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驱走了噩梦。
杜越桥惊醒,胡乱抹了两把眼睛,捂住胸口深深吸气,才呲溜着鞋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完好无损的楚剑衣。
楚剑衣面色有点冷,她这长相,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凛冽,春风吹过她脸都会变成隆冬的寒风。
杜越桥打了个冷颤,问:“师尊,有什么事吗?”
“睡懵了?”楚剑衣上下打量她一番,没发现徒儿有变傻的迹象,“收拾下,该上路了。”
“上什么路?!”
“去马家,验镖。”楚剑衣冷冷道。
这傻徒儿,吃好喝好睡一觉起来,就把要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怎么对得起她昨夜的千叮万嘱。
杜越桥一拧大腿,真实的痛感验证当下不是梦境,昨日师尊的叮咛重响耳畔。
脑袋还昏沉,杜越桥要醒不醒地应了,也不避着点师尊,直直走到床前脱衣解带。
这样迷迷糊糊,许是病愈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过来。
楚剑衣瞥了她一瞬,退到外边替徒儿把门掩上。
衣服是睡前就收拾好了的,中层鳞甲软胄,师尊要她一定穿上,并在内面施了个防护结咒,外层搭的靛蓝束袖袍,一整套下来倒给人增了几分净爽利落。
楚剑衣眼前一亮,这身打扮显出杜越桥作为南方姑娘的灵秀,又不至于像之前那般活脱脱一副学徒样。
“以后可以试试其它颜色,不要拘泥一种。”
观赏着亭亭的蓝蓝的徒儿,她忽想到桃源山内门弟子服饰要随其师尊,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这束袖袍,还有套月牙白的相同款式,她一并买了下来,但徒儿并不领情。
算了,挑剔人家穿白着蓝做什么,那三年总归不是她在教导——况且她这身白的寓意并不吉利。
楚剑衣把想法收回来,伸手替她捋顺衣领:“不过,今天穿的倒是显得人精神,挺衬你。”
话音入耳,杜越桥羞赧地低下头,耳根透红,藏给地板看的眼神炯炯发亮。
早间天冷,考虑到杜越桥小病初愈,楚剑衣没有御剑疾驰,而是像寻常师徒散步般,领着杜越桥一路步行过去。
走过老农叫卖蔬菜的长街,尽头就是马宅。
杜越桥好奇地打量这些商贩,睁眼大声吆喝的,眯眼休憩、霜结上眉毛的,都背靠墙根蹲着。
匆匆扫过小贩们,正感慨着,冷不防一张惨白的脸蹦到眼前——
“师尊,有鬼啊!”
见杜越桥被自己吓得往后趔趄,差点摔倒,许二娘赶紧后退两步,抱拳连说冒犯,满头露水抖落如小雨。
她左半边脸还裹在纱布下,在马宅附近蹲守两天,夜里水飘到脸上,清晨就结成霜,整张脸都变得冷白,看起来瘆人极了。
楚剑衣眼疾手快拉了徒儿一把,使杜越桥免于摔倒,看向跟鬼一样的许二娘,皱了下眉,“你有何事?”
“嘿嘿,恭喜仙尊、贺喜仙尊,拿下马东家的镖活儿,可喜可贺!”
楚剑衣无语,她最烦能开门见山说清楚的事儿,偏要假意弯绕一番,当即不理会许二娘,拉着杜越桥走人。
知道这桃源山长老脾气怪异,跟她们凡人不同,许二娘长话短说:
“仙尊!那逍遥剑派要的货可忒多,路途遥远,有野狼吃人,我看您二位怕是人手不够,不如同我们拉个镖,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许二娘抱拳,向两位仙尊俯首,脑袋低得能和拳头齐平。
可高高在上、不体人情的仙尊只冷哼一声,快步同她擦肩而过,许二娘低头看到仙尊白比寒雪的衣角即将挨到她小腿,却无风自动地偏移,怕沾到脏东西般。
高冷的,连嘲讽的话都不屑赏给她。
意料之中——擂台上郑五娘把杜越桥打得快毙命,多瘦小的人被捶出一口口鲜血,她都看得心惊肉跳,更何况为人师长的楚剑衣。
许二娘抱拳的手冻出青紫,嗓音嘶哑虚弱:“仙尊!我们姐妹从晋地赶来走镖,七张口等着擀面下锅,这趟镖……还请仙尊赏条活路!”
没有人理她,许二娘抱拳垂首定在原地,白霜挂满全身,快成了冰雕。
双耳被冻得通红,甚至出现了幻听,听到有人咚咚咚向她跑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幻听。
杜越桥小跑到许二娘身前,伸手将她扶起来,道:“我师尊说,与你们拉镖的话,得要一份名单。”
“有有有!”许二娘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早备好的名单塞给杜越桥,“小仙尊,你是好人啊有福分的,菩萨千万要保佑你!”
杜越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师尊准许的,菩萨要保佑,就保佑我师尊吧!”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许二娘殷切目送两位仙尊背影渐渐行远,呼出口热气转身,却诧异地发现满身露水不知何时已蒸发,衣服干爽没有半分湿冷。
师尊哪是外头传的冷血无情,分明很通情达意。
杜越桥心情甚好,原以为楚剑衣不会答应,没想到只是说了缘由,便点头应许,到底把她放在心上了。
两人给小厮报了来因,由人领着进到府上。
宅院深大而气派,弯弯绕绕走了好久没到头,杜越桥无聊中想到榜文写的沙州刃,悄声问:“师尊,沙州刃是什么东西?用沙做的刀刃吗?”
楚剑衣:“是凉州特产的熏香,一般用于陵宫里遮盖尸体的腐味,燃尽后香灰锋利可割狼喉,所以叫沙州刃。”
“师尊你真是见多识广,我听都没听过呢!”
“楚家每年都要用到,我闻惯了,不算见识多。”楚剑衣像在说家常事,心里却不平静。
沙州刃价格不菲,八大宗门里也只有浩然宗当寻常熏香年年用,其余门派若非死伤惨重,不会轻易采购。
镖单写明,逍遥剑派要求沙州刃数量众多,近来又无大事发生,便只能说明逍遥剑派准备重修陵宫,而那位——
“镖头,请进。”
话语打断她的思考。
小厮停下来,前面的门关得严丝合缝,人已带来,屋内场景不是下人能看的,便识趣告退。
杜越桥抬手,刚触到门扉,忽觉身后清风徐动,楚剑衣温热手掌握在徒儿腕间。
“修真之人最忌莽撞。”师尊牵她后退两步,“这地方你我不熟悉,不可轻举妄动。既然知道运用灵力,不妨用它探路。”
“是,师尊。”杜越桥点点头,引气入体、气沉丹田,化为己用推开门扉,一气呵成。
成功将灵气用到实处,杜越桥眉梢间涌上欣喜,扭头看向师尊。
“什么感觉?”
“感觉丹田充盈,稍稍引入一点灵气,便能迅速凝实,听我心意随我使用。”她灿烂一笑,指尖残留的灵光映得眼眸晶亮,“还感觉,用得了灵气,好开心啊。”
好开心啊。我不是废物啦。
楚剑衣眼中一瞬失神,很快被这份欢喜打动,淡淡笑道:“不错。日后我再教你些更巧妙的法子,消耗灵力会小许多。”
“真的吗师尊?!”
“答应你的,还会有假?”
“多谢师尊!”
杜越桥惊喜交加,竟觉得清晨的雾水也不冷了,被师尊握过的手持续发着温暖的热,一路暖到心尖尖上。
跟随师尊入了屋内,昏暗的灯火跳动,一道细长的影子映照在地,听到动静,慢吞吞转身。
“在下马凡,货物都在屋里了,杜镖头请点吧。”
马凡长一副白面书生模样,眼周青黑,杜越桥想起话本子上说的因贪淫而被吸干精气的书生。
显然,他把楚剑衣认成了镖头,看到杜越桥拿着镖单从后边走出来,眉毛往上拱了拱,瞥一眼楚剑衣,又塌回要死的样儿。
“没错了,数都对得上。”杜越桥验完最后一箱沙州刃,朝马凡点头。
正要回来,脑海里忽地响起师尊的声音。
“走慢点,往沙州刃里注入灵力,再核验一遍。”
一般秽物附于物件上,遇到灵力便会显形,以灵力核验,是最基础的检验之法,海清教过她无数遍。
杜越桥闻言照做,一排排重新检验。
“可有异样?”
她刚想回应无异,却耳后顿凉,有人贴着颈侧幽幽哼唱: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第27章 这欺世盗名之徒师尊,你信我!
那头,楚剑衣和马凡商谈,为徒儿核验拖延时间。
方才她二人行到屋前,璇玑盘发生异动,离卦对应的红晶石闪烁,火象已显。
楚剑衣制止徒儿开门,教她灵力先行的功夫,已将周围环境探查一遍,气氛极为平和,没有半点异象。
入了屋,她立刻以灵力查验沙州刃,五十箱熏香整齐排布,片刻便查完,依旧不能与她体内之物感应。
好生奇怪。
虽不清楚璇玑盘具体用途,但楚剑衣隐约能察觉,她要找的东西,或就在这五行之中。
可面前属土的沙州刃,不能与她产生感应,连显示的离火之象,到现在也没着落。
凝眉之际,见到杜越桥往前核验,楚剑衣心中一动,缘分的说法再次敲响,便传声过去让徒儿灌入灵力再验。
“仙尊贵姓?”
不动声色地观察楚剑衣好久,看不出她与自己认得的仙门有何联系,马凡直言问。
“免贵,姓柳。”
柳家?
马凡脑子里快速翻起凉州的百家谱,柳姓并不在大族之中,未听说出过什么修士真人,暗自松了口气。
先前擂台赛,杜越桥说她师承桃源山,江南一带的宗门,他不甚了解,面前这位柳仙尊又非凉州人士,想来此二人揽镖,若非看上丰厚的悬赏,便是为了那逍遥剑派。
两层原因,前一个利益交换自是最好,后者牵涉的事并非凡人能插手——只要不是仇家报复,其余什么宗门仙缘,他就当顺水推舟了。
“马老板这生意做得大,竟连逍遥剑派都要从你家买香。”
楚剑衣主动扯起话茬,沙州刃散发的幽香传来,她微微蹙眉。
是她闻惯了的熏香,可熟悉的气味里竟多了一味奇香,并不陌生,似乎在哪儿闻过,楚剑衣一时没回想起来。
马凡难掩得意之色,呵呵笑道:“不瞒柳仙尊,一年前我意外研制出香方,将它与沙州刃混合,能使香气留存延长到四个月,消息传开了,逍遥剑派的生意自然做得。”
“哦?”楚剑衣挑起眉,“想不到马老板还有这等本事。”
“在下苦读四十载,什么四书五经、天工开物都记得滚瓜烂熟,家中有些许闲钱支撑,便学以致用,购置原料按研究的方法调配,侥幸制出了留香的秘方……”
这酸腐书生格外喜欢炫耀自己读书甚多,说起来便没完没了,楚剑衣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目光时刻紧盯着徒儿。
长长的甬道摆满了沙州刃,杜越桥从漆黑的甬道尽头缓步往前检查,每正常查完一个箱子,楚剑衣心都要往下沉一分,没有异象,代表没有线索。
可她不禁又为着假设的异样提心吊胆,生怕查到下一个箱子,杜越桥就被突然蹿出的火焰吞没。
验完一半,杜越桥的脚步加快,面上血色骤退,几乎是绷直了身体往这边赶。
心脏顿时砰砰直跳,楚剑衣疾步迎上徒儿,边着急地向她发出询问:
“遇到什么事了?别害怕,师尊在这儿。”
杜越桥没有回应师尊。
迎面走到一起,楚剑衣将徒儿揽进怀里,伸手要稳住她抖动的肩膀,杜越桥却坚强抬起脸,站直了身子,抓着师尊的衣服手指发白,颤着低声道:“师尊,有人在……在唱戏。”
细微的声音传进马凡耳中,他嘴皮子哆嗦,双眼死死盯住杜越桥。
楚剑衣闻言面色一诧,很快恢复平静,握紧了徒儿发抖的手,牵着她走到光亮处。
杜越桥惊惶不定,紧紧攥着楚剑衣袖口,焦急地仰视这张淡然的脸。
“负心郎,负心郎……”
——森怨的歌声索命般绕在耳边,越来越清晰,可师尊为什么一点表情都没有,她听不到吗?!
“杜镖头这是怎么了?我可没听到什么唱戏的声音。”马凡仿佛扑了厚厚脂粉的脸看不出变化,没有血色的嘴唇张开,黑洞般的嘴在脸上一开一合。
杜越桥朝他瞟了一眼,被那副鬼样子吓到,极快地看向师尊:“真的有,师尊信我!”
像困在沙漠中的迷失者,森森歌声和被质疑感如烈日般炙烤着她,嘴唇焦干嘴皮皴裂,杜越桥只能把希望寄托给师尊,极度渴求得到她的信任。
乞求而抓狂的目光进到楚剑衣眼中,她张嘴正要回应——
“嘭”
一道猩红的身影撞门闯入,直直摔到楚剑衣脚前,随之而来稚嫩且尖锐的叫喊:
“阿娘!是阿娘在唱戏,你也听到了!”
楚剑衣立刻将徒儿护在身后,低头看去,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上下身都是大红的衣裤,连鞋子也是红绣鞋,唯独头上两个总角扎着白花。
红得过满没有半分喜庆的模样,反倒像怨念化成红煞气的鬼童。
小丫头跪趴在地,伸长脖子仰视杜越桥:“道士姐姐,你听得到阿娘在唱戏对不对?!”
怪异的出场方式着实把人吓一跳,更奇怪的是,小丫头出现的刹那,幽森森的歌声顿时消得无影无踪。
想来眼前的小妹妹与这歌声有着某种联系。
胸中惊惧如嘶嘶吐信的蛇头攒动,杜越桥勉强保持沉静,从师尊身后走出,俯身道:“小妹妹,我确实听到唱戏声,只是这里没有旁人,不知道是不是你阿娘的声音。”
小丫头欲语泪先流,马凡却神情大变,朝门外高喊,先声夺势:“来人,快来人把小姐带走!你们怎么看管的,又让这疯丫头跑出来,惊扰了我的贵客!”
听到疯丫头三字,小丫头身体一抖,面容立刻变得狰狞,四肢抓地朝马凡扑过去,疯狗一样撕咬他双腿。
马凡原本和气的书生脸瞬间阴狠,卯劲一脚踢开小丫头,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贱胚子,竟然敢咬你老子,早先就该把你卖给乐坊,让你知道没有老子,你就是和你娘一样的贱命!”
哪句话刺中了楚剑衣,她瞳孔微缩,面目逐渐充满愠色,却横手拦下身旁要冲过去伸张正义的杜越桥。
争执间,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很快跑进来一群丫鬟,她们熟练地抱起小丫头左右脚,将她环抱柱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走开,我不要你们,我要阿娘,阿娘……呜呜呜。”
这丫头犟劲十足,谁来扯她,张嘴就咬,吓得丫鬟们缩回手不敢碰她。
见得这闹剧,楚剑衣侧目看向马凡,那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对着一群女孩怒发冲冠,哪里还有刚才的书生气:“夫人呢,夫人哪去了,为什么把小姐放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位柔柔弱弱的妇人提着裙摆走进门,发簪系了条白发带,脸上和脖颈汗水涔涔。
她慌忙走到马凡面前,低着头说道:“方才用膳去了,一时没注意,让熙儿跑出来,这就领她回去。”
面对楚剑衣不敢有的神气,在妻子面前全然显现出来,马凡骂得唾沫星子满天飞:
“你这当娘的屁用没有!五岁的丫头都看不住,还不快把这疯丫头带回去!”
“你不许骂纪娘子!”熙儿冲马凡大吼,眼中恨意深不见底,“你偷了阿娘的方子,害死阿娘,我没阿娘了,只有纪娘子疼我,不许你骂她!”
幼稚的童声喊出最坚定的维护,熙儿双目通红,不带一丝畏惧地对上马凡怒瞪的眼睛。
“熙儿,不要胡说!”纪娘子惊呼。
可熙儿听不进她的话,转头用乞求的眼神看向楚剑衣:“柳姐姐,有香味的方子根本不是他做的!是我阿娘不吃饭、也不睡觉,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做出来的,你不要被他骗了!”
“死妮子,你怎能污人清白!”马凡慌了神,连忙向楚剑衣解释,“这疯丫头月前摔坏了脑子,说的话不能信啊仙尊,她娘不过一个低贱的伶人,哪有什么本事做香方。”
“我才没有摔坏脑子,我从井上跳下来的时候有个姐姐接住我了,一点都没有摔坏!”
“荒谬!你一人在那枯井边上疯玩,哪里又冒出来什么鬼姐姐!”
“就是有姐姐,她衣服是白的,手是白的,脸也是白的。”熙儿年幼,轻易就被绕到题外去了,解释不清脸涨得通红,竟来了句,“她还告诉我,是你杀死的阿娘!”
被这胡言乱语气到发疯,马凡撸起袖子架势打人,把拦架的纪娘子推到在地,又一脚踹开身前丫鬟,愤骂道:“吃白饭的贱蹄子,十几个人压不住一个丫头,明天就把你们全部发卖了!”
他失去理智地冲向熙儿,拳头即将砸到小娃娃脸上,却突然定在半路,半分动弹不得,整个人被架到空中,灵力结成的绳索将他牢牢捆住,不断加紧力道,箍得他气都喘不出。
马凡挪动脑袋,望向罗刹般喜怒无常的楚剑衣,眼球鼓出眼眶,缺氧的脸变得青紫:
“柳仙尊,这、这是鄙人的家事,教训这顽劣的傻女罢了,还请、请仙尊不要插手!”
楚剑衣根本不理会他的求饶,人立在那里像块千年寒冰,凤目微眯渗出寒光:“你说,这沙州刃留香的方子,是你制得的?”
这姓柳的把他绑起来,竟然是要问这个问题?!
马凡被死死捆得能听到耳朵里有心跳,他仰头面对漆黑的房梁,眼前不时有模模糊糊的白点,一阵一阵地闪动。
难怪这对师徒不辞万里,也要从江南赶过来揽镖——原来是盯上了沙州刃的香方。
姓柳的,忒黑心!
马凡的眼神逐渐涣散,濒死时刻强烈的求生欲爆发,他猛吸一大口空气,要挟道:“当然、当然是我制成的……仙尊想要方子,就必须、必须留下我这条老命……”
“不要脸。”楚剑衣的声音像来自冰川最深处,“你这欺世盗名之徒,怎么敢认下的!”
第28章 可把师尊气坏了师尊,不能杀人!……
欺世盗名之徒!
“这香方分明出自九曲乐坊,你哪来的脸面说是你制的!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说伶人都是贱命!”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着这话,每说出一字,周身的空气都要躁动一分,捆着马凡的灵力索更紧一分。
马凡面色发绀,如死狗般吐长舌头,直翻白眼。
仅仅是站在旁边,愤怒没有降到她头上,杜越桥仍能感觉师尊的怒气暴溢出来,使得女孩们发丝惊慌地乱飞,连同静止的树木都“哗哗”摇晃。
沙尘卷地扬天,片刻就将门外世界涂抹得只剩昏黄,天地色变。
杜越桥的心脏不敢跳动太快。
好强悍的修为。
原来这才是师尊发怒的真正场面,之前那些不耐烦置气,都是楚剑衣在跟她过家家,以作为长辈的气度包容她、爱护她,不同她一般见识。
娇弱的纪夫人见马凡陷入死境,只有出气没有进气,顾不上刚被他推倒受伤,一路跪行到楚剑衣跟前,“仙尊,求求您、求求您放过他吧仙尊,他不能死啊!”
她不敢靠近了再激怒楚剑衣,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涕泪横流,重重磕下高贵端庄的头:“放过他吧仙尊,让我去死,让我代替他去死吧……”
杜越桥不忍心见这副狼狈的模样,她抬头看到绑在空中的马凡已经没有挣扎,当即抓住师尊手臂,急切道:“师尊,快收手吧,他好像死了!”
楚剑衣哪里听得进徒儿的劝说,凌厉的凤目行刑般怒视捆住的罪人,她眼睛长久不眨动,布满了血丝,侮辱的字眼一刻不停地绕着双耳叫嚣。
贱胚子,疯丫头,卖给乐坊。
你和你娘一样的贱命。
不过一个低贱的伶人。
……
突然,她眼眸一动,一道红光从身旁发出,直直射向空中那人,打断了她的施法,马凡从半空坠落。
楚剑衣转头看去,杜越桥满头大汗,指尖还残着微弱的红光,手臂晃晃悠悠,透支了般说:“师尊,修士杀了凡人,是要被罚的……”
她这才收回了灵力。
一时间,风止沙落,女孩们刮散的头发乖乖垂下,脸上重新恢复血色。
那纪夫人匆忙爬到马凡身边,不停地摇晃哭喊。
楚剑衣淡漠地看着杜越桥,面无表情,又踱步走至熙儿身前,问:“你阿娘,叫什么名字?”
“叫、叫……薄秋云。”熙儿被刚才的场景吓得不轻,抱着柱子颤颤巍巍道。
脸色稍动,楚剑衣蹲下来,和熙儿平视,冷冰冰道:“她和九曲乐坊是什么关系。”
“阿娘她,她小时候在那里干过活儿,唱戏、唱戏也是从那儿学的。”
说到唱戏,熙儿仿佛又听到阿娘的歌声,竟忘记了害怕,如痴如醉地唱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付予断井颓垣……”
“就是这样唱的!”杜越桥握住熙儿的小手,“小妹妹,我刚才听到的声音,跟你唱的一模一样。”
熙儿眼前一亮,焦急说:“那你看到我阿娘了吗?很容易看到的,她身上黑乎乎的,但是唱戏的时候就红彤彤、亮堂堂的……很好看啊,为什么她们都看不到?”
黑乎乎,红彤彤、亮堂堂?那不是——
“是火妾!”楚剑衣一惊,沉声说,“你在哪儿见的她?”
“就在这里,有时候在屋子里面,有时候在屋子外面。”
“你现在还能看见她吗?”
“不能了。”熙儿摇摇头,“好多好多天以前,我就没看到阿娘了。”
“你还在别的地方见过她吗?”
熙儿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
幼童心智不成熟,过去太久的事情已回忆不起来。
楚剑衣冷静下来,耐心地引导她:“比如在院子里,大门旁边,厢房里……”
每提到一处具体的地点,楚剑衣都无比细致地观察熙儿神情,犹豫,肯定,或是摇头。
末了,她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朝着躺如死猪的马凡和小声啜泣的纪夫人走去。
从熙儿嘴里套出零碎的话,楚剑衣将事情真相凑了个七七八八。
那薄秋云幼时在九曲乐坊做活儿,得到并不完善的香方,成人后嫁给马凡做妾,重新研究改善香方,最终的香方制成后,薄秋云却在大火中被烧死,怨念不散,化为火妾,留在马宅唱生前戏。
有时出现在这间房中,有时又在其它角落现身,按照熙儿所说,她最后几次是在此处显形,此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楚剑衣方才已探查过此地的环境,气氛平和,没有任何秽物踪迹——除非是有禁咒压制着薄秋云!
一切都说得通了,薄秋云死后化成厉鬼在宅中游荡,所以熙儿能在不同的地方看到她,而后马家请了高人压制,将她困在此地的某处。
起初薄秋云怨气极大,还能不时突破禁咒出现在这间房附近,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力量逐渐削减,最后已无法成型,因此楚剑衣探查时未能发现她。
只是,为何她忽又找上了杜越桥?莫非真应了谶命石预言的,所谓的缘分。
楚剑衣心里有了基本确定的猜测:璇玑盘的离火所指,极有可能是变成火妾的薄秋云。
“薄秋云,就在你踩的地底下吧。”她说。
闻声,纪夫人浑身颤栗,用手捂着耳朵,呜咽说:“我不知道,不要问我……秋云妹妹不是我害死的,别问我,别问我……”
见她这副戚戚切切的样子,楚剑衣只觉拳头砸在棉花上,托起一团灵气将纪夫人轻放到旁边。
接着她目光一凛,毫无犹豫地往马凡胸口拍入一道灵气。
“噗——”
马凡喷出一口老血,胸膛剧烈起伏,翻了翻眼皮,缓缓苏醒过来。
“多谢仙尊饶命。”他费力地爬起来跪在楚剑衣跟前,虚弱道,“香方,我这就拿给您。”
说完,马凡哆嗦着手从胸前的衣服夹层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献给楚剑衣。
可此举没有讨得楚剑衣欢心,反而更重的一击打得他老脸向内收缩,脑袋陷进地板,瞬间血流不止。
“你真以为,我是要这香方?”楚剑衣把他扔到墙边,继续问,“你把薄秋云的尸身,藏到哪去了?!”
马凡阖上双眼,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败露的,但在真会要了他命的煞神面前,商人脑袋再怎么转都没用。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堆放沙州刃的甬道,往墙上摸索出机关,用力一摁。
“吱——咔”
甬道尽头的地板应声下陷挪移,露出可供人下行的阶梯。
果然藏在地下。
楚剑衣意念一动,又将马凡捆起来,吊到暗室底部,让这老东西先下去探险。
生意做久了都成老狐狸,马凡极通人性,下去后身残志坚地又蹦又跳,“柳仙尊,这里没有危险,你看我还活得好好的。”
杜越桥对这家伙的转变目瞪口呆,眼见着师尊自若地走下去,乖乖跟在身后。
熙儿擦擦眼泪,听出她们要找阿娘,急忙也小跑过去,纪夫人匆匆跟上。
灯火点燃,照映出暗室的布局。
暗室正中央,摆着一副黑漆棺椁,四面以丹砂作下咒文密密麻麻,棺盖上贴着一张宽而大的黄符。
楚剑衣眼底掠过一丝震惊。
在这棺椁周围,无数箱沙州刃以它为中心围成一个圈,像墙砖般堆砌着,站远了看,赫然呈现坟茔的模样!
璇玑盘异动又起,离火红晶闪烁更加频繁。
不等楚剑衣质问,马凡抢先说:
“柳仙尊,半年前工房烧制沙州刃时突发火灾,我家秋云意外葬身火海,放不下小女,执念不散,竟变作鬼怪在府上作妖,残害了众多下人。”
讲到此处,马凡竟然以袖掩面,呜呜恸哭起来,“府上请了道士僧人超度,她都不肯放下,在下、在下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请了高人镇压秋云,不然……不然府上会有更多人蒙害啊!”
“阿娘没有害人!”
声音从棺椁处传来,熙儿不知何时,趁着大人们没注意,竟攀上了沙州刃垒起的矮墙。
她半边身子已经挂在墙内侧,泪花盈盈地大喊:
“阿娘每次出来,只会给我唱戏,她根本不会害一个人!”
马凡张嘴欲骂,又忌惮楚剑衣在旁,出口的话软弱起来:“熙儿,那是你娘不愿害你,可府上那么多姐姐们都消失不见了,你不记得吗,她们可都陪你玩过的。”
熙儿被这话唬住了,神情明显愣了愣,猛地摇头,反驳道:“不对不对,井里那个姐姐跟我说过的,是你害死的阿娘,还把那些姐姐们都杀了!”
“孽女,你怎可胡说!”马凡暴喝。
“啪啦”
突然的怒吼把熙儿吓得一抖,小小的身子从墙上坠落,连带着装有沙州刃的箱子,一并掉落在地。
“熙儿!!”
继女有危险,为母则刚,纪夫人一改方才的柔弱,飞快地朝恐怖棺椁奔去。
她跑到墙塌处,来不及扒开倒在地上的木箱,突然呆住,一步一步惊恐地向后退。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付予断井颓垣……”
——又来了!
杜越桥瞪大眼睛,连忙看向师尊,这张沉稳的脸上浮现诧异之色,师尊也听到了。
楚剑衣眸光一冷。
顷刻间,暗室里摇晃的火光静止,火苗直直定住,瞬息之后,又恢复幽幽的跳动。
唱戏的声音消失了,却多出了什么——
一团薄淡的白光脱棺而出,慢慢显形,最终变作一道身材细瘦的鬼影。
冤魂飘忽不稳定,五官勉强成型,表情麻木而呆滞。
第29章 九曲乐坊曲池柳救命香方。……
是薄秋云的残魂。
适才楚剑衣见到这怪异的棺椁,不由讶然,其上的黄纸红符她并不熟悉,但对道、修降鬼的区别有所了解。
一般而言,修士与道士皆能度化鬼煞,其中修士所用招式,以直接打服魂魄为目的,使之心甘情愿散入六道,重新投胎托生。
普通道士通常采用更温和的措施,比如念经超度,做法时间往往不超过七天。
而那些道术高深的道士,遇上厉鬼,则会用符纸、法阵配合,将其困在术阵之中,被法咒日复一日的磋磨,直到最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眼下封着薄秋云尸身的棺椁画满了符咒,又以沙州刃围成法阵,这样大的阵势,不是要她神魂俱灭还能是什么。
薄秋云的魂魄在阵法的消磨中,已经变得残缺不全,没有完整的意识,被楚剑衣强行召唤出来,奉她之命,供她盘审。
这种召唤之术,与问天阵原理一致,献祭提问者的寿命,使回答者讲出事情的真相。
其实面对死者,若尸身尚存,楚家还有一种不必消耗寿命的方法,但问询一旦开始尸身就会逐渐消散,不管最终能否问完,都会尸骨无存。
楚剑衣选择了稳妥的法子。
一方面,璇玑盘已显示薄秋云与离火之象有关,她必须撬开她的嘴,弄清楚如何破题。
另一方面,若是薄秋云尸骨无存,无异于往小小年纪便失去母亲的熙儿心口插刀,一点点念想都留不下,楚剑衣于心不忍。
咒语说出,自她身上散发温润金光,忽亮忽暗,源源不断,薄秋云的残魂发着淡淡白光,逐渐显出生前的样貌。
“奴家薄秋云,愿为仙尊效劳。”残魂朝她盈盈作揖。
楚剑衣没有立刻发问,她指尖摩挲着袖中的璇玑盘,闭目思忖。
该问什么呢。
马凡说薄秋云死于意外,执念太深不肯离去,熙儿却称其是被马凡所害,此地又布下如此恶毒的法阵,想来薄秋云的死另有隐情。
离火所指,会是要她帮薄秋云了却执念,还原真相吗?如果不是,薄秋云又会有什么秘密呢。
“你,可有冤情?”楚剑衣缓缓睁开眼,问道。
“冤情?什么冤情……”
薄秋云的残魂刚被唤醒,意识还在混沌中,她两眼茫然地看看天,又看看地,看向楚剑衣,最终看到了马凡。
“啊——!!!”冤魂仿佛被什么刺到了,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空洞洞的眼眶流出血一样的红烟。
“有冤!有冤,我死得好惨啊,好痛,好痛!火,火,肉烧黑了烧焦了,烤干我的血,头发烧没了,何来脸面见人!痛!痛!痛!!啊啊啊啊啊——”
她痛起来撕心裂肺,扯着不存在的头发,痛苦的力量让她更加汲取楚剑衣的生命。
白色越来越浓郁,自中心点出一粒红光,瞬息放大吞没薄秋云全身,把她变成一个发着火光的鬼物!
暗室里空气炙热起来,楚剑衣没想到薄秋云的怨念如此之大,化身火妾的短短几息,竟反噬得她耗掉数年寿命。
“师尊!你怎么……”杜越桥听到身边人轻咳两声,抬头,只见师尊唇角溢出一抹猩红。
楚剑衣瞥了她一眼,擦去嘴边的血痕,轻声说:“没事,不用担心。”
随即,她释放灵力,将薄秋云镇压回残魂状态,道:“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死的?”
残魂被压得像个无措的孩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呆呆地回复:“老爷,是老爷打翻的油灯,又把我锁在屋里,我怎么喊,都没人来救我……”
“贱妇!你怎的和那疯丫头一般胡言乱语,看我不打死你!”
马凡急得跳起来,指着那道残魂浑身发抖,扬起手臂架势扑过去。
薄秋云下意识往后瑟缩,把身子蜷成一团,似乎挨打挨惯了。
“你还敢打人?!”楚剑衣神色狠厉,挥手刮出劲风,将他掀翻,滚倒撞墙,没了声响。
看到平日的施暴者被轻而易举地收拾,薄秋云抱着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楚剑衣。
“此人我定会给你个交代。你可还有其它未了之愿?”楚剑衣问。
“未了之愿……”得到确切的保证,薄秋云慢慢站起来,嘴里重复这句话好久,终于抬头说,“香方!曲姐姐的香方,我做出来了,我要把它给乐坊的姐妹们,还没来得及,怎么办,我怎么死了……都怪我。”
曲姐姐。
听到这个称呼,杜越桥察觉师尊释放的威压明显一滞,语气也变得和缓起来:
“你把香方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薄秋云点头应了,失神地望向屋顶,思绪游荡出困住她的小屋,往事流水般缓缓倾诉:
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九曲乐坊在关中一带享有盛名,出过多少红极一时的伶人。
最鼎盛的时期,红灯伴倩影,夜夜笙歌,丝弦管乐日夜奏鸣,三月不歇,贵人们赏的胭脂香粉由马车装载,在街巷中排成长龙,一箱一箱从车上卸下来,经过一双双健壮的手运进乐坊。
那一年,薄秋云六岁,她还没有正式的名字,沿了姐姐的名字,叫作栖烟,是乐坊的童仆,为客官端茶倒水,伺候伶人的起居。
她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张小脸,谁家贵公子送的宝马头戴金络脑,踏着马蹄神气得像要飞到天上去。
真好啊,四只马蹄子一定跑得飞快,脱了缰绳谁也追不上,想跑到哪去就跑到哪去,不用做拉货的重活,不会被鞭子抽打,自由极了。
小栖烟看得呆了,就偷懒一会儿的功夫,被班主捉到,耳朵揪得生疼:“好你个栖烟,我说怎地到处找不见你,原来跑到这儿偷懒来了!”
班主折磨人的法子高超,疼得栖烟叫苦不迭。
“班主,栖烟已经把事都忙完了,是我让她出来玩会的,你就不要罚她了。”
钳子手终于松开,栖烟逃脱惩罚抬头一看:“曲姐姐!”
眼前这位冰肌玉骨,生得国色天姿的美人儿,正是年初从江南来的新乐伶,现已成了乐坊的台柱,艺名有几分故国神韵——曲池柳。
栖烟连忙躲到曲池柳身后,听她温言温语和班主讲着道理,语调是软软的,言辞也不犀利,说话跟唱曲儿一般好听。
听得忘了神,没发现班主被曲姐姐劝走,也没注意迎面走来一位尊贵瘦削的公子。
曲池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栖烟才回过神来,听到这人娇笑着说:
“你呀,以后可得躲远了玩,再不要被班主捉住啦。”
接着曲池柳又让贵公子低下头,伏在耳边悄悄说了什么,只见那公子笑着从袖中取出沉甸甸的钱袋子,抛到栖烟怀里。
两人郎情妾意,骑上金络宝马,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中扬长而去。
曲姐姐这样娇柔的人儿,竟爱好骑马。
栖烟羡慕地看着他们纵马驰骋,也羡慕地看着那位公子为曲池柳赎身,由衷地祝愿曲姐姐所遇为良人,幸福一生。
曲池柳脱离苦海,仍记挂乐坊里的姐妹们,有时趁乐坊来往客人少,头戴面纱回来同姐妹们团聚。
临别前,她把带来的钱财都分给姐妹,帮她们攒钱赎身。
偶尔会将她的女儿带来和姨姨们玩耍,只是那孩子包裹严实,和曲姐姐一样,戴着帷帽遮住了脸,乐坊里无人见过她真颜。
每次曲池柳姐妹们聊天时,她都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小短腿一晃一晃的,不哭也不闹,抱着盒桃酥,小口小口地吃着。
曲池柳最后一次来到乐坊,是她赎身的第五年,九曲乐坊将要迁到凉州城。
她把全身的家当都送给了乐坊的姐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香方。
这张香方,是九曲乐坊伶人们共同死守的秘密。
乐坊成立之初,前辈的花魁料想到,乐坊姐妹若只凭卖唱,几世几年都难以脱身,不如自制香方做起来香粉生意,有了持续的财源,才能开出生路。
香方由历代花魁保留,不断改进、任任相传,到曲池柳这一任,原始香方大大改良,能使香粉留香三日不散。
曲池柳嘱咐说:“我这些年存下的钱财,不足以为所有人赎身。你们将这方子拿去,再添最后一味香,至少可留香数月,你们赎身后要继续改进,卖出牟利,解救乐坊其余姐妹。”
靠着曲姐姐的资助和平日攒下来的钱财,包括栖烟在内的七位姐妹,为自己赎了身,更多的伶人则随乐坊一同迁去了凉州城。
七位姐妹各自有志,带着香方去往四方寻找最后一味香料,也寻找能安身立命的落脚之处。
可最终的香方还未制出,她们就得到曲池柳被害身亡的消息。
多方打探,只能知道赎走曲池柳的公子家世神秘,似乎是修仙世家,并非凡人能攀惹得起。
她们并不死心,即使不能为曲姐姐复仇,也要将她的女儿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乐伶的女儿,在豪门大家怎会受到待见。
姐妹七个重聚一堂,凑了钱财,栖烟更是把全部身家都搭进去,找了江湖上的探子,调查事情真相。
然而那位贵公子家族实在强大,探子的耳朵还没打听到有用的信息,脑袋就掉了下去,姐妹们的钱财也打了水漂。
失了钱财,连吃饭都成问题,栖烟重新回到九曲乐坊,以薄秋云为新名,改头换面,再度入了这吃人的乐坊。
靠着数年的曲艺积累,薄秋云成为乐坊头牌,被马凡赎身,进入马府当他的侍妾。
她以为自己遇到真情,像曲姐姐一样,诞下可爱的女儿。
可是笼中鸟的命运,或许从出生那一刻就被谱写好了,短暂的自由不过昙花一现,逃到哪里去,枷锁与囚笼都永远不会缺席。
看似和蔼的马凡,书生白面之下是禽兽般的内心,他在床上无能,便把拳头挥向无辜的女人。
妾室一房一房抬进门,哀嚎每夜每夜从不同房间传到薄秋云耳中。
偌大的马府里,日子像秋天的雨,滴答滴答,苦闷凄清绵绵不尽,人像绣在团扇上的败花,没有化泥重开的机会。
第30章 真相原来是这样火烧人渣
薄秋云把余生的希望都寄托在那香方上,她明白自己已入樊笼,插翅难飞,可乐坊里的妹妹们,兴许还能因这方子逃离苦海。
她比当年的曲池柳钻研得更深,亦有巧合在其中。
一次,马凡购置了批金城的苦水玫瑰,恰好停放在薄秋云院前。
她闻到馥郁的芳香,冥冥之中天人交感,私自藏了数朵炼制精油,与原有香方混合,加入沙州刃之中,竟使其留香时间大大延长,最终版香方偶然制成。
然而那马凡锱铢必较,发现成色最好的玫瑰被人采了去,勃然大怒彻查到底,发现竟是薄秋云偷去了炼制香方。
他又惊又喜,若得此方,凉州城的香粉生意便可直接垄断。
马凡顺势追责下去,要挟薄秋云将方子交与他。
薄秋云虽身为乐伶,性子软弱,却明白香方的重要,假意顺从,交给马凡初版方子后,与乐坊的妹妹约好在城外接头,将方子给她。
可薄秋云没想到,马凡性格多疑,严密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二人交接之际,埋伏的家丁擒住两个弱女子,绑回了马府。
马凡拿到最终的方子,仍不肯放过二人,直到他炼出香方,才将那位乐伶投入枯井摔死,又制造出薄秋云意外死于火灾的假象。
乐坊姐妹们再等不到救命的香方,又拖累了无辜的乐伶,自己也葬身火海。
薄秋云怎能咽下这口气,她怨念深重,吸收业火之力,化为火妾,夜夜游荡在抹宅。
不甘心啊。
她们只想真的能逃出吃人的乐坊,靠卖香粉也罢,唱戏也罢,靠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地出去,不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要被世人诽谤、耻笑,一定要飞出这金鸟笼!
如果能脱身,就在卖香粉的铺子后面再搭个戏台,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唱曲儿了,就抱着琵琶上去高高兴兴地唱,为自己的高兴而唱,为自由而唱。
睡觉前,姐妹们能围在小油灯旁边,暖暖的橘灯照亮一张张青春靓丽的面庞,或为某个妹妹的悲惨身世掩涕,或高声骂着那揩油的咸猪手,这样就可以了。
她们不奢望什么大富大贵,只要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就可以了,很难吗?
好难啊。
什么沙州刃、香方,什么逃脱苦海,原来不过是九曲乐坊每一个不甘束缚的卑微乐伶,用几十年的时间和心血,为后来的妹妹们编织的一场幻梦而已。
才几代人传下来的香方,能敌得过几百几千年来的压迫吗?
薄秋云想不明白。
她变成了可怖的火妾,却不敢害人,但马凡心里的鬼比薄秋云还厉害,吓得他每夜都要棉花堵耳、蒙着脑袋才敢入睡,甚至要请高人来镇压薄秋云。
那道人布下法阵,以薄秋云执念最重的香方为引,九十九箱沙州刃排成茔墙,镇住了薄秋云的冤魂,又画符封棺,使她的尸身不能出来作妖。
为了让薄秋云魂飞魄散,以香方制成的沙州刃未出门前,都摆放在棺椁对应的正上方,上下两层压制,日夜折磨。
法阵刚布下时,冤魂尚能突破压制,从阵中逃出来,悄悄看一看女儿,用最后一点精力,记下女儿的模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法阵压制越来越厉害,薄秋云的活动范围逐渐缩小,困在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直到方才杜越桥踏入甬道,灌输灵力检验沙州刃,她被杜越桥吸引,短暂地出来一瞬。
她本欲附着在杜越桥身上,但紧要关头,软胄上的结咒发作护体,将薄秋云挡了回去,熙儿突然闯入,她担心吓到女儿,匆忙遁回暗室之中。
“方才熙儿打翻沙州刃,使法阵破漏,我趁此机会逃出,想再看看她。”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熙儿正躺在七零八落的沙州刃之间,笨重的箱子没有砸到她,只是掉落的时候摔伤了头,陷入昏迷。
薄秋云痛苦地抓着衣摆,看向吓得坐倒的纪夫人,凄笑道:“纪姐姐把熙儿养得很好,我看到了……只是,你知道的,是老爷烧死的我。”
“不、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纪夫人面色煞白,捂着耳朵目光躲闪。
“我不怪你。”薄秋云轻笑一声,“纪姐姐蒙在鼓里,不晓得胞妹已经从老爷手中逃了出去,才继续对外隐瞒的。”
“什么?”听到这话,纪夫人放下双手,眼神还在游离,喃喃道,“逃出去了,真的?”
人在震惊中处理消息,反应是会慢半拍的。
薄秋云不再看她,所有的冤情在楚剑衣面前已经倾吐出来,真相大白,她的怨念也逐渐消减,平静而忧伤地看着楚剑衣,等候发落。
楚剑衣迟迟没有说话。
太痛了。她的心绪已经崩溃了。
无边的悲愤像洪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汹涌滔天地激荡她的内心,又像千万根银针,把心脏扎出密密麻麻的针眼。
楚剑衣的上半身还是稳的,可是两腿就像站在棉花上,只要这时有人轻轻一推,她就会绵软地倒下去,倒在冰冷黑暗的暗室里,崩溃而绝望地卧地痛哭。
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她全部的气力都用在闭紧双眼上,以至于两边的手臂都在止不住地颤抖,颤抖得血液都开始发冷。
好冷啊,心掉进了冰窖,比睡在母亲碑前,冰雪覆满全身还要冷。
突然间,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她,一只手还不够,那个人把另一只手也覆住她手背,两只手掌紧紧包裹着她的左手,微小又强大的温暖源源不断传入她的身体。
深寒的井,有一只提桶“哐当”落下来,她抓到救命稻草,拼尽力气爬进桶里,被人一点一点地拉上去,冷意追不上她。
颤抖慢慢被压下去。
杜越桥几乎是两手相扣了,中间夹着的这只冰手渐渐被暖回来,她砰砰直跳的心才敢平复。
楚剑衣的指甲陷入掌心,点点血珠沿着两人手掌相合的缝隙滴落下来,把三只手都染得血红。
“好。你的遗愿,是严惩马凡,把方子交给九曲乐坊的乐伶,还有照顾好熙儿,对吗?”
楚剑衣语气平静,克制的脸像无风的湖面。
薄秋云点点头,看向女儿,又补充道:“仙尊若有余力,奴家还有个不情之请——仙尊神通广大,能否帮我打听打听曲姐姐女儿的消息,她若是还在世,到现在,虚岁也该二十六了罢。”
楚剑衣忽地笑了,她的眼里闪着泪花,轻轻地说,“栖烟姨,我和阿娘,长得不像吗?”
薄秋云和杜越桥皆是一怔。
难怪……
难怪师尊自称姓柳,难怪她在听到“曲姐姐”的时候,表现得那样不淡定,难怪她知道香方出自九曲乐坊,难怪她说马凡是欺世盗名之徒。
原来师尊的母亲就是曲池柳!
“长得这么高了呀。”
薄秋云怔怔看着当年那个小团子,用手比划了一下她和曲池柳的身高,“可比曲姐姐高出不少呢……穿得也不差,又这么厉害,应该是没受什么亏待,那就好,那就好。”
她仔细打量楚剑衣,残魂飘过来,围着楚剑衣转了一圈又一圈:“真是承了曲姐姐和你爹的优点,长得漂亮又英气,应当也会骑马吧,噢噢,你们修仙的人,应该是踩着剑飞过来飞过去的,更神气了……”
忽地,薄秋云停下来,瞪大了空无的眼眶,诧异道:“怎生得这样消瘦,是不是学着曲姐姐那般,总不爱好好吃饭呀?”
“好好吃过的,栖烟姨。”楚剑衣睁眼说瞎话,鼓起勇气问出那个问题,“其她姨姨们,可还好么?”
薄秋云低下头,掰着手指说:“白姐姐自缢了,芸烟姐生孩子时去的,还有莺莺姐也……啊,我们都下来了。”
“这样啊。”
“不说难过的啦,让姨姨再看看你。”
她下意识去擦流不出的眼泪,想捧住楚剑衣的脸,又不敢,强颜欢笑道:“你呀,怎么和你阿娘一样,老是记挂着我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啦,多吃点饭,养得结结实实的,不容易生病我们就放心啦。”
说到这,薄秋云又猛地想到什么,急忙说:“对啦,你把我召唤出来,是要消耗你的寿命的,快让姨姨回去,别坏了你的身子!”
不等楚剑衣结束献祭,她就自己钻回棺材里,等了好久又探出张虚白的脸,催促道:“快快的,不要折腾自己啦!”
楚剑衣咬唇的贝齿终于松开,几抹鲜血将嘴唇染得绯红,灵力收回,献祭结束。
小小沙州刃,竟牵扯出这样一桩陈年旧事,并且与师尊的身世密切相关。
师尊啊,你贵为楚家少主,一代天骄剑仙,逍遥遨游广阔天地时,怎么也没想到姨姨们会一辈子囿于狭小墙围,为了一个不被束缚的梦想,代代传承努力几十年,为了姐妹义气,倾家荡产也要救你出来。
师尊啊,你的怒火怎么能够平息呢,发泄吧,发泄吧,我不拦你了。
杜越桥松开了楚剑衣的手,看她满腔悲怆与愤懑再难压抑,慢慢地,落下一步又一步,像个走向刑场的刽子手,无赖已握在掌中,只等斩下马凡的头颅!
可是就这样给他一剑,太便宜马凡了。
楚剑衣走得漫无目的,仿佛打了一场亲朋死尽的胜战,甚至有些失神,当她走到马凡死狗般的躯体前,眼中的恨意顿时如暴风雨席卷,无赖剑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部力气一劈——
“噗嗤”
马凡从腰部被斩成两截。
“咔嚓”“咔嚓”
两只手被斩断。
鲜血狂喷,白花花的肠子从**里流出,马凡老脸皱成菊花,从剧痛中惊醒。
“啊,啊!!!啊啊啊——”
极度的疼痛和恐惧让马凡无法说出话,像只将死的蛆虫,不断扭动残破的躯干,妄图逃离修罗场。
“你知道,人被活活烧死,是什么滋味吗?”楚剑衣站得离他远远的,恶心的血液和脏器不能流到她跟前,“你也尝尝吧。”
说话间,排布在薄秋云棺椁周围的木箱,“咻咻”全部朝马凡飞来,按照囚困薄秋云的法阵样式,排成坟茔的形状,将他围在中间。
“嗞嗞”
火光吞没木箱,把装在其中的沙州刃尽数燃起,一时间,浓烈呛人的香气和烟味充满整个暗室,绝望蠕动的马凡鼻腔里都是浓烟,熏得他咳嗽不停,眼泪口水直下。
“你罪孽滔天,下去后,阎王会怎么对你呢。”
楚剑衣森然冷笑,灵力卷起暗室众人和薄秋云的棺椁,朝阶梯出口直冲而上。
刚出暗室,数枚飞镖从四面八方袭来:
“凉州城内,岂容你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