向外涌去,脚步声杂乱地敲打着石砖,却没有一个人敢回头看他。
他像被遗忘的祭品,孤零零地留在空旷的大殿中。
不要
江诺尔追着人群,想要呼出的哀求被项圈死死勒断,偏偏还踩上袍子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冷硬的地面。
可他全然不顾,疯魔似的扯着项圈,指甲翻起渗出血丝,满是对禁闭的恐惧。
不要关禁闭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殿门,没察觉王座上的西里斯早已起身,跟在了他后面。
宫殿大门合拢,扬起细小的灰尘。
江诺尔瘫跪在门边,衣衫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鞋子也不经意地跑丢了一只,细长白皙的脚腕在衣袍下若隐若现。
他望着门缝里最后的光,眼泪吧嗒吧嗒的,呜咽着趴在地上蜷成更小的一团。
“讨厌西里斯”
“讨厌谁?”
低沉的声音响起,江诺尔不假思索地回道:“讨厌西里斯!我讨厌他!”
幼稚的小鬼捏着拳头控诉,全然没注意到被他讨厌的那人伸在他后颈,给他松了松桎梏在脖子上的颈圈。
“那你喜欢谁?”
“喜欢哥哥!喜欢曜!”
“哦?”
“啊?”
江诺尔总算反应过来是有人在同他说话,他扶着门栏坐起,双腿蜷在身前心虚地仰头看人。
在教皇的宫殿偷偷说教皇的坏话,他担心眼前这个人会告状。
可他这个角度堪堪只能看到这人的腰带,犹豫了一下,他小心地扯了扯人裤腿。
“你是来带我去禁闭室的吗”
“我不讨厌教皇你不要告诉他好不好”
“江诺尔不是坏孩子”
第154章 国王游戏
西里斯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的小孩儿。
江诺尔仰着头,细弱的脖颈在松开的项圈下更显脆弱,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蓝灰色的眼瞳里盛满了未经世事的懵懂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他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连讨饶都带着奶呼呼的颤音。
西里斯的目光扫过他攥在自己裤腿上的手,面具上的黑曜石转动,清晰地映出了他翻起指甲、衣袍的脚印、跑丢的靴子以及沾了灰尘的脚。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艾瑟加德的王室血脉呢。
“江诺尔,站起来。”
西里斯不自觉严厉,江诺尔一惊,手忙脚乱地扶着门立定站好。
“对对不起”
江诺尔浑身发颤地闭上眼,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要关禁闭,只是条件反射地道歉。
西里斯莫名又想起了最初落在耳朵边的啜泣和控诉。
“讨厌西里斯!我讨厌他!”
他甚至不懂得在教皇的圣殿里,“讨厌”本身,都是一种亵渎。
“我不讨厌教皇你不要告诉他好不好”
或者说——
他懂得,但他藏不住。
“喜欢哥哥!喜欢曜!”
不——
他还小,他可以不懂。
“可以讨厌教皇,没有怪你。”
西里斯的声音平淡,却奇异地抚平了江诺尔一部分的颤抖。
“啊?”
江诺尔诧异地抬头,脑袋却忽然被这人的大手压下,不容反抗的力量,又并未弄疼他。
他小嘴微张,一双明亮的眼睛,遮掩在手掌下瞪得圆圆的。
西里斯从指缝里轻而易举地便看穿了他藏在里面的、因被允许而骤然升起的小小的雀跃和茫然。
确实是太小了,完全意识不到他的举动是不希望自己被发现身份。
真是有点甜头就能跟人跑。
西里斯在触感蓬松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去把鞋找回来,我带你去禁闭室。”
禁闭室!
江诺尔才获得的一丝松懈瞬间被刺穿,他脸上的血色褪去,蓝灰色的眼睛因惊恐睁得更大,身体也比刚刚抖得更厉害。
“不、我不要不是、我穿”
他语无伦次,几乎是立刻去寻找那只丢失的靴子。
靴子孤零零地躺在几步外的大殿中央,可刚迈出一步,就因极度的恐惧膝盖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
可江诺尔顾不得疼,就那样用膝盖跪行着,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只靴子。
西里斯静默地看着这一连串的反应,匍匐的姿态狼狈又卑微,像是怕惹怒他,又像是急于逃离。
他才意识到,江诺尔怕教皇是一,怕做错事被教皇关禁闭是二。
心思摇摆,西里斯抬了抬手。
不远处江诺尔抓起靴子,慌慌张张地往脚上套,因为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成功。
终于,江诺尔勉强将靴子套在脚上,甚至还没完全穿好,就急忙爬起来,往他身边跑。
而他摘下面具,心里也做了决定。
江诺尔还低着头不敢看他,细声里带着哭腔:“好、好了穿好了不要惩罚江诺尔”
面具下赫然出现霁炀的脸,霁炀随手把面具放进上身交叠的衣襟里,垂眸看向才到自己腰间的小孩儿。
“嗯,不哭,就不罚你。”
江诺尔一秒捂上嘴止了声,哭嗝噎在喉咙里,整个胸腔都一颤一颤的。
霁炀俯身盯着那双盛着水汽乞求的眼睛,心底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抬手替江诺尔提了提滑落的袍子,那布料对于小孩儿瘦小的骨架来说实在过于累赘,他灵活地将散开的衣带重新系紧,见江诺尔还死死捂着嘴巴,语气缓和的补充了一句:“可以说话。”
“哦。”
江诺尔小声应道,放下手,大口顺了顺气。
霁炀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江诺尔不敢怠慢,立刻迈开步子跟上。
可那双靴子本就不是合脚的尺码,方才慌乱中更是没穿好,此刻霁炀走得又快,江诺尔跟在后面必须费力地抬起脚,小小的身子因此走的歪歪扭扭,笨重的响声在寂静的廊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霁炀起初并未留意。
直到身后那“啪嗒”声越来越急促,还夹杂着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江诺尔正努力保持着平衡,小脸因吃力微微泛红,额角还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艾瑟加德怎么会连鞋子都准备得这么潦草
霁炀蹙了蹙眉忍不住问:“你真的是从艾瑟加德来的吗?”
“为什么你们都要怀疑江诺尔!”
先是月薇娅,接着是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他江诺尔就算是小泥人捏的,也会生气的!
江诺尔握紧小拳头,气鼓鼓地梗着脖子,费了好大劲才看到人下巴。
“?”
霁炀在他面前单膝点地,蹲下和他平视,他那股“嚣张”的气焰霎时荡然无存。
“对不起”
眼泪要掉不掉的,好像霁炀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霁炀悠悠地叹了口气。
气还没落,江诺尔心思敏感,一听豆大的眼泪掉得格外迅速,跟水做的似的。
“为什么道歉。”
霁炀捏着鼻梁有些疲倦,他还没应付过小孩子。
尤其是说两句就要掉眼泪的。
娇气。
江诺尔抽抽搭搭的:“我也不知道。”
“父”
霁炀拿指腹轻轻揩去了江诺尔的眼泪:“你父神和母后对你不好吗?”
“不、教习说、父神和母后忙、江诺尔不常见他们的”
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霁炀的指缝里全是小孩儿掉的水儿。
霁炀换了只手,从怀里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那哥哥呢?哥哥对你好不好?”
“江诺尔没见过哥哥”
也是。
艾瑟加德的少年将军,12岁跨洋远征,到今年是第八年。
携领军团回首都时,刚好和江诺尔被艾瑟加德送往圣城的队伍擦肩而过。
“没见过,还喜欢?”
“那可不!”
江诺尔立刻骄傲地仰起头:“因为哥哥是大英雄!"
明明没见过哥哥,手里却像在高举哥哥的佩剑,崇拜的宣告:"所有人都知道!我哥哥是大英雄!”
湿漉漉的眼眶挡不住江诺尔眼底迸发的光亮,原本的委屈就全都忘记了。
说着还悄悄掀起睫毛,偷偷打量近在咫尺的霁炀,心里默默比较着,哥哥应该也会这么高吧
就是唉
江诺尔忽然耷拉下小小的眉眼。
霁炀不明白他这番忽上忽下的情绪,低声问:“怎么了?”
“江诺尔不知道哥哥会不会喜欢江诺尔”
霁炀瞧着江诺尔和塔相像的五官,内心一阵复杂。
和江漾穿过荒原,打开那扇门,踏足这个无主之地还没开发的地方。
一切的源头摆在他面前,却是一个只知道哭的小孩子。
或许是担心他对江诺尔动手,又或许是事情已经发生,结果无法改变。
因此,他即便坐在那把属于教皇的椅子上,也只能听着使者没由来地宣布江诺尔关禁闭。
他不清楚江诺尔在圣城会经历什么,更不清楚什么样的经历会诞生无主之地。
可他看着眼前少年,唯有那份不忍心是实实在在的。
记忆浮现,威风凛凛战马踏进艾瑟加德的都城,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了无主之地。
从此登录在榜单上的是乱码。
江漾口中胡诌的是瞎子。
他忘记了他是谁,更无从得知,他曾经会是一个小孩子口中不曾见面也喜欢得不得了的大英雄哥哥。
所以,他那会儿鬼使神差地摘下了会让江诺尔害怕的教皇面具。
他以为自己会平静的慢慢地接受江诺尔,却不知不觉的被小孩儿赤诚的莽撞撞了一下又一下。
应该是喜欢的。
至少不讨厌。
毕竟,江诺尔现在只是他的弟弟。
霁炀的目光再次落到小孩儿脚上那双不合适的鞋子上,小臂穿过他的膝弯一把将他稳稳抱起。
突然的悬空让江诺尔轻呼一声,胳膊立刻紧紧环住了霁炀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明天我给你带新的鞋子。”
霁炀面不改色,抱着江诺尔目视前方,大步流星。
等最初的紧张过去,怀里的小孩儿悄悄侧过脸,教习说他很重,不能总要人抱。
可这人抱着他走起路来也不说话,想了想,他怯生生地问了一嘴:“抱着江诺尔会不会太辛苦了?”
霁炀没有回答,手臂稳如磐石,连步伐节奏都一如既往。
得不到回应,江诺尔不敢再追问。
今天在驿站起得早,又哭太久,安稳的怀抱让他忍不住往霁炀怀里拱了拱,终于,脑袋一点一点,冰冷威严的壁画和廊柱逐渐模糊,眼皮越来越重。
细弱均匀的呼吸在耳边响起,霁炀一垂眸,就见江诺尔小小的身体不设防地依偎着他,睡得毫无心机。
“父神”
模糊的呓语,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依赖,软软的蹭在他的颈侧:“Father”
第155章 国王游戏
“啊”
江诺尔在霁炀怀里悠悠转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眼皮下那抹茫然的灰蓝色慢慢聚焦,在看清所处环境时,小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带着困惑的轻呼。
“这里是关禁闭的地方嘛”
小孩儿刚睡醒的那股软糯荡然无存,他难以置信地又揉了揉眼。
柔和的辉光从穹顶镶嵌的晶石中流下,将整个宫殿照得明亮,却没有那种生冷的刺目感。
霁炀半蹲下身把江诺尔放下,他没带人去禁闭室,也没带人回教皇的宫殿,而是选了好久才定下一间不大不小的偏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洌的、类似雪松的淡香,江诺尔站在门外,视线在两侧的书架和壁炉之间打了个转,里面温暖的火光反而让他犹犹豫豫地不敢多迈一步。
和他记忆中那个充斥着黑暗和窒息的,不到半平米的“笼子”没有任何关系。
江诺尔下意识抓紧了霁炀的衣角。
“怎么了?”
霁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尽可能地勾着唇角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些。
小孩儿仰起小脸和霁炀对视,眼睛里充满不敢置信的希冀:“要在这里关江诺尔吗?”
“还是害怕吗?”
霁炀不解地望向里侧,这是光线最好的房间了。
江诺尔点点下巴,又快速摇了摇脑袋,指尖不安地绞着过长的袖袍,小声补充:“江诺尔就是觉得有点太好了”
“以前黑黑的还有老鼠”
声音越说越小,带着记忆深处心有余悸的惶然。
“以后不会有了。”
霁炀开口,他没说什么安慰人的软话,只是陈述一个让人安心的事实。
又像是一种纯粹的保证,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江诺尔鼓着脸,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霁炀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任由那只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
终于,他听到了一声真挚的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感激。
“谢谢你。”
江诺尔是好孩子。
霁炀心里这样想着,伸手捏了把小孩儿的脸肉,鼓励道:“进去吧。”
像是得到了最重要的许可,小孩儿这才敢放肆开心起来。
他松开手里的布料,却没有立刻跑进去,而是先扶着门框,弯腰脱下了脚上那双沾了灰尘的靴子。
又小心翼翼地将两只鞋子并排摆在门外一侧,鞋尖朝外,码的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江诺尔这才赤着白皙的小脚,像只试探水温的小猫一样小心迈过门槛。
暖玉的温度透过脚心传来,他忍不住蜷了蜷脚趾,嘴里“斯哈斯哈”的,可即便如此,还是忍着不适,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霁炀下一步指示。
像是邀请到别人家做客,努力遵守礼仪的乖宝宝。
霁炀跟着进来,见江诺尔两只脚在原地左脚踩右脚的乱倒腾,忍俊不禁。
他指向壁炉旁一张铺着厚厚银狼皮的宽大座椅:“去那里坐。”
江诺尔顺着霁炀的手看去,那把椅子看起来又大又舒服,还靠近温暖的炉火,忍不住红了眼眶。
在眼泪掉下来之前,他迈开小短腿,跑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兽皮柔软,包裹着江诺尔整个小身子,他蜷在椅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观察霁炀。
总觉得又想哭了。
霁炀走到书架前,随手选中一卷厚厚的典籍,一回头就见小孩儿眼睛水蒙蒙地盯着他出神。
小孩儿嘴巴一张一张地似乎在嘀咕什么。
他走到江诺尔对面的椅子坐下,凑近了才听清,是在说:“怎么江诺尔明明感到好幸福还是想哭”
“江诺尔是不是太贪心了”
霁炀把书放进江诺尔摊在膝盖的掌心中,起身和江诺尔坐在同一把椅子上。
他握着江诺尔的手翻起书。
那是一本童话读物,却包含谋略、智慧与哲学。
翻到某页时,他在其中一行字符上敲了敲,上面古文字大意写着:
“当森林赐予你超出怀抱的珍宝时,它不是在奖励你的贪婪,而是在考验你的器量。”
江诺尔听得一知半解,只是觉得眼前的人很厉害,特别厉害,像哥哥一样厉害。
小孩儿眼底的那点崇拜藏也藏不住。
霁炀揉了把江诺尔的头发,眼底那点慈父的柔光跟着藏不住。
“那你在这儿看书,我等下让人给你送些吃的,好不好?”
“你要走了吗!”
江诺尔立刻脱口而出,连音量都拔高了不少。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半张脸埋进毛茸茸的兽皮里,闷闷地说:“那我一个人乖乖看书”
“嗯,我忙完过来。”
江诺尔依依不舍地问:“真的忙完就来吗?不会是像父神一样哄着江诺尔吗?”
“其实父神要忙也没关系的,就是父神总说会回来,江诺尔总在等。”
小孩儿蜷在皮毛里小小的一团,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软毛,故作轻松却更显落寞。
带着那份被承诺又被遗忘的失望,沉甸甸地浮在空气里。
这样的经历,霁炀无从得知,更无法理解。
印象里父神母后恩爱和睦,对他也是悉心教导关怀备至,可为什么到了江诺尔这里,一切都变了样。
为什么他从来没听说过江诺尔的存在,为什么江诺尔口中的父神和他这里的慈父判若两人。
江诺尔身上,到底有着怎样不被喜爱的缘由呢
“不哄你,忙完就来,你好好看书,好好吃饭。”
说着,霁炀顿了一下,补充道:“不想看书也没事,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要乱跑,我会找不到你。”
江诺尔用力点了点头,这一次他依然不怀疑,依然保持期待:“嗯!我会等你的!”
霁炀从殿内退出去,轻轻掩上门,将那束依赖的目光暂时关在门内。
他站在廊下,第一次审视起“父神”这个称谓。
不过,霁炀没在这种情绪里深陷,胸前衣襟里冒着不容忽视的灼热,他伸手探入,指尖触到琉璃面具冰冷与温热交织的质感。
面具刚刚就在发烫,不知是何缘故。
他目前能判断出的是,这面具作为教皇身份的象征,一旦戴上就会自动融入教皇的设定。
不再等待,霁炀将面具覆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贴合皮肤,紧接着,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使者锁定了他的位置,正带着急切波动的信号飞快朝他奔来。
“吾皇,有公务需要您来处理。”
使者还是早上在主殿的那个,半弓着身恭敬地递出了镶着宝石的教皇权杖。
霁炀摆出属于教皇西里斯的威仪,接过后轻嗯了一声。
就在使者准备在前引路时,霁炀没忘记交代:“让人送点吃的过来。”
“不要惊到他,敲过门放门口就好了。”
他最后看了眼偏殿的门扉,转身步伐沉稳而迅速地融入到廊道交错的阴影中。
偏殿里静悄悄的,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江诺尔捧着书,把一本深奥晦涩的童话看得津津有味。
饭菜按照霁炀的吩咐,轻轻敲过门后放在门口,江诺尔一直等门口那道脚步声走远才偷摸扒着门框,发现门口冒着热气的饭菜后,“鬼鬼祟祟”地端了进来。
霁炀中途回来过一次,推开门就看到小孩儿趴在椅子上,摊开的书垫在脸颊下,卷翘的睫毛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显然是看乏了。
他放轻脚步走近,拿起一旁的羊毛毯,轻轻盖上了江诺尔蜷成一团的身体。
动作间,他看到江诺尔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甜头。
霁炀在原地站了片刻,确保江诺尔睡熟,悄然离开。
直到夜色深沉,星图在穹顶清晰可见,霁炀才真正处理完冗杂的公务。
再次回到偏殿,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江诺尔坐在壁炉边的地毯上,一听到动静就立刻抬起头,像只等待主人归家的小动物。
“怎么才回来呀”
被等待拉长的期待,让江诺尔多了声沾了撒娇的抱怨,霁炀耐心解释:“中间回来过,看你睡着了。”
没想到,小孩儿听到这话,反而低下头偷笑起来,肩膀还跟着一耸一耸的。
“你笑什么?”
霁炀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上半身微微前倾。
江诺尔抬起一张小脸,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我知道!你回来给我盖毯子了!”
霁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故意抿出一抹更狡猾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否认:“不是我盖的。”
“啊?”
江诺尔眨巴着眼睛,愣住了:“不是吗”
霁炀不紧不慢地朝旁边抬了抬下巴,壁炉旁一只通体雪白但爪子灰灰的幼犬活跃的原地蹦跶。
小白狗是下午自己溜进偏殿的,霁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它叼着毯子,给你盖上的。”
“江诺尔又不是小傻瓜!”
江诺尔跺了跺脚,总算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戏弄了。
霁炀笑出声,刚要去揉那把卷毛,就见小孩儿一溜烟地往小白狗边冲,边冲边喊:“小坏狗!不许偷吃!你今天吃过啦!”
壁炉上方放着叠蜂蜜糕,江诺尔上前一把将碟子护住,另一只手推了推小白狗湿漉漉的鼻子,板起小脸奶声奶气地教育它:“偷吃是不对的!”
可就是这样被他小心护起的甜点,下一刻却献宝似的捧到了霁炀面前。
他踮起脚,将碟子举高:“你要不要尝一尝,甜甜的。”
小白狗还在用脑袋亲昵地蹭着江诺尔的小腿,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霁炀看着几乎满当当的一碟子,伸手捏起一块:“它都吃了,还剩下这么多,你自己没吃吗?”
“我吃了一块!”
江诺尔比着手指强调,语气骄傲。
可他话音未落,霁炀手腕一转,将那块蜂蜜糕递到了他嘴边。
金黄的蜂蜜糕贴着江诺尔微张的唇瓣,甜香丝丝缕缕地不断钻入鼻腔。
“一起吃。”
江诺尔眨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糕点,又抬眼看看霁炀没什么表情却格外柔和的脸庞,顺从地张开嘴,啊呜一口将蜂蜜糕咬进嘴里。
甜蜜的滋味在舌尖绽放,比他自己偷偷尝的那一块,好像还要甜上好多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