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为义笑了,他靠回椅背,看着周晚桥,没有立刻说话。
神神鬼鬼的东西,竟然能把这群称得上上流的人骗的团团转,不惜真的杀人索命。
“换命”。
人的命运,真的这么简单就能交换吗?
傅为义不信。
等孟匀回来,他一定要亲口问问这位当事人,被“换命”是什么感觉。
“挺有意思的。”傅为义说,“你相信这个吗?”
周晚桥笑笑,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是吗?”
“迷信。”傅为义说。
他站起身,说:“我先走了,晚上你来我房间。”
周晚桥点点头,说:“好。”
离开周晚桥的办公室之后,傅为义让副手送他去了孟家。
孟家的宅邸早已被贴上了封条,曾经精心打理的花园如今已显出几分萧瑟。
冬日的寒风卷起枯叶,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打着旋。
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灰尘与旧日奢华的、凝滞的空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名贵的家具都蒙上了防尘的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只有从布满灰尘的落地窗透进来的、斜斜的日光,在空气中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
傅为义上了楼,踏进孟尧的房间。
孟尧的房间和以前几乎没有变化。房间里的陈设是简洁的西式风格,整洁、干净,床铺上蒙着防尘布,书桌到书桌上的陈设都没有人动过,只是积了一层灰。
他环视四周,问跟他一起上来的艾维斯:“你觉得,这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是特别的?”
艾维斯看着傅为义,看见他手指上还带着的,那枚由他呈上的戒指。
自从码头的爆炸之后,老板的注意力完全沉进了对真相的调查。
最初,傅为义提出的调查方向,让他以为老板因为未婚妻去世受的刺激过大,已然有了偏激的趋向。
但事实证明,几乎荒谬的猜测,极有可能是正确的。
爆炸可能是蓄谋已久的谢幕,为了是下一场好戏的开场。
从不戴任何饰品的傅为义如今手指上那枚被烈火灼烧过的、破损的戒指。
并非代表着爱情,由他看来,用“不仅仅”会更准确。
更多代表着的,是他对真相不死不休的执着。
傅为义有多厌恶被蒙骗,他非常清楚。那些背叛傅为义的人都是由他处理,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艾维斯环视孟尧的房间,在傅为义站着的书桌边,锁定了一个与简洁西式风格不符的摆件。
“这个摆件。”他说。
傅为义微微一笑,说:“你还算敏锐。”
垂下眼,傅为义仔细打量着这个摆件。
那是一个与整个房间简洁西式风格完全不符的、手掌大小的木质球雕。材质是色泽深沉的沉香木,上面用浮雕工艺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盘龙,龙目圆睁,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傅为义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命令艾维斯:“把它拍下来,所有角度,特别是上面的纹路和刻印。不要碰它。”
艾维斯立刻照做。
就在傅为义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一种极其熟悉的、违和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傅家三楼主卧,那张书桌左侧的那尊木质球雕。
——与眼前的这尊,几乎一模一样。
*
回到傅家时,饭点已经过了。
夜色沉沉,主楼内只留了几盏昏黄的壁灯。
傅为义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上了三楼,在周晩桥的房门前站定,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周晚桥才出来开门。
“怎么上来了?”他侧身让傅为义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问,“想在我房间?”
傅为义瞥他一眼,径直进了房门,向通往书房的暗门走去,说:“我想看看书房。”
“哦。”周晚桥跟在他身后,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想在书房啊。”
傅为义懒得回头揍他。
暗门划开,书桌的左侧,那个精致的的木质球雕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比起傅振云在的时候,摆的里中心更远了一些,傅为义微微俯身,仔细地看这个年代久远的奇怪摆件。
周晚桥跟在他后面进了书房,看见他在看这个摆件,无声地笑了笑。
片刻后,傅为义直起身,重新看向周晚桥,说:“我爸娶你,是不是想换你的命。”
提问尖锐,不留半分余地。
周晚桥坦然地和傅为义对视,说:“如果我说我觉得是,那你会相信吗?”
傅为义歪歪头,说:“那你为什么还不要命地嫁进来?”
“因为我在虞家更活不下去,不是吗?”周晚桥说。
“我告诉过你,活下来这件事,我一直很努力。”
傅为义垂眸,心想,老头迷信来迷信去,搞了这么阴毒的阵法,最后还不是死了。周晩桥倒是安然站在这里,执掌着傅家一半的权柄。真是为他人做嫁衣。
“所以,你是想用借傅家的势,从而在虞家那边保全你自己,是吗?”傅为义问。
周晚桥没有否认,“是。”
“你真聪明。”傅为义不算真心地夸赞他。
“人总要想办法保全自己,不是吗?”周晚桥低声说。
傅为义笑了笑,说:“是。”
“你能活到现在,我很高兴,我不会收回。”
周晩桥看着傅为义,这一如既往的认可让他放下心来。
他向前一步,抓起傅为义的手,转了转他手上伤痕累累的戒指,将话题引向自己想问的问题,说:“你觉得孟匀没死,是吗?”
“我觉得他从很早以前就在布局。”傅为义告诉他。
爆炸的轰鸣,冰冷的海水,还有唇上那依旧能回忆起的、带着血腥味的刺痛,以及近乎茫然的陌生情绪。
孟匀布局如此久,想要什么?
如果只是想要活下来,想要借傅为义的手复仇,那他未免做了太多多余的事情。
除此之外,他显然还想要更多的东西。
他用吻,用所谓的爱,用一场盛大的牺牲,换取的仅仅是傅为义的注意力吗?
孟匀最初不是不喜欢傅为义吗?
为何现在却好像想要
爱。
“李代桃僵,卧薪尝胆,他倒是会谋划。”周晩桥的声音把傅为义拉回现实。
傅为义说:“我等着他回来。”
他伸手转了转那个球雕,把话题重新拉回:“你不想问我是怎么猜到我爸为什么要选择你吗?”
“就是因为这个摆件,是吗?”周晚桥说。
“是。”傅为义说,“我在孟尧的书房里也看见了。”
周晚桥略略凝眸:“沉香木,通灵聚气,上面的纹路也有讲究,确实可能是某种媒介。”
傅为义对此不感兴趣,猜测已经尽数得到验证,他已经不剩什么困惑。
向着周晚桥勾勾手,他的姿态慵懒,说:“你不是要交换吗?快点。”
周晚桥向傅为义靠近了一些,低下头,作势想要吻他,却在唇瓣即将相碰的瞬间堪堪停住,问:“你和我这样,虞清慈知道,会不会生气?”
第44章 请柬 是孟匀的字迹。
傅为义看着近在咫尺的, 周晚桥长卷的睫毛,说:“猜到了?”
“猜到了。”
“有意思吗?”
周晩桥低声说:“我不意外。”
傅为义不太满意地问:“我都很意外,你为什么不意外?”
“谁喜欢你, 我都不会意外的。”周晩桥的回答理所当然。
傅为义觉得很有意思, 笑了一声。
周晩桥抬起手,摸摸他的脸侧, “为为, 你应该小心一点, 不要玩脱了。”
“虞清慈不是什么可以随便玩的人。”
傅为义说:“不劳你费心。”
一如既往的傲慢。
周晩桥叹了一口气, 说:“好吧,我不指手画脚的。”
傅为义挑眉:“虞清慈怎么不是什么可以随便玩的人了?”
“为为,你别看他现在一副冷漠得体的样子。”周晚桥的声音更低了, 如同情人之间的秘语,“爱会把人变得面目全非。”
傅为义说:“那我还挺想看看的。”
周晚桥便不再想办法劝他, 只是用指腹在他脸颊上眷恋般地又摩挲了一下, 低声说:“那你玩的开心就好。”
他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小到近乎无, 声音被情-欲碾得低哑而黏腻,在间隙从唇齿间泄露:“要不就在书房。”
尽管周晚桥一直贴心地为他垫着棱角,身上还是被硬而冷的实木硌得生疼,傅为义的心情变得不算好。
不过很快的, 疼痛的感觉和混乱的快感混合,反倒让感知更加敏锐。
临近结束, 周晚桥忽然在他耳边低声说, “为为,对不起。”
“怎么了?”
周晚桥的手轻轻搭在傅为义的后颈,说:“没有忍住,又在你身上留了一点痕迹。”
傅为义睁开眼。
他按着周晚桥的肩, 把他推开了一些,“周晚桥,我记得我警告过你。”
声音里还带着些气喘,在周晚桥听来比起威胁,更接近于引诱。
“情难自禁。”周晚桥弯弯眼,说,“你希望能理解。”
傅为义冷嗤一声,没什么好气地说:“好了就滚,我腰疼,下次别在书房。”
周晚桥没有立刻松开傅为义,反而顺势扶着他,让他靠着自己,温热的掌心贴着他被硌得有些发红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揉了揉,说:“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很疼吗?”
他这么好声好气地道歉,傅为义也不是很好发作,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有些不耐的轻哼,说:“还行。”
周晩桥碰了碰他的手肘,说:“这里也有点红。”
傅为义的皮肤冷白,脆弱,易于留下痕迹,和他本人完全不同。
他本人则坚硬,冷酷,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孟匀用一场死亡的大戏,也仅仅只留下了些微的印记。
周晩桥现在能做到很多事情,但仍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真的在傅为义身上,留下不会消散的烙印。
傅为义抬起手看了看,轻啧了一声,说:“周晩桥,要不是你认错快,我今天又要揍你。”
周晩桥立刻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姿态放得极低,看起来很有诚意的样子,补充:“今天我帮你清理吧。”
浴室的镜子前,水汽氤氲。傅为义偏头去看颈侧留下的痕迹,那吻痕的颜色很深,在一片冷白的皮肤上近乎刺眼。
周晩桥从身后靠近他,为他披上浴袍,指尖碰了碰那几枚他留下的痕迹。
傅为义从镜子的反射中看见他的表情,确信周晩桥事实上一点都不愧疚,神色间只有回味和满意。
“你是不是知道我明天要见人才故意这样?”傅为义问他。
周晩桥一脸无辜:“你要见谁?”
“还装。”
周晩桥从身后抱住傅为义,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嘴唇又碰了碰他的颈侧,说:“我真的不知道。”
傅为义把他推开一些,说:“我真的懒得打你。”
“虞清慈不是有洁癖吗?”周晩桥又重新抱上来,没名没份也理所当然地渴求温存,“你穿件高领的衣服,他不就看不到了。”
当然,周晚桥更希望所有人都看见他留下的痕迹,这让他短暂地感觉到傅为义属于他。
傅为义没理会他的建议,扯了扯浴袍的领子,还是没能遮住,索性放弃。他抓着周晚桥的手腕把他的手甩开,动作干脆利落。
怀抱骤然空荡,傅为义不会用虚假的温柔蒙骗他。
周晚桥或许应当庆幸。
偶尔也会犯贱地想,像虞清慈那样被骗,也不是不幸福。
*
渊城第一医院顶层的VIP病房内,空气寂静得只能听见维生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季琅安静地站在病房外的玻璃观察墙前,正在欣赏一出乏味的戏剧。
他微微垂着眼,长密的睫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是漠然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以及在病房内如同困兽般互相指责的两个“好哥哥”。
“都是你干的好事!”嫡出的二哥季荣一把揪住三哥的衣领,面目狰狞,“南区酒店那个项目,爸交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现在好了,资金链断裂,几个亿的窟窿,爸直接被你气进了ICU!”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老三也不甘示弱地回吼,“当初是谁说这个项目稳赚不赔,怂恿我挪用公款去填你留下的烂摊子?现在出事了就想把责任全推给我?”
季琅看着他们徒劳的争吵,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没有再看下去,转身推开了病房厚重的隔音门。
走进去的瞬间,房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季荣和老三同时回头,看见他,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混杂着憎恶、不甘,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畏惧。
“吵完了?”季琅的声音很轻,“有这个力气在这里互相撕咬,不如想想怎么跟董事会那群老家伙交代。”
季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松开三哥的衣领,转向季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季琅,你到底想怎么样?就让爸这么半死不活地躺着?”
“不然呢?”季琅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平稳的生命数据,语气平淡,“让他现在就死了,然后看着你们这群蠢货把季家这点家底彻底败光,再被那群饿狼分食干净?”
他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父亲活着,季家就还是一个整体,那些人才不敢轻举妄动。这个道理,你们都不懂吗?”
“你!”季荣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季琅说的,是事实。
自从父亲倒下,眼前这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私生子,用雷霆手段迅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公司,董事会那群老狐狸,如今也只听他一个人的。
“父亲一生要强,想必也不愿意看到你们现在这副窝里斗的丑态。”季琅用一种近乎孝子的口吻说着,随即从随行的秘书手中拿过一份文件,扔在了桌上。
“这是南区项目的重组方案,我已经做好了。”
他睨着眼前这两个脸色铁青的男人,姿态优雅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明天早上董事会之前,我要看到你们两个的签字。现在,出去。”
季荣和老三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被他们一向看不起的、最低贱的私生子用命令的口吻驱赶,这份屈辱让他们双目赤红。
但他们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只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无力和绝望。
一言不发,拿起那份文件,如同两只斗败的公鸡,两人灰溜溜地走出了病房。
季琅懒得再看他们一眼,两只碍眼的苍蝇。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拆开,放进嘴里,又看了一眼病床上半死不活的人。
最多让他再活一个月。
一个月后,季琅希望整个季家能好好落到他的手里。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另一部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亮起的,是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阿为”。
仅仅一瞬间,季琅脸上所有阴冷的表情尽数收起,重新被一种热切的、毫无保留的温度所填满。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上那个苟延残喘的生命,接通了电话,声音是傅为义最熟悉的、带着点黏腻的笑意:
“阿为?怎么啦,想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傅为义懒洋洋的声音:“今天晚上,把娱乐区我们常用的那个包间清出来。”
“好啊!我让他们把你最喜欢的那几瓶酒提前冰上。”季琅立刻说。
“对了,”傅为义像是才想起来似的,随口道,“虞清慈也来,你别叫其他人。”
季琅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握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郁。
“他也来吗?”他说,“我该怎么表现比较好?”
“和你以前对我那些恋爱对象一样。”傅为义说,“友善一点。”
“他不会像以前那样看不上你的。”
季琅回过头,看向病床上那个仅靠管线维系着微弱呼吸的生命,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滋长。
一个荒唐而恶毒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只要拔掉这些管子,只要让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一条直线,父亲的时代就会彻底终结。
而他,将会在今晚,就在傅为义见到虞清慈之前,以季家新主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将他困在自己的领地,尝试去抓住他。
但那股冲动仅仅燃烧了一秒,便被他用十年如一日的隐忍强行浇灭。
现在,还不到最好的时候。
“好的。我知道了。”季琅对着电话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而殷勤,“那我今天要来接你吗?”
“没事,我自己过来。”傅为义说。
“好,那晚上见。”
*
傅为义到达VEIN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他刚下车,停车场不远处的另一辆车的车门也打开。
车上下来的是虞清慈。
傅为义的脚步顿了顿,他看着那辆明显已经熄火许久的车,几乎要笑出声。
答案很显然,虞清慈比傅为义到得早,选择在车里等着他,和他一起进去。
甚至连从停车场到包间的这段距离都吝于独行。
在傅为义停顿的这几秒,虞清慈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他垂着眼睫,递给傅为义一个线条简约的深灰色礼盒。
“这是什么?”傅为义接了过来。
“礼物。”虞清慈说,“赛车手套。”
傅为义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皮料在停车场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内敛而昂贵的光泽,缝线细密到了极致。他拿起来,是完全贴合他手掌的尺寸。
目光在手套和虞清慈那双戴着灰色丝质手套的手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谢谢你。”他说。
把手套带上,顺手扔了盒子,傅为义补充:“我很喜欢。”
虞清慈牵了傅为义的另一只手,和他一起向里走。
从停车场到VEIN俱乐部主入口的这段路不长,却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交界。
推开那扇厚重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门,一股混合着引擎轰鸣、电子音乐和昂贵酒气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VEIN的内场永远是流光溢彩的。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在迷离的灯光下交谈、欢笑,空气中充满了肾上腺素和荷尔蒙的味道。
虞清慈略略蹙眉,但还是任由傅为义引着他往里走。
廊道的尽头,季琅早已等候在那里。
“阿为,你来啦。”他笑着迎上来,搭上了傅为义的肩,而后看着虞清慈,说,“虞总,欢迎光临,里面请。”
他说着,引领两人推开了那扇专属包间的门。
傅为义松开虞清慈,脱下外套,随意地扔在沙发一角。
季琅走上前去替他收好,问他:“要不要先去跑两圈?”
傅为义说:“当然。”而后转向虞清慈,堪称贴心地建议:“你要是不喜欢赛道,可以在这里等我。”
虞清慈点头。
季琅立刻很周到地上前,滴水不漏地问他:“需要喝点什么吗?我提前冰了阿为最喜欢的酒,虞总要不要也试试?”
虞清慈的目光落到季琅身上,说:“冰水就可以,谢谢。”
语气平淡,比起过去对季琅完全的无视,已经算是给傅为义面子了。
对于虞清慈只是隐藏的轻视,季琅无所谓地笑了笑,说“好”。
他妥帖地端上了装着冰水杯子,丝毫看不出在医院时的煞气。
包间巨大的落地玻璃外,赛道上的灯轨如同一条蛰伏的、吞吐着光焰的巨龙。
虞清慈清楚地分辨出属于傅为义的影子。
他身边,季琅搭着他的肩,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
他们拐进车库,而后很快地再次出现,驶上赛道。
得益于良好的记忆力,虞清慈仍然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在这里见到傅为义的场景。
孟尧还在傅为义身边。
比起那时,虞清慈的心态已经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
傅为义呢?
离开了那个脆弱的、封闭的环境,问题骤然显现。
譬如虞清慈清楚的,傅为义事实上没有长久的和他在一起的打算。
又或者,傅为义事实上从未想过和谁长久地在一起。
两辆跑车在光带组成的河流里无声地追逐、撕咬。
前面那辆黑色的,如同傅为义本人意志的延伸。
——精准,凶狠,永远踩在极限的边缘。
傅为义就是如此,虞清慈同样非常清楚。
他永远活在刀锋之上,享受着踩在失控边缘的眩晕感,很难为任何人长久停留。
因为他的本质就是不断向前,不断征服。
安稳的关系只会被傅为义甩在身后。
思索间,傅为义又完成了一次极为危险的漂移。
虞清慈低下头,看见玻璃杯中慢慢融化的冰块,意识到自己事实上也没有办法去指责傅为义。
毕竟他从未隐藏过自己。
他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也正是这样一个人,吸引了虞清慈。
虞清慈若是想长久的留住他,便只能自己去寻找那个恰当的方法。
*
赛道上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刚刚停歇,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橡胶烧焦的焦糊味和引擎冷却的金属气息。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下。
傅为义下了车,把手套扔给季琅,让他替自己保管。
季琅稳稳地接住,走到傅为义身边,熟稔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因赛车而微乱的衣领,状似无意地问:“阿为,我记得你不喜欢穿高领的衣服,是这两天着凉了吗?”
“怎么每次都被你碰上。”傅为义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抱怨,扯着自己的高领向下一翻,“看,你说我怎么办?”
“又是周晚桥?你和他”季琅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似乎很想问下去,又怕傅为义觉得冒犯。
“没什么关系。”傅为义轻描淡写地说。
“那虞清慈?”季琅问。
“我又没给他过什么承诺。”傅为义满不在乎。
残忍而清晰的回答。季琅在心中冷笑,面上却流露出理解的神色。这两个人对傅为义来说都不过如此,他向来如此轻视感情,季琅并不意外。
他问:“那你遮着,是不想他知道吗?”
“那当然。”傅为义说,“你不会告诉他吧。”
季琅熟练地承诺:“我当然不会。”
傅为义这才满意,换了个话题:“你父亲怎么样了?”
“昨天出ICU了。”季琅说着,眼睫垂下,“我今天早上去看他了。”
“不太好,现在还没醒来,吊着命。”
“你觉得他还能活多久?”
“一两个月吧。”
“这么短?”
“是。”季琅苦笑一声。
“你那几个哥哥呢?现在有动作了吗?”傅为义问。
“今天下午我见到他们了。”季琅说,“不过他们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傅为义看他一眼,看见他脸上小心翼翼的神色,似乎很害怕自己觉得他太没用。
“不知道就算了。”傅为义安抚,“我又没有怪你。”
季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其实我妈妈已经在看城东的房子了,我现在也想要等我父亲死了以后就搬出来。”
“到时候我一定第一个来找你庆祝。”
“好。”傅为义说。
说话间,他们又回到了包间门口,推开了门。
虞清慈坐在沙发上,正低头在回复邮件,看见傅为义,才把手机放下。
傅为义松开季琅,坐到他身边。
虞清慈又在他身上闻到了那种只属于VEIN的气味,单拎出来确实称不上好闻,但是在傅为义身上,便有了一种奇妙的性感。
傅为义说:“谢谢你的手套,我刚试了试,很舒服。”
“大小怎么那么合适?你偷偷量过尺寸?”
“目测。”虞清慈说。
傅为义夸张地夸他:“你怎么这么厉害?”
虞清慈知道傅为义没在真心夸他,如果是过去,他会说一句“无聊”。
但是看到他睁大了一些的眼睛,还是感觉到一些能够被称为喜悦的情绪。
季琅在这时给傅为义递了酒杯。
傅为义把酒杯送到虞清慈面前,说:“我最喜欢的酒,你要不要尝一口?”
虞清慈摇了摇头。
除了必要的社交场合,虞清慈并不喜欢摄入酒精。
“好吧。”傅为义没有在季琅面前为难虞清慈,自己低头喝了一口。
虞清慈想起刚才秘书发到邮件里的内容,问傅为义:“启明资本的请柬,你有没有收到。”
“启明资本”四个字,让休憩状态的傅为义忽然清醒过来。
“请柬?”傅为义问,“什么请柬。”
“商业宴会。”虞清慈说,“他们的实控人回国了。”
傅为义打开手机,给副手发了消息:“启明资本的请柬送到了吗?”
几秒钟后,他收到了回复:“半小时前送达,已按常规商务宴请处理。时间是三天后。”
“我也收到了。”傅为义说,“三天后,是吗?”
“嗯。”
季琅向前倾身:“什么启明资本?”
傅为义在玻璃杯壁轻轻一敲,向他解释:“前段时间不是海外来的基金,从我手里抢了不少孟家的蛋糕吗?就是它。”
“哦。”季琅也不是完全的蠢货,“原来是那家,就是那个最近切进渊城的基金公司,是吧。”
傅为义的手机屏幕很快又亮了。
请柬的扫描件发到了他的邮箱里。
傅为义点开附件,指尖划动,放大图片,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琥珀色的眼眸显得幽深莫测。
他看见了右下角那个手写的、极其优雅流畅的花体英文署名。
Adrian。
是孟匀的字迹。
第45章 失忆 我失去了一切记忆。
所有猜测尘埃落定。
没有愤怒, 没有震惊,甚至没有被欺骗的屈辱。
傅为义缓缓靠回沙发,而后低低地笑出了声。
“怎么了。”虞清慈问。
傅为义没有回答, 反而侧过身, 慵懒地靠在他的手臂边,将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请柬上这个字迹, 你不觉得熟悉吗?”
虞清慈看着那行流畅华丽的花体字, 摇了摇头。
傅为义又把手机转向季琅, 问:“你呢?你认识吗?”
“阿为, 怎么了?”季琅也没能认出来,“是你认识的人吗?”
傅为义收回手机,叹了一口气, 用一种近乎自语的、带着一丝奇异温柔的音调说:“当时说着不会喜欢我,现在不是还是只有我记得你。”
“虞清慈, 你也不记得孟匀的字迹了吗?”
这个名字在安静的包间炸响。
季琅骤然想起不久前傅为义曾经说过的“被一个人骗了两次”, 想起那个孟尧还是孟匀的谜团, 走上前去,凑到傅为义身边,想要再看看那行字。
冷静如虞清慈都愣了愣,才说:“我和他不熟悉。”
“所以, 启明资本背后的实控人,是孟匀?那个死了八年的孟匀?”季琅问。
傅为义说:“三天之后就知道了, 对吗?”
三天之后, 他们会不会再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季琅托着下颌,说:“阿为,要是真的是他,你打算怎么办?他骗了你那么久, 你就这样让他堂而皇之的重新回到渊城?”
虞清慈没有再说话,却也在认真等待傅为义的回答,他知道傅为义对孟匀的执念。
傅为义说:“我们应该先看他的表演,不是吗?”
*
虞清慈送傅为义上车之后,目送他消失在转角处,才上了自己的车。
他闭目养神片刻,手机忽然震了震。
虞清慈睁眼,发现邮箱里多了一封来自陌生人的邮件。
蹙了蹙眉,虞清慈本想直接忽略,却被标题吸引了注意。
“恶意的提醒”。
虞清慈最后还是点开了这封邮件。
邮件的附言是一个微笑的表情,还有一个附件,是一个视频,不算很大。
虞清慈点了下载。
大约十秒之后,视频下载完成。
他点开,里面是一个监控画面,地点看起来就是VEIN的走廊。
摄像头很高清,是彩色,还有声音,略带嘈杂。
“怎么办?”傅为义的声音由远及近。
视频里的他扯下衣领,顿步站定,给季琅看了什么。
季琅有些惊讶地问了什么,声音不是很清楚,虞清慈只捕捉到一个名字,“周晚桥”。
傅为义站的离摄像头很近,他的声音清晰可闻。
“没什么关系。”他说。
然后虞清慈听见季琅问了自己的名字。
“我又没给他过什么承诺。”傅为义这样说。
然后视频中断。
虞清慈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很快明白了视频来自于谁。
季琅。
他按了重播。
将进度条移到傅为义翻下衣领的时候,并将画面放大到极致。
手机屏幕上,傅为义冷白色的颈侧,留着一枚刺眼的红色痕迹。
虞清慈不会被所谓的“虫子咬”欺骗,他能轻易地分辨出,那是被人反复吮吻啃咬后留下的印记。
印记还很新鲜,也很清晰,应当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虞清慈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还原了画面,按下播放。
傅为义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没什么关系。”
“我又没给他什么承诺。”
视频再次结束,虞清慈又按了重播。
傅为义的表情在视频中也是非常清晰的。
眼睫半垂着,唇角勾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漫不经心。
和大约一周前,傅为义在酒馆舞池里对虞清慈说出“我可能喜欢你,你会相信我了吗”时的表情判若两人。
那时他虽然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眼睛却看着虞清慈,只看着虞清慈。
显得很认真,也很郑重。
视频又开始重播。
安静的车厢里,傅为义说话的声音非常清晰。
“我又没给他什么承诺。”
傅为义确实没有给虞清慈过什么承诺,如果仔细想来,他甚至没有说过确定关系的话。
就连表白,他说的都是“我好像喜欢你”。
而不是确定的“我喜欢你”。
“爱”更是从未出现在傅为义的语言体系中。
虞清慈想起在盥洗室里发生的一切。
在虞清慈问出那个问题之后,傅为义发出了一阵大笑,前仰后合,差点从洗手台边摔下。
是开心,是讥诮,是讽刺,也可能是感兴趣,但绝对不会是发现心意相通的喜悦。
视频仍然在重播,虞清慈变得非常清醒。
三天后,孟匀就要回来了。
他发现,他应该尽快找到那个合适的方法。
让事实上没那么喜欢虞清慈的傅为义,留在虞清慈身边。
车辆停下,回到房间之后,虞清慈又看见了那朵被他摆在床头的塑料百合花。
傅为义赠送给他的礼物。
不漂亮,没有香气,不会腐烂,是假的。
*
字母尾端的微勾和记忆中孟匀的字迹一般不二。
傅为义又看了一遍请柬最后的署名,确认自己的判断绝对没有任何谬误,才躺倒在枕头里,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当天夜里,他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整个梦境堪称混乱,毫无逻辑,是许多场景的混杂。
最开始,他梦见的是年少时的事情,大约十三四岁的时候。
那时候,孟匀曾经在傅为义家暂住过一段时间。
孟匀的母亲和他父亲的关系在那时已经非常差,所以傅为义邀请他来自己家住一段时间,避一避风头。
傅为义梦见的,是孟匀的窗户。
在东楼,是黄色的,非常明亮,像是一轮月亮。
孟匀就栖居在这轮距离傅为义很近的月亮里。
关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孟匀,已经早到无法追溯。
傅为义喜欢孟匀的温和的气质与好看的相貌,因为他的若即若离而既烦躁又沉迷。
他明白自己的劣根性,总会被近在咫尺、时时出现、又无法抓住的东西吸引注意力。
这种习性几乎贯穿了傅为义的整个人生。
慢慢地,那扇窗户在傅为义眼前模糊,变得深,幻化为了一幅用银色墨水绘制在深蓝色羊皮纸上的、浩瀚的星图。
这是傅为义十七岁生日的时候,“孟尧”送给他的礼物。
傅为义对天文不感兴趣,不过孟匀一直挺喜欢的,所以他也有所了解。
他过去以为,是孟尧把喜欢天文的人误认为成傅为义,才画了傅为义出生那天,傅家经纬度上空的星象送给他。
对方留下的附言是“你诞生之时,整片星空都为你闪耀”。
这种礼物由不在乎的人送来,显得毫无价值,傅为义随手扔给了季琅,让他帮忙扔掉。
如今想来,那时的孟尧,就已经是孟匀本人了,是吗?
喜欢星图的孟匀。
那个说着自己不喜欢傅为义的人,要假扮成如此痴恋傅为义的孟尧,真是不容易。
画面匆匆闪现,傅为义都没能看清,再看清的时候,眼前又是那场爆炸。
“我爱你。”
“你要记得我。”
这句爱语出自孟匀之口吗?
还是,那一刻的他,仍然在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孟尧?
他想要傅为义记住谁?
梦境的最后,火光与海水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无边的黑暗。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掌心,他低头看去,是那枚被烧得变形的戒指。
而后,傅为义猛地惊醒。
他从床上坐起,靠在床头,有些头疼,也因为梦境中出现的一切而有些困扰。
于是半闭着眼,思考片刻,确信自己无法想出一个答案。
恐怕只有孟匀自己心里清楚,他究竟想做什么。
*
三天之后,夜幕降临。
宴会的地点设在城中最新落成的,由启明资本收购的地标建筑的最高层。
整幢建筑如同一柄利刃,锋锐的玻璃幕墙割破渊城的夜色。
傅为义今天没有带任何人一起,他穿着一如既往的深色西装,手上戴了那枚戒指。
宴会门推开,傅为义发现今天到场的人不算多,有几个执掌着城市经济命脉的世家家主,有在新兴科技领域里声名鹊起的商业新贵,甚至还有几位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的、手握实权的政界要员。
他扫视四周,并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于是姿态慵懒地靠在一根罗马柱旁,等着宴会开场。
大约等了一刻钟,拒绝了数位想与他攀谈的人之后,现场的灯光暗下来一些。
傅为义终于从立柱的阴影中直起身,目光落在台上。
而后他看见了。
走上台的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西装,身形一如既往瘦高,头发剪短了一些,向后梳得整齐,露出额头。
“各位晚上好。”
傅为义熟悉的,清越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台上的人转过头,那张脸完整地展露在傅为义面前,和上次见时别无二致,又截然不同。
唇角的微笑温和,眉目依旧清俊,但是气质是冷的,不带任何讨好的意味。
现场安静下来,人们神色各异,或多或少都把目光落到了傅为义身上。
原因无他,这张脸,和不久前去世的、傅为义的未婚妻一模一样。
“我现在叫Adrian,是启明资本的实控人。”
他先介绍了自己全新的、无可指摘的身份。
“我知道。”他顿了顿,仿佛已经预料到了全场的震惊,“在场的各位,或许对我这张脸,感到非常困惑。”
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自嘲的微笑。
“坦白说,我自己也一样。八年前的一场空难,让我失去了一切记忆,包括我的名字,我的家人,我来自哪里。”
“直到一年多前,我才偶然得知我曾经有过另一个名字。”
“叫孟匀。”
一个在场大部分人都听说过的名字,源自那场不久前所有人瞩目的订婚宴时,闲谈中提及的陈年旧事。
更多的目光落在了傅为义身上。
傅为义满不在乎,抱着手臂,与台上的人遥遥对望。
“我回到渊城,是希望能在这片故土上,找回我失去的过往。”
台下响起了轻微的议论声。
孟匀轻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当然,”他的声音温和而诚挚,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过去固然重要,但我们更应该着眼于未来。”
“在我寻找个人过往的同时,我所创立的启明资本,也将正式在渊城,开启它的未来。”
“我们带来了充足的资本,顶尖的团队,以及最大的诚意。我们希望能与在座的各位企业家,在未来的日子里,进行最广泛的合作,共同为渊城注入新的活力。”
他说完,微微鞠躬,台下立刻响起了礼貌而热烈的掌声,掌声中混杂着无数复杂的揣测。
傅为义没有鼓掌。
他握了握左手,感受到中指指根的戒指硌在手心,有些想笑。
失忆?
孟匀真是把傅为义当傻子耍。
不过既然他要装失忆,傅为义就陪他玩。
致辞之后,是社交环节。
宴会厅的灯光重新亮起,悠扬的弦乐再次奏响。
傅为义重新靠回罗马柱上,看着下台之后就迅速被人群包围的孟匀。
“你猜对了。”周晚桥在这时走到了傅为义身边,递了一杯酒给他。
傅为义随手接过,没有喝,拿在手里晃了晃,说:“他说他八年前就失忆了。”
周晚桥问:“你相信?”
傅为义笑了笑,未置一词。
就在这时,孟匀穿过人群,走到了傅为义面前。
五官几乎毫无变化,只是轮廓更瘦了些,比起温煦更多了几分清癯,他开口:“傅总,周先生。希望今晚的安排,二位还算满意。”
傅为义直起身,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问:“现在应该怎么称呼?Adrian还是孟先生?”
孟匀说:“听说,我以前与您交情匪浅。”
“所以,您叫我孟匀就可以。”
他垂下眼,看见傅为义手上戴的戒指:“我还听说,您是我弟弟的未婚夫。”
“现在他去世了,您还戴着戒指,真是用情至深。”
傅为义没理会他的客套,又或是试探,直接说:“谈不上用情至深。我和他订婚只是想报复他。因为他和他妈妈策划了空难,让我以为你死了。”
孟匀的表情滞了滞。
傅为义接着说:“非要说用情至深,那应该是我对你吧,你说是吗?”
周晚桥好像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场景显而易见的尴尬。
“开玩笑的。”傅为义说,“孟先生,现在我还是更喜欢你弟弟,可惜他死了。”
傅为义是故意的。
他倒是很想知道,孟匀是更想自己记得他,还是他扮演的孟尧。
孟匀词穷,先说了一句:“节哀顺变。”
他看着傅为义,语气依旧温和诚恳,仿佛没有听出对方话语里任何的讥讽:
“傅总的话确实让我有些混乱。您似乎对我的过去,比我自己还要了解。”
顿了顿,孟匀目光环视了一下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宾客,随即又重新落回到傅为义脸上,微微一笑:
“这里人多口杂,似乎不是详谈的好地方。如果可以,我希望宴会结束后,您能多留片刻。”
“关于我的过去,我还有很多问题,想向您请教。”
傅为义想看看孟匀到底想干什么,所以说:“当然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孟匀脸上的微笑不变,微微颔首,姿态得体:“谢谢傅总。”
孟匀离开之后,周晚桥皱了皱眉,问:“有没有可能他真的不是孟尧?”
“周晚桥,你怎么这么好骗。”傅为义说。
“但是,”周晚桥低声说,“我看不出什么问题。”
“那是因为,”傅为义用手里的酒杯和周晚桥的杯子碰了碰,说,“你没有我聪明。”
周晚桥被他孩子气的炫耀逗笑了,说:“好吧,你比我聪明,能不能教教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告诉你。”傅为义很恶劣地说。
临近宴会尾声时,宾客们陆续告辞,一位助理走到傅为义面前,微微躬身,说:“傅总,孟先生已经在休息室等您了。”
傅为义冲周晚桥摆摆手,说:“你先回去吧。”
周晚桥的眼中闪过一分深思,但还是什么都没说,离开了现场。
傅为义跟着那位助理,穿过宴会厅剩下的人群。
没有走公共电梯,助理带着傅为义进入了一部需要指纹解锁的专属电梯。
电梯无声地下行,最终停在一个安静得过分的楼层。
走廊很长,铺着厚重的浅色地毯,墙上挂着暖色调的油画,显得温暖而精致。
助理最终在一扇看不出材质的门前停下,为傅为义推开了门,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傅为义看向休息室内部,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的夜景作为微弱的光源,穿透玻璃,在室内投下深浅不一的、流动的暗影。
他走进门,那扇门便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将他彻底与外界隔绝。
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得白花果香气,属于过去的孟匀,属于曾经的孟尧,如同一个温柔的陷阱。
傅为义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人影。
他立刻觉察有些不对劲。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傅为义自己的心跳声掩盖的呼吸声。
还没等他转过身,有一双手从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向后拖拽了半步,牢牢地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