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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时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做了不太妙的梦。

楚剑衣看了一会儿,伸过去手,托着她的后颈,调整了枕头的位置,将人安放在枕上,又轻轻抚走她脸上的发丝,让徒儿睡得更安稳些。

做完这一切,楚剑衣突然后悔起来。

不应该伺候这倒霉家伙的。

昨晚她句句紧逼,唬得杜越桥脸色煞白,才问出些苗头来。

她先是问:“谁有这么大的本领,能勾起你的**?能让你喝什么灵丹妙药,一整天都不着家?”

杜越桥不肯回答,头摇了又摇,没胆子看她,闭紧了嘴巴不透露半个字。

没法撬开她的嘴,楚剑衣换了个问法,说:“你如今十九岁,心上有人再正常不过,说出来那人是谁,为师不会为难你。”

杜越桥还是不敢开口说。

楚剑衣气得恼火,仍然克制地掩饰好了,往后退了好多步,问:“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你和我住在院子里鲜少出门,既然不是凌禅和凌见溪,那应该是外出时遇上的吧?”

“是哪一次?”

“是不是生辰那天?我没有看好你,让你拿钱出去买糕点吃,你却拖延了好久才回酒楼。是不是那次在外边见着了心仪的姑娘?嗯?”

杜越桥抿紧了嘴唇,看样子是准备死守到底。

楚剑衣冷笑几声,有些气急败坏,一退再退,退到最后一步,使出她最温柔的语气,咬牙切齿地说:“那你有没有胆子承认,自己没喜欢上这里的姑娘?!”

这次杜越桥终于有动静了,头点得像捣蒜一样。

“撒谎成精!”楚剑衣怒喝。

她和杜越桥本来面对面地盘腿而坐,这一下气极,直接压掌过去,将杜越桥摁在墙壁上,满脸错愕地看她。

女人好像饿极了的恶狼,眸光森森地闪烁,透着扑咬的欲望,将猎物逼到死角,半点逃离的空间都不留。

杜越桥百口莫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紧咬了嘴唇好久,才开口道:“师尊误会了,徒儿确是没有心仪的人。”

可就是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再次点燃了楚剑衣的怒火。

她怒极反笑,摁着杜越桥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为了你的意中人,竟然学会给长辈撒谎了!当真是学了个好样!”

“我真的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这几天处处避着为师,见了为师就沉着个脸,跟见鬼一样跑走!和为师吃饭、睡觉,从前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现在却想起来要避嫌,说!是不是怕你那鬼的意中人吃醋!”

话从嘴里问出来,楚剑衣忽的感到脸庞微微发烫,或许刚才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里头的醋劲有多浓。

算了,杜越桥都十九岁了,去和人家谈情说爱,都是小一辈正常的事情,她这个当师尊的瞎操什么心,非要去横插一手,让小情侣闹得很不愉快吗?

自己不过是她的师尊,又不是她娘,凭什么对人家有这么大的占有欲,尽想着干涉她的人生大事?

这些念头一涌上来,楚剑衣突然感觉全身像泄了力一般,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问这问那。

随她在外头招惹吧,若是吃了亏又跑回来,自己可不会像从前那样给她遮风避雨。

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楚剑衣饶过自己,刚把手放下,却听见杜越桥说:“避着师尊是因为……因为徒儿吃的那味药,需要避女色,不能与女子过多接触!”

楚剑衣抬起眼眸,满眼都写着怀疑,却也藏着未曾察觉的放松。

杜越桥见她不信,连忙竖起三根修长的手指,信誓旦旦地说:“徒儿在此当着师尊的面,对天发誓,我若是在外边有了心上人,就让老天降下五雷轰顶之灾,照着我脑门上劈!下辈子再也不能当人!”

楚剑衣睨了她一眼,冷笑道:“只是要你自己遭殃,远远不够。”

她握住杜越桥的手,捏紧那三根手指,把指头捏得充血发红,“来,跟着我念:杜越桥若是心上有人且隐瞒不报,就让她的师尊楚剑衣,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噼啪一下,油灯的光亮瞬间矮了下去,接着明晃晃亮堂起来,把楚剑衣的影子拉长了,完全地笼罩住杜越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楚剑衣的身影之中。

杜越桥眼睛里倒映着女人的狠厉神色,似乎只要她不同意,对方就会把她拆吃入腹一般。

她拼了命地摇头,用力想要把手抽出来,可是楚剑衣捏得紧紧的,不给她半点挣脱的余地。

“怎么,不敢念?”楚剑衣的语气沉到最低,“是怕被骗了没人给你兜底?还是怕找不到人出钱养你们小两口?看着我的眼睛,不许躲避,回答我的问题!”

可杜越桥不敢回答,她用尽了力气挣扎,却惹来楚剑衣更紧地捏握。

最后,她只能红着眼眶承认:“我……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了。”

却死活不肯说出那人是谁,任楚剑衣快要将她的指骨捏碎。

楚剑衣气得无以复加,胸口大起大伏,恨不得一脚把她踹下床,“滚下去!找你的心上人去,滚!”

杜越桥不敢应声,灰溜溜滚走了。

可等到半夜,月事的疼痛发作,疼得楚剑衣难捱,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家伙又灰溜溜地滚过来,谄媚而讨好地给师尊揉肚子。

“谁让你来了,滚回去!”

杜越桥就滚回去。

“滚过来,继续揉!”

杜越桥就滚回来。

“滚回去!”“滚回来!”

杜越桥来回地滚,最终被师尊一把拽上床,威逼着揉腹,不再折腾。

想来也奇怪,她的月事病疼了十来年未见得好,却只要和杜越桥挨着睡一晚上,整个月事期间就不再疼痛。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原谅杜越桥。

楚剑衣把被子一摔,恶狠狠瞪了沉睡中的杜越桥两眼,接着召出无赖剑,前往杜越桥说的那个医馆。

医馆刚刚开门,有个年纪不大的医修坐在堂中。

小医修腰间挂着个药葫芦,正专心致志地抬着秤杆,仔细往托盘上加药,门口照进来的光却被人挡住了。

她啧了声,往旁边挪了挪,把药粉称量好了,用纸包包起来,然后看向柜前的白衣女人,温柔地笑问:“请问你犯了什么病?”

楚剑衣:“不看病,问个人。”

小医修:“病人的隐私不能随便透露哦,这是医者的准则。”

嘭的声,一枚沉甸甸的金锭落在柜台上。小医修不动声色地抬起秤杆,把金锭划到自己袖子里。

“您要问哪位?”

“她姓杜。”

“哦,原来是桥妹妹的家人啊。”小医修正眼打量了她一遍,心道,哟,是正宫来了。

她娇俏一笑,起了坏主意,“哎呀,可是桥妹妹的病症关系到另一个姐姐,那位姐姐不让透露。”

又一枚金锭砸下,把柜台磕出了个角。

“哪、个、姐、姐,她长什么样子,姓甚名谁,家住在哪里?”女人一字一句地说,袖中的指节攥得发白,眼底闪过来不及察觉的紧张。

果然是这样,杜越桥果然在外边勾搭上了别人!昨天紧逼死问她都不肯说,到底是谁值得她如此严守防线?!

小医修见她轻易就动了怒气,心下想,怪不得杜越桥宁愿吃药也要抹去念头,原来喜欢上的人是个醋精,动不动就发脾气。

事情似乎很有意思。

小医修故作难堪,呃了好一阵,才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姐姐嘛……脾气有点大。”

楚剑衣眉头深深蹙了起来,“继续说,她若敢为难你,你便来找我主持公道。”

“哎,好嘞。”小医修甜美地笑了笑,心里摹了遍楚剑衣的长相,句句斟酌地说:“兴许是相由心生的缘故,她长得还有点凶。”

长得很凶?刀疤脸、鹰钩鼻?看上去就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偏偏还脾气很差劲,杜越桥居然会喜欢这种人?!!

她脑子是不是被驴给踹了?!

第97章 师尊下场打鸳鸯就告诉她,她们俩不合……

小医修照着楚剑衣的模样,略有更改地向她本人描述了一遍。

看她半点没有反应过来,小医修心中感慨,爱情真是使人变愚蠢。

这对苦命鸳鸯怎么都憨憨的,脑子一点也不灵光。

索性不往深了忽悠她,不然杜越桥回家会怕是少不了一顿收拾。

小医修诚恳地评价:“虽然她长得挺凶,但是面貌是一等一地好看,是中原人的长相。”

——希望她能反应过来。

陡然间,楚剑衣的呼吸沉重了好几分,她问:“那姑娘既然是中原人,想必不在逍遥城久居。”

“或许是吧。”小医修嗯了两声,弯着眼眸,笑呵呵地说,“那位姐姐穿着不俗,气质非凡,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桥妹妹还没想好要不要跟她在一起,忧心忡忡的,害怕人家看不上她。”

还要她徒儿考虑配不配得上?!

那人到底长得何等风华,家境又是多么厚实,才会让杜越桥自卑到,要去考虑配不配得上的地步?

楚剑衣忍不住了,“那人现在身处何处?”

“咦,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家中孩子不懂事,被外边的人迷了眼,我自然是要去拜谒一番。”

“呃,这个嘛……”

小医修支支吾吾,还没想好编个什么理由,面前啪的又出现个金锭,她立刻喜笑颜开,“哎呀姐姐你不用着急,那位姐姐虽然也喜欢桥妹妹,但是抵不过家里人反对,她们一家马上就要搬走了。”

“搬走?”楚剑衣道,“什么时候搬走?”

“唔,大约是清明前后吧。这段时间她们的事被家里人发现了,那个姐姐被禁足在家里,不许出来,我已经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听到这,楚剑衣的眉梢微微放松,“她们此前是在你这里私会?”

小医修连连摆手,“瞧你说的多难听呀,桥妹妹小两口是正常约会,怎么能用私会来形容呢?况且我们这儿是医馆,不是什么专门供人私会的场所。姐姐你慎言。”

楚剑衣心里有了谱,又问了好几次那人家住何处,小医修都不肯透露出来,心想许是人家确害怕招惹祸端,不肯说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没有再为难小医修,她取走杜越桥定好的药,又买了些清淤活血的药膏,对小医修交代道:“杜越桥以后不会再出来了,若是那姑娘再到你这儿来,就告诉她,她们俩不合适。”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任小医修嘀咕:“都没见着人家长什么模样,怎么就知道不合适了……”

离开医馆后,楚剑衣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逍遥城内好一阵转悠,按照小医修话里的蛛丝马迹,辛苦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好,既然那姑娘被家里禁了足,她也同样能给杜越桥禁足。管不了她的心,还管不到她的身了?

楚剑衣想,仅是把杜越桥关在家里还不够,她要采取软攻的办法,让杜越桥死了往外跑的那条心,心甘情愿地和她守在院子里,待到清明。

回到了小院,杜越桥刚醒来,正倚坐在床上,姿势很是怪异。

她手扶着腰,不敢往重了碰,于是把手落在薄背上,试图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可是两手也酸痛得紧,被师尊摁坏了的肩膀疼得快抬不起来。

楚剑衣咳了声,示意自己回来了。

她走过去,把药材都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到杜越桥跟前,非常不经意地问:“你要做什么?去哪里?要不要为师抱着你去?”

杜越桥下意识以为她又在生酸气,连忙摆手:“不不不,今天我不出去了,哪里也不去,就待在家里陪师尊。”

手刚一放下,整个腰身就直不起来了,瞬间蔫巴枯萎地往后倒去。

楚剑衣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肢,“有这么脆弱?坐都坐不起来了。”

她揽得不重,但刚好落在被掐青了的位置,疼得杜越桥直咬牙,“师尊,疼。”

杜越桥轻声求饶,几乎要以为这女人还不肯放过她,用蜜里藏刀的手段惩罚她。

就在她以为楚剑衣还有下一步时,女人却顿了顿,将她轻轻地平放在床上,像是放倒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背对着她,一边往桌旁走,一边生硬地说:“昨夜是为师没有控制好自己,让你受伤了。今早上为师出去给你买回了药,连带把你在医馆预定的药材一并带了回来。我看这药足够你吃两个月的,以后就不要再出去了。”

“医馆?!”杜越桥惊慌失色,“师尊可是去找医修姐姐麻烦了?”

“什么叫找她麻烦?”

楚剑衣转过头来怒瞪她,“你心里有鬼,还不准为师去问个究竟了?!”

“我没有说师尊不好的意思。师尊,医修姐姐给你说了什么了?”

“怎么,你很害怕为师知道点什么?”

幽幽的眼神盯得杜越桥心里发毛,她强装镇定,所有念头在脑子里飞速地聚起来,串成线,把她对医修姐姐和师尊的了解都串上去。

医修姐姐善解人意,凡事给个只言片语,她就能立刻会意……所以,她该不会已经看出来,师尊就是自己的心上人了吧?

何况师尊行事冲动,何况师尊直言直语,何况……自己确是喜欢师尊。

她睁大了眼睛,直溜溜地看楚剑衣,听这女人冷哼一声,却是自己回答了:“为师见到那个姑娘了,她说你们俩不是一路人,终归没有可能在一起,让你断了对她的念想。”

哪个姑娘?杜越桥差点就开口问了。

可是转念一想,她心里除了师尊,还能装下哪个姑娘呢?

难道是买药时无意撞到的姑娘?是和她搭了句话的姑娘?还是医修姐姐把锅揽自己身上了?

思来想去,硬是没有找到对得上号的人。她狐疑地看了师尊一眼,心里顿时冒出个想法。

莫不是……师尊有意编造的?

有这个可能性,师尊面子薄,昨夜没有揪出确凿的证据,就把她狠狠拷打了一顿,估计今天找医修姐姐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又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错了,所以编了这么个理由,要把锅甩到她头上。

不然师尊怎么会大发慈悲地,给她把药都取回来,还给她道歉?

笃定了这个想法,杜越桥决定把台阶递到师尊脚下,让她借坡下驴,“我本就对她没有什么念头,她既然明说了,也好,我也不用再去医馆了,凌禅她们家也不去了。以后每日都待在院中,老实地练我的剑。”

她以为这个的说法完美无缺,既表明了自己没有别的心思,又不至于拂了师尊的面子,可仍旧吃了楚剑衣一眼刀。

幸运的是,师尊没有跟她再计较,从桌上拿了药膏,坐回床边,不看她,别扭地问:“昨天的事,可埋怨为师?”

杜越桥:“不怨,师尊来了月事,情绪难以控制,徒儿有时也是如此,不能因为这个原因而和师尊生气。”

楚剑衣心中一热,矜持地板起了脸,一副自重又关切的长辈模样,掀开杜越桥的衣裳,“这回给你上药,还要避嫌么?”

“不用了不用了,师尊想对徒儿做什么,尽管做便是,徒儿不会与师尊生间隙。”

事情到了这一步,此前的逃避计划全部作废,杜越桥那些小心思自然而然就变了:既然躲不过,那就直面上去,在激流中磨砺定力。

如此一想,她心里轻松了不少,心安理得接受了楚剑衣的触碰抚摸。

上完了药,楚剑衣说:“浩然剑术你虽然已经学完,但仍有很多不足之处,这段时日便不要出门,为师辅导你继续练习,你可情愿?”

“徒儿愿意。”

“三把刀的用法,为师已经掌握,等你补上了剑法的不足,为师再教你如何使用三把刀,你可情愿?”

“徒儿愿意!”

……

在逍遥剑派逗留的时日,似乎以论剑大比为节点,前面日日夜夜风雪交加,过得叫人难捱,后头的日子却像春水东流,匆匆就过去了数月。

逝者如斯,转眼的时间,日子已经到了清明。

这天,逍遥剑派家家户户窗棂上都挂上了白纸幡。

凡受过及笄礼的女子都身披白布,着孝衣,头上佩戴孝箍,老老少少脸上都是庄重肃穆的神色,往日最闹腾的女孩也收住神通,安分地跟在人群后面。

一行人浩浩荡荡,缓慢而整齐地朝陵宫方向靠近。

半步踏入陵宫,一股奇异的熏香味直朝楚剑衣扑来。她没有犹豫,径直迎了上去。

沙州刃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凌关大娘子牺牲后,虽然尸身没有留在楚家,但楚剑衣仍旧为她削木做了牌位,与曲池柳的牌位一起供奉在屋内,按照楚家的丧事规格,点燃沙州刃,香烧七日不绝。

那七天,楚剑衣浸泡在沙州刃的奇香中,为大娘子守灵烧纸,未曾阖上泪眼休息。

直到后来刺杀楚淳失败,逃离了楚家,她身上都沾着沙州刃的气味,久久不能洗尽。

所以现在闻到这阵味道,心痛的记忆不可避免地,再次浮现楚剑衣眼前,令她难受得胃里阵阵抽搐——

作者有话说:大家可以去看66章啦[撒花]

第98章 入陵宫见大娘子镇海一战,你到底顶替……

逍遥剑派的陵宫气派无比,设有八方魂阵,遮住了亡灵的气息,能够避法眼,躲天机,连地板用的都是有价无市的绿松石,看过去一碧如洗,有安魂的效用。

踏入陵宫,楚剑衣抬头,看见正中一面墙,上边摆满了黑压压的灵牌,她草草扫过一眼,正要路过,目光却为最下面的灵牌短暂地停留了片刻:

潇湘阮家,凌奉微。

但此行是为大娘子而来,楚剑衣没有过多在意,快步走去了旁边的廊道。

能被供奉在陵宫的魂灵,生前皆有大功于逍遥剑派,譬如凌关大娘子,八年前舍身献祭镇海结界,牺牲后,她的魂灵安住于此。

这些留恋人间、迟迟不愿意离去的魂灵,在陵宫中皆有自己的归宿,都是按照她们生前的居所原模原样打造。

大娘子的安魂之处,会是出嫁前的闺阁吗?还是,和她同住了七年的那座小院?

楚剑衣停下脚步,在偌大的陵宫里有些茫然。

她当然知道大娘子魂灵的居处所在,也做好了面对大娘子的准备,但偏偏在这一刻,她感到胸膛里突突的,心跳愈发急促起来。

近乡情更怯吗?楚剑衣握了握掌心,尽力平息紊乱的呼吸。

就在此时,前方不远处突然发生了骚动,白泱泱的人群挤在一起,不敢高声语,手忙脚乱地抬起中间那人。楚剑衣定睛一看——

是凌老太君。

老太君已经昏死过去,嘴里呼呼喝喝,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挂着浊泪,插在左眼的刀底下,不断渗出血迹,混在眼泪里就像是血泪。

心脏猛地一抽,楚剑衣下意识抓住旁边人的肩膀,“老太君怎么了?!”

凌飞山睨视她一眼,抽出了手,答非所问:“关三姨在等着你,尽快去看她吧,让她放下执念安心走。”

老太君是从身后那扇门出来的,那扇门虚掩着,门后面躺着凌关大娘子的棺椁。

楚剑衣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缓步走过去,五步、三步、三步,最后只剩下一步路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的手搭上门把,借门挡住自己的视线,迟迟不敢推开。

有什么可怕的,不是早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就用最寻常客气的一套,问她,这八年来过得还好吗?

客套完了后,再问她有何未竟的心愿,自己竭尽全力帮她完成。这样一来,既了却她的遗愿,又解决了坤土卦象所指,再好不过了。

时间还够的话,就陪大娘子聊聊天,告诉她,在她离开的这些年,自己一个人走遍了大江南北,独自看完了和她约好去看的景色……

不过就是把对阿娘说过的话,再对她复述一遍,没有太大的难度。

等到最后,连大娘子的灵魂也不能留下,真的步入轮回时,再镇定从容的毫不留恋的不经意的问,有没有怨过她的阿娘,有没有……怨过她?

如果大娘子不愿意回答,那算了,她其实并不在意。

腹稿打了好几遍,楚剑衣终于鼓足了勇气,准备推门而入,去见她躲了八年的人,可正在将要打开门时,门内响起轻微的动静——

“娘啊,女儿不能给你尽孝了……”

是她熟悉的粗大嗓门,却压得很低很低,似乎那人用手捂着嘴喊出来的,言语间尽是破碎,带着无法掩盖的哭腔,听来教她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大娘子在哭。

是她心目中那个,身形威武高大,为她遮风挡雨,永远顶天立地不会倒下不掉一滴眼泪的大娘子,在哭。

在低泣。在流泪。在……喊娘。

楚剑衣眼神一变,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模糊了,脑袋里的东西开始作乱,混沌不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奇怪……太奇怪了。

大娘子怎么会哭呢?她可是顶天立地的大女人,挖骨剔肉的疼痛都未曾让她喊过疼,怎么会哭呢,她也有眼泪吗?

大娘子怎么会喊娘呢?大娘子就是大娘子,永远和娘捆绑在一起,是天生的养母,怎么会突然喊娘,做了女儿呢?

多年来的固有形象瞬间崩塌,习以为常的观念彻底颠覆——

高大的形象坍塌后,在一片废墟里,楚剑衣看见,尘埃散去,草地上坐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摇头晃脑地编着花环,嘴里哼着曲儿,编得累了,就往后一躺,枕在凌老太君的腿上,笑嘻嘻地喊:“娘,你瞧关儿编的花环好看吗?”

对啊,凌老太君就是大娘子的娘,大娘子不是天生的母亲,她曾经也是个成天喊娘的小女儿啊!

逐渐地,楚剑衣摸索清楚了问题,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悲愤,哀怨和悔恨在心底掀起滔天激浪,几乎想把小时候的自己抓起来拷问:为什么要那么过分地对待大娘子!

然而这时,门开了,不见有人出来,却听到收了哭腔的镇定声音:“剑衣啊,快进来吧。”

楚剑衣垂敛着眉眼,强作平静地走进房间。

眼前只有一碧如洗的绿松石地板,因为她没有勇气抬头,不敢打量房间的布局,更不敢对上大娘子的眼睛。

她盯着脚下的绿松石,默默背起腹稿,想要问:大娘子,你在陵宫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话到了嘴边,楚剑衣又觉得,大娘子都住进陵宫了,怎么可能还过得好?自己问出来岂不是显得多余。

第一句话都问不出口。或许她和大娘子之间,根本无法用寻常母女的温情口吻说话。

她总是找大娘子的茬,总是为鸡毛蒜皮的事争吵,吵得不可开交,吵到现在见最后一面,她都没办法拉下脸,问一句:你过得还好吗?

无名的火气顿时窜上来。

为什么非要端着,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楚剑衣索性直接开口,但第一句却是:“当年,为什么要骗我?你说过会回来陪我过生日,但你没有,你失诺了,骗子!”

说出这句,她觉得还不够,大娘子欺骗了她,天底下只有她楚剑衣最委屈,太委屈了,质问接二连三,像连环炮一样打向大娘子心口: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好久,等到我生辰那晚彻夜不眠,等来的却是你牺牲的消息!为什么偏要在我十八岁当天告诉我这个消息!”

“为什么要代替去西海镇妖?!你分明可以安分地待在楚家,好好地活到现在,为什么要去出头!”

“你到底是不是自愿的,有没有想过自己回不回得来?!”

无边的愤怒冲昏了理智,楚剑衣仿佛掌管了戒律,毫不留情面,桩桩件件地罗列着大娘子的罪状。

“你、你不考虑我的感受,总得——”考虑外祖吧!

怒气冲顶,楚剑衣猛然抬头,直面而高声地斥责大娘子,却在看见她魂魄的一刹那,所有的怨言瞬间化为乌有。

陵宫里设有护魂大阵,如若亡灵没有遭受损伤,可以安稳地久居在此至少二十年。

可眼前的魂魄,颜色极为浅淡,状态很不稳定,陵宫无风,缥缈的灵体上却有好几处时隐时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湮灭在她的斥责声中。

可是凌关大娘子才牺牲堪满八年啊!

霎时间,刚才说过的那些话,都变成无比锋利的刀,狠狠地插回楚剑衣心口。

脸上有什么淌了下来,温热而湿漉漉的,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眼前人也怔怔地看着她,那张脸是八年来未曾变过的,出征时候顶着的意气风发的面庞。

大娘子依旧高大魁梧,好像天塌下来都有她顶着,却不再年轻,脸上也多了几道被噬咬过的疤痕。

她好焦急,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像从前每次对待哭泣的小剑衣那样,粗糙的双手搓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对视了良久,凌关无可奈何,缓缓叹出一口气:“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不懂事啊。”

楚剑衣默不作声,沉默挤满了母女俩的欲言又止,似乎又是争执之前的平静。

凌关做好了接受她发泄情绪的准备,然而下一刻,她听到了什么,眼睛瞪大,颇为不可置信地看向楚剑衣。

楚剑衣哽咽说:“您,您在下面……受苦了。”

凌关一愣,没有想到楚剑衣变了性子,竟然会主动关心人了。

她摆摆手,暂时有些不适应,绕着楚剑衣飘了一圈,边飘边皱眉道:“确实长高了,但没长到老娘预料那样高。身子也不壮实,看来挑食的毛病半点没有改变。穿得也少,月事疼的毛病是不是还在……”

飘了一圈又一圈,凌关唠唠叨叨个没完,楚剑衣却罕见的一句话都不反驳,任她责怪教训。

等她唠叨完了,飘回到楚剑衣面前,楚剑衣抬眸,眼中的泪光已然消失,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问:“你当年,真的是自愿去镇妖,没有人逼迫?”

凌关道:“没有人逼得了,是老娘自己要去的。你晓得老娘不愿意一辈子被关在大院子里头,能为保卫百姓牺牲,老娘乐意得很!”

“镇海一战,你是顶替了楚淳,还是顶替了……我?”

第99章 大娘子叙当年事你还记得楚鸿影吗?

她怎么想到这上面去了?!

凌关被楚剑衣问得一惊,淡薄的灵体颜色更黯了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大娘子要见你一面不容易,今天咱们娘俩就说点体己话,不说无关的——”

“果然是这样。”

楚剑衣打断她的话,双眼凝重地看她,缓声道:“八大宗门担着镇压妖兽、守护大洲的职责,每当妖兽潮登陆,各宗门轮流派出少宗主挂帅应战。”

“当年轮到浩然宗出人挂帅,按理来说,应该是楚淳前去应战。可是他没有半点的修为,楚观棋也不会舍得让他去送死。唯一能保全他的办法,只有让他的女儿替父出征。”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冷笑出声,“可是当年的楚剑衣只有十七岁,是个未出茅庐的丫头片子,上了战场必然九死一生。凌关大娘子对她视若己出,如何忍得下心看她去前线。”

“所以,凌关大娘子找到楚观棋,以她亲自披甲出征,换得楚剑衣的平安。”

凌关哑然失语,不知道是谁透露了消息,让楚剑衣顺藤摸瓜,翻出了当年的真相。

屋内只有她们母女俩,地板上的绿松石幽幽闪着冷光,两人无声对峙的倒影格外清晰。

“呵。”楚剑衣闭了闭眼,尽力平稳着声线,“所以,你当年是顶替了我去出战,是为了我而……牺牲。对吗?”

“瞎说什么胡话!”

凌关板起了脸,像小时候教训她一样,圆瞪着眼睛,“老娘是自愿去的战场,跟你有个蛋的关系?”

她飘到比楚剑衣更高的位置,叉起了腰,看起来像是楚剑衣向她低头,“不是跟你说过吗,老娘不喜欢待在深宅大院里头,就喜欢去前线打战。老娘也不想最后死在病床上,要是能战死沙场,那就是老娘最好的归宿!”

楚剑衣沙哑道:“那你就舍得把我一个人抛在楚家。”

“这不是没有想到会回不来嘛。”

“谁要你顶替我去战场。直到现在也不肯承认,还要瞒着我,满嘴谎话的骗子。”

“我这是为了你好!你瞧瞧自己,个头是长高了,但到现在还是个娃娃心,你能懂什么?!”

“所以你承认了,对吗。”

“……”

“你说,回来后要陪我去江南赏景,去极北看冰山,去疆北的草原纵马驰骋。但是你没有回来。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信誓旦旦地许下承诺?”

“……”

“你忍心看外祖承受丧女之痛,她连最后的小女儿都没有了。”

“够了!”

凌关骤然怒喝,止住了楚剑衣往下继续说。她的眉心深深拧起,面目变得很痛苦,“你和以前比起来没有半点长进,说话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到了现在老娘要走了,再也看不到你了,你还要气老娘!”

“……”

“我养了你六年啊,是条狗也该养熟了!刚才听你说老娘受罪,还以为你长大了,没想到还是原来的死样子,只会把气都撒在包容你的人身上!”

楚剑衣没有再吭声,她沉默地僵立在原地,掩在宽袖下的手狠狠攥紧,青筋凸起。

她的性子大部分承了凌关,冲动而易躁易怒,却也有曲池柳的温柔解人意,这时候的沉默退步,是她留给凌关也留给自己的体面。

凌关大娘子仍然在控诉。

“你们楚家人真是个顶个的混蛋,非要把人往死里逼才肯罢休。老娘现在是死了,棺材就在你旁边,你看,你看,满意了吗?!”

“老娘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处处跟我作对?是不是我怎么做都比不上你的亲娘?!你年年去祭拜你娘,但老娘死了八年,等了你八年,到现在彻底要走了才能见你一面,你有没有良心啊?!”

她和楚剑衣之间没有半点血脉联系,但她从未吝啬过给予女儿的关爱,甚至比曲池柳给的更多、更满。

她小心而谨慎地去了解小剑衣的过往,去知道小剑衣的痛处,尝试治愈小剑衣的伤痕。她敞开了心扉对待楚剑衣,也如愿以偿地收获女儿的真心。

可也正因为母女间太过了解,太熟悉彼此的伤痛,才会像如今这般用最伤人的话,肆无忌惮地去扎对方最痛的伤口。

凌关见她不说话了,冲人的语气终于收敛起来,无奈地哀叹:“儿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大娘子要走了,你一个人活在世上,谁还能包容你,谁还能关心你,谁还能跟你斗嘴呢?”

楚剑衣始终不吭声,就那样低着脑袋站着,好像小的时候奈大娘子不何,自虐似的闷着不说话,等候大娘子放下面子叫她去吃饭。

终于还是凌关大娘子朝她服软,先一步开口,“其实老娘知道,你那个犟劲随了老娘,觉得对外祖有愧,所以不敢来逍遥剑派见我。”

楚剑衣闷声应道:“嗯。是剑衣来迟了。”

凌关大娘子叹了声,似乎想宽慰她两句,但到底没说出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尽是郑重。

大娘子飘到床边,唤楚剑衣过去。两人像大娘子还在世一样,母女对坐着要谈心。

凌关道:“老娘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下次再看到老娘,兴许就比你小二十六岁了。”

楚剑衣道:“你到下一世之后,记得托梦给我,告诉我你转生到了哪一家,我好过去给你打点。”

凌关笑道:“可得记得把老娘的兵器全部送过去。”

楚剑衣轻轻嗯了声,不再说话了。

见状,凌关也无心跟她谈点别的,直奔主题,“有件事在老娘心里十多年了,是时候跟你交代清楚了。”

“你修炼了这么多年,清楚自己跟旁的人不同吧?”

楚剑衣倏地睁大了眼,凌厉的剑眉往上耸了耸,“你也知道了?”

“不用紧张,没有多少人知道你身上的秘密。”凌关安抚道,“老娘清楚的也不多,只能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说着,她幽幽地看向楚剑衣,“剑衣啊,大娘子别的不多要求你,只求你一件事,你肯应下来,我便如实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你。”

“你说。”

“如果将来有天,浩然宗决定要向逍遥剑派开战,还望你看在大娘子养你多年的情分上,保住我凌家的血脉。”

大娘子这是在,求她?

心脏被这番话狠狠揪住,楚剑衣面如平湖地坐着,胸膛却一阵阵发酸发痛发涩。

大娘子如此傲骨铮铮的人,如此不肯低头的人,竟然会在弥留之际,用低人一等的口吻,求她保住凌家的血脉。

更重要的是,不是要求她,而是央求。

楚剑衣喉咙里面一片苦涩:“你要我去做就是,何必要求。”她闭了闭眼,“如果真到了那天,我肯定会尽力保住整个凌家。”

听到她的保证,凌关松了一口气,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下来。

她伸手过去,想要抚住楚剑衣的手背,但虚无的灵体一下子穿过手掌,即使尽力想抓住什么,到手里来只剩下空气。

到底是天人两隔。

凌关的灵躯微怔,旋即意识过来,想要收回手,却看见楚剑衣的手正正好贴在她的手掌下。不是她抓住的,是楚剑衣自己贴上去的。

楚剑衣:“你说的话总是不算数,我不学你,我说到办到。”

那只手虚虚地贴着她,凌关似乎能感受到活人的温热。她笑了笑,“好,老娘不讲信用,养出个讲信用的崽子,争气!”

楚剑衣哼了声,并不理会她,贴着的手却攥紧了些。

凌关也维持着覆着她手的动作,回忆道:“你还记得楚鸿影吗?你身上的秘密,她看到了一部分。”

十五年前。

冬寒深夜,孤高的天上挂着一轮冷月,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洒向人间,屋里炉火正烧得旺盛。

少女看了眼窗外的鹅雪,低下头,紧了紧银裘小披风,戴上昭君帽,提好了亲手做的糕点,朝禁地中的那座荒废阁楼走去。

脚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在这深夜显得格外寂寥。

好奇怪,今夜竟然没有人来哨守。楚鸿影小心打量着自己要走的那条路,却一个侍卫都没见着。

许是都回去避寒了。

确定周围没有人后,楚鸿影松了口气,揣着食盒,快步走向阁楼。

一边走着,楚鸿影一边想起了白天小剑衣对她说的话:

那时她收拾好了食具,记下小剑衣明天想吃的膳食,提起裙边正准备下楼,手指却被轻轻勾住。

“怎么啦?”楚鸿影蹲下来,摸着小剑衣的脸颊,关切地问:“剑衣还有什么想吃的没说吗?”

小剑衣摇了摇头,“明天是我十一岁的生辰。我攒了两天没有和鸿影姐姐说话,明天可不可以把攒的那些话都兑回来,让鸿影姐姐和我多说两句?我真的……很久没有和人说话了。”

楚鸿影放下食盒,心疼地捧住她的脸蛋,轻声说:“不用把话攒起来,想和姐姐说什么尽管说,姐姐都听得到。”

“可是……”小剑衣的声音里逐渐带上哭腔,“可是鸿影姐姐不能回我,只有我一个人自言自语,我、我好难过啊呜……”

楚鸿影连忙替她擦掉眼泪,将小剑衣抱在怀里,哄道:“剑衣乖,不哭不哭,明天姐姐陪你多说话,你说一句姐姐说十句,好不好啊?”

安慰了好久,小剑衣才被哄好,她用袖子擦去眼泪,泣不成声地说:“那……那鸿影姐姐能不能早点儿来,我想一睡醒来就听到生辰快乐,像阿娘对我说的那样。”

“好,都听剑衣的,姐姐明天给你准备个惊喜怎么样啊?”

……

为了那个惊喜,楚鸿影在膳房里熬到很晚,做出了一笼香喷喷的糕点,准备连夜给小剑衣送过去。

今夜月牙儿很明亮,照得地面亮堂堂的,路径看得格外清楚。

走过那个拐角,就能见到小剑衣了。

楚鸿影低着头,匆匆加快了脚步,迫不及待想要和小剑衣道声生辰快乐。

快了,快了,七步,五步,三步,一步,到了!

楚鸿影兴奋地抬头——

“嘭”

食盒掉在地上,里面的糕点骨碌骨碌滚出来,绕了一圈,啪的倒下,不动了。

第100章 师尊往事难回首像个孩子一样崩溃地哭……

眼前,两道如柱的金光笔直冲上楼顶,小剑衣和楚观棋对坐在阵法两端,中间是双眼紧闭的楚淳。

那两道金光正是从小剑衣和楚观棋身上发出,而在光柱之中,竟然隐隐飘浮着什么东西!

随着阵法的启动,金光柱中的物体跃跃跳动,即将脱离而出。

楚鸿影的瞳孔骤然放大,她下意识地捂上了嘴,可食盒掉落的动静已然引起阵法异动,阵中两人身上的金光瞬间消失。

小剑衣眉目紧皱地躺倒下去,整个人虚脱地趴在地上,像只死去的小白蝶。楚淳依旧闭着双眼,似乎对周围发生的变动没有察觉。

“噗”

一口鲜血从楚观棋嘴中喷出!

方才施展的法阵顿时反扑过来,像急速收回的渔网,巨大的灵力反噬在刹那间吞没了楚观棋全身。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响天彻地。法阵中心的楚淳仍然未醒。

金光纠缠着楚观棋,使他像只被困于蛛网的蚊虫,拼了命的扭曲挣扎却让蛛网越收越紧,无法挣脱!

楚鸿影圆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本能的恐惧让她不自觉地一步步向后退去。

“咔滋”

脚下踩到了没送出去的梅花酥,发出咔的脆响声,暂时唤回了楚鸿影的意识。

但是晚了。

只见那金光茧蛹中伸出一只干瘪的老手,猛然一握,一柄闪着冷光的本命剑应召而出,径直地朝着楚鸿影飙射而去!

她搞不清楚楚观棋在做什么,但眼前的场景却让她脑子里疯狂涌现出一个想法:

逃!赶紧逃!逃的越远越好!不逃会死!

求生的欲望拖着她几乎僵掉的双腿,不顾一切地朝出口奔跑。

然而楚家家主功力深不可测,她一个没落旁支的姑娘哪能逃得出去?

楚鸿影近乎绝望了。原来楚剑衣的生辰是她的死日么。

可是。

那柄剑没有追上来。

楚鸿影一路狂奔,四下毫无人影足迹,没有人来拦截她,也没有人能够庇护她。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躲到哪里去。偌大的楚家,哪一处没有楚观棋的眼线,哪一处不在楚观棋的控制之中呢?

就算逃到了阿娘爹爹的怀里,她们能保得住她吗,她真的不会给她们带来祸患吗?

楚鸿影不敢把祸事惹到家中,她逃进一处宅子。

这座宅子的主人,是楚家彼时的少夫人,是楚淳还未从天才陨落时结下娃娃亲的对象,是疆北凌家的三小姐——凌关。

她跪到凌关的跟前,把脑袋磕得嘭嘭响,“夫人!求您救救我吧!”

……

“所以,鸿影姐姐是因我而死。”楚剑衣的手微微颤抖着,手指扣紧了床沿,极力抑制着接近崩溃的情绪,“如果我当时不求她陪我过生辰,她就不会死,对吗?”

后面发生的事她很清楚:楚鸿影连夜嫁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潇湘,生下一女名叫楚希微,而自己则在难产中死去。

凌关看着已经长得比她更高,却还像小时候那样,遇到难过的事就闭上眼睛,躲进被子里蒙住自己脑袋的楚剑衣。

这个逍遥自在无忧无虑风流不羁人人艳羡的小剑仙,在今天要接受两位亲人的离世,一位死在八年前,一位死在十五年前,都是因她而死。

如何能不愧疚?

凌关抬了抬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背脊,让她能够像小时候一样痛快地哭出来,手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连安慰的动作都做不了。

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女儿兀自痛苦。

可下一刻,楚剑衣动了,朝她张开双臂,想要扑到她身上抱住她,伏在她的肩头痛哭。

也扑了个空,左手抱右臂,右手抱左臂,自己抱自己。

楚剑衣愣了一瞬,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向凌关,“如果没有我,如果我没有被生下来……阿娘不会死,她会在山庄过得很幸福;鸿影姐姐不会死,她能和喜欢的人成亲;你也不会死,凌楚两家的同盟能够维持很久。都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了你们……”

这一瞬间,孤身在外漂泊了好多年,独自抵御唾骂侮辱诽谤,练就了一身坚硬盔甲的楚剑衣,在虎面慈母心的大娘子面前,终于卸下浑身甲胄,像个孩子一样崩溃地哭泣。

凌关不晓得怎么去安慰她,惯用的拥抱再也无法奏效,话语也只能在“想哭就哭吧,不丢人”“哭出来就不痛了”之间反复,再没有别的手段来安抚长大的剑衣。

直到楚剑衣的哭泣平息,凌关叫她擦掉眼泪,把腰板挺直了坐正,交代道:“楚鸿影生前只来得及告诉我这些,别的我也不清楚了,但外祖知道的更多,她同你说过了吗?”

楚剑衣摇摇头,“没有,外祖不待见我。”

“唉,这个老家伙,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这件事还有哪些人知道?”

“我只告诉了外祖。”

凌关脸色有些为难,“当时凌楚两家不对付,我嫁过去也有使命在身。剑衣,大娘子没有害你的心,那时候是事情逼着人走,你现在这个年纪能明白大娘子的身不由已吧。”

楚剑衣点了点头,神色蔫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凌关继续说:“我把楚鸿影嫁到潇湘去,托阮家的主母凌奉微照顾她,让她在那儿躲躲风头,等我找到安全的地方再把她安置过去。但没想到楚淳借楚鸿影嫁过去的由头,让阮家后代都改姓为楚,把事情闹大,假婚成了真,才让楚鸿影……”

凌奉微。

听到这个名字,楚剑衣眼前闪过在陵宫中看到的那些灵牌,当时她便想到了嫁去阮家的楚鸿影,只是着急要见大娘子,没有往心里去想两人的联系。

楚剑衣问:“凌奉微已经去世了吗?外边的灵牌上有她的名字。”

听她问起凌奉微,凌关犹疑片刻,说了声没有便不再过多解释,转而说道:“楚鸿影嫁去之后,楚观棋并没有继续追杀她,而是闭关了。”

楚剑衣眯起眼睛,默默思忖起来。

“我觉得事情很奇怪,怀疑是楚观棋为了试探凌家在其余部州发展的势力而布的局,可是把你接回来后,我探了你的丹田,发现确实与常人大有不同。但仍然无法确定那夜楚鸿影在你身上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所以暗中命令凌奉微传授她凌家的秘法,以她的亲眼所见传入我的识海中。可是她没来得及学成,人就去了。”

说到这,凌关突然看向楚剑衣,“但你们楚家前几年研究出一种法子,可以让死人开口说话。如果楚鸿影的尸身还在,或许可以试试?”

楚家的确有问话死人的方法,当初在凉州城,楚剑衣就有想过用这种法子拷问薄秋云,不过此法一旦开始,便会让尸身逐渐消散,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且不说楚鸿影的尸身还在不在,单论问询所要付出的代价,楚剑衣就无法接受。

面对没认出来的姨姨,她尚且不忍心用这种丧天良的办法,更何况待她宽厚的鸿影姐姐?

楚剑衣没有说话。

凌关看出来她的难处,垂下了眼眸,旋即又抬眼,小心地问:“跟你说了这些,你还记得大娘子求你办的事吗?”

“记得。”楚剑衣说,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落寞,“凡事都有代价。你曾经说最不喜欢人与人之间算来算去斤斤计较,嫌麻烦,教我不要当这样的人,为什么现在你要同我算这种账了……其实,即便你不用这件事作筹码,我也会帮衬凌家。”

她说完,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到底没能说出口。

那些话被她咽回心里,不断回荡着:

你把我捡回来,是想当对抗楚家的棋子养育吧?

现在引导我去揭开楚家的秘密,背后是凌家想坐山观虎斗吧?

你现在对我,还有几分真心……

楚剑衣厌倦了,不想问这些破事。她闭上眼,兀自地笑了笑,不管凌关怎么惊诧,自顾自讲起了八年来自己的所见所闻。

她说,你没陪我去的江南,我自己去了,江南的春景很好看,早晨的时候西湖上会起雾,有鸟儿在垂柳树上啾啾的叫,打渔人起的很早,哼的调子是乌篷成全好姻缘……

她只说,不管凌关时不时的打断,并不理会。

说完了几年来的美事丑事,最后她话锋一转,定定地看着凌关,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凌关还没从她刚说的事物里反应过来,就听楚剑衣说:“浩然剑术,我已经传授给凌见溪和凌禅了。凌禅很有天分,我额外教了她些自己悟到的剑法,就像从前你教我一样,倾囊相授不遗余力。在这个上面,我不欠你了。”

凌关缄默着,大概从她的话里听出了生分,“不要算得这么清楚,剑衣。”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楚剑衣重复问。

凌关:“没有心愿,唯独希望你过得好一些。”

楚剑衣:“好。我最后再问你一事。你有没有怨过我阿娘,有没有怨过我?”

这番话本来是不好问的,楚剑衣不知道话说出来后会得到怎样的结果,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住,甚至在进门的时候,她都在想,这样问会不会为难大娘子?

可是现在,她突然觉得无所谓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麻痹了心绪,让她不是那么难以启齿。这话直接地被抛出来。

凌关愣了愣,没有像楚剑衣预料的想了很久,而是立刻就回答说:“没有,我从来没有怨过你娘,更没有怨过你,你们母女本来——”

“不用解释了!”楚剑衣止住她的话,“可以了,我知道了。”

凌关无奈地咽下没说完的话,估计楚剑衣是不信她的话。

她飘了起来,示意楚剑衣看过去——那是三个木头雕成的小人,分别是曲池柳、楚剑衣和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