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了自己一记耳光,两耳嗡嗡的。
不能够,不能够把师尊一个人扔在房间里,师尊肯定难受极了。
她要保护好师尊的。
莫名的勇气充满她全身,也不知道自己进去能起到何等作用,杜越桥从地上爬起,冒着被楚剑衣一剑捅穿的风险,推开了门——
里面的人跪在床上,发丝凌乱,面颊潮/红,眼神迷离地盯着自己腿/间。
听到动静,楚剑衣瞬间抬头,和杜越桥眼对眼,嗓音极为沙哑:
“滚出去!”
第36章 为师心里不舒服陷进背德的欢愉,不知……
情爱,人之正常所需。
楚剑衣不是十五六岁的丫头片子,早过了青涩怕羞的年纪,身体上有需求自己解决,轻车熟路,没什么难为情。
但这种荒诞梦,她还是头一次做。
梦里那个把她双手拷在床头,打开两腿弹琵琶的,竟然是……她的乖乖徒儿,杜越桥。
梦中,这人不似平日的乖顺,受了训斥,眼泪立即扑簌簌往下掉,眼尾染红,手指愈加卖力,令她意乱情迷,陷进背德的欢愉,不知伦常为何物。
要闭了眼才能骂出口,那对眼睛,两抹绯红……
——又胡思乱想了。
微蜷的手掌盖住双目,楚剑衣无力地阖上眼。
这么多年,她蹒跚在人心冰寒的河流,哪一步下去会把脚刺穿,何处有暗流,她清楚,因为伤痕累累,痛得快麻木了。
突然的幸运的,她弯下腰,从河里捡起一块石头,擦干净了,原是块凹凸不平还有些自卑的小石头。
小石头笨笨的,喜欢哭,她只是把她放在心口暖了会儿,小石头就不想流泪了,持续地发着热发着光,说,我一定要保护师尊。
她笑了笑,好感动,原来还有人会真心对她。
她想说好啊,可张开嘴,话却变成了逆徒,滚出去。
身体在那人手中颤抖,腿/间泥泞不堪。
那是她的徒儿,才成人的年纪,白得如同纸般,无比单纯、不染一丝尘埃的心,想的都是今天再多练一刻钟,快快成长,要保护师尊。
可她呢,把那一点光、一点热、一颗真挚的心,拐到了床上。
亵渎真心。背/德乱/伦。枉为人师。
今后她哪还有颜面,对着那张梦里的脸,受下一声声师尊?
罪魁祸首同样难以心安。
杜越桥回去后,接连几日,只要一闭眼,师尊的背、师尊的腰,还有拆换纱布时无意见着的雪白,马上就占满脑子。
她只能把练剑的时辰一再延长,练到筋疲力尽,一沾枕头就睡,梦都没力气做,才不至于肖想师尊。
心里的鬼越作祟,表面越佯装淡定。
杜越桥自欺无事发生,仍每日为师尊端去吃食,药和纱布已不需更换,自然没有再与师尊肌肤相亲的机会。
师尊也没有提起那事。
她的心渐渐平复下来,直到这日。
“你将碗筷送过去,不要逗留,再到我屋里来一趟,我有些话要问你。”
听了这话,杜越桥手一抖,碗筷险些翻倒,好在楚剑衣反应及时,稳稳接住。
楚剑衣幽幽道:“为师如此骇人,吓得你连碗都端不稳?”
杜越桥当然不敢说实话,退出了门,才得空琢磨师尊话里的意思。
现离送镖出发的日子接近,师尊许是要同她说些准备的事宜,资金、伙食还有住宿的问题,确要认真商榷。
然而楚剑衣另有打算。
徒儿进了屋,她随口说:“坐。”
杜越桥就坐到床尾的凳子上,离她远远的。
楚剑衣拍拍床沿,“坐这儿来。”
徒儿拘谨地坐过来,像个木头人,不敢动弹。
“那晚的事,你看到几分?”
开门见山,不给任何反应的机会。
终于是要来追责了么。
不对。
倘若师尊已经发现是她干的好事,断然不会这样问询,应该像梦中说的那般……一剑劈了她才对。
可她又有几分了解楚剑衣。
杜越桥不作声,默默把头低下去。关之桃给她传过经,干了坏事,把柄没被抓着,任人怎样审问,闭上嘴一个字不说就行,千万不要妄想通过狡辩让自己脱罪。
因为越解释,越掩饰。言多必失。
楚剑衣从徒儿刻意逃避的神情中,猜到了大概。
她下意识地咳嗽一声,又问:“那你听到了几分?”
有没有听到那声声哑着呵斥的“逆徒”,或者她都记不起来的,更卑鄙下流的话。
要是被逼问到良心不安,真的装不下去了怎么办?
关之桃说,看着我的脸,我给你表演一下,你就这样,看着那人就这样,看着她的眼笑,很尴尬的笑,然后捂着头,给她作揖,我再不敢了再没有下次了,求求你啦求求你啦,真不敢了真不敢了。
杜越桥尝试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僵了,用劲去拉,嘴唇反而抿成一条线。她只好把强笑吞入腹,生硬地摇头。
看样子也全都听见了。
楚剑衣嘴角抽了一下,只有两人的厢房,气氛沉默而尴尬。
“不用替为师遮掩。”楚剑衣脸不红心不跳,“这种事到了年纪自然会发生,没什么难以启……”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
杜越桥谈性色变,脸一下子通红,“师尊说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突然的激动,火光都吓一大跳,忽大忽小摇曳起来。
楚剑衣冷哼一声,“我好声好气问你,你倒好,把我当傻子骗,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招杀了个出其不意,杜越桥险些从床上滑下去,然后跪在地上向楚剑衣坦白,对不起师尊,一切都是我搞的鬼。
她战战兢兢坐稳了,顶着师尊的眼神,只敢看被褥的花纹。
“我在你心里就这样可怖,是吃人的夜叉不成?”
话虽如此说,但看见徒儿真被自己吓着了,语气到底松下来:“我叫你过来,并非要苛责你,只是见你最近状态不佳,问一问缘由罢了。你性子含羞,不愿明说,我也能猜到原因。只是没想到,你竟害怕我到了这般田地。”
烛灯一阵跳动,光线暗了下来,师尊的话里多出几分落寞。
“我向来不喜把事藏着掩着,有不痛快便直接说出,你这几日精神萎靡,总躲避我不肯诉说,为师心里,不舒服。”
这位逍遥剑仙极少跟人说真心话,却不许别人有事瞒着她,支支吾吾不肯说,何况这人是她的老实徒儿。
杜越桥情感细腻,听出来了,她感到对师尊的愧疚,“师尊,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也不是故意不跟你说话,是因为……其实是——”
“好了,为师都知道。”
徒儿愿意跟她开口就行了,至于她以为的具体原因,不必言说。
当然楚剑衣把她叫过来,并非只为着弄清楚当天的事情,还有些话,她身为师长,着实要细心叮咛。
“你正值十八,气血正盛,又见着为师做那事,难免会克制不住自己。兴许在桃源山的时候,那些长老教你们不能纵情,然而此事偶尔做了,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必为此内疚,但万事有度,你权衡着去,勿要过度即可。”
话没说完,她从床头取出银两,递给杜越桥:“倘若实在克制不了,你便到铺子里抓点中药吃。再不成,就去找个道侣,男女皆可,为师帮你把关。”
沉甸甸的钱袋捧在手里,杜越桥耳中只有道侣道侣响个不停,她着急道:“我不找道侣,我要陪在师尊身边,一辈子!”
楚剑衣轻笑起来:“傻姑娘,一辈子太长了,不要轻易许这种诺。”
她心头那些不悦,突然因这傻傻一句,烟消云散。
“不找道侣,那就得加紧修炼到清心寡欲的地步,或者找最好的医师给你开方子。呀,那可要花不少钱呢,赶紧把银两藏好,别等到我后悔了,又给你收回去。”
烛光又熊熊亮起来。杜越桥被师尊逗得咧开了嘴,什么认罪、愧疚都抛到脑后,眼中只有楚剑衣对她的关爱,“多谢师尊开导!”
楚剑衣却摇头:“教导你,是为师职责所在。日后遇上事情,不可再瞒着我,直言便是。给你的钱财,不是为了收一句谢,太过客气生分。今后,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这边是师慈徒孝,对面的厢房。
灯都不敢点,聂月只用一点灵力亮起微光,置在桑樱床头。
“师尊,樱樱知错了,你能不能给我弄点麻药来,脚实在疼得厉害,回头我让阿娘赔给你。”
被楚剑衣碾碎的右腿无力地瘫在床上,无人敢为桑樱医治,褥疮长了好几个。
聂月乜斜她一眼,把手上的信纸折好塞进兜里,“我敢给你上麻药,到时候谁来给我上麻药?蠢货!”
桑樱气若游丝:“师尊,你怎的对樱樱这般凶,阿娘若是知道了……”
“阿娘阿娘,祸到临头了还想着你那阿娘,她早就——”气话戛然而止,聂月把信纸塞得更深些,低声说,“你现在最好祈祷少主大人有大量,懒得跟你计较,否则谁都保不了你!”
又坏又可怜的丫头嗫嚅嘴唇,泪花闪着灵力的微芒,任何话都说不出。
从三岁就跟着自己的徒儿变成这副折倾的模样,聂月于心不忍却无可奈何,把微光熄灭,在黑暗中轻叹一声,“睡吧。待明天少主离去,为师再找人为你医治。”
前提是你得活着。
聂月没把这半句话说给她。走出门,靠在柱子后,又取出信纸读过一遍,指尖灵力生火,将信纸燃尽成灰。
是桑家来信,写了许多话,说什么家门不幸、宠女成祸,实则字里行间都在怪她这个师尊管教不当,信末的嘱托最为绝情——请聂月代为处死孽障,以平息少主怒火,勿要牵连桑家。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些高门大户,楚家也好桑家也罢,家家父女相仇,母女血刃,暗算设计,竟还不如她那个贫穷而和睦的小家。
聂月一夜无眠,回了屋又守在桑樱床边,静坐到天明。
第37章 启程!逍遥剑派稚子无辜。女子无辜。……
秋雨已歇,一轮红日拨开云雾,喷薄而出。
霞光徐徐漫进窗棂,细小的尘杂在光中浮舞,散掉了阴湿的霉味。
一抹橙红映在女孩儿惺忪的眉眼上。
“起来吧,少主已经启程,是时候回罡巡监了。”聂月收拾好包袱,长长舒出一口气,“算你命大,那姑娘心善不跟你计较。”
不到二十岁的姑娘,有神通超绝、宠爱她的师尊在旁,受了磕头折辱,竟然全无怨言,轻易地放过了桑樱。
聂月警惕地守了一夜过后,紧绷的心随车轱辘驶出马府,安定下来。
旭日的恩光已经洒满小床,桑樱慢慢爬起来,放下好腿,嘶着冷气去挪右腿。
“扶着我。”聂月道,“下次再犯蠢,要的可不仅仅是你这一条腿!”
桑樱哆嗦一下,垂头丧气。
从师学艺十年,上任第一天,却落得个右腿被废,家族抛弃的下场,对一个未经人事的稚子来说,太残忍。
聂月搀住徒儿臂膀,陪她一瘸一拐往门外走。手摸上门把,聂月抬头一看,犹豫再三打消了结结界的主意。
开门。
“哗——”
腥臭的黑狗血倾盆泼下,把两人浇了个狗血淋头。空盆转转悠悠打着旋,咣当一声,倒了地。
聂月心中防备终于解开,她肩膀松懈下来,脏血滴答滴答落地,“好了,回家给你治腿去。”
有其师必有其徒,那对糟心师徒,报复的招式如出一辙,大的往她身上吐人血,小的往她头上倒狗血,睚眦必报。
就当楚剑衣吐的也是狗血。聂月暗自想。
*
那头,出城处的茶楼。
茶炉旺盛地燃烧,火舌不停往上蹿,罐子里的香茶咕噜咕噜冒着泡。
杜越桥两眼盯着火苗,出了神。
忽地,莫名其妙微笑起来。
“仇报回来了?”楚剑衣夹起罐罐,倒了两碗热茶。
杜越桥:“是呢师尊!一滴血都没浪费,全泼她头上了。”
楚剑衣道:“不枉你往返暗室多次,从满地狼藉中找出那桶黑狗血。”
杜越桥挠挠头,笑道:“师尊怎还说出来,多不好意思呀。”
楚剑衣看她:“哦?有胆子做事,还怕为师给你揭穿不成。”
徒儿狡黠一笑,将茶碗端给她:“师尊,现在就不说黑血狗血啦,怪坏胃口的,师尊喝茶。”
这家茶楼建的通透敞亮,二楼以青毛竹搭的主体,四面延展出阳台,吃过罐罐茶,一推门,眼前豁然开朗。
楚剑衣向外走几步,迎面吹来未褪凉意的晨风,她恍觉数月来的疲惫沉闷,在微凉而清爽的风中一扫而空。
前方的远山披满霞光,金粉褐橙,浓淡明暗,夹在一线暖黄的天光和缭绕的云雾间,起起伏伏绵亘向更远方。
她心情甚好,阔步走到竹栏前,身后却披来一阵暖和的小风。
结界没成功。
她回头看,徒儿刚扭过头,状若无事地呷茶,被呛到了,捂着嘴咳个不停。
美景呈在眼前,爱徒守在身后,日出、朝霞、无雨、偷闲,人生如此快哉。
楚剑衣笑了笑,双手撑上阑干,往下看。
几点墨渍点在漫天霞光中,快速移动,蹄子哒哒哒,扬起一片黄尘,骏马上骑着七个身材健硕的女子,飞快地朝茶楼驰来。
“吁——”
楚剑衣退回小屋内,对徒儿说:“杜镖头这膳还没用完,手下的却来催了。”
没来得及明白师尊这话的含义,杜越桥听到整齐洪亮的问候:
“杜镖头——早上好!”
许二娘一行姐妹骑在马上,拽着缰绳打圈儿,嘻嘻哈哈朝茶楼喊:
“杜镖头,该上路赚银子啦。”
“杜镖头,快下来选马匹咯,主家给的全是上好的骏马!”
师徒二人走下楼,眼前果然是一排高大彪悍的好马。
杜越桥挑来挑去,选中一匹鬃毛油亮、气宇轩昂的大马,楚剑衣唤人替她换了套小号的鞍具。
“师尊师尊,你不选匹马吗?”杜越桥道,“那匹马可漂亮了,肯定配得上师尊!”
她指着那匹高头大马,但楚剑衣牵上了旁边那只脸上有瘤子的矮马。
许二娘奇道:“仙尊,你咋选的这丑马?主家牵错了才让它混进来,平常没人愿意骑它,骑出去可丢人哩。”
楚剑衣对她印象不好,懒得搭理,牵着马径直走到徒儿身旁。
杜越桥:“师尊,你是不是选错了,我指的是它右边的那匹,这马长得……”
楚剑衣蹙眉:“难看吗?我不觉得。它虽生得矮了些,却能与这些马并驱不掉队,想必是有出众之处。”
矮马仿佛听得懂人言,突然仰天发出长啸,前面两只蹄子猛地抬起,向内屈踹一番,再落蹄时,大比铜铃的马眼中竟然盈满泪水。
万物有灵。
“好马儿。”楚剑衣呵呵笑着伸出手,马儿温驯地低下头,任由她抚摸。
“哎哟,这马平常可烈得很,今儿个碰着仙尊倒温顺下来了。”马厮啧啧称奇。
楚剑衣:“马儿通人性,它见着其它马都喂得油光水亮,自己却难得吃饱,还要受打骂,自然不与你们亲近。”
杜越桥羞愧无颜看它。
师尊总能一眼看穿事或物的本质,遭人嫌的马儿,碰上师尊就找到症结所在,变成她嘴里的好马儿。
自己也是。
她忽感到有些嫉妒,凭什么一匹马能和自己享受同样的待遇。
但这不证明了师尊不是外人口中的冷血无情,反而对万物温柔吗。
杜越桥好纠结,仿佛得了一块珍宝,既想给别人证明这不是顽石,又不愿意同人分享她的可贵。
她想独占楚剑衣的好。
也不想让世人继续误会楚剑衣、唾骂楚剑衣。
思绪乱得跟麻线一样,甚至那抹珍贵的白消失在视野,她都没回过神来。
楚剑衣和纪夫人走到茶楼背面,熙儿换了身白衣,是孝服,抱着纪夫人的腿躲在后边,怯怯地偷看楚剑衣。
“熙儿,柳仙尊可为你阿娘申了冤,还给你买了那么多的好衣服,快出来道谢。”
熙儿把头缩回去:“不要,她凶凶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纪夫人捂住她的嘴,歉意道,“是我没教导好熙儿,仙尊不要往心里去。”
楚剑衣:“不打紧。纪夫人,栖……那份香方可送去了九曲乐坊?”
纪夫人点头:“已经按秋云妹妹的意思,把香方送到了那些姑娘们手里,没有让乐坊其它人发现。”
“甚好。”楚剑衣眉头一松,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璇玑盘上的离火象征亮起,再也没有闪烁熄灭。
原来璇玑盘指示,是要完成薄秋云的遗愿么,还是……阿娘的遗愿。
阿娘和姨姨们的愿望,其实没有区别。
她为她们办到了,了却了,放下了。
离火所指已然解决,下一个,便是坤土之象,是去安息那人的魂灵么。
楚剑衣垂眸,问:“纪夫人,你怨她吗?”
“仙尊说的,可是秋云妹妹?妻妾之间,我……”
楚剑衣突然打断:“先不说这个了,秋云姨现托生去了哪儿?”
纪夫人一愣,旋即望向阔天,道:“秋云妹妹被道士超度,许了三世的托生之愿。第一世,托作天边一抹云烟。道士说,她想到天上看看这人世,不再被土地束缚,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飘荡,哪怕只有一日的寿命,也够了。”
楚剑衣哽住:“第二世呢。”
“第二世,她托成江南池畔三千柳树中的一棵,她想见识江南的风光,想知道怎样的水,才能养出曲娘子那等才情无双的人儿。”
纪夫人继续说:“第三世,要托成三十年后的一场雪,落到天下有情人发顶,祝其此生共白头。”
楚剑衣道:“她今生历尽蹉跎,为情所困,怎还要相信情爱。”
纪夫人:“秋云妹妹说人间尚有真情在,只是她自个儿不幸,未能遇见罢了。”
楚剑衣无言,仰头往天上一看,白茫茫云烟袅袅绕绕,缠作一团,分不清哪缕是薄薄的秋云。
名字都起得这样薄,撑不起她这一生。
又觉得,兴许是义薄云天之意。这样一来,便担得起她的大义,曲池柳的大义,九曲乐坊诸多乐伶的大义,天之下无数身不由己却穷尽生命挣扎的女子的大义。
楚剑衣心中释然,想抱抱熙儿,但见她如此害怕自己,遂放下了手。
纪夫人知她有话不便在熙儿面前说,便让熙儿走远处玩去。
楚剑衣问:“纪夫人,你与熙儿并无血缘之亲,为何将她带在膝下抚养?”
纪夫人看了一眼熙儿,道:“稚子无辜。”
楚剑衣似乎料到这个回答,淡淡一笑,执礼与她告辞,走到楼角,却被纪夫人叫住:“柳仙尊,您先前问我的,我还未答复你。”
她停住,听纪夫人说:“我从未怨过秋云妹妹。”
“为何?”
纪琼玉说:“女子无辜。”
后面她絮絮说着世间祸端多是由男子惹出,深闺争宠也是男人造出来污蔑女子的话语,但楚剑衣听不进了。她脑子里只有女子无辜。她从未怨过她。
“柳仙尊,我可否知道您的尊名?将来等**儿懂事了,需叫她还报恩情。”
最后,纪琼玉问。
然而楚剑衣只摆手,大步迈向前程,她说:“我这人行事狠辣,仇家太多,你们与我沾上关系,恐怕会有不测。姓名就不便告知了,自此相忘于江湖吧!”
此时旭日东升,前途的雾气都被渐渐温暖的阳光驱散,掠过耳畔的风也畅快起来。
杜越桥勒紧缰绳,使着马儿转向后头,对拉沙州刃的镖师们说道:“大家能快则快,不要误了行程!”
女人们爽朗回应:“镖头尽管放心了往前走,姐妹们熟悉路线,包给你把货物按时按量送到!”
杜越桥点点头,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在薄雾中渐愈变得矮小的凉州城门,深深呼出压在心底的忐忑浊气,然后轻快地一夹马腿,朝策马奔在最前边的人喊道:“师尊,等等我!”
“启程!逍遥剑派!”
第38章 你和郑五娘睡罢她还比不上一匹马么。……
镖队严格按照杜镖头规划的行程,昼出夜伏连续赶了大半个月的路,在天色渐暗时,到达陇中郊外一处客栈。
“大伙儿把货物卸在楼下,每两个时辰换人看守。现在先吃饭填饱肚子,待会儿我守前夜。”
跟这群北方女人混久了,杜越桥口音都带上些儿化。
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银两,正要给掌柜的,一只手把银两压回去。
“马家给了伙食住宿的费用,你怎还要自己掏钱?放回去。”楚剑衣道。
杜越桥小声说:“师尊,许二娘她们出来卖力气也不容易,咱们有钱接济她们一些,马家的钱她们就能多赚一些。”
楚剑衣:“又是许二娘给你说的?!”
杜越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打的主意,跟她们没关系。”
当然许二娘不会明示杜越桥为她们节省开支。
她这个江湖老油条,面对杜越桥时,只要装作不经意提一嘴众姐妹多不容易,单纯又心软的小镖头就会脑补出她们受苦的样子,傻乎乎让她们多休息放宽心,钱的事情她去向楚剑衣说情。
“送镖所得钱财,我已放了手,到达逍遥剑派全部送与她们。你还要把自己的身家也搭进去?”楚剑衣相当不满。
杜越桥急道:“师尊你别生气,我这就把钱收起来,用马家给的。”
“我几时生气了?!你是镖头,钱怎么用当然由你说得算,爱用谁的钱,我还能管着了?”
楚剑衣冷哼一声,撤手挥袖,不想跟她多嘴,就要寻个桌子坐下,许二娘迎面走来。
见到楚剑衣面色不悦,许二娘熟练流畅地行了个礼,大大方方说:“柳仙尊晚上好,我来叫杜镖头同我们吃面去,仙尊可要一起?”
楚剑衣向来同她不对付,理都不理,装作没听到,径直走到两人的空桌,坐下来。
这个位置,和满当当围了六人的圆桌,正好东南、西北两角相对,离得极远。
一桌聊得热火朝天,一桌孤家寡人凄清。
杜越桥眼见师尊一个人坐孤伶伶,准备往她那个桌走,手臂却被许二娘扯住。
许二娘笑呵呵道:“镖头,咱们专门为你留了空位,快点儿坐吧。”
座位都留好了,想来自己这个镖头当得深得人心。
杜越桥信心倍增,被许二娘拉着正要落座,又听见某人在说:
“那边人挤人坐着,吃顿饭下来挤出一身臭汗,你也不嫌脏?”
此话专给杜越桥说的,语调平平淡淡,似在讲述事实,落到众人耳中,热闹的圆桌瞬间安静,默不作声地吃着碗里的面。
属于蓄意针对了。
如此带着针锋的话,说出去就要扎伤一片,楚剑衣眼睛都不眨,像没事人一样给自己斟满茶水。
茶杯重重按在桌上,杜越桥强笑着坐到对面,两碗热腾腾的拉面上桌。
见楚剑衣拿起筷子,还有心情吃面,杜越桥掂量着说:“以后我都跟师尊同桌吃饭,师尊这次就消消气,气坏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这一路你真是变得油腔滑调、得寸进尺,胆敢往我头上扣帽子!”
楚剑衣头上冒火,一拍筷子,喝斥道:“杜越桥,别假惺惺搞你那自我感动的一套,我需要你的怜悯吗?!”
周围还时不时说着的悄悄话彻底消音。
师徒俩动静不小,但无人敢往这边看热闹,都埋着头吃面,吧唧嘴的也小声咀嚼,一时鸦雀无声。
话又说错惹师尊不高兴了,杜越桥眼睛只往面汤里看,害怕触了楚剑衣霉头。
等到师尊拾起筷子,重新吃面时,她才懦懦道歉说:“对不起啊,师尊……”
她没有把楚剑衣放在可怜、娇弱、需要人保护的位置。
师尊从来都是强大的,即使身受重伤,也不会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偶尔会说些安抚她的话,但几乎都是师尊单方面的、以长辈的身份,在教导她,爱护她。
师尊说,以后师徒之间直言不讳。
可从来都只有她能向师尊坦露所想所感。师尊极少对她直言,更多的知心话似乎都说给了那匹矮马听,在她面前不常有的笑靥,对着畜牲却能大方展露。
为什么呢。她比不上一匹马么。
与郑五娘她们亲近的原因,她早就直言告诉师尊了,为什么师尊对她们还是清冷疏离。师尊亦不会向她直言,不喜欢那些大娘的缘由。
她忽感到自己同楚剑衣之间,就如同自西奔来的河流般,楚剑衣是西头的上游,而她站在东边,河水永远只能从西向东流,这段师徒关系永远都是楚剑衣在主导。
一旦楚剑衣哪天不高兴了,在上游修个坝,把河水全都堵住,她就只能活生生被渴死。
偏生她又是个得了甜头便忘记痛的主儿,楚剑衣对她好一点点,语气轻了,说一句:“吃面吧。”
杜越桥就以为师尊原谅自己,立刻欢快起来,得了令吃的面,都更有滋味些。
吃过潇湘的辣椒,西北一带的辣子便显得力道不足。杜越桥不能吃过瘾,顺手剥了好几颗蒜,一口面下去,要伴着一整颗的蒜。
辣得鼻腔发冲,眼泪都被刺出来。
楚剑衣瞪大了眼:“谁教你这么吃蒜的?”
杜越桥捂着嘴:“许二娘……咳咳,不是,我上次同她们一桌吃蒜,也是这样吃的,她们见着都哈哈大笑,我问是不是这样吃的,她们点头,还当着我面吃了几颗。”
楚剑衣:“……你以后少跟她们混,别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倒了杯茶,给徒儿缓解。
杜越桥喝过茶,口鼻刺激得更厉害,忙又往嘴里塞一大口面,勉强压住辛辣。
看来师尊也并不靠谱。
楚剑衣道:“我们关中人吃蒜,一口只咬下米粒大小,再配上面食,没有像你这样吃的。”
杜越桥:“师尊,我没见过你吃蒜呢,师尊不吃吗?”
楚剑衣:“不吃。味大。”
哦,有道理,师尊这样似神似仙的人儿,吃得满嘴都是蒜味……不敢想。
两人继续吃着,期间郑五娘突然过来,啊啊哦哦打着手势比划什么,把碗里没动的牛肉全扒给杜越桥,又哦哦啊啊一番才走。
这个哑巴,擂台上把人家揍得惨不忍睹,如今肉都舍不得吃,都堆到杜越桥碗里,莫不是求宽恕来了。
郑五娘头次献殷勤,杜越桥就跟她说过擂台之上都为利益相博,况且郑五娘只攻四肢,未下死手,杜越桥不会记仇。
许是她良心难安,一而再再而三地送杜越桥吃的、玩的,就好像在照顾自己女儿似的。
楚剑衣不晓得她打什么主意,因郑五娘对杜越桥下手太重,楚剑衣对她的差印象仅次于许二娘。
用过晚饭,众人分配起房间来。
客栈店小,只剩一间上房,三间中房可住。
按往常的习惯,这些二娘三娘们,两两各有固定的伙伴同住,唯独留**态庞大、智力有缺陷的郑五娘,一人住一间。
而今又加了楚杜两位仙尊,宽敞的上房自是留给她们,如此一来,定要有人同郑五娘挤同一张床。
“我三个同睡,你们几个谁跟五娘睡去,可要小心着嘞,说不准她翻个身就把人压成饼子了。她还老爱打呼噜,别忘记带上棉花堵耳啦,哈哈!”
“哎哎,你三个同睡,我三个也睡一张床。五娘好咯,一个人占大床,享福嘞!”
郑五娘似乎被她们排挤惯了,人家当面说她这不是那也不是,两手背在身后,耷拉着胖头,任凭她们安排。
杜越桥试探地看向楚剑衣。
楚剑衣:“看也没用。房间,不让。”
杜越桥没辙,给郑五娘打圆场道:“货物整夜需要人守,这样你们夜间一直都是六人睡觉,三间房刚好两两分配,出一人和郑五娘同睡,她很安静的,不会闹腾你们。”
有人不乐意了:“哟,杜镖头不是刚过说上半夜由你亲自守,这样一来,上半夜咱们就是七个人分房,哪来的两两分配?”
“说得倒轻巧,又不是你和她睡,你咋就晓得她能安分咯。”
“难道杜镖头说话不算数,上半夜还要姐妹几个来守?”
面对眼前既好说话又好欺负的小镖头,这些人没有半分尊敬,说话丝毫不给面子。
“我当然来守!”杜越桥有理说不清,“但你们也不能这么挤兑郑五娘,她……”
又有人打岔:“话说的这么漂亮,杜镖头怎么不自己跟她睡?”
杜越桥:“睡就睡,我——”
她意识到不对,猛地转头看楚剑衣,“不不不,师尊,我跟你睡。”
然而一点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楚剑衣背对她们,径直往楼上走,轻飘飘落下句:“你便同郑五娘睡去罢。”
完蛋了。这死嘴,又惹师尊生气了。
烦。
楚剑衣翻了个身,微微蜷缩身子,手捂着小腹,闭目吃痛地皱眉。
捂了一会儿,阵痛过了,她松开手,直直躺着望向床顶。
以往重伤过后,月事总会推迟数月,这次许是养伤太好,竟临着日子跃跃欲来。
也难怪近日心烦气躁,忍不住脾气。
不该生气么?
黑暗中,楚剑衣的凤目一凛。
明明都被揍得骨折,还要受下郑五娘的示好。
明明她们开的玩笑很过分,却一声不吭忍下愠怒,狠话都不敢放。
明明自己是镖头,却被手下牵着鼻子走,耍得团团转,还要给她们说好话。
世上还有比杜越桥更傻的人吗。
第39章 有为师给你撑腰是个榆木脑袋。……
楚剑衣心烦意乱。
这群游迹在北方诸地,自称靠卖力气为生的女人,表面看着敦朴憨厚,实际上,七个人的心眼子加起来有八百个之多。
还是加上了郑五娘的。
她们见杜越桥初出茅庐,行事青涩,利用她迫切想证明自己的心思,路上偷懒耍滑,分配的活儿随便扯个理由就丢回去,让杜越桥顶替去做。
傻徒儿不懂拒绝,每次自己把脏活累活全担了,还要问她们愿不愿意去做剩下的轻松活儿。
她以为,讨好了队伍里的所有人,就能证明自己这镖头相当称职。
想要每个人都对你露笑脸,可能吗?
刚讨了这个高兴,那个又说闲话了,有时候甚至打着配合,白脸黑脸轮流唱,左右的心眼儿都是从杜越桥身上捞好处。
杜越桥即使看出来,不敢怒也不敢言,自己哄骗自己吃亏是福,退一步海阔天空。
身子上的腿没跪下去,心儿上的头早就给她们磕得见骨了。
笨丫头,就只有她会这么忍着!
谁占着位置作妖,不想好好吃饭,那就把桌子掀翻都别吃了!
楚剑衣气得咬牙。
桃源山教的什么东西,光教姑娘们歪曲过的仁义礼智信?受到欺负也不敢反击,软包子一个!
桃源山没教的,她这当师尊的自可以教,正是个好机会弥补三年为人师的缺位。
然而楚剑衣每回欲指点徒儿时,那家伙要么是被许二娘喊去干活儿,要么就挠着头,“我觉得她们对我挺好的”“也没有这么坏吧”“我没感到不舒服呀”。
笨蛋!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那就让她吃点苦头再说。
越想越气,楚剑衣索性饶过自己,闭上眼准备入睡。
刚闭上没一会儿,她又睁开眼,蹙着眉看顶。
她想到薄秋云那番话。
被杜越桥吸引而来。
是妖气吗。
沾染妖气自然不可能,古书却有人妖通灵的记载——
人妖结合。
两千年前的传说。
当时,天地间灵气充裕,孕育大妖。大妖生而开灵识,能与人媾和,诞下半妖。
半妖是异族结合的产物,外形、能力与人无异,却继承了妖兽的巨大丹田和习性。初代半妖体质孱弱行为野蛮,能存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随着后代不断与人族交合,受风俗教化,生活逐渐与常人无异,丹田也因此每代缩小,但仍比一般修士大许多,修炼困难。
而自那场大战过后,大洲的灵气陡然削减,传说中能够移山填海的大妖再未诞生,纯粹的半妖也不再新增。
也就是,即使杜越桥是半妖的后裔,也早已被两千年岁月、几百代人稀释过血脉,除了丹田稍大,并无半分特殊之处。
但她却能引来薄秋云的残魂,和路上所遇的鸟群,甚至重明都亲近她。
莫非杜越桥的祖宗是只鸟妖?
啾啾,啾啾啾——
楚剑衣想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旋即恢复正色。
会是这样么。
她眼前又浮现杜越桥乖憨的笑容,想起杜越桥身上的不寻常。
一般女子,二七而癸水至。杜越桥初到桃源山时年已十五,月事却迟迟未来,直至半年前才经历初潮,其间两年多,身体仿佛停止发育,同龄人像春笋般窜上去了,她还是根矮矮的树枝。
再比如,带杜越桥去见楚观棋前,她探过杜越桥的丹田,虽不比海清说的那般夸张,但也大出寻常修士许多,灵气难以凝聚炼化。可擂台赛后再探,丹田大小不变,流入的一丝灵气却能自然沉底,不再逸散。
甚至一些极小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也进入楚剑衣的揣测:杜越桥身材干瘦,生活在江南那等湿气极重的地方,没二两肉御寒,理应体寒才对,为何每次跟她接触,都像挨着旺火,暖和温热……
聊且无事的夜晚,楚剑衣细细想了很多。
想徒儿会不会变成鸟儿飞走,想半妖与凡人无异,不会作恶,何况已历经百代,何况只是个传说,想到事成之后,如此安顿杜越桥。
让杜越桥重回桃源山吗?
——太遥远的事,走一步看一步罢。
她长久盯着漆黑的床顶,眼睛干涩,眨巴眨巴,黑咕隆咚的床顶突然点上几颗星子,再一晃,闪亮的星辰布满整个夜空,耳边传来柴火噼里啪啦的爆响,和那群家伙的笑闹声。
“小镖头,你们那儿管菜花叫作什么?”
杜越桥:“叫它花菜,我在桃源山的时候种过一排。”
“哎呀,说话说得口都渴了,水壶偏偏没带过来,这忘性!”
杜越桥:“喝我的喝我的,我给你取去。”
“小镖头,你可晓得沟子是什么意思?”
“钩子?”杜越桥不明意思,“钓鱼用的钩子吗?”
“哈哈哈哈,你问问你师傅去,她是北地人,肯定晓得!”
“沟子吗,就是人人身上都有的东西,没了沟子,屁股就是一瓣!”
杜越桥这下懂了,脸一下子羞得红涨,捡起干柴往火堆里捅,火星子火灰飞扑,热得她有点冒汗。
许二娘道:“哎呦镖头别怕羞,去找柳仙尊验对验对,瞧瞧咱们说的是不是实话。”
杜越桥支吾道:“不,不去了……”
另外五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七嘴八舌起着哄:“去嘛去嘛”“有啥可羞的,你还怕她不成”“你们说,柳仙尊会不会脸红啊”……
“你们别妄议我师尊!”杜越桥突然大声。
猝不及防的一吼,众人都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平时怎么戏弄都不发火的杜越桥,会因提及她师尊而病猫发威。
远处黑暗中,倚树喂马的楚剑衣也往这边瞥。
气氛瞬间沉寂下来,只有杜越桥陷入尴尬。
杜越桥:“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声音大了些。”
没人理她,被震惊、被刺痛的眼神纷纷迎了上来,只有郑五娘看不懂情况,旁若无人给杜越桥扎着辫子。
沉闷不久,许二娘缓和道:“多大点事儿,咱姐妹几个挨过的骂比这难听多了,你们被吼一声就不说了是怎么个事儿?杜镖头,不要紧,继续说继续说。”
“这话咋说的,我就是听杜镖头吼这一嗓子,被吓到了,没想到杜镖头这样瘦的跟猴儿一样的妮子,脾气这大。”
“是咯是咯,镖头啊,你这么瘦,是不是你师傅克扣工钱,不给你饭吃?”
这些挑拨离间的话听着极不舒服,要她再喝止又怕得罪这群人,杜越桥干脆望着火堆不接话,随她们针对阴阳,只点头摇头,一句话不说。
等到火堆里的红薯烤熟了,杜越桥用树枝扒拉出来,呼呼吹两口气,就捧着去找师尊。
还没离人群,这些人眼神像鼻涕一样全黏在她身上,杜越桥只得抱歉道:“我去给师尊送吃的,失陪了。”
说完,怕她们再缠着自己,一溜烟跑到楚剑衣跟前。
见到师尊,眼里的光又亮起来:“师尊师尊,我烤了红薯,可香了,你快尝尝!”
在那边没讨到好,就跑自己这头求安慰来了?楚剑衣目睹全程,像吃了苍蝇,心中不快,又像窦娥昭雪,心中很快。
不趁着势头打击她了。
楚剑衣接过烤红薯,果皮已经被徒儿剥掉了,剩着尾巴一点黑壳,方便她拿捏。
金黄喷香的烤红薯,冒着腾腾热气,咬下去一小口,软糯香甜,外面还带着些未去尽的焦皮,吃起来酥脆可口。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徒儿细心递上手帕,供她擦嘴。
楚剑衣擦完嘴,冷冷道:“晓得生气,还不算太笨。”
杜越桥:“师尊说得是,我应该早点听师尊的,离她们远点儿。”
楚剑衣哼笑一声,道:“现知道不能再忍让了,早先怎么不知道?莫非你是个榆木脑袋。”
“原先总以为让着她们,能不滋生事端,未曾想会如此。”杜越桥蔫巴道,“还剩半个月路程,我便躲着她们罢。”
楚剑衣:“你是名正言顺的镖头,既未做亏心事,何必要躲闪?她们惹恼你,只管原样照搬骂回去便是,不必害怕报复,自有为师替你撑腰。”
背后,师尊一直在的。
无限的力量和被人爱护的感觉充满全身,杜越桥福至心灵,说道:“师尊此前早看透了她们的面目,多次提点我,可我却被猪油蒙了心,辜负了师尊的教导。”
何止是被猪油蒙了心,简直是整个人都掉进了猪油里,从上到下浑身油漉漉,只等着许二娘她们把人扔油锅里两面煎炸。
幸好楚剑衣将她捞出来,油沥尽了,又耐心讲道理。
师徒和谐地喂着马儿,郑五娘吭哧吭哧跑过来,哑巴嘴说不清,举着一手的皮筋儿摇晃不停。
适才郑五娘爬车上取皮筋儿,好不容易找着漂亮的花样,急匆匆回来想给杜越桥扎头发,这人却不晓得跑哪去了。
她又惊又急抖着肥肉到处找,脸上、脖颈间热汗涔涔,终于在冷暗无火的角落找到两人。
这来的确实不是时候。
杜越桥着急忙慌看着师尊,楚剑衣只浅淡瞧她一眼,拿过草料,继续喂马。
不是生气的眼色。
师尊不反感她和郑五娘相处。
但杜越桥不想让师尊失望,郑五娘是真心对她好的人,张嘴正要解释——
“闭眼!”
杜越桥反应稍缓,才听到一个字,双目已覆上一只微凉的手掌,眼前顿陷漆黑。
手心的触感只留了半刻,连带轻拂到面上的衣袖一齐消失。
“师尊?师尊!”
第40章 站起来,反抗啊惧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越桥谨记师尊的叮嘱,闭着双眼往楚剑衣方才站过的位置探手。
她那么大一个师尊哪去了?!
往前后左右各处摸索,空空荡荡,记忆中原地的大树也摸不到。
杜越桥收回脚,现下周遭情况不明,乱走动容易和师尊走散,最好的策略是原地不动,等着师尊来寻她。
四下很安静。但两耳嗵嗵鼓响,心跳加速不止。
杜越桥屏住呼吸,尝试稳住心神,屏息静气听着周围的动静。
“嗵嗵”
“嗵嗵——”
不是心跳。
杜越桥松一大口气。
是郑五娘的疾跑声。
她和郑五娘相处得久,卸货搬货时,其余人都在旁边干看,只有郑五娘会这样嗵嗵嗵跑来,笨拙地帮她扛木箱。
太好了,总算有个人寻她来了。
杜越桥立刻大喊:“五娘,我在这儿!”
郑五娘果然停下脚步,似乎在寻找声音的来源。杜越桥又喊一声,这回郑五娘确定了她的方位,赶忙冲过去,地面都为之震颤。
“唔唔——松一点儿,喘不过气了。”
杜越桥被郑五娘紧紧搂住,整个人挤在肥肉里,难以呼吸。
但这次郑五娘没有听她的,仿佛搂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越抱越紧,几乎要把她抱进血肉里。
被紧抱着,杜越桥能听到她的心跳,那颗心应该像她身材的臃肿,也是硕大的一颗,嗵嗵嗵嗵,跳的很急很急。
外界未知的一切,空冷的所有,都因这一个蠢笨哑巴的拥抱而瓦解了,软塌的肥肉比心还柔软,拥抱却是如此坚定。
郑五娘全身都在战栗,喉咙里气流滚动,发出“呜呜”的响声,嗒吧嗒吧,滚烫的泪珠顺着挤出来的肉褶,滴到杜越桥发顶。
“啪——”
沉闷的声音,什么东西砸在头骨盖上。
“猪头!”男人在怒吼,“老子酒壶空了,还不快去给买酒!”
冲人的酒气劈头盖脸,杜越桥汗毛直立,本能地想抱头蹲下来,她想躲到桌子底下去,手臂又肿又痒,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成片爆出,爬满双手。
蹲不下。但可以躲在郑五娘的怀里。
重物摔砸,没有打到她头上。令人恐惧的辱骂,也不是对准她的。
搂抱她的胖大身躯,把伤害全然挡下。
杜越桥畏缩着,更不敢睁眼。
可耳边炸响哑巴的嘶叫——
“哇啊呜啊——”
灵力场倏然紊乱。
黑暗从中间撕开,丰富的色彩涌入眸中,黑而松软的,青翠葱郁连绵不尽,碧空如洗,悬着一轮炎日。
周围静下来,短暂嗡了一下后,响起孩童背诗的稚嫩声音。
“锄禾、当午,汗……汗滴土。”
炎炎烈日当空,绿叶青草照得反光,休息的农人聚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远远观望田里挥汗如雨的胖女人,和她脑子不好的女儿。
“谁知……谁知碗里米,粒粒都辛苦!”
眼距极宽,面平如饼的傻女,十指相扣背在身后,摇头晃脑背着启蒙的诗,头上两个冲天辫也跟着一摇一晃。
郑五娘擦掉汗水,脸上露出憨笑,把瘦小的女儿紧紧搂住,搂得女儿以手锤她,才肯放下。
她大字不识一个,哪里听得出女儿背诗只背半截,只知道自己的闺女会读书,比她强多了。
傻女蹦蹦跳跳跟在母亲身后,草根和庄稼分不清,弯了腰刨土挖出,从胯//下抛开。
拔出一棵禾苗,带着泥土扔得远远的,苗儿落地直了起来,晃悠悠变大,朝母女俩走近。
“把钱都给老子掏出来,肥婆!你把酒钱藏哪去了?!”
男人生得尖嘴猴腮,跛了左腿,站在肥胖的郑五娘身前,像竹竿对水桶,却敢对她拳脚相向。
他跳起来往妻子脑袋上砸一拳,郑五娘捂着头倒地,惊惧慌张从女儿兜里取出铜钱,全部交给男人。
“死肥婆,算你识相!”男人又狠狠踹她一脚,“一天天屁事不做净知道吃,两碗米都不够你造的!吃得跟猪一样,败家娘们儿!”
他还想朝女儿挥拳头,郑五娘却将女儿护的严实,露出凶狠的眼神。
“你这是什么眼神!敢这么看老子,回去不打死你!”
男人被盯得发毛,丢下狠话,撂开腿一瘸一拐地逃走。
郑五娘警惕地盯着他离开,一滴热汗掉进眼睛,她抬手擦去,再放下手,怀里躺着的却成了女儿头被打破的尸体。
酒碗的碎片扎穿了冲天辫,直直插入女儿头颅。
呜啊呜啊——哑巴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捶胸顿足,鬼哭狼嚎,眼泪哭干了,终于敢抓住竹竿男人的肩膀。
“嘭”
“嘭”
“嘭”
向来都低着,任他锤任他打的猪头,顶着男人的躯干,使出全身力气撞墙。
“噗嗤”
操劳多食而过胖的身躯跳起来,重重把男人坐在身下,本就干瘦的身躯轧得瘪平,没多少的气排得一口不剩。
她最后给女儿梳了辫子,埋在自家田里,收拾行李要做亡命之徒,出门却遇上了许二娘。
许二娘说:“妹子,我们都是手上有血的人,上仙山逃命去吧!”
逃命去,郑五娘入了伙,去鹿台山逃命去——
“肥猪!还敢护着这死妮子,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
黑暗和拳脚再次袭来,郑五娘的呜呜声越来越大,泪滴子连成串落下来。
怕什么!反抗啊,反抗啊!
怎么欺负你,就怎么还回去啊!
郑五娘!杜麦收!
不要再哭了啊!!!
杜越桥在心里怒喊。
又一击拳头砸下,隔着郑五娘的双臂,打得两人齐往墙里陷。
积攒了多年的怒火终于冲出喉咙:“凭什么打人!有力气就可以打女人吗?!”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在郑五娘的梦境,这个同样惯用暴力的男人,是郑五娘的丈夫,而自己被当成了她的女儿。
她不明白郑五娘为什么不敢反抗,明明已经手刃过一次仇人了,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们都是有灵力的修士,反抗吧,站起来反抗啊!
杜越桥竭力挣脱郑五娘的环抱,她来不及记起师尊的叮嘱,怒目圆瞪!
睁眼的刹那,拳头消失了,哭声也听不见,虚空中场景迅速转换——
同样散发酒气的老拳,沾着鲜血的老拳,却是不同的人,是与她有几分相似的面孔。
不怕、不怕,不要怕!
他死了!他已经死在烈火里,变成灰了!
杜越桥浑身发着颤栗,酒气扑过来,手上的红疹子整块整块地起,痒、痒、痒,痛、痛、痛!
但是她不再尖叫,不再后退,不再躲到桌子底下,她就直直地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即使发着抖也不畏缩,她怒视男人,不带丝毫畏惧地直面他!
她现在不是任人打、任人骂的懦弱麦子,她是杜越桥,有师尊爱护、宗主教导,有关之桃这样朋友的杜越桥,能自己保护自己的杜越桥!
一点点都不怕他了。
这个死人,怎么从地府里爬上来的,她就怎么把他送回去!
杜越桥直面老鬼,眼神愈发坚定,所有的惧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的老鬼动作逐渐变得迟缓,烟灰组成的身形开始消散,散了散了,变作一弹死灰爆散去了。
杜越桥还没放下心,那团灰又凝成人形,变成海清的模样,板着张脸注视她,那双眸子里是什么。
失望,希望,失望……
宗主!我能炼气了,我使得动三十了!
她巴不得海清真的站在眼前,她好想好想亲口告诉海清,宗主,我不是废物,我虽然资质比别人差,但是我真的很努力了,真的看见回报了。
于是海清的身影也慢慢消失。
那团灰仍不死心,它最后化作那人的样子。
厉目冷脸,高高立于高岭之上,寒风吹不动她的衣角,孤月悬天照出她清高的影子,投到杜越桥跟前。
杜越桥后退一步,沾满泥泞的鞋怎么能够脏污她的影子。
杜越桥怔然伫立,喃喃道:“师……师尊。”
那人脚步微动,居高临下,倨傲且鄙夷地俯视她:“一匹驽马,也配叫我师尊。”
驽马。
可是对待那匹矮马,师尊也能看到它的过人之处啊……它尚有过人之处,而她呢?
杜越桥不愿相信,她顶着楚剑衣不屑的眼神,鼓足勇气说:“师尊,宗主曾与我说过,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我虽驽钝,但可以每天更加练习,定不会辱没师门!而且师尊说过,我,配得上啊。”
那人显然一愣,旋即场景又开始变化,变到重明背上。
她跪坐着,大气不敢出。
莫名的令人提心吊胆的叹气声,从身旁一阵接一阵地传来,四面八方都是“唉”“啧”,都是无形的板子,悬在背上不过半尺。
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给她狠重一击。
杜越桥紧闭眼眸,呼吸愈来愈急促。
不,哪里不对。
她跟师尊互相坦白过后,师尊很少在她面前叹气了,即使偶尔有,都是因关心她而发出的。
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
她真的懂师尊的所思所想吗。
她们之间——
好强的剑气!
一剑刺来,杜越桥没有功夫去想那些不平与矛盾,她侧身一闪,堪堪躲过长剑。
再次睁眼,依旧是冷面绝情的楚剑衣。
这不是师尊!
杜越桥如梦初醒,抬手召唤三十,但铁剑却在此时不听使唤,迟迟未现于手中。
又击过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灵力突然能够使用,本欲展开保护结界却破碎,瞬息改换成攻击之力,朝那人划去灵气刃。
“杜越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