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师尊与她渐破冰杜越桥,我们好好谈谈……
你的血比药还冷。
楚剑衣,你冷血,你无情。
楚剑衣僵在原地,半空的手也呆着不动,留不住那人跌跌撞撞离开。
夕阳拖拽下,杜越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路不稳,影子也摇摇晃晃。
有时晃到楚剑衣脸上,挡住了光线,把她整张脸都笼进成片的阴影里,阳光照不亮一点。
“孽障!他可是你亲爹!”
“血浓于水!你的血莫非比冰水还冷!”
七年前的责辱谩骂,终于逮到这条刚解冻的河水温又降,带着足以令河道壅塞的冰凌,再次撕开未曾愈合的伤口,要她痛感凌汛。
可陈年的痛她早就麻木,冷血的指责也未随离家而停息,楚剑衣听腻了别人说她玩世不恭,冷眼人间,也习惯有人气急败坏地骂她无情无义。
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楚剑衣向来奉着自己的行事准则。
可这次能问心无愧吗?
为了所谓的机缘,便能罔顾杜越桥意愿,将她带至凉州。
又因璇玑盘的玄乎指示,强行要她上擂台,同彪悍的郑五娘对擂。
结果呢。
杜越桥被打得奄奄一息,搂进怀里时手骨快被打碎,右腿已经骨折,要不是她随身带有灵药,恐怕杜越桥这会已经到阎王殿报道去了。
这时楚剑衣终于反应过来,杜越桥不是累赘,不是哭丧精,更不是没有灵魂、任人摆弄的一截木头,她是人。
活生生的人,会笑,会哭,会难过,也会痛,是肉长的人。
从江南到关中,再到凉州,迢迢千里,背井离乡,没人来问杜越桥愿不愿意,衣裳单薄冷不冷,重明飞得高怕不怕。
她总是厌烦杜越桥那张沉得能出水的脸,却没有想过那是因为委屈,身不由己。
无端地,楚剑衣又想到,如果杜越桥娘亲还在世,看到女儿被打得不成人样,会不会很着急,跑得连鞋都掉在半路,也要不顾一切把女儿抱进怀里,抱着她哭嚎。
我的崽,命怎么这么苦。
那也许只是个粗鄙的村妇,但如果知晓女儿要面对郑五娘那样庞然巨人,也会奋不顾身地张开双臂,像母鸡一样把女儿护在身后。
也像,她的阿娘。
天底下只有没娘的孩子,才会任人欺负,随人摆布,过路的狗都能咬上一口。
她在欺负杜越桥没娘。
欺负杜越桥离开了桃源山,离开了海清,无力自保、无依无靠。
楚剑衣没有再追,直到杜越桥踉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才发觉胸口闷得要命,扶着被呕过血的柱子慢慢蹲下,白衣被血脏污了,毫不在意。
发烧未愈,又添新伤,杜越桥脚下每一步都像走在棉花上。走过一条街,有孩子好奇想扶她,被父母拉了去,也有阿婆咂嘴造孽,没有人来帮她。
心中有愧的人比她行动更慢,等杜越桥拐过街角,楚剑衣才迟缓从巷尾走出,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盯着杜越桥有惊无险回到客房,楚剑衣停在她门口,手抬起又放下,犹豫再三,最终扣响房门:
“杜越桥,是我。”
里面没有响动,就连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也听不到了。
沉寂了好久,屋里的人终于从喉咙里生生挤出四个字:
“不准进来。”
但门开了,人也进来了。
杜越桥烧得头脑发胀,心里糊糊涂涂,进屋的时候根本记不起关门。
屋里没有开窗,夜压下来,都是黑沉沉的,只有从门外透进来一线光亮,照着被子里窝着的那团,像只蜷缩的小兽,一抖一抖的。
楚剑衣关上门,点燃油灯,把整间屋照得通亮,也照出杜越桥用棉被包着、呜咽颤抖的影子。
她走到床前弯下腰,伸出手想要抚摸杜越桥拱起的背脊,但这人被触碰的刹那,驮着自己的龟壳往里挪了两个身位,已经挨到墙了,还不停缩着蹭着。
赤裸裸、明晃晃的嫌弃。
被嫌恶的人果然没再碰她。
杜越桥躲在被子里,憋着泪水,竖起耳朵探测外边人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楚剑衣从来走路跟鬼一样没声没息,没准已经出去了。
但也听不见开关门的声音。
所有声响都匿迹了,只有彻底的属于黑夜的安静。
真出去了?
瘦小的身体停住发抖,杜越桥吸了吸鼻子,悄悄从下面掀开一条被缝,想证实这个不那么希望成真的猜测。
下一刻,她突然腾空而起,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环住,连同藏身的被子一起,稳稳落到楚剑衣大腿上。
杜越桥仍保持着在床上的匍匐姿势,所依赖的被子也原样盖在身上,像个大饱满的馄饨,被楚剑衣拿捏住。
“放开我!楚剑衣,放开,别碰我!滚!”
没有视线,她在漆黑中如临大敌,企图盲拳打死老师傅,哪里能踢、能踹,哪里能打、能捶,用尽了各种招式,刚好的右腿都被她使出无影脚,在仅有的保护罩里挣扎着,叫骂着,耗尽了力气。
有的拳脚落空了,有的结结实实打在人身上。
可恶的楚剑衣不动如山,无声把所有精神上、身体上的攻击都忍下,倒显得她像只被逮住的小老鼠,徒劳地乱扭动。
终于杜越桥什么折腾人的法子都用光了,快要缴械投降了,又想到自己命途悲惨,因楚剑衣发烧,被楚剑衣推上擂台送死,现还像个俘虏以如此屈辱的姿势被她把玩在腿上。
什么姿势?
像闯了祸被娘扒掉裤子,压在腿上打屁股的姿势!
楚剑衣居着上位的优势,小人得志!
她决心不让楚剑衣威风得意,于是双手掐起楚剑衣腿上一块肉,带着数天来积攒的怨气,狠狠咬下去。
“唔——”楚剑衣咬碎银牙,到底忍住没把杜越桥丢到地上。
她忍下杜越桥的辱骂踢踹,全凭着蓦然升起的同情,谁知道这姑娘竟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方才踏进幽暗的房间,楚剑衣有一瞬间恍惚,恍若又回到楚家的阁楼,老旧、昏暗。
那时她刚回到楚家,囚禁于阁楼,裹着翻出来的烂被褥,同眼前的杜越桥一样,把自己藏在里面,以为就能与那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隔绝。
她肚子饿得咕咕叫,饿眼昏花中,看到有个人朝她走来,一下子是阿娘的模样,一下子又变成爹爹,还变成捉她的黑衣人,她吓坏了,赶紧又缩回自己的被窝,蒙着脑袋希望那人看不见她。
那是她的鸿影姐姐。
楚鸿影知道她害怕,就把小剑衣抱进怀里,一遍遍抚摸她的后脊,安慰她不怕,有姐姐在。
不怕,有姐姐在。
当日她救下杜越桥,这人开口第一句不就是“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师尊。楚剑衣。你的血比药还冷。
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等杜越桥松开嘴,也不去咬另一条腿了,热热的眼泪掉在腿上逐渐变冷,等杜越桥情绪稍稍平复了,楚剑衣才尽量平心静气地开口:
“杜越桥,我们好好谈谈。”
谈谈我们之间怎么变得如此难堪,谈谈你心里藏了多少我未曾看到的委屈。
被子里的人儿止住哭泣,就在楚剑衣以为杜越桥肯听她说话时,猝不及防的一脚,隔着被子正中她面门。
脚底的触感明确告诉杜越桥踢中了什么,她定住了片刻,选择在楚剑衣发怒前赶人出去:“你出去,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出乎意料,这冷面菩萨真持着菩萨的定力,没有怒火冲天,也没有把她摔地上,而是——
钳住杜越桥的手脚,但不过片刻又松开,那只战敌无数的大手,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安抚一个伤心的孩子般。
楚剑衣搂着她,换了个姿势,让杜越桥躺在自己怀里。
当年,楚鸿影便是这样抱着,柔声哄着初来乍到、撒泼蹬腿犟如牛犊的小剑衣。
楚剑衣学着楚鸿影那样,一遍遍摩挲她的小兽的脑袋,也像在安抚小时候的自己,温声道:“不是要责怪你,师尊知道你委屈,今天是师尊考虑不周。”
她顿了顿,接着很诚恳地说,“我们谈谈,越桥,说说师尊哪里做得不对,好吗?”
隔着一床被子,外面亮堂,里头黑暗,楚剑衣看不到杜越桥的神情,也不能从肢体动作中感受徒儿的或怒或悲,因为杜越桥没有再乱动,她静静地趴在师尊腿上,只有肩膀很轻微的耸动。
一滴,两滴,徒儿的泪水有黄豆大,从只几滴到泪水如注,哽在喉咙的哭声也不再逞强,同肩头的耸动一齐变大,最终放声大哭,所有委屈倾泻而出。
轮到楚剑衣不知如何应对了,只好一刻不停地从后颈抚到脊背,为徒儿顺气。
“好。”她听到杜越桥闷闷哽咽的声音,说一句顿一下,“我、我同意跟你谈。”
温热的手抚背不歇,楚剑衣轻轻地开口:“是不是师尊逼你上擂台,才这么伤心?”
棉被裹着的脑袋重重点了点,然后又猛然摇头,“不。”
“那是为何?”
是问也不问,就把人带到凉州?
是除去了妖气,还不放她回桃源山?
还是这一路总在凶她?
楚剑衣有条不紊地在头脑中寻找,许多未曾关注的细节此刻纷纷跳出来,一件一件,不用搜肠刮肚,就这么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但杜越桥的回答非常简单且幼稚,幼稚到楚剑衣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鸡腿……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扔掉我的鸡腿。”——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凉呀,不知道有木有读者宝宝来评论区找我玩呢[撒花]
第23章 师徒夜话释前嫌抱我,哄我,和我一起……
鸡腿?扔掉了她的鸡腿?
楚剑衣听得云里雾里,努力想出一个鸡腿的形状,然后落入鸡汤面中。
那是今早杜越桥送来的鸡汤面,面汤上金黄淡鸡油已经凝得不动,坨成一团的面条里塞了根小鸡腿。
她尚来不及吃早点,又几时扔掉了杜越桥的鸡腿?
控诉的字眼,一个接着一个从肿胀的咽喉里爬出来:“我舍不得,那是我都舍不得吃的啊……”
什么舍不得,难道那还是杜越桥专门从自己碗里挑出来给她的?
“是想吃鸡腿了吗?我留着在碗里,没扔的……”
“你撒谎!”
杜越桥突然低吼,随后声音崩溃得不成样子。
“明明扔了……明明是,你亲口让我把它扔掉的……”
她蜷缩在罪魁祸首的怀里,用力抱紧双腿,“那天,那天食堂发了、发了鸡腿,我想你受了伤,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补补,我把它塞到怀里,我想、我想等回了似月峰,你能吃上热的……”
“我跑在路上,摔了一跤,好……好疼,然后我把鸡腿送到你面前,你看都不看,就、就让我放在桌子上,你说,你说过会儿吃,但是你根本没吃!等它馊了,你就要我、要我把它丢出去……”
每说一句,杜越桥都要吸一大口气,棉被有些尘埃被她吸到嘴里,她就啃啃地咳个不停,坐在楚剑衣腿上整个身子都跟着颠颤。
为她抚背顺气的手停住了。
它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连那摇晃明灭的油灯也暗暗地压着房中一切。
寂静中过了不知多久,杜越桥听到,这个高她一头、脊梁永远挺得笔直的女人,在低眸凝视自己,用她那不再犀利的眼神和极薄的唇,诚心实意地说:
“是师尊对不住你。”
是师尊做错了事,是师尊对不住你。
杜越桥此刻万分庆幸还有身上棉被的遮拦,使她不用对上楚剑衣的眼睛,不管它是凌厉的还是三年前那样柔情的,她不想面对这个因为自己而产生歉意的人。
或许应该找个借口,从楚剑衣身上溜走,譬如她现在好热,一定是发烧惹的。
但杜越桥一开口,想好的脱辞都变成哭声。
这时的哭泣不再是因为难过,说是委屈也勉强,她分明感受到了一种畅快,就好像蹲了十几年冤牢,终于有人把她捞出来,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是师尊做错了,是师尊对不住你。
有这一句就够了。
世上很多事情不一定都要分个谁是谁非出来,不是谁都能及时站在对方立场看待问题,你有你的难处,但你愿意看到我的委屈,放下是非对错的争执来安慰我,那些是非因果便都不再重要。
其实她心里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有很多事都比楚剑衣不要的那个鸡腿重要,可是在楚剑衣问她的那一瞬间,脑袋想到的还是那根鸡腿,为什么要扔掉,是不喜欢鸡腿,还是不喜欢她。
杜越桥迷糊着,那人包揽过错、向徒儿低头的话冲得她又喜又昏,她在好多个问题里挑着问楚剑衣:
“为什么要让我上去送死?”
好犀利的问题。
凉风习习的秋夜,楚剑衣竟感到额间隐隐有虚汗冒出。
怎么回答,是说璇玑盘的指引,一切线索都要由你来引?可这个论断只是她未加证实的揣测,玄之又玄,如何令人信服。
是不想让修士圈看她笑话,非议她欺负刚入门的凡人?她不是早不在意旁人如何评价了吗。
还是因为那榜文上写的逍遥剑派?
抑或是当时她只将杜越桥看作完成任务的工具,压根没考虑过后果。
左右为难,楚剑衣取了个圆滑的说法,她说:“我看那郑五娘丹田虚空,以为有无赖助你,可以轻松取胜,未曾想她竟留了后手,并非……让你去送死。”
真实又不切题的答复落了地,如果没有这层被子遮挡,楚剑衣不知该如何面对杜越桥求真的眼神。
“哦。”被子里的徒儿一定是垂着头回应的,很快又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从桃源山带到这里?”
为了海清的托付,给她去除妖气?为了自己的机缘?
前者冠冕堂皇,当然能把楚剑衣的私心撇得干干净净,让她看起来劳苦功高、自甘奉献,可杜越桥承受得了吗?
“是不是为了给我调理,让我可以修炼呀?”无知善良的孩子,先用这个漏洞百出的答案说服了自己,又充满期待地把它递给楚剑衣。
既成事实的台阶就在脚下,顺着踩下去,遂了徒儿的愿,也能藏好她的私心。
但楚剑衣没有选择欺骗这个天真的姑娘,她扶住杜越桥的背,使其坐直了,很认真地解释:
“我自幼身有隐疾,老家主让我周游大陆寻找可医之物,然而我找了数年都未有线索,数月前白玄告知我去往江南可有转机,我便前往,恰好救下你。”
“我疑心你是他口中的机缘,便领你与老家主相见,他的占卜在白玄之上,却不肯详说,只暗示你我有缘。”
“我又将你带去到元亨阁,让白玄解惑,他赠我一璇玑盘,要我与你一同赶赴西北部州,可寻得那医治之物的线索,故而我把你从桃源山带走,现到了凉州。”
信息量很大,楚剑衣隐瞒了会伤害杜越桥的原因,尽量把关键说与她听。
这些事情早该交代了。
她之前总将杜越桥看作累赘,带在身边多增烦恼,迟迟不肯解释,但今早璇玑盘在杜越桥的触碰下启动,再次应验了机缘之说,找寻之路注定需要杜越桥的参与。
杜越桥不作声,她沉在这几句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没有接着问。
楚剑衣做好了回答她盘问的准备,但徒儿不再为难她,而是问:“你身上的病,疼吗?”
楚剑衣怔住了。
灵气暴溢,疼吗?
被拍断百多根骨头,疼吗?
没有药物的自我修复,疼吗?
楚剑衣不曾向外人说过自己身上的秘密,在今天之前,只有楚观棋和她知道其中多少艰难痛楚,可楚观棋从来不会问她一句,疼吗?也许他早就经历过了,不在乎这点小伤痛。
从没有人过问她疼不疼。
现在,这句话竟然从她一直看不顺眼的徒儿口中说出,疼吗?
可疼了,楚剑衣想说。
但她猛然察觉到杜越桥问这句话的意图,下意识开口:“不疼。”
杜越桥静了一会儿,带着哭腔道:“你骗人。”
“肯定很疼。”她又隔着被子开始哭,“你给我吃的药,发作时候都那么疼,你还每天带着它,那不是,不是……每天都要痛一遍。”
她以为楚剑衣重疾难医,随身带着治标不治本的暂缓之药,今天自己用着都剧痛无比,她想得到楚剑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楚剑衣不自察勾起唇角,将杜越桥搂得更紧一些,故作轻松:“怎么想得这么严重,要是每天都吃,楚家都被我这个药罐子吃垮了。”
如果杜越桥还似三年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像只小猫样随她挑逗,楚剑衣真想蹭蹭她的鼻头,但杜越桥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有自己的主意,楚剑衣只能把她露在外面的脚用被子包好了,道:
“我隐疾发作间隔长,并非每日都疼,也不用这药医治。”
发作之时的灵力紊乱之痛、丹田榨干之痛、碎骨钻心之痛,哪一个不比服此药更疼,况且她暂时无药可医,如若寻不到那破局之物,便只能步入楚观棋后尘,真成了每日剧痛煎熬。
她看向杜越桥,终是不愿让楚家作的孽,由这样单纯的姑娘来背负,“等你伤养好了,我便送你回桃源山。”
“那你怎么办?”杜越桥坐直了,扒开被子,露出头看向她,“你一个人找得到药吗?如果找不到,你不是可疼了。”
探出来的小脸闷得通红,眼睛哭肿了,额头布着细密的汗珠,和楚剑衣对视一眼,又默默退回被子里。
不知道徒儿此举何故,楚剑衣也不那么想看着无辜的眼睛进行道德绑架,索性由她蒙着脸,回道:“疼也好,不疼也罢,都是我自找的,与你无关。”
“你……我现在,可以喊你师尊吗?”
不合时宜的话,楚剑衣却瞬间知悉杜越桥的用意,她再次重复:“杜越桥,你听好了,疼与不疼,都是我的命数,你不要来趟这浑水!”
杜越桥被吓了一跳,咬了咬唇依旧问:“我能叫你师尊吗?”
“……”
“你刚才哄我的时候都用了师尊,跟主家也说你是我师傅,我就当你答应了,师尊。”
“杜越桥,”楚剑衣手指按住眉心,颇为头疼,“倘若你真跟着我,接下来要面对的,也许是比今天大上百倍的磨难。”
杜越桥沉默了。
楚剑衣正要以为她该拒绝时,坚定的声音却穿透被褥,直抵内心:“我不怕,我跟你走。”
“为什么?”
“因为师尊救了我的命。宗主说,人要知恩图报。”
楚剑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病急乱投医地来了句:“我对你那么凶。”
“没有的。”那对她三年前就喜爱非常的眼睛,眼尾带着因哭、因热的绯红,诚心而温柔地望着她,“师尊对我可好啦,救了我一次又一次,还肯抱我,哄我,和我一起睡觉。”
第24章 我很喜欢师尊的师尊,我愿意跟你走……
哪有什么可好,这几日的路程,她分明恨透了楚剑衣。
一路上,多少风吹雨淋、跋山涉水磨得她对前程恐惧,体乏受寒发了烧,难受至极。可这都不算什么。
真正招架不住的,是不知做错什么惹来的啧,莫名其妙的叹气,看她时的漠不关心,有时甚至不屑于施舍给她一个眼神。
那天又听到楚剑衣没由来的叹气声,杜越桥脊背瞬间绷直,越来越快的心跳与当年摘花被罚时同频,她仿佛又跪到海清跟前,双手奉着板子,听得到那人盛怒呼出的粗气,却迟迟等不来应有的惩罚。
劈头盖脸的怒骂什么时候会降临。悬着的心惴惴不安,比挨板子的惩罚更加折磨。
她恨这种感觉,抓心挠肝令人不得安息,恨楚剑衣莫名叹气,故作神秘,恨楚剑衣连一句话都不愿跟她讲,恨楚剑衣把她关在充满水雾的玻璃罩里,擦不干净,探不明白。
恨来恨去,到头来发现恨的是这女人对她态度暧昧不明,三年前可以温情搂抱,而今将她带在身边难掩嫌弃,这究竟是不是纯粹的厌恶?
可随着楚剑衣的坦诚相待,把盖在浓重爱意上一层薄薄的恨揭开了,她才发现师尊还是三年前那个师尊,她对师尊的感情,还是三年来未变的敬爱。
她舍不得师尊疼,更舍不得师尊死。
“师尊,你真的很好。”发着烧的脑袋像醉了酒,把杜越桥羞于表述的直白的话全往外掏,“我不想让你继续一个人赶路了,带我一起吧。”
暗着的灯火随杜越桥倾诉越来越亮堂,借着今夜只属于师徒俩的光亮,楚剑衣得以看清徒儿的模样。
原来这张脸正绽得半开,鼻头还有点肉,下颌线尚不明朗,五官可见精致立体的雏形,只是过于消瘦,发梢枯黄,便显得人没个精神气。
哪里是她原以为的不好看,分明已有了美人基底,眼窝又深,长开了得是个野性美人。
她仔细观摩着,终于发现徒儿面颊不同寻常的泛红。
楚剑衣伸手贴住杜越桥额头,“可是发热了?”
“嗯……”尚存凉意的手心贴着,冷得像冰块,杜越桥顺从而心安地接受,“师尊,带上我吧,我和你一起去找药,好吗?”
生着病的孩子,提出怎样无理的要求,当长辈的总会同意。可在这个问题上,却是角色逆转,她竟趁徒儿发热神智糊涂,诱骗跟着她去涉险。
怎么能问心无愧。
楚剑衣不知如何回应,默默将视线从徒儿脸上移开,她无法直视那双清澈单纯的眼睛。
“她总跟着那些十岁出头的孩子混在一起,行为幼稚了些,难免会惹你生气,你不要怪她,她真的是个好孩子。”
不知怎么,此时楚剑衣又想起好友的嘱托,叫她忍忍脾气,不要和杜越桥一般见识。说直白了,就是叫她别欺负人家。
可她竟将徒儿欺负成这副惨样,又是受伤又是发烧,情何以堪。
“热得这样厉害,先休息养病,等你清醒了再说别的。”她把杜越桥放到床上,被子四角卷得严实不透风。
“可是我现在很清醒。”尝到甜头的杜越桥终于大起胆子敢忤逆师尊,她定定看着楚剑衣,“师尊,我真的想跟你走,不骗人的。”
“你烧糊涂了。”
“没有!”哭肿的喉咙漏了风,声音突然变尖,杜越桥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躲避楚剑衣严肃的眼神,软软地说,“师尊是不是不喜欢我,才不想带我走。”
怎么人都十八岁了,说出的话还这么幼稚。
“我没有不喜欢你。”楚剑衣无奈道,“我还以为,是你很讨厌我。”
怎么人都二十五了,轻而易举就被带到喜欢与讨厌的话题上。
“不是的师尊!”
好像被人冤枉了,杜越桥慌了神,扯下被子,忙解释道:“我……我很喜欢师尊的!”
话说得有点心虚,她这一路在背地里可暗暗骂过楚剑衣不少回,可三年来每天的敬重与爱戴不会假,是能抵消才存在几天的不满的。
但楚剑衣跟她正面相处,也就这几天,会相信吗?
杜越桥懊恼极了,悔不当初。
神仙姐姐宽容大度,毫不在意这些,帮她把被子扯上去掖了掖,哄孩子道:“既然喜欢师尊,可得好好听师尊的话,先睡觉,等退烧了再考虑其它的。”
“好吧……”
女孩子果然好哄,柔声细语跟她讲道理就乖乖听话了。
楚剑衣松了一口气,起身正准备回房,衣服却被轻轻拉住。
“怎么了?”她停下来询问。
那双亮晶晶的眼眨了眨,小声地说:“师尊,可不可以不要走……我怕,怕黑。”
“……好。”楚剑衣又坐回床头,准备等徒儿睡着再离去。
可徒儿实在细心得很,自觉往里边挪了挪,得寸进尺邀请师尊和她同睡。
烧因她而发,伤因她而受,现下杜越桥是有理的一方,她再拒绝倒显得不通人情。
楚剑衣不好婉拒,本想直接上床,但外衣脏污,沾着血腥味,便褪去只穿里衣坐上床,靠着围栏闭目养神。
杜越桥也没有再逾矩,和师尊隔着半尺的安全距离,老实地躺好,伴着记忆与现实重合的淡淡花香,放心睡去。
躺在师尊身边睡的这觉,格外安心且舒适,她睡得极沉,把所有戒备都卸下了,乖乖守着师尊,像守在珍宝前休憩的小狗。
梦里有人抢她宝贝,她龇牙咧嘴吓跑小贼,抱着宝物傻傻笑,任谁来扳都不松手。
睡到第二天傍晚,杜越桥才不舍地告别美梦,悠悠而醒。
“睡醒了,还难受着吗?”一个疲惫轻柔的声音在正上方响起。
杜越桥双手撑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手下肉肉的不平整,一看,竟是谁人的长腿。
她认得这双腿,在似月峰的时候曾将她一脚踢下床——梦里抱着不肯放开的宝贝,原是这双肉腿。
她抱着它们睡了一天一夜。
杜越桥不敢抬头了,手还撑在腿上,昨天与腿主人对峙的种种事情趁此机会涌入脑中。
自己竟然胆大妄为到了,敢叫楚剑衣滚,还狠狠咬了她大腿……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也最令她尴尬的是,她当着楚剑衣的面说喜欢师尊。
我就当你承认你是我师尊啦。
师尊,我不想看你独自面对困难。
带我走嘛,师尊,我可喜欢你了,师尊,你对我可好了……
世界上最令人尴尬的,不是在背后捅人刀子被捉现行,而是一夜疯狂后的第二天。
疯狂表露情感后,迅速迎来冷却期,让杜越桥头脑降温,开始思考昨晚的话说得对不对,又该如何得体地面对由敌化友的楚剑衣。
人在犯囧的时候很容易被察觉,楚剑衣看出徒儿窘境,打趣道:“怎么,烧傻了?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记得的,我叫杜越桥。”杜越桥机械地从师尊腿上下来,默默退回被窝。
这副模样实在傻得可爱,呆头呆脑像只小笨狗,楚剑衣还想逗逗她,却意识到此乃人而非幼兽,遗憾放弃逗弄的想法,转而问:“你睡了一天,就灌了点汤药,烧是退了,肚子也饿了吧。”
经此一说,杜越桥才发觉自己胃空得发酸,又不好意思开口,“咕咕”一声,倒是肚子先替她向师尊作了回应。
“既然饿了,收拾收拾,为师带你下馆子去。”
听得出师尊心情颇好,杜越桥麻溜从床上爬下,换好包裹里另一套衣服,不见楚剑衣起床,不敢催促,便动作慢下来,假装忙活不停等师尊收拾。
终于等她彻底无事可忙,坐到桌前,企图用喝水垫垫肚子。
这点小心思哪瞒得过楚剑衣,她靠着床栏,迟迟未起身,一半原因是在琢磨说辞。
昨天杜越桥执着要跟她走,许是因一时的感动,且当时发烧迷糊着,神志不清,说的话不能当真。
璇玑盘指示又要前往逍遥剑派,路程遥远,路线多经险地,危险重重,哪能带着不能自保的徒儿去冒险?
可如果真将杜越桥送回桃源山,她苦寻多年、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岂不要眼睁睁看着从指尖溜走,自己也终将同楚观棋一样,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犹豫好久,楚剑衣缓缓说:“杜越桥,你可还记得,自己昨天说了什么。”
“啊,记得,都记得。”杜越桥的背绷直了,杯盏停在唇边,茶叶悠悠荡着,她明白过来师尊问话的用意,“我答应师尊的,不会变。”
“你转过来,看着我……算了,坐着吧。”
楚剑衣本想要她看着自己说真心话,又觉得会吓到她,便放弃这个念头,换了更和缓的语气:“我要问你一事,你只遵循自己本意即可,回答的结果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影响,就算你不愿意,我也照样带你去吃饭。”
视野里,杜越桥坐得更端正了,虽未正面她,却看得出她亦肃然。
楚剑衣观察着她的细微动作,郑重道:“医我之药,我已苦寻多年未能找到,其性状习惯皆不可知,而你与此物有缘之说,只是白玄占卜所得罢了……缘分之事,都是些玄乎缥缈的东西。”
她羽睫颤了颤,停好一会儿才说:“也就是,即便有你相助,我也未必能寻到那物。”
杜越桥不动,握杯的手指捏得更紧。
“按璇玑盘的指示,下一程要去到逍遥剑派,路线所经,密林流沙、荒滩戈壁,有妖兽邪修出没,艰难重重,我未必能保你平安。”
“最重要的是,生或死都是我自己的命数,与你并无关系。我此前救你,原因皆起于重明闯祸,它因我的疏忽伤你,救你,是我责任所在,并非你欠我的。”
“我于你没有恩情,不需要你回报。”楚剑衣叹了口气,自嘲般说,“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好,你应该听过外界如何论我,那些人说的,绝非空穴来风。”
说完,她也不再看杜越桥,或许是觉得自己的目光也是胁迫,或许是不愿亲眼看到杜越桥拒绝。
利害关系讲得很明白了,即使是个十岁稚子,也拎得清后果:跟着楚剑衣,百害而无一利。
楚剑衣低下头,准备听那人清醒后的拒绝。
她听到了。
但不是拒绝,而是更坚定的决心。
“师尊,既然命数说了我同你要找的东西有缘,那我当然要跟你一块去啦,而且我昨天答应过你的。”
“你昨天发烧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可以不作数。”
“作数的!师尊,我清醒得很,说的都是真话,不骗人,现在也清醒,我没有糊涂。师尊,我愿意跟你走。”
“我说的也都是真话,你不要以为今天我们能住上房,吃好酒,便日日如此。若真跟我同往,也许明天你就在某头妖兽的肚子里。”
杜越桥没作声了。
楚剑衣以为自己终于说动她,但下一刻,那人的声音好像近了很多,“我不怕的,师尊,而且,如果带上我,你是不是就能安全一点?”
楚剑衣一愣,下意识看向她,却见杜越桥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望着自己。那双生得惹人喜爱的眼睛,里面装着她七年前见过的坚决,没人拒绝得了,没人挽留得住。
她不忍心再与杜越桥对视,眼前人与故人何其相似,拦不住的。
楚剑衣闭上眼,无比窒息的心绪最终化成轻而悠长的叹息:“你今后若是想回桃源山了,不必告知于我,随时可走。”
第25章 是我配不上师尊哄哄哭包徒儿
心头这阵窒息,在师徒二人穿街而过,抵达老招牌湘菜馆的时候,彻底平息下去。
海清只说杜越桥是南方的姑娘,到底是哪处尚问不出。
然而南方菜系以湘菜为首,带徒儿出门吃湘菜应是错不了。
潇湘那地方钟灵毓秀,盛产人才和湘菜。湘人走南闯北,湘菜遍地开花,在凉州寻一家湘菜馆不是难事。
楚剑衣口腹之欲不盛,便将点菜的权利交由徒儿,自己则呷着店小二泡好的君山银针,惬意架起腿只等好菜上桌。
杜越桥点菜困难,把菜谱从头翻到尾,期间还要反复比较,勾勾画画好久,才把竹简还给小二,“就这些,劳烦了。”
小二接过一看,“就这些?”
南方人请客吃饭,嘴上说着“莫得好多,就这些”,是不能信的,实际上早摆了满桌的珍馐,怕客人嫌少,还要说“我再去炒道小菜”,实在恐怖。
但小二迟迟不走,徒儿久久不作声,四只眼睛一齐看向楚剑衣等她定夺,楚剑衣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上不了菜?”
“这……”小二将竹简递给楚剑衣,难为道,“客官,就点这几道菜,您二位怕是得到楼下坐。”
楚剑衣疑惑打开:
糖油粑粑两个,六文钱;柴火黄金蛋一份,二十八文钱;甜酒一份,二十二文钱。
楚剑衣:“……”
这是什么地方?凉州最大的湘菜馆,湘月楼,楼里最豪华的包厢,爱晚亭是也。
坐在里面的是什么人?蹭人家一顿酒都要豪掷千金,有时甚至送上神兵的楚剑衣是也。
地点、人物都对,给老板创造了如何可观的收入——整整五十六文钱!
再多喝几口白送的茶水,就能赚回来了。
——忘了,坐在里面的还有刚从桃源山下来的杜越桥,菜是她点的,脸是给楚剑衣丢的。
杜越桥悄悄把目光看向桌上花纹,指甲不断扣着因长期练剑而长出的薄茧,生怕师尊又发出不满的啧和叹气。
没进过酒楼的土丫头,哪里晓得高档包厢还有消费限制,面对价格不菲的菜品,束手束脚地点了几个最便宜的,如果不是楚剑衣爱喝酒,她连那份甜酒的钱都能省下来。
脆弱的自尊被那人握在手心,此刻每分每秒的沉默都是施加在杜越桥身上的酷刑。
她提心吊胆着,却等来楚剑衣爽朗一笑:
“再加上这些,方才我徒儿只点了几个她爱吃的,我尚未点菜,让你会错了意,这会没错了,劳烦你将单子送下去吧。”
小二再看竹简,喜上眉梢,连声应了便下楼取菜。
等候的功夫,两人对坐着相看无言,偌大的包厢容不下过于冷寂的气氛,楚剑衣道:“一沾酒气,你身上便起疹子,怎么还敢点酒水?”
杜越桥不好意思:“我以为师尊喜欢的。”
“这种小孩喝的酒,我不喝。”说完,楚剑衣又想到徒儿一片好心,这话语气过重容易伤人,笑了笑道,“心意我便领了,下次遇到,不必迁就为我。”
杜越桥点点头,包厢陷入沉默的前一刻,秉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她挑起话题:“师尊,你那柄剑,为什么叫无赖?”
或是觉得此话过于冒犯,杜越桥找补道:“是不是最喜小儿无赖的意思?”
楚剑衣淡淡道:“无,是无颜以对的无,赖,是泼皮无赖的赖。说明白了,就是不要脸的意思。”
此话一出,饶是杜越桥有再多疑问,也不敢拿出来冒犯楚剑衣,她直觉随便问几个,都可能得到“没意思”“小心眼”之类的回答。
至于这无赖骂的到底是谁,杜越桥只敢在心里暗暗揣测。
菜陆续端了上来,小炒黄牛肉、剁椒鱼头、皮蛋擂辣椒……小米辣和葱花香菜点缀,满桌子的鲜红翠绿,闻之喷香。
其中有一道东安子鸡,切好的小鸡腿几要脱骨,上桌时楚剑衣让小二摆到杜越桥前边,方便她夹取。
服务客人无数的小二当然懂得这份用心,端菜时夸赞道:“小客官运气真好,遇上这样疼您的师傅,好菜都放您这,长大了可要记得报答。”
他以为自己话术高超,没想到回应的只有杜越桥如捣蒜般点头,那位清冷出尘的贵客未有半分动容。
小二有些狼狈地撤下了。
“菜摆放得如何,不需要你报答,安心吃便是。”楚剑衣道,她脸微微有些发红,“以后鸡腿想吃便吃,用不着舍不得……在桃源山,我扔掉鸡腿,不过是因为食堂厨艺糟糕,我口味刁钻,难以下咽。”
杜越桥用筷子插着鸡腿正在撕扯,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原来师尊丢她的鸡腿,并非不喜欢她,而是嫌弃桃源山的厨艺啊。
虽然前一日的盘问早提供了答案,但此时听到楚剑衣的亲口承认,杜越桥眼中难掩喜悦,手下的动作都更有力量了。
她拆掉鸡腿骨,将剥好的鸡肉夹给楚剑衣:“师尊,你尝尝这里的鸡腿,可好吃啦!”
“……我自己来。”
湘菜做法精细,味道也着实辣人,楚剑衣自诩吃遍大陆南北,不会在徒儿面前败下阵来,可她辣到脸上薄红了,杜越桥自面色如常。
饭后散步消食,逛夜市便顺理成章。
楚剑衣在前头领着,走向长街的热闹,吆喝叫卖声、爱侣嬉戏声,笑语盈盈,店家红火、客帽白雪,宝马香车川流不息,杜越桥亦步亦趋,同入了这繁华地。
母亲带女儿,姊姊携妹妹出门游玩,遇上小吃、玩具的摊贩,做孩子的总走不动道,长辈若是高兴着,大手一挥,好,这个买那个也买,疼爱孩子一点——
“糖水可想吃?买回去给你当宵夜。”
“啊不、不用,我吃撑了,再吃不下了。”
——吃的婉拒。
“那玩意儿叫作面塑,喜欢?”
“没有没有,就看看。”
——玩的不用。
“老板,帮我把这盒胭脂包起来。”
“师尊,我就看一眼,犯不着买,用不到的。”
——用的不买。
人在街上逛,兜里的银两迫不及待要自己跳出去了,硬是被一句句“用不到”“就看看”强塞回来。
楚剑衣看着个头刚及自己耳下的徒儿,不禁想起楚家那些侄女外甥,平素俨然一副矜持自重的老气样儿,随她到了凡间的市集,原形毕露,“姑姑给我买这个”“小姨我想要那个”,恨不能化成吞金饕餮,把她身上的羊毛薅光。
但这个徒儿,不知该说她懂事还是真的没有物欲,人间好物如水上花船在跟前流过,杜越桥兴致瞬燃瞬乏,垂头低脑,仿佛置身凄冷地,一切热闹与她无关。
拒绝长辈好意,拧巴丧气的劲儿,端的是让楚剑衣有点窝火,带着杜越桥逛街尽不了一点儿兴,问这个不要那个不买,好像她楚剑衣求着人要似的,热脸贴冷屁股。
接下来的路便也不再过问,步子飞快,随意走进一家成衣铺。
既是要走镖,总得有套像样的行头,杜越桥从桃源山带出来的校服已不合适,去到逍遥剑派又需走上好几个月,北地不比南方,冬季酷寒,衣裳也要穿厚实些以御寒。
楚剑衣推却老板娘的热情推销,道:“给她量身做套方便赶路的衣裳,其余由她自己挑选,不要干涉。”
杜越桥不解看她。
“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接了当头儿的活计,凡事要有自己的主见。”楚剑衣坐到一边的椅子,眼神是期许与肯定。
是了,自己当上镖头,处事做决定都得亲力亲为,不能再依赖师尊。
吸取了点菜的教训,杜越桥没再选廉价的服饰,在一排料子看起来更昂贵的衣服里挑拣,很快选出几套去试穿。
衣服是贵气了,人穿着却并不适合。
羊绒外衣宽大,她身材干瘦撑不起来,像躲在羊毛里行将就木;绛红衣服又把肤色缺点都暴露,显得她更加黑且黄;吐绶蓝的服饰勉强合身,却同校服无甚区别……
她件件穿出来,楚剑衣眼前一黑又一黑,闲下的伙计也等着人出丑偷笑。
不时几声压低的嘲笑传入杜越桥耳中,她低下头咬唇,逃也似的躲进试衣间,把衣服通通脱掉,换上属于自己的薄薄校服,抱着唯几件合身的新衣,走到楚剑衣身边。
“这些太薄了,穿不到过冬,再试几件。”楚剑衣接过她选的衣服,让徒儿再次挑选。
师命哪能不从,杜越桥不情不愿地又挪到试衣间,但穿出来的效果更叫人大跌眼镜:
这是贴近异族审美的款式,上身羊羔皮短袄,裹着瘦弱的腰身贴合得很,下身却是窄腿裤,把杜越桥略弯曲、上下不均匀的腿型全然显出,一览无余。
“哈哈哈,你瞅她那双腿!”
原还只敢偷摸着嘲笑的伙计,这会儿好像有了正大光明笑话的理由,有得第一声发出,整个店铺嘻嘻哈哈,如同到处摔砸镜子,碎片溅到灯下现出锐利的锋芒,暗处的也在险恶地闪着冷光。
“很好笑?”这声带着剑将出鞘的威压,肃杀语气似要把刀架到人脖子上,楚剑衣脸上没表情,周身气氛却要结出冰来,“再敢出声,店给你砸了。”
老板娘欲教训的嘴也不敢张开,一众人皆战战兢兢,只盼着杜越桥赶紧换好衣服出来,生意做不成事小,这活阎王的杀气实实在在,保不准下一刻就要掉脑袋。
等到大阎王带着泫然欲泣的小阎王出了门,老板娘才大骂不懂规矩的伙计。
楚剑衣牵着徒儿走到偏僻处,低声说:“想哭就哭出来,没人笑话你了。”
没有哭声,杜越桥胸脯跟着鼻子一抽一抽,硬把泪水憋在眼眶里,不愿抬头看师尊,好像这样就能瞒住自己要哭的事实。
“我教训过她们了,以后不去那家买衣服,换一家,好不好?”
杜越桥下巴贴着锁骨,很生硬地摇头,“不去了……我不想买衣服。”
“咱们把衣服都买下来,回到客栈,你自己一件件试,好吗?”
还是摇头。
这下楚剑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把手再抚上徒儿的背,徒劳地帮她顺气。
两人在这暗处待了好久,楚剑衣才听到极低极哑的声音,她没听清,便问:“什么?”
垂头的人顿了顿,终于把压在喉咙里的哭声和话语一齐说出:“我配不上……呜呜呜……”
“什么配不上?”楚剑衣半蹲下来,试图从低位听清徒儿的话。
杜越桥吸了一大口气,才把话说完:“师尊,不要买了,是我、是我配不上那些衣服,我不好看的,不要浪费钱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连成珠掉了下去。
她把那颗敏感的自尊心剖出来了,用手捧着,好小的一颗心,并不完整甚至有许多漏洞,就这么剖出捧着给楚剑衣看。
看哪,我把伤口撕开了,我不好看,我配不上的,是我埋在心底的真实的、羞于示人的想法。
像把自己脱光了,赤/裸地站在师尊面前,乞怜有人懂她,心疼她。
黑暗中,有一只被风刮得不太温热的手,拿着帕子,一点一点的,轻轻为她擦去泪珠。
“怎么会配不上呢,为什么这样妄自菲薄。”
“真的配不上啊……师尊,我这么矮、这么瘦,又黑又丑,腿也是粗的、弯的,那些衣服,那些衣服我穿上不好看的……”
就像九岁那年,卖货郎手里的糖葫芦。什么滋味,会是甜的吗?
她好想知道,扯着娘的衣角,走不动道,但娘走远了,把小小的她孤零零扔在原地,无助地被围在人群里看热闹。
娘说,你是没福的人,接不住甜头。
糖葫芦如此,胭脂如此,衣服亦如此,没福气,接不住,配不上。
“唉。”轻叹消散在风中,“不准这么想了。”
“你既被造于世上,天地间各样事物都是为你而存在,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只是你如何用它,使用好坏与否,不好用是它配不上你,哪有人要去配得上物件的说法。”
两人立于夜的漆黑中,干冷的秋风未曾停歇,一缕一缕从衣物的缝隙吹进,让杜越桥感到自己如此寒冷,只能靠师尊的抚摸取暖。
楚剑衣摸着黑,指尖拂过徒儿的面颊,骨相是极好的,怎么会不好看呢。
她捧起这张脸,慢慢站起来,让杜越桥和自己对视。
“很好看,没人告诉你吗,你的眼睛很好看,它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如果能笑一笑,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了。你看着我的眼睛,笑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
杜越桥于是看向师尊的眼睛,生硬地笑了笑。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
夜色太浓了,杜越桥不能从师尊的眼中看到自己的眼睛,但她真真切切看到另一双眼睛。
那是双每个梦想当侠客的姑娘都想拥有的眼睛,形状修长,眼尾稍稍上翘,不笑的时候会给人凌厉不好相处的感觉,但这双眼睛现在是含笑的。
眼珠的黑白露出得恰好,卧蚕也显现分明,稍微眯起,是不能与外人分享的温存与柔雅。
杜越桥盯着好久,看得很仔细,以至于她没有放过师尊藏起来的疲惫。
是了,师尊被她胡搅蛮缠,受了骂受了气,还要耐着心哄她睡觉,自己又踏实睡了几时?
不知哪来的勇气,杜越桥从楚剑衣双手间挣脱,踮起脚勾住师尊肩膀,把脸埋进她的脖颈,没什么好哭了,但泪水还是止不住滴进怀中人的衣领。
“对不起,对不起师尊……不要对我这么好了,我骂过你的,师尊,我骂过你啊,我配不上你……”
落入领间的泪珠顺着脊背一路下滑,流出眼眶的那一刻就冷了,再掉到后背令楚剑衣脊梁发麻,同时伏在耳边吐出的热气又让她闷潮,冷热交缠竟有种别样的感觉。
楚剑衣撩开散到脸上的发丝,为她的徒儿一根根拣整头发,安慰这颗自卑到极点的心:“我说过了,你配得上的,不论是物还是人,你都配得上。”
强忍哭声的人说不出话来,只把眼泪都蹭到师尊领子上,头点得很重,下巴也撞着师尊肩膀,随即是更用力的抱紧,锁得楚剑衣差点喘不过气。
这孩子,抱人怎么这样紧。
也好。
徒儿终于愿意敞开心扉跟她说话,不必别扭,不必借着病由。
她们这对半路师徒到底踏上正轨,徒不必畏师,而可以像靠着大树般,享受师尊带来的荫蔽、保护。
等哭包徒儿歇气,楚剑衣问:“之前在夜市看到的那些,可是想要?”
徒儿点点头。
“那我们去买。”
“……好。”
“衣服也买,你穿得太薄了,过几日变天,容易受寒。不在店里试了,喜欢的都买下来,回客栈慢慢试,可好?”
杜越桥擦干泪水,对上师尊询问的目光,发自内心地说:“好!”
第26章 师尊咱们去拉镖师尊,有鬼啊!
招镖的主家姓马,是凉州城熏香生意的龙头之一。
马家大院距离客栈不远,正常走路大概一刻钟的脚程,但天刚蒙蒙亮,杜越桥的房门就被“叩叩”敲响。
她昨夜睡得晚,退了烧美梦迎上来,满桌子羊肉卷、芷江鸭、陇西腊肉,手里还捧着盛糖水的小碗,这碗喝完了另一碗立刻续上。
杜越桥喝得甜蜜蜜,突发奇想到底谁在伺候她,把空碗递过去,顺着那人白净的手臂往上一看——
师尊!!!
楚剑衣接过空碗,浅浅笑着,语气非常柔和:“吃好了?那就跟我上路吧。”
好诡异的话,好诡异的笑容。
什么路?她张嘴想问,但发不出声音。
师尊看出她的疑虑,笑如春雪遇暖阳:“当然是上黄泉路啦!你不是舍不得师尊一个人赶路吗,来陪师尊吧!”
说完,楚剑衣站起来,身前的木桌珍馐都化为齑粉,被一阵风吹去,茫茫夜色里只剩下师徒两个人。
楚剑衣在前面走,手上没有牵亡魂的链子,也不曾回头看过,她大步踏入夜雾深处,走得慷慨从容。
而杜越桥就像被阴司勾住的魂魄,低眉垂头,师尊往哪儿走,她就落下同样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好奇怪。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和师尊共赴黄泉,为什么师尊对死亡没有半分恐惧?
问题太多,得不到答案。
脚步突然停住,杜越桥抬头。
师尊还在笑着,只是笑中带泪,眼睛像汪了半湖的水,泪珠从湖泊一滴一滴滚下来、流下来,很长的睫毛,湿了黏在一起,不分明。
楚剑衣低眸噙泪,怜爱而不舍地抚摸她的面庞:“傻姑娘,怎么还跟着。”
白衣上显出一朵红梅印,十朵,百朵,渐渐地爬满楚剑衣全身,在她唇角边也开上一朵,她启唇,嘴里的红梅花争先恐后地溢出来。
“不追啦,回去吧。”
杜越桥想喊,喊不出声,想往前靠,却被楚剑衣一掌推回。
推搡间,她听到清脆的断裂声,什么东西裂了,她看到楚剑衣平静地端坐下来,面带微笑像尊菩萨,有一千瓣的白莲从座下生发,有一千只手从污泥沼伸出,混乱地拉拽师尊,弄得素衣满是鬼手印。
要拉师尊入那无间地狱。
“师尊!!!”——
“叩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