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剑衣提起笔,在靠近海面的小葡萄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而在那个小叉的下面,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红叉。
楚然看得心颤了一下,但还是强颜欢笑说:“多亏有小姑姑出马,这次只损坏了一个结界。”
楚剑衣没有理她,面色沉冷地端详着图纸。
良久的沉默之后,女人垂下眼帘,幽幽一叹,问道:“你觉得,南海的防御还能支撑多久?”
楚然忙道:“有小姑姑在此镇守,当然是能撑到把闹腾的海妖全部降伏为止!”
女人听到后冷哼一声,掀起眼皮冷冷看她,“大局在前,是个明眼人都看得清形势,你还在这给我满嘴跑马车!”
“是然儿言错,请小姑姑恕罪!”
楚剑衣闭上了眼,一点都不想看她,“以前楚病已在的时候,你嘴里倒还有几句真话。现在楚病已回关中了,剩下你一个人面对喜怒无常的楚剑衣。你害怕极了,每天过得胆战心惊,生怕哪天惹她不高兴就被扔进海里喂鱼,所以只会阿谀奉承,拍她的马屁!”
楚然脸色煞白。
她其实听得出女人的话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某种自怨自艾,就好像……
好像小孩子撒气一样,等着人去哄她。
但楚然不敢去哄,她对楚剑衣有种天生的害怕与崇敬,那种又敬又畏让她以为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楚剑衣是高高在上的少主,威风凛凛的战神,超然洒脱的剑仙,怎么会自怨自艾,可怜巴巴地等着人去哄?
又有谁能哄得了楚剑衣?
太可笑了。
楚然心想,如果刚才的念头被楚剑衣听见了,她肯定会先给自己甩几个耳光,再求饶说,小姑姑内心强大,绝不是要人哄的小屁孩!
感觉到扶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楚剑衣皱着眉头道:“你在怕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那人立刻就跪下来,战战兢兢道:“不敢害怕小姑姑!”
承认害怕也不敢,真是胆小到了极致,一点都不像……杜越桥。
想到记忆深处的这个名字,楚剑衣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呼吸都不连续了。
她于是又看了眼楚然,见那张眉目凌厉的脸上,除了害怕就是恐惧,连隐隐的不服气都没有,哪有半点楚家先人的血性?
真是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
如果杜越桥还在身边,肯定能读懂她的烦愁,温声温语哄好她,可惜……
“罢了。”楚剑衣及时收回心绪,让楚然站起来好好听着,“今年你没去过前线,不知道战况也属于正常,我没有怪罪你。”
楚然这才站稳了脚跟。
楚剑衣道:“图上的这些结界,有些是修补寰结界的,有些里面封印着大妖,你以前在楚家学堂上课的时候,应该知道吧。”
寰结界是包环着大陆的大结界,这是人尽皆知的东西。
楚然忙不迭地点头,“家老讲过的,那些结界在海洋深处,年久失修,很容易就遭到损坏。”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问道:“小姑姑是说,那些红叉代表的是,关着大妖的结界都被破坏了?”
楚剑衣嗯了一声,想继续往下说点什么,但看见楚然被吓得面色发白,忽然不忍心把真相说出来了。
她把话咽下去,习惯性地揉了揉女孩的头发,说道:“天塌了还有大人在前面顶着,别把事情想得太糟糕。”
楚然依旧紧绷着神经,像被吓傻了的鹌鹑一样目光呆滞。
楚剑衣无法,只能换了个话题,故作轻松道:“你们浩然宗这些年又收了多少修士?增援给南海的兵力就没有断过。”
楚然僵硬地说:“前几年收的弟子不多,大概与往年持平。或许是从其它六大宗门调过来的?”
“不太可能。”楚剑衣斩钉截铁地说。
她本来想说,绝无这种可能。
但考虑到楚然经不起打击的小心脏,她再次把话咽了下去。
目送楚然离开后,楚剑衣终于撑不住了,伏下身,紧按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汗珠一滴滴从脸颊滚落。
太疼了,每一根筋脉里都有灵力在乱窜……
良久,她才控制住体内紊乱的灵力,虚脱了般躺在椅子上,身形憔悴,面色苍白。
她嘴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下好了,压根等不到她去祭阵,体内那玩意儿就会先要了她的命。
三天前,楚剑衣在和鲲缠斗时,体内的灵力突然暴走,让她失控地坠入海中,被鲲的巨翅拍出几里开外。
要不是无赖剑在关键时刻救主,拖着她贯穿了鲲的肚腹,别说是她回不来了,就连周边的几座岛屿都会被鲲给击沉。
无赖剑,无赖剑,想到无赖剑,她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杜越桥。
话说,记录杜越桥行踪的信件被她堆积在桌案上,已经二十四天没看了吧。
想到这里,她的手鬼使神差地往那堆书信伸去。
“啪”
楚剑衣狠狠扇了自己的右手一巴掌。
她脚下一发力,推着椅子往后挪了几步,把头偏到另一边,不去看桌上的信件。
南海的事情重要,还是那几分舍不得重要?
楚剑衣强迫着让思绪回到正事上来。
浩然宗。浩然宗很奇怪。
按楚然刚才说过的话来看,浩然宗这些年并没有广招弟子,那么那些源源不断的兵力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其余六大宗门么?不会的。
他们虽然实力远比不上浩然宗,但好歹也有上百年的宗门底蕴,机心算计深重,巴不得浩然宗树倒猢狲散,怎么会连着两年都向南海提供支援呢?
且不说他们有没有通力合作的心,就算是浩然宗逼迫着他们增派兵力,他们也不可能承担得起如此之大的消耗。
啧。
楚剑衣想不明白地按了按眉心,很是没有头绪。
尽管浩然宗给她挂了个主帅的名头,但并没有赋予她调兵的实权。
就连她想要去其它岛屿观察布守,都得先向浩然宗打报告,得到批准后才能过去。
不然她就直接去观察附近岛屿的情况,看看增援过来的到底是不是浩然宗的人马。
楚剑衣恨恨地想,浩然宗完全是把她当成了人形兵器,在海图上指出哪个坐标,她就要打哪儿。
如果不是楚观棋给她承诺,在南大门镇守三年,阻止妖兽登陆作乱,三年期满就放她自由,她怎么会甘于被浩然宗安排?
罢了,时间只剩下一年了,只要这一年内不出什么岔子,也没让她的性命丢在这里,期限一满,她就离开南海去找杜越桥。
璇玑盘的线索丢了,可以再找;河图影壁的预言也不是次次都准确。
但她的心只能托付给一个人,千年难改。
这两年以来,她所面临的困境一次比一次危险,好几次陷入死地时,她脑海里都会亮起走马灯,幕幕都是自己与杜越桥共同度过的场景。
欢快的,难过的,平静的,暧昧的……甚至是,共赴巫山云雨的场面。
那时她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从没有放下过杜越桥,也永远不可能放下杜越桥。
可是……
可是她那么绝情地赶走了杜越桥,杜越桥还会和她重归于好吗?
爱让高傲者低头,让潇洒的小剑仙踟蹰惆怅。
她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时候曾幻想过,如果未来有一天,她发出示爱,但被拒绝的话——
她就把那个王八蛋绑起来,关进幽暗潮湿的地下室,先像阴湿的蛇一样纠缠她,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烙印、气息,用充满威胁的甜言蜜语,挽回她不乖叛逆的心意,如果这样还不能让她回心转意,她就用鞭子……
“少主!”
外边传来一道声音。
“报,此人心如蛇蝎,为非作歹,老家主说交由少主来处置!”
与此同时,外面甩进来一具不成人形的烂肉,楚剑衣定睛看去——
那人瘫软地倒在地上,浑身被脏血覆盖,皮翻肉绽,连伤口的血液都是污黑的,散发着冲人的腥味儿,两只脚的脚筋都被挑断了,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好肉,只有微弱的喘气声证明人还活着。
楚剑衣眼皮一跳,问:“她犯了什么罪?”
外边的人答道:“杀夫杀父,杀兄杀弟!”
第137章 不人不鬼楚希微楚剑衣脆弱得近乎一碰……
再一次睁开眼时,楚希微看见的是蚌壳白的帐顶。
连空气中也带着丝丝海水的腥咸。
这里不是潇湘。
楚希微按兵不动地想,这也不是关中。
“这里是南海。”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谁,谁在说话?!她心脏猛地一缩。
刹那间,狰狞的笑声、非人的拷打、望不见天日的地牢,再次攥紧了她的心脏,将她拽入深深的恐惧之中。
砰,砰,砰……
砰砰砰砰!
气不敢喘,眼睛不敢看,只有心跳如鼓点般砰砰砰地乱响。
“不怕了,不怕了……”那人还在说。
“这里是南海,没人能够欺负你。”
这是在……安抚她?
那人撩开了她眼前的发丝,拂到耳边,让她感到莫名的心安。
那人的手萦绕着淡淡梨花香,给过她唯一的拥抱。
是谁!是母亲?是……楚剑衣?是小姨。
楚剑衣坐在床边,肌肤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
她虚虚地挽了个日常发髻,两三缕乌发垂在颈侧,便显得人多了几分柔美感。
察觉到少女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楚剑衣把手搭在她额头上,“烧退了,头还晕么?”
楚希微摇了摇头,可一动,脖颈的伤口就被撕裂,纱布上洇出小片血迹。
“别动。嗓子没坏,你能说话的。”
楚希微怔忡地望着她,嗓音沙哑,说出第一句话:“小姨……为什么,不杀我?”
楚剑衣从旁边的水盆里取出一块帕子,沥干上面的水,沿着楚希微的嘴唇轻轻擦拭。
“你犯了什么错,我为什么要杀你。”她问。
“我把潇湘楚家和江家的男丁,全部杀了。”楚希微答道。
不知为什么,自杀人逃亡以来,她第一次为杀生罪孽而感觉到愧疚、不安。
被关中楚家逮捕时,她满口谎言,拒不认罪;被囚禁在楚家地牢时,她受尽酷刑,死不悔改。
可现在在楚剑衣面前,她竟然觉得不安与害怕,甚至不敢对上楚剑衣的眼睛。
楚剑衣仍然轻柔地擦着她的唇角,“你觉得我该杀你吗?”
“……不知道。可他们都觉得我大逆不道,觉得我该死。”
“你觉得自己该死吗?”
“我不该死!”楚希微说,“该死的是他们!”
她像被抢了玩具的小女孩一样,声音突然变得很尖利,向楚剑衣控诉着死人的罪状:
“他们逼我嫁给江家,嫁给那个七十岁的变态老男人!我不愿意,我用尽了各种办法想逃出去,可他们每次都能抓住我,把我折磨得体无完肤!甚至对我下药……”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楚希微不复三年前的隐忍与低顺,她的眼中尽是恨意。
仿佛破碎了一样。
楚剑衣静静听着她说完,声音依旧是平和而淡定:“你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也只会心疼你,我自然就不能杀你。”
楚希微却浑然惊讶,她轻声问:“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所以小姨留我一命?”
女人平静地点头,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止不住地咳嗽。
薄背因咳嗽而一直颤抖,原本贴身的衣裳也显得宽大了几分,使楚剑衣看上去像一枝颤颤巍巍的雪白梨花。
阳光从窗子透进来,洒在楚剑衣的侧脸上。
她咳得面色微红,脸颊浮在暖光中也褪不去那抹憔悴。
楚希微定定地望着女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脆弱得近乎一碰即碎,“小姨,你受伤了?”
楚剑衣没有回应她,捂着胸口尽力平复气息。
许久之后,她才缓过气来,撑着床头维持身体的坐直,胸口急促地起伏。
她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显,骨节泛着白,这一幕让楚希微的心跳滞了一瞬。
等她平息下来,楚希微仰视着问:“你受的是内伤?”
“嗯。”楚剑衣毫不避讳地告诉她,“南海的结界破损,放出来很多深海大妖。我与鲲鏖战时疏忽了,被它打成重伤,伤到了内里。”
又看了她两眼,想到眼前女孩儿和楚然差不多大的年纪,或许也会害怕?
楚剑衣补充说:“别多想,至少你在岛上是安全的。”
“安全不了多久。”楚希微摇摇头说。
“南海的情况传到潇湘去了?”楚剑衣问,但旋即她皱着眉否认:“不可能。浩然宗为了稳定人心,绝不可能向凡人透露南海面临的灾难。”
“是啊,他们当然不会向凡人交代这边的情况。但是……”楚希微笑了,她话锋一转,“小姨不妨想想,我一个弱女子,只有一些微弱的灵力和不入流的功夫,是怎么能杀尽楚江两家的男人的?”
“……”楚剑衣沉默了,她心里浮现出一个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因为天恩浩荡的浩然宗啊,不顾凡人的意愿,将他们抓捕到南海,制成一个个灵力炸弹,去对付那些难缠的海妖啊。”
将凡人制成灵力炸弹?!
楚剑衣愣住,这个答案远比她料想的还要丧尽天良。
楚希微继续说:“他们来江家抓人的那天,正是我大婚的日子。我趁乱挑起他们打斗,然后夺走浩然宗修士的神兵,杀光了两家的男人。”
说着说着,她嘴角忽然往两边勾起,朝楚剑衣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小姨,你觉得希微做得好吗?”
楚剑衣本来斜倚着身子,让阳光能照耀到楚希微的脸上。
这张脸长得和鸿影姐姐极为相似,剑眉挺鼻,皮肤白皙,哪怕掺了几分潇湘山水的柔情,也无法磨灭骨子里的飒爽英挺。
那是老楚家子孙独有的气质。
可楚希微的那抹怪笑,却让这张脸透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怖意。
“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上。”楚剑衣简短地答复,睨了她一眼,“如果让我发现你在岛上整出幺蛾子,我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残忍。”
她说到最后,语气陡然变冷,凤眸中生出一点凶厉的神色。
如果是楚然看到她这副模样,肯定会吓得立刻跪下,嘴忙舌乱地喊着姑姑饶命。
但楚希微不一样,她是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人。
她不卑不亢,对上那双沉冷的眸子,与楚剑衣相持良久,最后幽幽地闭上眼,“小姨,你出去吧,希微好累啊。”
楚剑衣没有说话,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提醒她道:“你的脚筋被挑断了,想以后能够走路的话,最好给我老实点。”
说罢,不管楚希微在身后如何折腾,她一概不理,快步离开了帐篷。
楚剑衣来到海岸边,找了块礁石坐下。
南海的天气风云变幻,不一会儿,阳光藏到乌云后,岸边飘起了小雨。
狂风激起千层浪。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浪头越来越高,楚剑衣才支棱起一个结界,挡住扑过来的海浪。
结界外一片惊涛骇浪,她的心里也刮起了掀天飓风。
楚希微伤得很重,从她身上能看出楚家十八般酷刑的痕迹。
她把潇湘楚、江两家的男丁,从行将就木的耄耋老者,到出生不过几天的襁褓婴儿,一个不留,全部杀尽。
手段可谓是极尽残忍。
楚剑衣叹出一口长气,再度想起楚希微那张诡笑着的脸。
三年前她就给过楚希微选择,甚至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提出要带楚希微离开潇湘,跟她一起走。
可楚希微拒绝了她,自以为是地说:“这个世界上谁都靠不住,我只相信自己。”
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能有多大的手段在深院宅斗中保全自己?
楚剑衣在心里喃喃自语:“都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鸿影姐姐,如果我当时排除万难将她带走,希微也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了。”
鸿影姐姐,如果你在天上睁一睁眼,看到希微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该有多伤心啊……
她自小没有母亲的爱护,受尽白眼与欺辱,十几年来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怎么受得起她那声小姨?
“不,还有得救,还能弥补我的过错,鸿影姐姐。”楚剑衣突然说。
她抬头看向远处浪涛翻滚的海洋,风雨之中,隐约有鱼妖的影子从海底一跃而起,掀起惊天巨浪。
又有多少个结界支离破碎了。
她凝眸望着兴风作浪的妖兽,想起楚希微上岛的那天。
那是五天前。
与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楚希微一起到八仙山岛来的,还有楚观棋的口讯。
那枚海螺嘀哩哩吹了一阵,然后传出楚观棋的声音:
“不想送死的话,就把这丫头拿去祭阵。”
他的声音已经很苍老了,说这句话时就像在说遗言。
楚剑衣守在楚希微床头,尽心照料了五天,他那句话也在楚剑衣心中回响了五天。
从他的话中,楚剑衣大概知道了两个消息:
一,归元宗研究不出代替海滨结界的法阵。
二,南海的平定,必须以祭阵作为代价。
每次妖兽潮登陆,掌控着八大宗门的八大家族,要轮流派出自家年轻一代的翘楚,用以身祭阵的方法换来大陆安宁。
十年前的镇海之役,本该轮到楚家出人挂帅征战,但实际却是疆北凌家的凌关上阵,让老楚家躲过一劫。
谁能想得到,西海的补丁刚缝好,南海的大门又破了,而且破得如此之快。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一次的平镇南海,楚家躲无可躲,楚剑衣逃无可逃。
其余七大宗门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楚家。
他们迫切地想要看到楚家垮台,想看楚家这一代的天骄陨落,想要楚剑衣身死!
但楚观棋哪会坐视不管?
他早早地摸清了楚希微的底细,知道她的天资远超平辈人,在楚家只排在楚剑衣之下。
她是顶替楚剑衣祭阵的不二人选。
所以楚观棋把她抓来南海,扔给楚剑衣处置。
甚至算到了楚剑衣会狠不下心,所以他打断了楚希微的双腿,让曾孙女彻底成了一个废人,即使楚剑衣不忍心,楚希微自己也会失去生存的信念。
一个站不起来的残废,不论是在修真界,还是在凡人之间,都是最卑微的存在——
楚希微不会容忍自己用这副残躯活下去。
到时候,只要她楚剑衣能狠心用外甥女祭阵,那么南海风浪平定,她自己也不会身陨。
楚观棋此举可谓是一石二鸟,而代价,不过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孤儿的性命罢了。
第138章 希微想照顾小姨这是下三滥的手段吗,……
“小姨,希微进来了。”
青衣少女推着轮椅缓缓进入帐篷里。
她一手艰难地滚着椅轮,另一手端着个白盘子,上面摆着卖相精致的梅花酥。
楚剑衣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她的声音,倏然睁开眼,手一抬,那点心盘便飘到了她膝前的桌案上。
手上没有碍事的东西,楚希微很快就挪到女人身边,温婉地说:“这是希微亲手做的,小姨不趁热尝尝吗?”
楚剑衣扫了一眼盘中的点心,不由得回想起一些往事,“你母亲在世的时候,经常给我做这种小孩子爱吃的点心。”
“那时候,小姨正是个要人来疼的孩子呢。”
楚希微用手帕托起一块梅花酥,喂到她唇边,“希微也想知道,自己的手艺比起母亲来,相差有多少?”
楚剑衣凝神看了下那块梅花酥,色泽金黄,花瓣状的酥皮层次分明,和记忆中鸿影姐姐做的梅花酥几乎无差。
“怎么想到做点心来了?”楚剑衣问。
她伸手掰下一小块梅花酥,放进嘴里尝了尝,闭上眼仔细品味,“很好吃,和你母亲的手艺不相上下。”
知道她没胃口再吃剩下的糕点,楚希微贴心地把手帕叠起来,放在一边。
“希微见小姨这几天吃的很少,担心是岛上厨子的手艺不好,败了小姨的胃口,所以才决定自己下厨给小姨开开胃。”
一边说着,她顺势将脑袋贴在楚剑衣大腿上,撩开发丝,欲遮还休地露出半边侧脸,温情款款望着楚剑衣,俨然一副黏人小狐狸的模样:
“想来是希微的手艺不好,还让小姨编出话来安慰。”
楚剑衣从腿到头僵硬了一瞬,似乎想挪开腿,但最后仍是没有动弹,任由楚希微安静地趴在她腿上。
她说:“怎么说是编出来安慰你的?”
楚希微小幅度地蹭着她的腿,软声道:“阿娘离世有十八年了,时间太长了,小姨怎么会记得清一块小小梅花酥的口味?”
短短一年的相处照顾,难道值得用十八年、或者一辈子来铭记吗?
帐篷内静谧,人鱼泪烛敞亮地照耀着,将两人伏膝依偎的影子映射在地,一派脉脉温情。
楚剑衣凝视腿上人儿的侧脸,盯着她眼尾的泪痣,突发奇想——或许深紫色的衣裙更适合于她?
楚希微是妖而不媚、具有攻击性的长相,穿的这身缥青色衣裳反而掩盖了她的特点。
“小姨,”楚希微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说,天底下除了咱们两人,还有谁记得阿娘?”
她今夜刚沐浴完,还没来得及梳头,青丝半披,散发着淡淡的冷香。
抬手把发丝绕到后边去,显出小段藕白的脖颈,楚希微又往上蹭了蹭,黯然垂下眼帘,掰着手指头数道:
“阮家的人都被我杀了,外祖母与外祖公也早早逝去,阿娘没有姊妹兄弟,谁还记得她呢?”
楚剑衣一时无语凝噎,只能轻轻拂过她的发间,替她把耳边的碎发拨到手中,松松挽成一个马尾。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难以启齿,楚希微莞尔一笑,换了个姿势,温顺地躺在她腿上,望着她修长而细腻的脖颈,抬手抚了上去,“不过没关系,有小姨和希微记得就足够了。就当阿娘,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吧。”
指尖触碰到那段诱人的雪颈,楚希微蜻蜓点水般,沿着颈线轻轻刮着,“小姨,女儿家伏在母亲膝头玩闹,就是希微现在这样吗?希微从小没有母亲,很是羡慕其她姐妹能承恩膝下呢。”
楚剑衣被她勾得整段脖子都是酥麻的,脑袋里一阵阵发颤,索性阖上眼往后仰了仰,企图离她远一些。
可谁知,那只撩拨的手却顺势滑到她衣襟里,指尖轻触着沟壑——
“!”
楚剑衣倏地睁开眼,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摁到桌案上。
“嗯……疼。”楚希微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吟,连尾音都在发颤。
“谁教你用这种下作手段的?!”楚剑衣横眉冷对。
被摁着的手腕印出红痕,楚希微一动都不能动,贝齿轻咬唇瓣,两眼泛着泪光,好像被人欺负了一样,“是在阮家的时候,那些婆婆们教我的手段,她们说……这样能讨郎君欢心。”
讨郎君欢心。
这样一句貌似无心的话,让楚剑衣的思绪再度乱了起来。
仿若有一千根愧疚做成的银针,细细密密地扎着她的心口,把心脏扎出千百个窟窿眼子,痛不能言,目不忍视。
可楚希微还在试探着:“小姨,希微做得不对吗?这是下三滥的手段吗,希微从来不知道。”
不,不要说了……鸿影姐姐听到会难过的。
“小姨,你怎么不说话了,是希微做得不好,没有讨小姨欢心吗?”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小姨,从前杜师姐在的时候,也是这样伺候你的吗?现在她不在了,希微可以代替她伺候小姨吗?”
“够了!”楚剑衣突然拔高了声音,“这种事情跟杜越桥没关系,你屡次提到她做什么?!”
“好的呢,希微不说便是。”楚希微乖巧地止住了话题,就要再次趴到她腿上。
楚剑衣却把腿往回一收,“我腿脚不好,承不住你趴在上面。”
楚希微讪讪坐回轮椅上,“小姨的腿受过伤?”
“嗯。三年前的事情了。”
楚希微咂摸着她话里的意思,悄悄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是为了保护杜师姐而受伤的吧?”
楚剑衣不说话,重新阖上眼睛,准备入定。
“不能说杜师姐么?”楚希微软着声音说,“在小姨这里,杜师姐的名字好像提不得呢。”
“……”
“小姨和杜师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误会啊?希微来岛上快三个月了,一点点杜师姐的去向都打探不到呢。”
“楚希微。”
楚剑衣拧了拧眉心,很是无奈地说,“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
楚希微笑了,像美人蛇一样凑近她耳畔,呼着热息说:“希微听闻杜师姐对小姨无微不至,小姨待她也远超一般师尊的好。现在杜师姐离开了岛上,小姨每日闷闷不乐,希微想……代替杜师姐照顾小姨呢。”
再次听到师尊这两个字,楚剑衣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你是你,她是她。她身为我的徒儿,履行孝敬的责任无可厚非。你想要学她那样待我,大可不必。”
“可希微是小姨的亲人啊。希微自小没有母亲疼,更得不到爹爹的爱护,好不容易被小姨救到岛上,受到如师如母的照料,若不能回报小姨,希微简直寝食难安。”
不知为什么,每次和楚希微说话时,楚剑衣总有种毒蛇在耳边嘶嘶吐信子的感觉。
她颇有些不自在,“我照顾你是因你母亲对我的恩情,一恩抵一恩,你不欠我什么。”
“真的只能是因为阿娘的恩情么。”楚希微好像很受伤,她坐回了轮椅里,眼中含着脆弱的水波,“不能是希微自己争取来的么?”
“争取什么?”
“小姨的怜悯,小姨的亲情,小姨的……爱。”
“岛上还有楚家其她的小辈,你可以和楚然她们多相处,培养感情。”
“楚然妹妹啊……”谈及她的名字,楚希微往轮椅里窝了窝,露出羡慕的神色,“小姨说得对,希微在阮家没有得到过姊妹亲情,在楚然妹妹那里倒是品味到一二。”
“她欺负你了?”
听她话说得阴阳怪气,楚剑衣下意识以为楚然霸道的性子又发作了。
但看到楚希微脸上阴幽幽的笑意,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楚然毕竟心思单纯,你尽量同她打好关系,以后回到关中了,还能倚仗她身后的长辈们。”
“小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希微就不能倚仗小姨了么?”楚希微来了兴致。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接着自己的话说:“你的资质是年轻一代中顶尖的,若是能顺利回到楚家,自然有势力会拉拢你。”
“那小姨呢?”
“如果你不愿意回楚家,还可以往桃源山走。我会向海霁说明情况,让她留你在桃源山安稳度日。”
“小姨是在为我的将来谋划吗?”
楚剑衣这下终于肯搭理她了,“嗯。我没办法给你更好的条件,只能保证你的平安。”
“这也是为了母亲的恩情,对吗?”
“对。”
“原来是这样啊。”楚希微敛起眼神,垂首自怜地看着动不得的双腿,嘴唇嗫嚅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楚剑衣也不留客,站起身来,扶住她的轮椅,“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楚希微颔首,任凭楚剑衣推着她在沙滩上慢慢地走。
她的轮椅是经过特殊改造的,能够走沙爬坡,行动很是方便。
夜已经深了,海风很冷,一阵阵往两人身上扑来。
楚希微抱着胳膊瑟缩了一下,像是冷极。
她穿得很单薄,专挑着吹冷风的夜去找楚剑衣。
“下次有什么事,直接传音给我就行,不用特意到营帐里找我。还有,多穿点衣服。”
话音未落,一件厚衣服披到她身上,把海风遮了个严严实实。
“小姨这是在关心我吗?”
楚希微笑得很天真,“楚然应该没有受过如此优待吧。真好,希微不仅能自由进出小姨的帐篷,还能受到小姨关心,这是其她姊妹享受不到的。”
楚剑衣道:“你从我这里拿走了六件衣服,到现在还没有还回来。你有什么头绪吗?”
楚希微被呛了一下,一时间竟有些无语,“希微行动不方便,那六件衣裳还没来得及清洗,不好意思还给小姨。”
“不用清洗了,待会儿我顺路拿回去。”
“……”
楚希微缄默了片刻,转移话题说:“今晚月色很美,小姨不如陪希微在海边走走吧,希微还没有好好看过大海呢。”
“我回去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抽不出时间陪你闲逛。”
“以前杜师姐央求小姨陪她看海的时候,小姨也是用这个理由拒绝的吗?”
楚希微说着摇了摇头,自问自答道:“不对,楚然跟我说,小姨从来没有拒绝过杜师姐的请求。”
她侧过头看向楚剑衣,“那小姨为什么要拒绝希微呢?”
楚剑衣深深地望着她,露出格外无奈的表情,抬了抬手,让她看见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衣袖。
“因为我冷。”
还因为一起看海这件事过于暧昧。
自杜越桥离开后,她再也没有心情找人陪自己看海。
第139章 楚小剑仙的祭阵其实她也很害怕。……
六月。
南海海面一片宁静,风不兴,浪也不起,烈日高悬在天上,海水便折射着粼粼的金光,不疾不徐地耸动着。
仿佛一面铺排在地上的破碎镜子,无数小碎片在静静地闪耀。
而海崖之上,一朵庞然巨大的莲花拔地而起,千万瓣花瓣第次绽放开来,皎白而妖冶,圣洁且充满不可亵渎的威严。
莲花之中,端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盘腿而坐,识海中传来呼声:
“少主,您再稍等一会儿,还有几个弟子没从结界里脱身!”
“别管他们了!能为天下大业而献身妖腹,是他们的荣幸!”
“可那几个人中有楚家的子弟!”
“那你还不快去救人!”
“……”
叽叽喳喳的嘈杂声不断传来,使平静的识海中喧闹无比。
楚剑衣望了眼海面咕噜噜冒出的水泡,心知底下的人们还没收拾完,索性屏蔽了识海里的声音,闭目养神起来。
她是来祭阵的。
而底下那些人,也是来祭阵的。
为了确保祭阵的过程万无一失,浩然宗派出二百九十九名高阶弟子,下潜到深海,引诱凶兽游进小结界之中,再以己身灵力修补结界的破损,将凶兽暂时困在笼中,无法出来作乱。
修补好结界之后,若自身还留有余力,灵力能支撑从深海底下浮上来,那便是九死之中夺得一丝生机,此后封侯拜相,享人间盛誉,拥功名利禄,流芳千古万代不朽。
若在修补时灵力穷尽,丹田枯竭,那么便是此去无回,永远留在海底,再也看不到来年的桃花开得如何艳艳。
如今摆在楚剑衣眼前的,也只剩下这两条路。
楚剑衣攥紧了衣袖,她心里有根不安的弦在紧绷着。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其实她很害怕。
害怕自己会殒命于南海,死后的魂魄得不到安宁,像大娘子那样日夜哀嚎;害怕再也看不到江南的拂堤杨柳,听不到疆北雪风的呼号,喝不到海霁酿的青天高黄地厚……
害怕自己没办法给凌老太君尽孝送终,害怕不能回到阿娘的墓碑边陪她,害怕再也见不到……杜越桥。
如果这时候谁听见了她的心声,肯定会捂着嘴巴做出很惊讶的表情——
天哪,一世英名逍遥风流潇洒不羁的楚小剑仙,竟然会害怕殉道而死?
她的风骨何在,脸面何存?!
甚至于楚剑衣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自古能力越大者责任越大,修真者受天地精华供养,万民之仰赖,天灾面前,岂能畏缩?
就如同前赴后继送死的那二百九十九名高阶弟子一样,哪怕知道此去无返,那便此去无返,绝无半句怨言。
前辈先贤的殉道之路就在脚下,她走得不会很孤单,楚剑衣如是安慰着自己。
但她似乎忘记了,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有阿娘抱着她许愿的生辰夜,她合十胖乎乎的小手,在心里大声地重复:要阿娘和爹爹保护她一辈子,永远都不分离。
依偎在阿娘怀里撒娇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剑仙,可以提起剑保护身后的人了。
虽然阿娘已经不在了,但她身后的这片大陆上,还有桃源山那些无辜单纯的女孩子们,有误以为她和杜越桥是乞丐,施舍给她们一张薄饼的大娘,有为了生计而结伴奔波在北地的女子镖队,有一代代传承使命,用几十年心血研制出香方想要逃脱笼中鸟命运的姨姨们,有像当年的她一样天真幼小的熙儿,有凌老太君、海霁、叶真、楚希微、杜越桥……
一切一切的这些人,她都觉得值得自己去守护。
何况还有未曾遇见过的、数也数不尽的善良与真诚呢?
浩然宗的修士们还没有全部撤离,法阵没有打开,手旁的宽袖、鬓边的发丝尚还能被海风托起,轻缓缓地吹动着,飘在一点快哉风之中。
微风像阿娘的手一样,轻轻抚过她的面颊,让她回想起很多很多往事,但到头来最留恋的,除了阿娘尚在的那段时光,就是和杜越桥一起经历的过往。
这让楚剑衣觉得很诧异,因为此前的两个月,她一直在做断舍离的功夫。
撤掉了对杜越桥的监视,把那些信件全部烧毁,不给自己留一点点念想……她以为自己应该放下了。
如果知道自己必然走向死亡的结局,还要对杜越桥心存妄想——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会不会如蝴蝶振翅般,给杜越桥的生活再次掀起狂风巨浪?
不该想了。楚剑衣轻轻摇头,及时掐断了绵绵不尽的思念。
她端坐于白莲法阵之中,屈膝盘腿,两手平摊在膝上,乌髻高盘,脸上只有一以贯之的平静,真像尊冷情的玉面菩萨。
以白莲法阵作中介,将殉道者的灵力在短时间内放大百倍,去修补寰结界的破损,是亘古传承的做法了。
阵法开启之后,不论最终有没有修复好寰结界,逆天借助的磅礴灵力都会反噬回殉道者身上,即便她已经身死道消,也会让她的灵魂坠入深海,经受百十年的结界消磨,直至彻底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原本凌关大娘子就是这样的结局,但不知凌老太君修习了何种禁术,竟能将女儿的魂魄从海底赎回来,安顿在陵宫之中,免受天道反噬。
楚剑衣自觉没有那样好的运气,就算她的阿娘还在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海底受苦,却什么也做不了。
念及此处,她忽然又想起件事来,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桃源山的方向,目光所及,唯余苍茫茫大海,一望无际的长空。
“鸿影姐姐,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希微她……在桃源山不会受欺负。”
楚剑衣喃喃自话着,闭上了眼,这一刻,她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楚希微已经被她送回桃源山了,海霁寄来的书信上说,为女孩儿打点好了一切,叫她安心应付南海的事情。
那封信写得很简单,简单到她不禁乱七八糟地想,如果海霁那家伙知道她是为了天下太平而牺牲,会是什么表情呢?
“嗐,反正不欠她海霁的了。”
大难临头,楚剑衣竟然扯起一抹浅笑,却笑得格外轻松畅快,大抵是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无赖剑被她召唤出来,亲昵地用剑柄蹭着她的脸。
楚剑衣轻轻地抚摸无赖剑身,指尖流溢的金色灵力像奏琴一般撩动剑光的闪烁,“现在也只能跟你说说话了。”
鲜少有人知道,潇洒快意的小剑仙有个令人发笑的习惯,那是她十岁时被囚禁在楚家阁楼里养成的陋习,是对着不会说话的死物喃喃自语。
就像现在这样。
“三把刀了却一桩陈年恩怨,海霁那家伙总该放下对我的芥蒂了。你觉得她心里对我还有怨言吗?”
“鸿影姐姐那边……我用自己的性命换回希微平安,你说,这算扯平了吗?大娘子也说不怨我和阿娘,阿娘,阿娘的夙愿,帮乐坊姨姨们重获自由,我也已经完成了。”
“不欠她们的了。好像就对不住她了……”
楚剑衣一边自说自话,用来压下心里的恐惧,一边轻声唱着小时候阿娘教她的诗: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我不知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费鲍鱼……”
一曲唱罢,岸边的修士也忙活完了。
二百九十九名高阶弟子,最终活着回来的,只有十三人。
他们劫后余生,相拥而泣,但很快又大笑起来,收拾好衣冠准备迎接自己的辉煌人生。
向来只听生人笑,不闻死鬼哭。
楚剑衣缄默无语地望着茫茫海面,识海里传来一道声音:
“少主,所有弟子们均已撤离,法阵可以启动了。”
那边没有回应。
“少主,少主?”
传音的弟子急了,生怕这混世魔头临阵脱逃,于是抬头望去——
只见从那悬崖的最高处,那朵硕大圣洁的白莲花上,宛如瞬息春秋,歪歪斜斜飘下了一只花瓣。
那花瓣在风中一飘一晃,时而高高飏起,时而打着旋儿飘落,像一叶在海浪中沉浮的扁舟,眼瞅着即将风吹落定,忽然一飞冲天,以不可挽回之势冲向了天空。
然后……
“下雪了?”有人惊呼。
“这不是雪,南海怎么会下雪?”有人纠正。
那是刚才补上寰结界窟窿的莲花瓣,耗尽叶片上灵力后,化作的瓣瓣微小莲花,每一瓣,都残留着楚剑衣倾注的灵力。
而莲花高座上的那人,衣袂翻飞,发髻已散,满头青丝随着灵力的磅礴倾注而鼓吹飞动,形如癫狂的白衣鬼刹。
但她的神情却宁静祥和,她闭阖着双眼,素手结诀上指,安静地坐于莲花之上,宛如观音。
一瓣莲花飘落了,两瓣、三瓣,化作千万瓣洁白的莲花吹雪般飘遍海面。
座底新生出娇嫩的白瓣儿,天地间的灵气都被这一朵硕大无朋的莲花吸收,变成漫天的雪色花瓣,纷纷扬扬洒回天与海之间。
这一场莲花之雪,绵绵不尽地下了七天七夜。
第140章 可以一命抵一命我说过要保护她。……
白莲法阵以花瓣为托,力量循序渐进,头前的几日都相当温和。
第一日,花瓣入海化作点点星光,如萤火虫一般轻柔地吻着海滨结界,海面上风平浪静。
第二日,一些生出灵性的海妖察觉到结界异动,长须老鱼跳出水面,瘦蛟起舞。
第三日、第四日,越来越多的妖兽感知到海洋的异动,纷纷聚集在一起撞击海滨结界,海底的大妖重新冲破桎梏,浮出水面加入破坏的队伍。
然而经历丰富的修士早有准备。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布下法阵,每一个法阵都由两大宗门镇守,及时应对祭阵中发生的意外。
南朱雀北玄武,东方青龙西白虎。
四象法阵布设在八仙山岛的东南西北四方,各大宗门随时待命。
他们派出门内的长老和精锐弟子,列阵击杀企图捣毁结界的妖兽,只要哪边的法阵出现了异变,瞬间就能精准找到妖兽的位置,弟子们集结起来杀妖获功。
所以妖兽们一露头,不消两刻的功夫就变成了海面上的一堆血沫,浪头打来,无声无息地融解在海水中,连血迹都找不见。
第五日的战况最为凶险,海底桎梏破损,放出了玄龟与赤龙鱼。
它们性情残暴法力极强,甫一逃出,便掀起比华山还要高的浪头,召来百年难遇的暴风雨,铺天盖地朝海滨结界打过去,险些击垮岌岌可危的庇护屏障。
众宗门齐心协力费了万般辛苦,勉强将妖兽的攻击抵挡下来。
其余七大宗门联袂向浩然宗发难,让他们又派出百来名高阶弟子下海,散尽浑身修为,这才堪堪加固了关着妖兽的小结界。
第六日,修复了大半的寰结界忽然发出微弱的光彩,道道光华如流星从天边划过,许多年轻的弟子第一次目睹寰结界的实体。
寰结界的修复,代表着海底众多小结界也在缓慢修补,那些兴风作浪的大妖被困在枷锁之中,再难挣脱束缚了。
海面的风浪渐渐息止下去。
第七日,海面比前一天更加平静,甚是一派宁和的气象。
看守的人马也逐渐闲下来。
有几个稚嫩的修士难捺不住无聊,躲过自家长老的看管,三五个围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楚家少主可真厉害,一介女子之躯,竟然能将那样磅礴的灵力引入体内,你瞅见没,那场面就像百川归海一样,壮阔极了。”
旁边一个女弟子不乐意了:“难道女人就不能做成大事了?”
说话的弟子往旁边一看,见她原来是逍遥剑派的弟子,连忙止住了话头,“也能也能,比方当年镇界杀妖的凌老太君,也是女子的楷模。”
那女弟子讨到口头的好,便不说话了,她抬起手,接住一瓣从悬崖上飘落的莲花,放进腰间的锦囊里,似乎是有收集的癖好。
几个修士继续聊着:
“不然说人家年纪轻轻就有剑仙的名号了呢,而且照她守阵的势头下去……”
一个年纪大点的修士遥遥望了眼悬崖上庞然白莲,故意吊起大家的胃口说道:“你们猜,她会不会是近百年来守阵成功的第一人?”
他们年纪尚轻,不晓得祭阵修复结界是门多么恐怖的差事,只在古籍中看见前前前多少代大能在海边静坐几夜,便能加固结界镇压妖兽的英姿,而近几代却只能以身祭阵,用性命换取大陆的安宁。
便大失所望地摇摇头,或者拍腿一叹,今人比不得古人啊!
可同时他们的心里又存着些希望,希望楚剑衣这个今人能守阵成功,不必身死道消,而是披霞而归,头戴桂冠荣耀加身,代表他们年轻一代向老辈子们证明: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另一个公鸭嗓的修士插嘴说:“我看八成能行,到时候她楚剑衣就是百年来的第一人,浩然宗宗主的位置肯定会落到她手中!我很期待她能带领咱们修真界走到什么地步。”
“呸呸呸,别瞎说。”年长的修士照着他脑瓜子拍了一巴掌,“这还有浩然宗的弟子在呢,别被他们听到了。”
“是啊是啊,小点声说。你们不知道吗,据说那楚剑衣曾经是个混世大魔头,仗着自己背后靠的是楚家,到处为非作歹,把那谁家的少主抽得在床上躺了好几年不能走动呢。”
“这下也算是她浪子回头,老天给了她个机会戴罪立功,要是她能功成身退,说不定浩然宗就把她从前种种罪迹都一笔勾销了!”
刚才那女弟子又不乐意了,拔出剑插在脚边的沙地里,剑光凛冽,“楚少主为了大陆的安宁亲自镇界,没曾想保护的是你们这群爱嚼舌根子的长舌夫!”
旁的弟子瞬间被点着了,他们从来只说女人是长舌妇,哪里听过有长舌夫的骂法?一时对那名女弟子群起而攻之:
“刚才说她厉害不过是抬举她罢了,你真以为你们女人能干成什么大事?要是有白莲法阵助力,说不定我引来的灵力比她还要强大呢!”
“嘁,就算她能功成身退,也未必承受得住强大的灵力反噬,到时候恐怕活不了多久。”
他们嚷嚷正起劲,浑然不觉身后走过来一个人,静悄悄听着几人的八卦,然后搭腔道:
“你们在说谁活不了多久啊?”
公鸭嗓修士理所当然回道:“当然是楚剑衣啊,你没瞧见她引来的灵力有多么浩大吗?反噬的时候肯定让她……哎呦!”
话没说完,他脑瓜子上就挨了一蹦,正准备反打回去,却听见旁边的女弟子恭敬道:“晚辈向凌掌事问好。”
凌飞山脸上挂着眯眯的狐狸笑,“怎么不说了呀,继续说,我也很好奇呢。”
那几个小弟子却噤若寒蝉:“不敢了不敢了,我们只是随口说说,凌掌事千万别当真!”
凌飞山面色一厉,“知道现在有多危险么,还敢出来在这侃大山!”
脑袋机灵的弟子赶紧把火堆踩灭,公鸭嗓小修士却望了望星光闪耀的天际,嘀咕道:“我瞅着岛上挺安全的啊,不是才……啊呀,凌掌事快救我!”
他一边惊慌地大喊大叫,一边胡乱抹着自己的鼻头,那上面似乎沾着某种血一般粘稠的液体。
凌飞山举过火把往他脸上一照,瞬间扶额无语道:“鸟粪罢了,能把你吓成这个死样子?”
公鸭嗓修士听到是鸟粪,立刻也镇定下来,用手背揩掉鼻头上的液体,拿到火光前一照,“还真的是鸟粪啊。让凌掌事见笑了,嘿嘿。”
他说着就问旁边的人要来手帕,往脸上仔细地抹干净,却越糊越多了,不由疑惑道:“这大晚上的怎么飞出来这么多鸟了?”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索性把手帕甩了甩,展开到眼前一看,“咦,这上面怎么都是口……水啊……”
话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公鸭嗓修士浑身僵硬,缓缓地转过身去,见身后乌漆嘛黑的空无一物,瞬间放松了警惕,“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然而下一刻,脑袋上空陡然出现一张血盆大口,淌着黏腻腥臭的涎水,就要将他吸入口中!
“当”
凌飞山迅疾出剑,与那妖兽的长须撞击在一起,迸溅出无数细碎火花。
借着火花的光亮,旁边的弟子瞪大了眼睛看到,那是只鱼身鸟翼苍色花纹的鱼妖,体型硕大,低飞在半空中,行动极其隐蔽,无怪乎他们刚才没有发现。
女弟子沉吟道:“是文鳐鱼,它怎么登上岛了?”
众弟子愣神的须臾间,凌飞山已经将鱼妖斩首于地,对着他们大喝道:“还不快回到自己的阵营去,你们自家后院肯定被偷袭了!”
她猜测得不错,因为四面八方很快传出修士们的惨叫声,火把倒在地上,顺着满地的鱼油点燃了数十张帐篷,一时间火光冲天,能看见各种鱼妖骚动的身影,分不清是谁的血溅三尺高。
其余人极快地撤离了,只有那名女弟子还望着高崖之上的白莲法阵,如何也不肯挪动脚步。
在夜色朦胧中,隐约有深海怨灵以身搭着梯子,手脚相扣,一个接着一个沿着崖壁不断往白莲座台攀爬。
而莲座高台上,白衣女人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面带微笑,维持着两手掐诀的姿势,七天没有改变过了,因为祭阵一旦开始,她便全身心投入修复结界,不能为外界分一点心。
凌飞山在身后劝道:“快些回阵营去,白莲法阵是看守的重中之重,那些男人不会让她出意外的。”
女弟子却不为所动,屏息凝神地望着楚剑衣和白莲座台,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她想起来在凉州城做的那个噩梦:
她看见楚剑衣平静地端坐下来,面带微笑像尊菩萨,有一千瓣的白莲从座下生发,有一千只手从污泥沼伸出,混乱地拉拽楚剑衣,弄得素衣满是鬼手印。
眼前这一幕和梦境何其相似!
杜越桥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一瞬,她谢过凌飞山的劝告,毅然决然地往悬崖赶去:“我曾经向她说过要保护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现在或许可以兑现我的诺言。”
凌飞山无法,心知劝不动她,只好疾步回到众长老坐镇的法阵中去,听他们如何决策。
四象阵中,瓣瓣雪白的莲花遍铺满地,有些被脚踩过,零落成泥碾作尘,混在沙地里格外凄美。
归元宗的长老满口托词:“不可能是法阵出了问题,那些鱼妖从运送物资的河道偷袭而来,显然是岛上出了叛徒,召引它们到岛上来的!”
众长老闻声一震,八仙山岛作为祭阵之地,各个方位都被法阵保护起来了,除了内部的人知道哪里有可以入岛的路径,鱼妖绝不可能寻到岛上来!
有长老插嘴:“绝不可能是我们宗弟子!”
“也不会是我们门派的!”
“哎呀诸位在吵闹什么呢,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怎么还这样的不稳重呢?”
众人循声望去,见果然是逍遥剑派的那个掌事狐狸,一时不好发作,都识趣地闭上嘴巴,用眼神观察着她和浩然宗长老的商榷。
浩然宗老男人多,派来镇守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他在之前的喧闹中装聋作哑,老眼昏花,等到凌飞山走到眼前,才道:“是逍遥剑派的凌掌事吧?有何贵干哪?”
凌飞山也不跟他多扯皮,开门见山道:“大难当前,大伙儿就别互相推诿了。我只问诸位两件事,一是八仙山岛的防御能否抵抗到祭阵结束,二是能否保证楚剑衣的安全?”
老东西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他,最后推出归元宗的长老解释说:“那些妖兽应该是阵法启动前就埋伏在海滩边的,不是什么大妖,造成的破坏不会很大,最多伤亡一些弟子罢了。”
“楚剑衣那边呢?”
这下老东西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浩然宗老头身上,等他发话。
老头摸着长胡子沉吟良久,缓缓道:“宗主的意思是,只需要保证阵法的完成即可,现在已经第七天了,就算她身死,祭阵仪式也能……”
老头的话还没说完,凌飞山就抓住归元宗长老的肩膀,飞身将人带到悬崖底下。
望着崖壁上不断往上攀爬的怨灵,凌飞山皱紧了眉关,问道:“现在可还有办法保她的平安?”
归元宗长老战战兢兢地抬眼看过去,只见怨灵搭成的云梯越来越高,目标直指莲座之上的楚剑衣。
而那上面似乎有个人影,在挥剑斩落深海的怨灵。
他哆嗦着嘴唇说:“这些怨灵可都是之前祭阵的前辈先贤啊!”
“我知道。”凌飞山不耐烦道,“我是在问你,有没有办法保楚剑衣的平安。”
与此同时,匆匆赶来的逍遥剑派弟子都聚集到凌飞山周围,“掌事,咱们现在去斩杀那些怨灵吗?”
凌飞山凝神望了望山崖之上的那人,楚剑衣依旧满面淡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她摇摇头,扼住了归元宗长老的脖颈,“我再问你一遍,是有办法,还是没有?”
那长老忙不迭点头,“有的有的,现在悬崖上不是有人在清理怨灵么,可以……以命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