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他在幻境里走过不知道多少次,无情道的幻境考核会将人心底最薄弱的环节放大无数倍呈现出来,沈冰澌本该熟视无睹,对这条路不再会掀起任何波澜。
可是。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懵懂的小孩时,什么也不知道,心中却怀揣着强烈的爱恨,他走过这条路时,看到的一块石头、一根草、一根古怪的门楣,仿佛都预示着命运重大的转折,他将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惩罚一些人,让那些人终身后悔,回报一些人,证明自己不是无能为力的小孩,他很兴奋,仿佛世界运作的法则已经掌握在他手中,他绝对相信自己将要做的是一件无比正确的事,这将是他惊动世界的第一声响动。
很多年后,他又走在了这条路上,白发满头,面目全非,山里的骤雨将他淋了个湿透,没有人认得出他,他为此庆幸,他即将去收拾一个三十年前留下的烂摊子,因为当时砸得太烂,以至于他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勇气回头,只是在幻境里一遍一遍地麻木自己,让自己以为这件事已经揭过,无碍于他的大好前程。
然而,事实就像师尊遗书里写的那样,断天之刃,不过掩耳盗铃,而捂着耳朵偷了这么多年铃的他,终于也要真的听一听铃是怎么响的了。
这让他相当难受。
“我是不会告诉你去崔玉倾的墓怎么走的!”
崔星苗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沈冰澌感觉到自己的心又揪紧了,崔玉倾已经死了?他们这么多医修,竟然都没能把他救回来?崔玉倾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和他有直接关系吗?他当时确实伤得很重,可是,还没有到致命的程度吧……
沈冰澌反复回想当初那个鲜血淋漓的画面,想要找到他没刺中崔玉倾要害的证据,可是,青色医修长袍左侧胸口处晕染出的大片血迹,却不是这么表明的。
“你爹要和别人成亲了。”沈大小姐恶狠狠地说,提到崔玉倾,诅咒崔玉倾的时候,她从来不会说崔玉倾的名字,而是说“你爹”,好像做错事的是沈冰澌,沈冰澌应该替崔玉倾承担这份罪孽,“你若是有志气,就该主动把他的心剜出来,让他一辈子当不了负心汉!”
“你若是没志气,就和你那没志气的爹一样。”沈大小姐慢慢地说,那双漂亮的眼睛打量着沈冰澌,像是在评估什么,“沈冰澌,我发现你……越来越像你爹了。”
一股厌恶到想要呕吐的冲动从幼年的沈冰澌胸中涌出,他想要向母亲证明,自己和父亲绝不一样,除了无法割舍的血缘,他绝不会像父亲那样抛弃自己的家人,不,连血缘,其实他都可以割舍的。
幼年的沈冰澌从腰带后面拔出一柄开刃的匕首,匕首的寒光映亮沈大小姐的眼睛,沈大小姐鼓励地望着他,期待他说出那句她说过无数次的话。
“我会剜出他的心,让他一辈子当不了负心汉!”稚嫩的脸颊显出坚毅神色,充满稚气的声音向母亲表决心。
沈大小姐笑了,她笑起来很美,岁月和仇恨在脸上留下的痕迹消失不见,就像以前在云山宗小院里,和崔玉倾浓情蜜意时那样。
沈冰澌停下脚步,熟悉的小院围栏已在目前。
云山宗小院的原主人已经不在了,但它的位置毕竟位居云山宗的核心居所,这么多年过去,肯定迎来了新主人。
新主人的品味和以前差不多,小院的外形也没有大改,篱笆修得很整齐,看得出来竹片都是新劈的竹子,上面重新上了防水的漆,亮晶晶的一排钉在一起,十分整齐漂亮。
雨中,院子里没人,云山宗的人大约都跑出去抓他了,沈冰澌想。
沈冰澌小心翼翼地打开篱笆门,走进庭院里,地面的砖石重新修整过,每一片都是平整的,边缘的细草也是整整齐齐,不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是谁,“他”一定很爱惜这院子。
沈冰澌心里涌起一股期待,他有点想见一见这个人,说不定,“他”就是……
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也没有点灯,山间风雨时,外面就像夜晚一样黑暗,如果屋里有人,怎么也应该点灯,看来屋里没人。
沈冰澌侧身溜进屋檐的阴影里,沿着廊下的窗户一直走,来到通往后院的小门前。
他停住脚步。
后花园的格局,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有一块大石头,开得热烈的小黄花,还有倒在地上、鲜血淋漓的崔玉倾格外明晰,至今为止,一闭上眼睛,他还能看到那一幕。
沈冰澌扶住冰冷的墙壁,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再度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变得坚定。
“崔玉倾之墓”。
青灰色的石料上,刻着几个鲜红的大字,显示出墓主人死于非命的冤屈。
下面是一排排小字落款,分别列着云山宗有名有姓的人物,他们都是崔系族谱上的人,埋葬崔玉倾,给崔玉倾刻碑,自然也会出一份力。
只是,这些小辈里,唯独没有子女。
沈冰澌慢慢俯下|身去,伸手摸了摸浸满雨水的字迹。
一股汹涌的血气从胸口翻上来。
沈冰澌闭上眼睛,脑袋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崔玉倾死了,他曾经留下的烂摊子,终于也因为当事人的逝去,而变成了无可挽回的过去。
沈冰澌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从来没有绝望过的他,心中也不由得想,难道真是天要亡他?
雨中传来隐隐的喧哗声,凌乱的脚步冲进前院。
沈冰澌回过头,果然看见火把的光芒从堂屋另外一边亮起,巡山护卫又找过来了,这次,多半是冲着他来的。
沈冰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庭院东北角一块熟悉的大石头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块石头后面有一条捷径,可以直接下山……
崔玉倾曾经给他指过那条路,不知道现在封死了没有。
沈冰澌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看向大石头旁边隐蔽的树洞,这树洞竟然还在这里!
身后的喧哗越来越大,已经有人发现了雨中泥土上脚印的痕迹,大声嚷嚷起来。
“他在这里!”“别放走那个形迹可疑的面具老头!”“给我搜,一寸树丛都不要放过!”
沈冰澌看了看树洞,站住脚,缓缓握住金光鱼纹袋里突出的一段暗金色剑柄。
他还是决定不走这个树洞,于情于理,云山宗的人都不可能用同一条路把他放走第二次。
这里肯定是个陷阱。
沈冰澌定了定神,还是决定躲到坟墓后面那片林子里去。
他拔脚欲走,忽然间感觉裤角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沈冰澌低头一看,愕然扬眉。
巡山护卫冲进后院时,雨地里的脚印还清晰地留着。
护卫们围到崔玉倾的坟前,瞪着地上最后停留在那里的一双脚印。
“到这里就没有了?!”“怎么可能?”“难不成他跳进坟里去了?”
脚印确实停在这里,再往左、往右,都是干净平整的地面,好像刚才来到这里的那个人走到坟前,就突然飞起来,消失不见了。
以沈冰澌原本的修为,当然可以做到这一点,可是,据巡山护卫得到的信报,沈冰澌内伤沉重,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来,论战斗力,还不如一个练气期修士。
“有鬼!”
第187章 他活该
“等等, ”正在护卫们七嘴八舌议论之时,一名护卫忽然站出来,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说道,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倒是说啊!”众护卫们催促道。
这名护卫竖起一根手指:“脚印走到坟前, 就没有了, 那人去哪儿了?飞起来了?人间蒸发了?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选项,真相只有一个!”
“……”众护卫们一阵无语,更大声地嚷嚷起来,“净说些废话, 你倒是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这名护卫被大家一阵捶, 身上也痛得禁受不住了, 赶忙指着地上的脚印说:“很简单啊,只有一串脚印,说明这个人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就是怎么退回去的!”
众护卫一愣。
为首的那个率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是倒着走回去的?”
“倒着走回去?”众护卫重复着护卫首领的话,又看向地上的脚印,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此人太过奸诈!”
“为了误导我们,竟然倒踩自己的脚印走回去,制造出消失在坟前的假象!”
“想要扰乱我们的视线,让我们把时间都耽误在后院里, 自己却悄悄从前院走脱, 实在是心机深沉!”
护卫首领一挥手:“兄弟们,跟我走,继续铺开搜索范围!不能让他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溜了!”
“是!”
在护卫首领带领之下, 众护卫呼啦一下撤出后院,群情激愤地去其他地方搜索。
空荡荡的后花园里,雨继续下。
树洞外面密密匝匝的叶片,仿佛一道天然穹顶,将树洞内外隔开,雨落在叶片上,发出舒适的沙沙声。
“唉,”树洞里有人松了口气,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过后,温和清隽的说话声响起,“他们好像走了,我去看看。”
“别出去。”沈冰澌急促地说道,前面那个人刚想站起来,又被拉回去。
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蹲守的护卫后,温和的声音笑起来:“谁能想到他们竟然会推论出这样绝妙的结果?也省得我们再想办法。”
沈冰澌笑起来,又闷哼一声,接着又笑。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沈冰澌语气温柔地问道,“还有什么你找不到的地方?”
“你有没有发现,”容谢拍一拍沈冰澌的后背,让他从自己肩膀上起来点,“你每次都喜欢躲在树洞里?上次在芝兰岭的时候也是……”
“树洞里可以藏身,又可以躲雨,为什么不躲在树洞里?”沈冰澌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容谢,虽然两个人的身体已经紧紧挨在一起,沈冰澌仍然有种做梦的感觉。
就在刚才,沈冰澌还站在雨地里,身后是追兵,前方是坟茔,他还在犹豫往哪边躲,如何应付一批一批像蝗虫一样没完没了的巡山护卫。
忽然间,他就看到树洞里伸出的一只雪白的手臂,用力拽着他的裤脚。
按理来说,这场面应该很惊悚,地上的树洞里伸出一只手,旁边就是坟墓,谁能不产生多余的联想?
但沈冰澌认得这只手臂,一看就知道它长在谁身上,沈冰澌毫不犹豫,弯腰钻进树洞,掉进疏松的干草间。
容谢和他一起掉下来,手臂托在他肋下,两人拥抱着倒进干草堆里,弄得一身草叶。
沈冰澌收紧双臂,想多抱一会儿,怀里的人却挣扎起来。
“收拾脚印!”容谢的气息吐在沈冰澌耳边,沈冰澌松开了手。
容谢拿出一张符,双脚悬空,升至树洞边缘,将符咒扔出去,然后转身跳下来,和沈冰澌拥抱。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心跳仿佛也连在一起。
“容儿。”沈冰澌抚摸着容谢的脸颊,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脸上。他胸中又喜又痛,两股力量拉扯着心口,可是要他放开手,他又不愿意。
容谢摸索着揭掉他脸上的乌黑面具,望着他的脸,神色间喜忧参半。
两人就这样对望了好一会儿,仿佛要将对方轮廓用目光描摹一遍,深深刻进脑海中似的。
“还好。”容谢低笑。
“还好什么?”沈冰澌咳嗽两声,“我没变成老头,你开心吗?”
“挺开心的,毕竟崔姑娘妙手回春。”容谢回敬道。
沈冰澌一噎,他差点忘了,容谢已经见过崔星苗,也不知道崔星苗跟他瞎聊了些什么:“我是无辜的,我没有接受她的治疗,来这里也只是为了找……一个人。”
容谢瞟了沈冰澌一眼,见他急忙澄清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是,我知道。”
沈冰澌这才缓过劲来,又挤一挤容谢的肩膀:“你吃醋了?”
“有点。”这一次,容谢坦率承认了。
两人再次对望,沈冰澌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带着气管发出可怕的啸音。
容谢连忙运起冰心诀,拍在他背心大穴上,替他舒缓身体的不适。
然而这也只能起到缓解作用,总归是治标不治本的。
“你……是来找崔玉倾的?”容谢稍微拉开些距离,正色问道。
“嗯……”沈冰澌没有否认。
容谢能找到这里,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信息,沈冰澌再否认也没有用。
容谢望着沈冰澌,等着他自己说出来。
沈冰澌沉默着,向后靠在岩石墙壁上,头向后仰,目光越过黑黢黢的树根,仿佛飘到了遥远的地方。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沈冰澌道,“崔玉倾已经死了。”
“……”容谢微微皱眉。
“崔玉倾是我生身父亲,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沈冰澌道,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他死了,我也没办法把死人挖出来对峙。红长老的办法,可能对我也没什么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容谢问道。
“……我也不知道。”沈冰澌望着头顶的树根,“好歹崔玉倾还能找到个坟,沈应眉可是什么都没留下。”
沈应眉就是沈大小姐的大名。
话说到这里,容谢已经知道沈冰澌的心结是什么了。
“我走的时候,问了红长老,”容谢顿了顿,“他告诉我,心结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过去曾经发生过这件事,而是因为它影响着现在。”
“嗯,”沈冰澌低下头,“他也跟我说了这样的话,所以我才来这里找崔玉倾。”
“冰澌,”容谢倾身向前,靠近沈冰澌,“我明白他们对你的影响很大,可是你也要明白,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甚至影响你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还要放任他们影响你呢?”
沈冰澌沉默了良久,才道:“不,你不明白。”
沈冰澌抗拒的态度,让容谢仿佛回到过去,对他开放的心门,仿佛又关上了。
还好,容谢也不是没有准备。
“我明白,”他说,“你是不是以为,崔玉倾是因为你才死的?”
沈冰澌猛然抬起头,看向容谢,黑沉沉的眸子里充满惊讶,不可置信……
这是他深藏心底的秘密,从来没有向容谢透露过半分,容谢怎么会知道?
容谢知道崔玉倾其人,沈冰澌尚可以解释为崔星苗说漏了嘴,可是,三十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被云山宗视为奇耻大辱,绝对不会随随便便说出去,崔星苗更加不会向容谢透露。
“我不明白的是……”容谢眉头蹙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冰澌的亲生父亲,他来到梅园以前的生活,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他从未向容谢提起半个字。
哪怕,就是在他到了梅园之后不久,就发生了那件扭转他本性的大事,他也未曾向容谢倾诉过。
当时他狼狈地从云山宗逃出来,和沈应眉碰头,再被沈应眉接回梅园……一切都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他的感情好像在一夜之间蒸发殆尽,他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一动不动,那天的大雨一如今天,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脖子流下去,一直流到裤子里、鞋袜里,他感觉不到悲伤、愤怒,也感觉不到冷,就像一座被遗弃在雨里的石像。
这样就不会感觉到痛苦了。
只要变成石像,就不会痛苦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沈冰澌面无表情地说,“这种事,有什么分享的必要?”
“……”
话题随着沈冰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又走进了死胡同。
“所以你经历大长老的幻境考核时,也经常看到这件事吗?”容谢心平气和地换了一个话题。
沈冰澌明显不想聊这个,但还是“嗯”了一声。
“你可能不知道,你情绪失控的时候,也会哭着说对不起……”容谢攥住手指,决定再给沈冰澌一点刺激,“所以,那些对不起,其实是对崔玉倾说的?”
沈冰澌沉下脸,脸色就像一整块浓得化不开的乌云,他忽然抬起拳头,一拳砸在石壁上。
嘭!
两人头顶的树根扑簌簌落下许多土块和小石子,整个树洞也被沈冰澌这满是愤恨的一拳砸的晃动起来。
“不,我没什么对不起他的,”沈冰澌暗沉沉的眸子里酝酿着风暴,紧紧盯向容谢,“不要在为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说话了,如果短命就是报应,崔玉倾活该受此报应。可惜了,我那一匕没有当场令他毙命。”
容谢的脸色难看起来,他慢慢坐直身子。
与此同时,在树洞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的影子轻微晃动,摇摇欲坠。
然而,洞外的大雨,叶子的响声,还有此刻凝重的气氛,让树洞里的两人根本注意不到其他。
第188章 消块垒
谈话再次陷入僵局。
沈冰澌垂首咳嗽起来, 垂下来的手背上砸破了皮,丝丝鲜红从骨节周围渗出来。
容谢望着他的手,不再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腿上, 放了一个水系疗伤术, 看着伤口渐渐止血、变白。
沈冰澌自从道心破碎,深受经脉反噬之苦,对于这些微末的伤口,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了。
此时, 他的手被容谢珍宝似的捧着,一阵清凉的疗愈法术洒落在皮肤表面, 他才注意到自己手背破皮了, 而且,还有点发烫。
一股酸涩之气从胸中升起,沈冰澌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容谢。
容谢的脸上看不出恼色, 对于他的生硬言语,只是听了一耳朵,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此刻只是低头认真地施放着治疗术。
“对不起。”沈冰澌闷声道, “我不是对你发脾气,只是……”
“没事的。”容谢施放完治疗术,看到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松了口气, “我确实不了解崔玉倾。”
沈冰澌反手抓住容谢的手, 松松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算了,不说他, ”沈冰澌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要从头开始听吗?那可是很长一段故事。”容谢笑道。虽然很遗憾没办法继续崔玉倾的话题,可他也知道,既然这个人能成为沈冰澌的心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影响他,就没有那么容易触碰。
“你说吧,我喜欢听。”沈冰澌放松下来。
两人坐在树洞里,头挨着头,肩挨着肩,容谢从给红长老讲笑话开始,一直讲到在护山大阵里遇见崔星苗。
“你怎么从护山大阵里过去的?”沈冰澌诧异。
“金罡宗的老套路了,稍微了解一下他们的经典阵法,就能猜出来护山大阵怎么过去。”容谢笑道。
沈冰澌知道,那可不是“稍微”了解一下,以容谢博览群书的积淀,加上过目不忘之能,估计金罡宗的内门弟子都没他掌握的阵法多。
“云山宗的人若是知道,他们花重金砸出来的护山大阵,在你眼中就像康庄大道一样,岂不是要气死?”沈冰澌笑着拥住容谢。
“嗯,”容谢毫不谦虚地承认了,“谁让他们自己不研究这个,假手他人就要有过时的觉悟。”
“你说得对,他们都是蠢蛋。”沈冰澌心中畅快。
“不过,我能顺利找到这里来,还是你的功劳。”容谢笑道。
“哦?”
“我一进来就听说,云山宗潜入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恶贼,见到就要原地击杀的那种,他们把人力都抽调去抓你了,我这个没有案底在身的路人自然不会引起注意。”容谢转过头,笑望着近在咫尺的沈冰澌。
“那你还真是要感谢我。”沈冰澌笑道,“然后呢,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王奶妈告诉我,你生父家是个世家大族,我一开始还没想到云山宗崔家,后来,王奶妈又告诉我一件事。”容谢顿了顿,“她曾经因缘巧合,听到过沈大小姐叫你去刺杀你生父。”
“原来如此。”沈冰澌的笑容消失了,他倚靠在容谢身上,拉着他的手,目光虚无,“原来是从这里泄露的。”
“也没有泄露,王奶妈并不知道你生父是谁,是我……猜的。”容谢道。
他停了一下,沈冰澌没有阻拦他往下说,他便说下去:“你曾经说过,崔星苗对你有大恩,可是她比你小那么多,你又是少年成名,以你的实力,怎么也不可能去求助一个差辈的小妹妹,除非……”
“除非?”
“除非是她随手就能帮到你的,比如,帮你偷拿云山宗的灵药,在整个云山宗跟你断绝往来的情况下。”容谢继续推论道,“整个云山宗为什么会跟你断绝往来?结合王奶妈的话,很容易就猜到了,你曾经刺杀过云山宗的重要人物,你的生父,他的家族就是鼎鼎大名的医修世家——云山宗崔家。”
沈冰澌将容谢搂紧了些:“你真聪明,你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容谢笑起来:“你这话听起来不像夸奖人啊。”
“不,我是真的很好奇,”沈冰澌用一种尊崇的目光端详容谢的头,“你的生身父母一定不是一般人,王奶妈真的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我早就不在意那个了。”容谢笑道,但眼神间还是有淡淡的失意。
“等我的事办完了,我们就去找你的亲生父母,问问他们这三十年有没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把这么好的容儿抛下了,他们肯定很后悔,不过后悔也没用了,他们不能从我这里分走你一根头发丝。”沈冰澌抱紧容谢的腰,将脸贴在他脖子上。
不一会儿,他果然又咳咳起来。
容谢帮着沈冰澌舒缓了一会儿经脉反噬的痛苦,看着他脸色又苍白几分,强颜欢笑的脸色也快绷不住了,天知道他多想直接按头沈冰澌直面他的心结。
“我的容儿费尽心思,终于找到这里,可是,崔玉倾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座坟。”沈冰澌叹气,气息里有浓重的血腥味,“现在,该怎么办呢?”
容谢心怦怦跳起来,沈冰澌终于愿意直面这件事了。
他尽量放轻松语气:“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沈冰澌侧过脸,将脸埋在容谢头发里,声音闷闷地说:“我不想告诉你。”
容谢不由得失望。
“那样的话,我从小在你心里建立起来的高大形象,就要崩塌了。”沈冰澌的声音里充满丧气。
容谢意外地低头,没想到沈冰澌竟然是因为这个才不告诉他,这个理由实在是……太幼稚了吧!
“你没有建立过那种东西,”容谢用胳膊肘拱一拱他,“说吧。”
沈冰澌在容谢肩窝里趴在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开始述说。
事情一开始,就像王奶妈说的那样,沈大小姐告诉沈冰澌,他爹就要和别的女人成亲了,他们娘俩一直没有得到的名分,别的女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崔玉倾。
沈冰澌若是有出息,就该把崔玉倾的心挖出来,好教他再也负不了心。
沈冰澌若是没出息,那也没什么奇怪,谁让他是崔玉倾的儿子,孽子肖父。
那时,沈冰澌刚刚从旧书里翻到一本近身刀法,学得投入,又不知从哪里弄了一把开刃的匕首,每天爱不释手,听到这话,自然是要立刻证明自己,绝不会和崔玉倾一样懦弱。
沈冰澌发愿时,沈大小姐便露出开心的笑容,这一年间,沈大小姐带着沈冰澌离开云山宗,重返梅园,每日里眉间尽是愁怨,极少见展演欢笑的时候,沈冰澌愈发确定自己做对了。
沈大小姐雇了辆马车,送沈冰澌去云山宗,娘俩一路上说说笑笑,仿佛郊游一般欢快。
到了云山宗,沈冰澌便长驱直入,当时他还是崔玉倾血缘上的儿子,就算身份不被承认,云山宗的大门也是向他敞开的,他可以自由出入,不受任何查验。
沈冰澌径直来到这间小院,见到崔玉倾,崔玉倾正与一年轻女子在后花园游玩,其间笑声不断,沈冰澌冲上前去,照着他左胸就是一刺,奈何个头太矮,没能瞄准,一匕首下去,崔玉倾没有立刻死掉。
当时的沈冰澌脑海中只计划了刺杀崔玉倾的前半段剧情,并没有计划后半段,刺中崔玉倾之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冰澌想象中一匕毙命,拔出来的时候也不会带出这么多血,没想到崔玉倾不仅没死,伤口处还不断往外流血,一直把他的衣服都浸透了,还溅了沈冰澌一手一脸。
那种湿滑黏腻的感觉非常恶心,空气里的味道也令人窒息,与崔玉倾同游的女伴一直在尖叫,看向沈冰澌的眼神充满畏惧和憎恶,就像故事里凡人撞见妖魔时的反应。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惊叫声、怒骂声围过来,沈冰澌站在原地,对眼下的一切充满了厌恶,尤其是自己,他恶狠狠地想着,就让他们来抓你吧,反正你也无药可救了。
沈冰澌说到这里,容谢情不自禁抱紧他,用力抚摸他的肩膀。
对于一个六岁的小孩来说,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一时间,容谢分不清究竟是谁给沈冰澌留下更多心理阴影,崔玉倾,还是沈大小姐。
“我能理解,我能理解你,这件事很难过去。”容谢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
沈冰澌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现在我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可能是在幻境里看过太多次了吧,在幻境里,有时候我拿的是一把滚烫的石刀,有时候我的手长着像怪物一样的利爪,直接就把他刺穿了。”
容谢攥紧沈冰澌肩膀上的布料,他确实看过很多次沈冰澌情绪崩溃的样子,可他一直不知道是什么让沈冰澌崩溃,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了无情道是多么残酷的一条路。
“他倒下去的时候,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你知道人失血和痛苦的时候,他的脸会变得很奇怪,我感觉不到他是那个会纵容地看着我的崔玉倾,也无法把他和那个在我做坏事的时候替我打掩护的年轻男子联系在一起。”
沈冰澌详细地描述着他的感觉,三十年来,这还是第一次,他向外界描述心里的感觉,他也不知道这些细节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是语言就像洪水,一旦开闸,便源源不绝,事无巨细,奔腾不息。
一直沉默屹立的大坝轰然溃散,深邃的、死寂的潭水变成了热烈的奔流,倾泻而出,一去不返。
第189章 父子间
“奇怪, ”沈冰澌停下来,捶了下胸口,“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容谢眼前一亮, 坐直身子:“说明有效!快, 继续说!”
沈冰澌将信将疑, 心结这么容易解开吗,只要说出来就行?不过,没有人会抗拒让自己痊愈的希望。
沈冰澌继续回忆:“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办,就愣在原地等他们来抓我, 是崔玉倾叫我走,给我指了一条下山的捷径, 就是这个树洞。”
“这个树洞?”容谢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么巧吗?”
“是,我也觉得很巧,你不知道你从树洞里伸手拽我的时候, 我还以为崔玉倾从坟里爬出来找我报仇了。”沈冰澌笑道。
“……”容谢知道沈冰澌在开玩笑,但还是忍不住说,“他给你指了生路, 又怎么会找你报仇。”
“是啊, ”沈冰澌这次没有否认,“他那样软弱的人,怎么敢找我报仇?估计早就顺从命运,去下面托生去了, 哪里还会死犟在这里等我来?他如果真有变成厉鬼的骨气, 也不至于混到这种地步了。”
“那个和崔玉倾同游的小姐……他们的亲事也黄了吧?”容谢问道。
“不,他们没有亲事。”
“什么?没有亲事!”
“是。”沈冰澌苦笑,“那位小姐也姓崔, 论辈分还比崔玉倾大一辈,我之所以没见过她,是因为她很早就远渡重洋,去海外仙岛寻求医理,我见到她时,她刚刚学成归来,听说崔玉倾身体抱恙,前来看望罢了。”
容谢听得心里直打颤,竟然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他如今听沈冰澌的转述,都感到心惊胆战,不知道沈冰澌当时面对残酷的真相时,该是何等的天崩地裂。
“根本没有什么门当户对的小姐,”沈冰澌的表情变得淡漠了,目光也开始空洞,“不过是沈应眉听到的谣言罢了。”
“怎么会这样……”容谢下意识咬住食指指节。
“其实,事实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沈冰澌注视着顶部的树根,“沈应眉恨崔玉倾,就算没有这个契机,也会有的别的契机,她一定会报复过去。”
容谢心怀不忍地望着沈冰澌。
“至于崔玉倾,崔家人从来不尊重他的想法,就算那一天没有给他塞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改一天也会这么做,他根本无力抗拒。”沈冰澌道,“所以,这个悲剧注定会发生,区别只是……经由我手,还是其他人之手。”
“我觉得你分析的很有道理。”容谢不知道该怎么说,摊上这样的爹妈,真是倒霉的。
顿了顿,容谢又道:“既然你想得如此通透,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必须……见到崔玉倾本人,才能化解心结?”
沈冰澌沉默了。
想得明白和放下心结是两回事,如果想得明白就能不再想,那他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地步了。
“我……”沈冰澌感到一阵空虚,“我也不知道找他说什么,反正他都已经死了。”
容谢情不自禁咽了下唾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冰澌的脸色:“如果,他没有死呢?”
“嗯?”沈冰澌的目光扫过来,还带着茫然。
“我是说,如果,你可以当他还活着,你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吗?这样说出来或许……”
容谢还未说完,树洞深处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接上他的话:
“容世侄,劳烦你将冰澌带到这里,接下来的话,还是我来同他说罢。”
容谢脸色一变,沈冰澌更是大为震惊,惊疑地看向声音传来方向。
树洞从外面看起来空间狭窄,里面却并不简单,一道看似不通的藤蔓堆从后面分开,有人走了出来。
此人身穿青灰长褂,装束与当年无二,只是容颜衰老许多,看起来五六十岁年纪,面色苍白,头发也花白了,只是一双眼睛格外澄明温和,举手投足间儒雅斯文,隐约可见年轻时风貌,放在外面一定是众多女修争夺的对象。
“崔玉倾?!”沈冰澌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
容谢扶着沈冰澌从地上站起来,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来想找个好机会告诉沈冰澌崔玉倾并没有死,没想到崔玉倾自己走出来了。
崔玉倾没有立刻回应沈冰澌,而是笑着向容谢点点头:“多谢容世侄这么照顾冰澌,接下来的话,还是我和他当面说罢。”
同样的话,崔玉倾说了两遍,容谢知道这是让他回避了,可是树洞狭窄,他也不知道回避到哪里去。
“请到内室来吧。”崔玉倾转过身,掀开藤蔓垂帘。
容谢扶着沈冰澌向内室走去,他决定,还是不要说多余的话了,当下以解决沈冰澌的心结为主。
沈冰澌从崔玉倾出现开始,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极为复杂。
两人跟着崔玉倾通过藤蔓垂帘,眼前骤然开阔,树洞竟然连着一处修葺平整的地下石室,里面有桌椅板凳,就像寻常人家一样。
“冰澌,过来坐。”崔玉倾冲沈冰澌招一招手,放下手中的拐杖,拉开一张椅子。
容谢将沈冰澌扶到近前,松开他的手臂,就要离开。
他的手却被一把抓住了。
容谢回过头,发现沈冰澌正疑惑地看着他:“你去哪儿?”
“我……去外面。”容谢指一指他们刚才呆的树洞,“你们好好聊。”
“别去,留在这里。”沈冰澌将容谢拉到桌前,给他拉开椅子,按着他的手坐下了。
容谢一时有些尴尬,一张四方桌,本来就不大,沈冰澌和崔玉倾面对面坐着,他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介绍一下,这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容谢,”沈冰澌盯着崔玉倾,“我们将来会结成道侣,再一起过下半辈子。”
“原来如此,”崔玉倾点了点头,笑着看向容谢,“怪不得容世侄这样为你赴汤蹈火。”
容谢脸颊更热,他和崔玉倾见面匆匆,还未来得及介绍自己和沈冰澌的关系,事实上,他也没有奔放到见人父母第一面就把和沈冰澌的关系和盘托出的习惯。
“这是什么意思……”沈冰澌看看崔玉倾,又看看容谢,“你们已经见过了?”
话题还是来到了这里,容谢赶忙解释:“我上来的时候,崔伯伯正在院子里收花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的。”
“是我让容世侄不要告诉你的,也是我让他躲在树洞里等你,”崔玉倾温然道,“我猜到你被人追击,一定会往树洞里躲——你还记得这条路。”
“……”
沈冰澌捏了捏容谢在桌下伸向他的手,示意他不需要道歉。
沈冰澌抬起头,神色冷淡地看向崔玉倾:“那你可就猜错了,我没那么蠢,还想着往三十年前的路上躲。”
崔玉倾一噎。
“不过,我也有预感了,”沈冰澌环顾四周,“一个无人居住的院子不会修葺的这么整齐,一个换了新主人的院子也不会容许前一个主人把坟修在自己家后院里,两下里一对,答案就很明显了,你还活着。”
崔玉倾轻轻叹气,面上却露出满意神色,有这么一个脑筋聪明,修为又高的儿子,哪个当爹的会不高兴呢。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新主人非常怀念你,连以前的装潢都舍不得换,可惜,以你的人品,恐怕很难有这么一个人。”
沈冰澌自从气跑了容谢,嘴巴上的刻薄功力便收敛了不少,这会儿遇见亲爹,又恢复了当初的十成功力。
崔玉倾的笑容变得勉强,他抚着左胸,咳嗽了两声。
父子俩一阵相对无言。
容谢在旁边都替他俩尬得慌。
“我听容世侄说了,”还是崔玉倾试图挽救对话,“你修炼遇到了瓶颈,很危险,必须解开心结,才能平安度过。”说话间,崔玉倾担忧地望着沈冰澌的白发。
沈冰澌却并不领情,只是“嗯”了一声。
“刚才……你们的交谈,我也听到了一些,”崔玉倾犹豫了一下,“你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很多事……并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我很高兴你有了自己的分辨,不过,我还是得向你澄清,如果这样能帮助你解开心结的话,我终身未娶,也没有和任何门当户对的小姐交往,我……一直一个人在这里。”
“……”
“那座坟是我病重的时候修的,没想到我又挺过来了,往事不可追,我只当昨日之我已死,才叫他们把刻好的墓碑立在后院里,时时提醒我自己,不可再犯过去那样的错误。”崔玉倾十分真情实感地说道,“没有惊吓到你吧?”
容谢心想,他刚看到墓碑的时候,确实被吓了一跳,不过,崔玉倾问的是沈冰澌,他恐怕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惊吓倒不至于,只是有些意外,”沈冰澌道,“这里满山的医修,竟然还把你治死了,云山宗的医术看来也不过如此。”
崔玉倾再次噎的说不出话,他苦笑一声:“看来你还是恨我,你说的对,我的确不值得原谅。”
沈冰澌沉默地望着桌面。
“可是,对于我这样不值得原谅的人,为什么要放在心上呢?为什么要让我影响到你?”崔玉倾继续说道,不管他当年干了多少不是人的事,现在他只作为一个父亲发愿,“我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惩罚自己。你看,我不是都活得好好的么?我做过那么大的错事,害的我的妻儿唾弃我,害的我自己孤家寡人,可是,我也好好地活着啊,我这样的人都可以好好活着,你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沈冰澌抬起头,看向崔玉倾,忽然哂笑一声:“你说得对。”
第190章 蜉蝣变
容谢想象中父子俩见面, 说开误会,尽弃前嫌,不说两个人抱头痛哭吧, 至少能解开沈冰澌的心结, 让他不再走两步就吐血, 容谢也能带着他重新回到红长老那儿,进行下一阶段的修炼。
谁知,父子俩一开始还说了几句,到后面, 面对面坐着,不交一言, 甚至连眼神接触都不再有了。
崔玉倾望着沈冰澌, 沈冰澌望着桌面。
良久,崔玉倾长叹一声。
“冰澌,我本来没有资格过问……不过, 我还是很想知道,你娘她现在过得如何?”
沈冰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肩膀耸着, 脚尖抵着桌腿, 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你也知道你没资格过问。”
崔玉倾垂下头:“我……”
“不过我也不知道,我很早就离开沈家了,我离开之后,她也离开了, 不知道去哪里了, 以她的意志力和决心,现在应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吧。”沈冰澌淡淡道。
崔玉倾眉头微扬,露出释然之色:“是这样。那再好不过了, 再好不过了。”
在崔玉倾的帮助下,容谢和沈冰澌顺利下了山,离开云山宗地界。
山上下雨,山下却是晴的。黄昏将树影拉得很长。
崔玉倾托相熟的车夫送容谢和沈冰澌一程,马儿就拴在树下,和车夫一起站在树的阴影里。
临别时,崔玉倾拿出一口袋云山宗的顶级灵药,逐个向沈冰澌讲解药效,沈冰澌不想受崔玉倾的恩惠,拒绝拿药,容谢就帮他笑纳了。
毕竟恩惠不恩惠的,也得先活下来才能谈得上吧,比起做一个无愧于天地的死人,还是做一个欠人情的活人比较快乐。
“我们……这就走了?”容谢不确定地问。
沈冰澌的头发依然是白色的,脸色看起来也不怎么好,需要坐马车的程度,应该是不能正常运转灵力。
总觉得千里迢迢来这里一趟,费尽心思见到崔玉倾,满以为可以解开心结,前后却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
心结解开了吗?还是没有?
是谈话没谈到位?还是找错了人?
“走吧。”
沈冰澌凝视着驰道上,一道一道杨树的影子,昔日的情景再度袭上心头,一股空虚的感觉充满胸臆。
容谢率先向马车上走去,却发现沈冰澌没有跟上来。
“冰澌?”容谢回过头,发现沈冰澌还站在路中间,怔怔地望着夕阳落下的方向。
“怎么了?”容谢从未见过沈冰澌有这样魂不守舍的时候。
“三十年前,这条路没有这么宽,两边也没有种行道树,”沈冰澌望着夕阳,恍惚说道,“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当时,马车就停在路中间,她站在这里,叫我快上车。”
容谢来到沈冰澌身边,轻声问:“沈大小姐么?”
“是,她来接我。”沈冰澌眼神空茫地看向容谢,又看向自己的手,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六岁的小孩,两手沾满生父的鲜血,他再一次抬起头,眼神变了。
沈应眉笑着迎上来,看到他满手的血,俯下|身来,捉住他的手臂,一边埋怨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弄得一身血,一边拿手帕温柔地替他擦拭。
就像一个平凡的母亲,在责备她到处乱跑、弄了一身泥的小孩。
沈冰澌抬头望着她,惶恐地说不出话。
她问:“崔玉倾死了么?”
沈冰澌摇摇头。
沈应眉的笑容减了些,又问:“伤得厉害么?”
沈冰澌努力挤出回答:“厉害……”
沈应眉揽住沈冰澌的肩膀,亲热地搓了搓,又捧住他的脸:“真乖。你还不熟练,失手也是有的,将来你拜入三大宗门,学的一身功夫,便不会再失手了。”
“可、可是……”沈冰澌哑着嗓子,“他、他没有……”
“什么?”沈应眉贴近沈冰澌的脸,“他没有什么?”
“他没有娶亲……”沈冰澌眼眶发酸,巨大的愧疚撕扯着他的心,“他没有……”
“不许哭!”沈应眉厉声道。
沈冰澌吓得一哆嗦,眼泪缩了回去。
“好好说话,说清楚。”沈应眉盯着他。
沈冰澌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嗓子肿了,必须非常用力,才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崔玉倾,没有,成亲……那个小姐,是他的亲戚,成亲是,谣言。”
周遭空气安静,背光中,看不清沈应眉的表情。
沈冰澌忽然懊恼,他不应该告诉母亲的。
只要他不告诉母亲,误会的事便只有他知道,罪恶感只有他一人承担。
母亲本来就很多烦恼了,不该再用这个来烦她的,云山宗距离河阳县那么远,消息传递有个差池也很正常,他这样说出来,难道是想把刺杀错了人的责任怪罪在母亲身上吗?
沈冰澌兀自懊恼,头顶却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沈冰澌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在那个节骨眼上,母亲怎么可能笑。
他抬起头,夕阳余晖开始变淡了,金色的光芒像一层绚丽的轻纱,披挂在沈应眉的头发上、肩膀上,她的容色本就艳丽照人,经此一映衬,简直像壁画上飞天的菩萨。
沈应眉确实在笑,还笑得很开心。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笑。
沈冰澌一开始茫然,之后无措,再之后,他开始愤怒。
“你……你知道?”沈冰澌愤怒地质问,“你知道是谣言?对不对?”
沈应眉不答,只是笑着推沈冰澌上车,笑着安排他坐下,又笑着叫车夫启程。
马车辘辘行驶,夕阳的光芒随着车帘的晃动,是不是落在两人脚上,沈应眉的笑终于止住了,嘴角仍然噙着一丝笑意,目光盈盈地望着车帘,不知在想什么。
“回答我!”被无视的沈冰澌大喊,双手握住沈应眉的手臂,强迫她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你知道是谣言?却还让我去?为什么?!”
沈应眉转眼,仿佛终于看见了沈冰澌,被他恼火的样子吓了一跳:“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笑?”沈冰澌不解。
“因为,”沈应眉又笑了起来,“好笑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事,和亲戚在自家花园里散步,却被突然冲出来的亲生儿子刺成重伤,哈哈哈哈……”
沈冰澌愕然望着沈应眉。
“崔玉倾,这都是报应,这都是报应啊!哈哈哈哈……”沈应眉笑得前仰后合。
沈冰澌慢慢松开了握着沈应眉胳膊的手。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沈应眉。
从始至终,沈应眉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笑自己的,笑那个负心汉终于也尝到了明明无辜却遭到报应的感受,这比因为有罪而受罚的感受刺激多了,更贴合沈应眉想给崔玉倾留下的感觉,往后余生,崔玉倾都将愤怒、怀疑、细细反刍这一天的创伤,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安排?
“为什么,为什么一直笑?”
“我好痛苦,可是……她却一直在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恨也好,爱也罢,都不是对我而发。”
“从意识到的那一天起,我忽然感觉很轻松,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她的错,只是……我们越走越远了。”
“我看着她被那种名为情的东西折磨,性格变得越来越古怪,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看不到眼前值得珍惜的东西,每天沉浸在恨意里,也想把周围的人都拖进那个泥潭。”
“我不怪她,她只是被‘情’抓住了,如果世上没有‘情’那种东西,她也不会变得不像自己,我也不会沉浸在痛苦和自我怀疑里那么多年。”
“如果世上没有‘情’就好了……”
“冰澌?”
温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就像每一次他沉入噩梦环境之中,难以自拔的时候,都会有这么一个声音慢慢地叫醒他。
就像泥潭里的一根救命的树枝,只要攀在上面,就可以松口气,等待它把他拉出泥潭。
醒来的世界很美好,因为他会在旁边。
“冰澌,你还好吗?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有我陪着你,一切都会好的。”
温柔的臂膀环住沈冰澌的双臂,将他拥进一个散发着淡淡墨香和兰草香气的怀抱里,沈冰澌的精神松懈下来,他沉默地攥紧了容谢背后的布料。
落日还悬在平原尽头。回忆从尘封的岁月间捞起,漫长到影响一生,在自然万界看来,却抵不过日头落下一寸。
时空的洪流将人抛在浩大的孤独里,就连血脉相连的人也无法同哭同笑,顿悟这一点的人都变成了蜉蝣,又在某个时刻的相拥变回了人。
他们的拥抱一直持续到日落星出,大地跌入苍蓝,白昼熄灭,天上点起新的灯火。
辘辘南下的马车上。
沈冰澌向容谢讲完了三十年前刺杀事的全过程,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心头前所未有的轻松。
容谢听着,没有插一句话,听完之后,默默握紧了沈冰澌的手。
两人肩膀挨在一起,随着马车的颠簸起伏晃晃悠悠,这个时刻,他们仿佛才真正连接在一起,彼此心意相照,血肉相连。
这种完整的、温暖的感觉在任何地方都不曾体会。沈冰澌抵着容谢的额头,感觉到他皮肤传来的温凉的气息,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世人都会义无反顾地沉沦在“情”里,变成情人蠢笨的奴隶。
尽管他曾经极力否认,还试图把这种感情伪装成挚友情,可是真心无法被蒙蔽,铃音终究还是穿透手掌,响彻识海的每个角落。
“你知道么?”容谢在沈冰澌耳边说,“刚才我给了车夫很多钱。”
“嗯?”沈冰澌半阖着眼睛,舒服地享受着黏腻在一起的时光。
“你不问为什么嘛?”
“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路中间,突然哭的很厉害。”
“……”
“我给了车夫很多钱,足够他在外面出车一个月的钱,”容谢压着嗓子,像说悄悄话一样亲昵地,“我说,要等久一点,我们有个受委屈的小孩落在后面了,要等久一点,他才能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