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凶 一蒂双花,同根异命。
季琅咬碎了嘴里的薄荷糖, 竭力维持着感兴趣的语气,问傅为义:“是谁?这次我怎么没听你说过?是最近认识的吗?”
傅为义说:“认识很久了,比认识你的时间还久。”
季琅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几乎无法维持脸上的微笑, 但还是问傅为义:“认识很久了?阿为,你还会吃窝边草啊, 到底是谁?我认识吗?”
傅为义偏不愿意直接告诉季琅, 仍旧只回答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
好像是真的很得意, 所以想和季琅玩一个猜谜游戏, 享受着季琅的困惑。
到底是谁,让傅为义露出这样的神色?如同捕获了珍奇猎物。
季琅在脑中搜遍了他和傅为义共同的朋友圈,尝试定位到那个目标。
却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合适的猜测对象。
傅为义看见季琅脸上出现了意料之中的困惑, 缺席的成就感终于出现。
看,连最了解傅为义的季琅都猜不到。
足以证明傅为义的游戏难度。
“我实在是猜不到。”季琅想了两分钟, 还是认输, “到底是谁啊?认识得比我和你还久?”
傅为义看着季琅彻底投降的模样, 终于感到了心满意足。不再为难季琅,用轻描淡写的态度,说出了那个名字:“虞清慈。”
“”
季琅险些没能把稳方向,声音有些干涩, 说:“阿为,你在开玩笑吧。”
傅为义说:“没开玩笑, 他还邀请我去他叔叔明天的接风宴。”
“可你不是一直讨厌他吗?”季琅艰难地问,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不是也很不喜欢你。”
“是啊。”傅为义承认地坦然,“所以才好玩,不是吗?”
他微微侧过头, 眼中闪动着几乎残忍的愉悦:“我都没想到,他其实这么喜欢我。”
“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上周在埃文镇的那两天,是吗?为什么?”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傅为义看着季琅急切的样子,没有回答。他确实有些得意,但是这份得意是私密的。他不打算把细节与任何人分享,哪怕是季琅。
若是非要说出一个理由,那这大概是出于他仅有的尊重和良知。
傅为义一语带过:“更早。他还挺有意思的。”
随即,他将话题引向此行的真正目的,不给季琅继续追问的机会:“季琅,你猜我今天来望因寺是想问什么?”
季琅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将那份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嫉妒与不甘强行咽下,苦笑道:“阿为,你总是让我猜。你的心思要是能被我猜到,你就不是你了。”
傅为义笑了笑:“也是。”
“我想问的是孟尧和孟匀的事情。”
“你说这两次,我都死不见尸,会不会有人其实没有死?”
季琅的心脏又一次被重击,他觉得傅为义今天就不该让自己开车,否则两人迟早要一起坠下山崖。
他定了定神,才问:“是吗你是觉得,谁还活着?”
傅为义摇了摇头,没有说出答案。
这时候,他们抵达了车能开到的终点。
望因寺位于浮光山脉西郊,车辆无法直接开到寺庙门口,只能停在距离寺庙约一公里处的一个被古树环绕的停车场里。
车已行至终点。望因寺的山门古朴肃穆,矗立在万籁俱寂中,仿佛尘世与方外的界碑。
所有到访者,无论身份多高,都必须在此下车。
这是规矩,代表着凡俗世界的钢铁座驾与喧嚣留在山外。
从山门到寺庙,是一段长长的、由青石板铺就的古道。
“到了。”傅为义说。
他们下了车,一前一后顺着古道向上,四周只有风声和水声。
道路蜿蜒,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上海残留着未化的冰雪。
左侧的峭壁上,每隔几步便能看见一尊尊神情悲悯的风化佛像,静默地注视着来往的过客。
而右边,洗心涧的溪水清澈见底。
空气中满是雪后松木和泥土的气息,混杂着从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瞬间将人从尘世的喧嚣中抽离。
古道尽头,他们跨过石拱桥,穿过缭绕的薄雾,望因寺那层层叠叠的殿宇和标志性的飞檐,才终于在一片苍翠的林海中,豁然出现在眼前。
他们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大殿,进入了更为开阔的主殿庭院。
再向内穿过回廊时,一个知客僧早已等候在此,他双手合十,对傅为义微微躬身:“傅施主,住持已在禅房等候多时。”
住持的禅房位于寺庙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院。
院内一颗古银杏树叶已已落尽,只剩苍劲的枝干直指苍穹。
禅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席茶台,几个蒲团。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老者正盘坐着,闭目拨动着手中的佛珠,身前的茶炉上,泉水正咕嘟作响。
傅为义心说,这老神棍,还是这么会故弄玄虚。
不过保有着修养,也遵守规矩,在住持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季琅识趣地留在门外,将空间留给傅为义。
直到一壶茶煮好,住持才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温和,却仿佛洞察万物,落在傅为义脸上:
“傅施主,一别十数年,你身上的戾气,似乎更重了。”
傅为义没有回应这句点评,他冲着住持微微一笑,先是不咸不淡地恭维:“住持记性一向很好。”
随即,他直接切入正题:“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还记得孟家的那对兄弟吗?孟匀和孟尧?”
住持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徐不缓。缭绕的茶香中,那双仿佛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悲悯。
“一蒂双花,同根异命。”他说,“老衲自然记得。”
傅为义的身体微微前倾,他不在乎那些故弄玄虚的比喻,直接切入核心:“那我再问问,当年您赠予孟匀的那根手绳,说是能为他挡灾,为何没派上半分用途?”
“那手绳,是孟夫人当年一步一叩首,为她那命格清贵却注定有一死劫的长子求来的。”
“凡物皆有灵,绳结亦然。它结的是一道善缘,护的是本主的一缕生机。”住持的声音悠远,“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承载的‘因’变了,它所结出的‘果’,自然也非世人肉眼所能看穿。”
傅为义的眉头瞬间蹙起:“什么叫‘因’变了?”
住持没有解释,而是反问他:“傅施主,你今日来,是想问过去,还是想问眼前之人?”
“我不想听你讲禅。”傅为义的耐心正在告罄,“我只想知道,你当年给他们兄弟二人的批语,究竟是什么?”
住持看着傅为义,轻轻一叹。
“那对兄弟,我当年便说过,他们是同生共命,却又互为镜像。”
“至于个人的命格批语,”住持摇了摇头,“乃天机,亦是心镜,只可示与命主本人,外人观之,反生心魔。老衲不能违背此则。”
“不过,”他看着傅为义执着的眼神,话锋一转,“老衲可赠施主一句偈语,其中或有施主想要的答案。”
傅为义等着他开口。
住持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一株生,一株死;死者为根,生者为影。”
“影随光动,根隐于尘。若要见影,必先寻根。”
“‘一株生,一株死’?”傅为义故意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玩味,“住持,您怕是久居深山,未闻尘事。就在几周前,孟尧死了。”
然而,住持的脸上无波无澜,那份悲悯反而更深了。
他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是么。”他说。
傅为义微笑着说:“我亲眼所见。”
“施主,你所见的,是火光,是船骸,是滔天巨浪。”住持慢慢地说,“你看见的是一场‘果’,却未必见到了你所认为的那个‘因’。”
傅为义心说,这老神棍说话滴水不漏,句句都仿佛意有所指,却又寻不到半分实据,真是越来越有一套了。
而且,竟然读出了傅为义所想,说出了一生一死这样的话。
他做出若有所思的态势,继续说:“住持,您的意思是孟尧没死?”
住持的眼中浮现出叹息一般的笑意,说:“施主,你执着于一个名字的生死,已然走入了障区。”
“偈语所言,是根与影的因果,是生与死的定数。”
“若要问孟尧生死,老衲也无法告知。”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加郑重:“孟家的因果,是他们的修行,老衲想,傅施主,您应当看看自己的修行。”
“当年老衲曾言,施主你‘孤辰坐命,神鬼见愁’。你命中注定执着于逝去之物,常陷于追寻的执念之中。”
“你今日苦苦寻根,” 住持的目光温和而锐利,“究竟是为了影子的解脱,还是为了安放你自己的执念?”
傅为义面色微沉,却坦然承认:“当然是为了我的执念。”
住持摇摇头,说:“施主,执念是手中沙,握得越紧,流逝越快。”
“你所寻之人,若是缘分未尽,也如江上之舟,自有其航道。你若此刻逆水强行,穷追不舍,只会力疲舟毁,两相错过。”
“何不静待潮起?潮若起时,那远去之舟,自会回到你的渡口。”
傅为义说:“若我偏要寻呢?”
他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挑衅,仿佛在说:我就是如此,你能奈我何?
住持看着他眼中的执拗和傲慢,没再劝他放下。
轻轻地将茶炉上沸腾的泉水熄了火,他说:“施主,你执意要逆水而上,老衲也无法阻拦。过去,你游戏人间,万事万物皆在你股掌之间,看似凶险,实则从未真正伤及过你的根本。”
“但这一次,由我观来,有所不同。”
“您已身处因果之中,人人皆会化为执念缠身的修罗,皆为心中欲念所驱使,行差踏错,不过一念之间。”
“施主,你命格至刚至盛,本无所畏惧。但刚极易折”
“当你踏入这片因果时,你此生最大的劫数,或许才刚刚开始。”
傅为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尽管他从不相信这些,但还是不喜欢这种命运被他人轻易断言的感觉。
他刚想开口反驳,住持却仿佛将他看穿,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施主,老衲最后再赠你一言。”
“众生皆以为自己是天地之主,一叶障目,不见他人。你的傲慢一向是你的铠甲,但在此间,亦可能是你的囚笼。”
“而你命如孤星,其光灼灼,其道独行。这既是你的劫数,也是你的盾牌。”
“外物皆是虚妄,他人言语亦是迷障,唯有‘本心’是真。”
“施主,莫问老衲,莫问鬼神,去问你自己的心。”
“它指引你去往何方,那便是你的道。”
最后的话语落下,禅房陷入寂静。
傅为义冲着住持微微颔首,微微一笑,没有反驳,说:“多谢住持提点。”
住持看他的样子,直到傅为义还是没有把自己的话当真,轻叹一声,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老衲言尽于此,是劫是缘,皆看施主自己的造化了。”
他端起茶壶,给傅为义添上了最后一盏茶:“老衲言语有限,傅施主若心中仍有惑,不妨去观音殿求一支签,看看佛祖可有开示。”
傅为义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这老神棍的把戏真是一套接一套,见傅为义冥顽不灵,便要把佛祖拉出来压阵了么?
他本想开口拒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或许会更有意思。
他倒要看看,这望因寺的佛祖,会给他一个怎么样的答案。
“住持的言语,已胜过万千签文。今日所得,足够傅某思量许久。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就看看,佛祖的看法,与住持是否一致。”
“阿弥陀佛。”住持缓缓点头,又说了一句佛号。
傅为义不再多言,再次颔首,算是告辞,他转身,从容地离开了禅房。
一直守在院外的知客僧仿佛早已得到指示,上前一步,对他双手合十:“傅施主,请随我来。”
傅为义勾勾手,示意一旁的季琅也跟上。
三人穿过几道幽静的回廊,从寺庙最私密的区域,重新走回了香火缭绕的主殿庭院,想着观音殿的方向走去。
观音殿的求签处设在殿后一间僻静的偏殿,光线昏暗,巨大的观音像悲悯地俯瞰,傅为义仰起头,与那双眼对视。
殿内,那座百年紫竹制成的签筒正静静地立在供桌上。
傅为义径直向前,从一旁的香座上取了三炷香,点燃,而后极其敷衍地对着佛像拜了三拜。
在蒲团上跪下,傅为义信手拿起那只百年紫竹制成的签筒。筒身已被岁月和无数双手摩挲得温润光滑,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他闭上眼睛,带着几分不耐地随意晃动起来,筒内数十根竹签相互碰撞,发出干燥而空洞的喀喀声响,在这寂静偏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啪嗒。”
一声脆响,一根竹签从筒口跃出,落在】石板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傅为义睁开眼,将竹签拾起,漫不经心地反转,目光扫过签身上的刻字。
那签头朱砂刻出的字赫然是:
“下下。”
盯着那两个字,傅为义捏着竹签,觉得这佛祖实在是好笑。
第四十一签。
“阿为?”
季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见傅为义许久没有动静,便也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竹签上,看清了那刺目的“下下”。
脸色一下变得凝重。
傅为义随手把签文插回筒里,语气仍旧不在意,“行了,装神弄鬼,走了。”
“阿为,等等。”季琅的声音很认真,“下下签,按照规矩,不能不解。”
傅为义被季琅前所未有的严肃模样勾起几分兴趣,他挑起眉,“你也信这个?”
季琅苦笑,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重要的是,你不能沾上一点不好的兆头。”
“阿为,去听一听吧,反正也不费事,好吗?”
季琅眼中的担忧不似作伪,傅为义转念一想,也有些好奇这庙里的和尚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好吧。”他终于松了口,“我去听一听。”
傅为义站起身,对站在一旁等候的知客僧说:“四十一签,下下签,有签纸吗?”
知客僧走到殿侧一排古朴的木柜边,熟练地找到第四十一签,从后面的各自里取出一张薄薄的宣纸,递给傅为义。
傅为义接过签纸,漫不经心地展开。
季琅也凑了过来,目光与他一同落在了那几行墨迹之上:
“无限好语君须记,却为隐贼作知己;
莫贪眼下有些甜,可虑他年前样苦。”
季琅的眼睫颤了颤,几乎霎时就开始后悔劝告傅为义解签的事,然而他转念一想,傅为义必然不会信这个,便又放下心来。
解签处在观音殿的另一侧偏殿,光线比主殿更为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近乎凝滞的檀香味。
一位白眉老僧正闭目端坐坐在案后。
香炉里青烟袅袅,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衬得愈发高深莫测。
傅为义将签纸递了过去。
老僧缓缓睁眼,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径直望向傅为义。
“施主,此签大凶。”
第42章 接风 你今天带了周晚桥来。
傅为义抱着臂, 好整以暇等着下文。
老僧拿起签纸,徐徐展开,目光在傅为义的脸上一扫而过, 才一字一句地念道:“无限好语君须记, 却为隐贼作知己。”
“此签所言之贼,非指梁上君子, 而是指人心之影。施主命格尊贵, 身边自然不乏追随之人, 言语奉承, 姿态亲密。然施主将信任托付于人,视之为知己,却不知其笑容之下, 所藏为何物。”
声音不徐不缓,在寂静的偏殿中, 如同有回音。
“此贼, 或许是觊觎您权位的野心, 或许是纠缠您情感的执念。”
傅为义脸上的笑意不变,心中却冷了几分。野心、执念倒是把他身边的人看得通透。
老僧继续解道:“莫贪眼下有些甜,可虑他年前样苦。”
“至于后半句,更是警示。”
“施主如今所经历的片刻温情与顺遂, 如同镜花水月,看似美好, 实则虚幻。签文点出‘他年前样苦’, 是说施主正踏入一个与过去极其相似的因果轮回。”
老僧抬眼,看着傅为义:“您因旧日之苦而种下今日之因,若耽于此刻之甜,来日恐将收获更甚于往昔的果。镜中之花, 水中之月,终究是虚妄。是真是假,还需施主用心去看,而非用眼。”
他将签文推回案前,最后看了一眼傅为义,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施主命格至刚,本不惧外邪。但利刃亦能为情所困,为信所伤。往后行事,还望慎之,戒之。”
傅为义听完,沉默片刻。
没有寻常人求得下下签之后的惶恐,傅为义拿起那张薄薄的签纸,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执念、野心、镜花水月”他低声重复了这几个词,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将签纸慢条斯理地折好,妥帖地放进口袋里,他才抬眼看向大师,说:“大师这番话,倒是比渊城那些心理医生会说得多。”
他随意地拿出身上的现金,塞进功德箱里,如同为一场有趣的表演支付小费,说:“多谢大师解惑。”
接着,他冲季琅招招手:“走了。”
说罢,便向殿外走去。
季琅亦步亦趋地跟上,压低声音问他:“你是不相信吗?”
“这套说辞,放眼全渊城的豪门,谁不适用?谁身边没几个心怀鬼胎的人?谁又不是活在过去的苦与现在的甜里?”
傅为义的声音仍旧懒洋洋的,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清风过耳。
他侧头,似笑非笑看着季琅,说:“就算是你心怀鬼胎,我也不会意外的,季琅。”
“至于其他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季琅脸上的笑意略微僵了僵,而后自然地揽上傅为义的肩,语气一如往常般讨好:“还是你看的透。”
因为今天是来望因寺,他身上的香气很淡,穿的也比较简约得体,平日里那种过分浮夸的气质变得沉静了些许。
“镜花水月。”傅为义接着说,目光投向庭院中古银杏树虬结的枝干。
“我这个人向来是花就摘,是月就捞,散了就散了,又怎么样呢?”
傅为义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不害怕承担后果,毕竟后果向来属于游戏的一部分。
他有能力处理任何情况。
二人走下山门,重新上了车。
“阿为,今天我也有事想和你说。”车辆发动之后,季琅忽然开口。
“什么事?”傅为义问。
“上周,我父亲进了icu,到现在还没出来。”
傅为义闻言,侧过头,看向季琅。
季琅的侧脸线条骤然绷紧,声音也低下来。
“怎么回事?”傅为义问,“上次听你说,不是还好好的在教训你三哥吗?”
这件事瞒的密不透风,要不是季琅说起,傅为义和整个渊城上层都一无所知。
真是个多事之秋。
季琅流露出几分疲惫的神色,说:“谁知道呢,是被我那几个哥哥气的。南区酒店那个烂摊子,他们几个争着去抢功,结果捅了更大的篓子,我爸本来身体就不好,就”
“我在季家一向说不上什么话,进医院探望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而且,他们巴不得我爸就这么那我还能怎么办?”
傅为义想起不久前,季琅还躺在他腿上,半真半假地说着“希望我爸能多活几年”。
他心绪流转,忽然想起了刚才的签文,面上不显,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季琅的后颈,如同一种安抚,说:“告诉我这个,是想我帮你做什么吗?”
“医院那边,还是你那几个哥哥?”
傅为义完全不介意帮助季琅,他甚至更希望季琅此刻流露出哪怕一丝的野心,这样,自己就能借着他,把手伸进季家这片早已混乱的战场。
季琅摇摇头。他藏在阴影里的眼神闪过一丝晦暗,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知道,借了傅为义的势,傅为义就必然会渗透。到那时,他还怎么可能站在与他同等的位置上。
“我妈妈倒是挺开心的,想等我爸死了以后,拿着分到的钱出去生活。”他认命似的笑了笑。
“你的意思是,你们打算分家?”傅为义说。
若真的是这样,那么可谓是大动作。
季琅说:“是啊,我看他们是有这个意思。”
“就是不知道父亲的遗嘱是怎么写的了,最近董事会里斗得可凶了。要不是封锁了消息,现在外面都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我看,分家是迟早的事了。”
“你是怎么想的?”傅为义问。
“我觉得我妈妈的想法就很好。”季琅的语气间带着自嘲,“要是真的这样,也算不错了。”
“呆在季家,总是受他们的冷眼,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体验。”
傅为义看着季琅唇角不算开心的弧度,说:“你真的这么想?”
“不然,我也不能做什么。”季琅说,“我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他也一直不待见我。”
傅为义的食指轻敲着扶手,没有回应季琅的表态,在思考若是季家真的分家,渊城会变成什么样,自己又应该做点什么,来获得最多的利益。
过了一会儿,他才对季琅说:“既然没有想拿到什么,就保护好自己,这样也算安全。”
季琅说:“是啊,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
接风宴在虞家的庄园举行。
虞家的庄园采用典型的英式风格,在夜色中,被暖色的光勾勒出沉稳而典雅的轮廓。
汽车沿着蜿蜒的车道,最终缓缓驶入一座由白色石柱支撑的宽大门廊之下。
不等车完全停稳,穿着深色制服的侍者便已上前,恭敬地为后座的傅为义拉开车门。
傅为义率先下车,没有立刻走上台阶,而是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审视地看向周围。
许久没有造访,虞家还是一样排场。
周晩桥从另一侧下了车,走到傅为义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没有多言,并肩沿着几级宽阔的石阶向上走。
随着他们的靠近,那扇雕刻着精致花纹的厚重橡木双开门,被门内两侧的侍者无声地、同步地向内拉开。
一个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世界,在他们面前豁然洞开。
看见傅为义和周晩桥,人群立刻轻缓地聚拢,逐一和他们打招呼。
周晩桥微笑着应对这些多余的应酬,傅为义则漫不经心地站在一旁,目光在人群中游移。
掠过几个高谈阔论的政界新贵,掠过一群珠光宝气的名媛贵妇,以及一些熟悉又无趣的面孔。
而后他看见了,在宴会厅另一侧,通往花园的落地窗前,虞清慈安静地站着。
他穿着一身深色,手套也是深灰,没有和任何人交谈。
庭院里的灯光让他的侧影显得孤直,眼睫仍旧倦倦地耷下,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他注意。
他身边,站着一位与他有几分神似的男人。看上去莫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格纹西装,气质温雅,如同一位绅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正在和一位老者交谈。
想来便是今天接风宴的主人公。
他同虞清慈长得有五分相似,尤其是面部的骨骼轮廓,站在一起,比起叔侄,更像是兄弟。
傅为义记得上次见到他时,还是高中生,这么多年,对方的变化似乎不大,但算起来,虞微臣应当已经四十多岁,也不知道是他给自己用了什么,仍看起来如此年轻。
虞清慈明明在耷着眼,像是在发呆的样子,却很快注意到了傅为义,他微微颔首,向傅为义打了招呼。
傅为义冲他笑了笑。
虞清慈便表现出想要走过来的意思。
傅为义立刻抬手示意他别过来。
他还不想弄的人尽皆知,免得最后不好收场,徒增尴尬,留下话柄。
傅为义的设想是,等自己玩够了再和虞清慈说清楚,虞清慈这么体面的人,想来不会纠缠,没有什么麻烦。
虞清慈蹙了蹙眉,显得有些困惑,还有几分不满,但还是听话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过他没有移开目光,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虞微臣很快注意到了虞清慈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见到是傅为义,显露出一丝了然,转头问虞清慈:“怎么不过去?”
“他不想。”虞清慈低声解释。
虞微臣便结束了交谈,领着虞清慈,向傅为义的方向走过来,穿过人群,最终在他和周晚桥面前站定。
周晚桥先说话:“虞董,许久不见,欢迎回国。”
虞微臣微微一笑,说:“晚桥,现在我也要叫你一句周先生了。”
他的目光越过周晚桥,最终落在傅为义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奇异的欣赏:“为义,这么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还记得你以前和清慈关系不好,每次你要来,清慈都要一脸不乐意。”
傅为义对虞微臣仍旧有些诡异的视线已经习惯,他先和对方打了招呼:“虞叔叔,好久不见。”
而后像往常一样,故意转向虞清慈,问:“以前我要来你家你都很不乐意吗?你很不乐意是什么样子?”
虞清慈习惯了傅为义的刻意调侃,只对他说:“晚上好。”
周晚桥看着,心中不详的猜测隐隐成型,试探着说:“小孩子打打闹闹才说明关系好,虞董,您说是吗?”
虞微臣点点头,姿态亲和,说:“晚桥,我和你说几句,让他们自己说去吧。”
周晚桥了然,彻底明白了傅为义那天为什么会说“也”,指的是谁。
并不算意外,心中固然有不满和危机感,但他也有几分同情虞清慈。
暴露了自己的真心,只会被傅为义狠狠玩弄或是践踏。
真是可怜。
他微微颔首,说:“好。”
随着虞微臣和周晚桥转身离开,周围的人也识趣地散开,傅为义抬步,示意虞清慈跟上,走向大厅深处,靠近乐队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半圆形的凸窗,被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被灯光照亮的、积雪的庭院,弦乐声如同温暖的海浪,将这里与外界隔绝。
“虞清慈。”傅为义说,“你叔叔为什么回来?”
虞清慈先低下头,碰了碰傅为义的嘴唇,他的唇微凉,身上的苦艾气息沉冷。
傅为义由着他碰了碰,但很快将他推开一些,追问:“为什么?我在问你。”
虞清慈说:“他想家了。回来住一段时间。”
“就这个理由?”傅为义有些不信,“我还以为你们家出什么事了,要他回来处理。”
“没有。”虞清慈说。
虞清慈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语气却一直比以前低一些,回答也更短,傅为义问他:“你不高兴了?”
“没有。”他否认。
凭借对虞清慈的了解,傅为义知道对方肯定是不开心了,说:“我没有不想见到你,但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别人议论。”
“我和你以前关系那么差,现在突然好转,肯定会有人胡乱揣测,你肯定也不想被这样说吧。”
虞清慈说:“你说的对。”
随即,他很快地补充:“但他们总会知道。”
虞清慈好像无端端地相信他和傅为义会一直在一起,直到公之于众的时候,这信心实在是荒谬,带着一种不像会出现在虞清慈身上的天真。
傅为义安抚他:“那就等到那时候,我在想办法,行吗?”
虞清慈好像还是不太满意,傅为义又吻了他,他才点了头。
而后傅为义问:“你叔叔知道我和你的事了?”
“嗯。”
傅为义没见过这么着急和家里人说的人,说:“你这么快就告诉他了?”
“他猜出来的。”虞清慈说。
“怎么猜出来的?”
“”虞清慈好像不太想说。
他转而问:“你今天带了周晚桥来。”
虞清慈只邀请了傅为义一个人。
按照常理,傅为义确实可以带人一起出席,周晚桥的身份也合乎常理。
但是傅为义大多时候都宁愿自己一个人,在与孟尧订婚之后,才会带上他,和周晚桥一起,实在是很少见。
傅为义反问:“不行吗?”
虞清慈抿了抿唇,想说“为什么不一个人来”。
在这时候,窗帘被掀开一些,周晚桥探头进来,打断了他们:“为为。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在说什么?没有闹矛盾吧。”
傅为义向后退了半步,和虞清慈拉开了一些距离,说:“没有闹矛盾,周晚桥,我又不是幼稚的小孩子,会在这种场合和虞总闹矛盾。”
周晚桥弯弯眉眼,说:“好吧,那你们怎么躲到这里说话?”
虞清慈垂眸看着傅为义与他拉开距离的鞋尖,转身准备离开这片隐蔽的角落。
周晚桥这时才说:“是我打扰你们说话了吗?清慈怎么就要走了?”
总是这样的家长做派,虞清慈过去对周晚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却觉得他有些碍眼。
他停下脚步,只看了傅为义一眼,说:“周先生,失陪了。”
便没再停顿地离开了。
周晚桥叹了一口气,说:“我是不是来的不太巧?”
傅为义倒觉得周晚桥来的挺巧的,正好让他不用回应虞清慈的追问。
“没有。”他拍了拍周晚桥的手臂,说,“你找我什么事?”
“我是想告诉你,我刚接到电话,说陈教授去世了,原因是心梗。”周晚桥的声音沉下来。
就在这时,傅为义的电话也响了起来,是他的副手艾维斯打来的。
“傅总,您让我们注意的陈教授,去世了。”
*
虞清慈回到宴会厅的中心,虞微臣的身边。
虞微臣问他:“这么快就和为义聊完了?”
虞清慈点点头,说:“周晚桥来了。”
“怎么更不高兴了?”虞微臣的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虞清慈父母早亡,是他作为虞清慈的监护人,看他长大,对虞清慈的心情变化,虞微臣称得上了解。
“”
“为义是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在谈恋爱?”虞微臣接着问。
“”虞清慈顿了顿,说,“是。”
虞微臣笑了笑,拍拍虞清慈的肩,摇头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出乎虞微臣的意料,虞清慈说:“我知道。”
“没有想一直在一起。”
虞微臣眼中带着一份近乎怜悯的审视,说:“这样你也愿意?”
“嗯。”虞清慈说,“他就是这样。”
“你和你爸一样,都是情种。”虞微臣笑他。
虞清慈很认真地纠正:“我和他不一样。”
虞微臣没说什么,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回到宴会厅的周晚桥和傅为义脸上无法掩饰的凝重,很快移开了视线。
“清慈,这方面我也不能给你多少建议。”他重新转向虞清慈,“但对傅为义这样的人,最忌讳真诚,你应该知道。”
虞清慈蹙了蹙眉,对叔叔的建议难得的不赞同,但还是说:“嗯。”
*
“死因是什么?”傅为义穿过宴会厅,走出偏门,来到安静的露台上。
“心梗。”电话那边,副手汇报,“正常死亡,看不出问题。”
傅为义的动作还算足够快,否则,线索便又要断了。
“卷宗呢?都调出来了吗?”傅为义问。
“已经调出来,明天会整理好,送到周先生手上。”
“另外,您要求查的,参与孟家破产收购的基金公司的相关资料也已经找到。”
“好,晚上送给我。”傅为义略略扬眉,看向不远处宴会厅中,站在虞清慈身边,众人簇拥的人。
回国接风宴的当天,如此迅速,如此巧妙地时机。
下手的人是不是就是虞微臣?
为了锁住这个,二十多年前开始的肮脏秘密。
他转头看向周晚桥,说:“我觉得你可以开始提高安保等级了。”
周晚桥也是若有所思的神色,闻言笑了,说:“我当然会努力活着。”
“要是你父母的死,真的是为了灭口的谋杀,你想怎么办?”傅为义问。
周晚桥脸上的微笑未变,说:“当然是找到罪魁祸首,让他血债血偿。”
第43章 谜团 虞清慈知道,会不会生气?……
晚宴的后半程平静地结束。
坐在回程的车上, 傅为义看见平板上,副手艾维斯整理好发过来的调查结果。
开篇就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图。
核心就是那个注册在蒙塔泽群岛的基金公司。
这支名叫“启明资本”的基金的股权结构是典型的防火墙,其上层由至少十五家注册在赫尔维西亚公国及多个避税自由港的壳公司交叉持股。
所有董事及股东均为职业代持人, 法律上无法穿透至最终实控人。
傅为义看着这堪称完美的匿名结构, 做的太干净了,是专业团队的手笔。
报告的下一部分转为对资金流的分析, 用于参与收购孟家资产的自己, 如幽灵般在四十八小时内从各大金融中心汇集而来, 交易完成后迅速抽离。
其初始来源高度模糊, 仿佛凭空出现。
操作模式精准,狠辣,但是核心动机并非盈利。
傅为义的目光扫过附件数据, 发现该基金在竞标中数次恶意抬价,逼迫其他竞争对手高位接盘非核心资产, 而在争夺核心技术时则不计成本。
他确认, 这更像一场战略性的报复, 而非商业投资。
团队只找到一个可以定位的实体节点,位于赫尔维西亚公国首都维拉市的一件律所。
这家律所以处理富人的秘密资产闻名,是所有线索中断的地方。
一个熟悉孟家的人,拥有强大的资本运作能力和一支绝对忠诚的团队, 所有行为都指向一种强烈的个人动机——清算。
所有的画像都和那张本该好好死去的面孔重合。
一种混杂着欣赏与怒意的奇异感觉在他心中升起。
欣赏的是这份布局的精妙与狠辣,怒意是因为, 那个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人, 事实上已经成为与他棋逢对手、甚至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操盘手。
傅为义缓缓合上眼。
谜团一一浮现。
迫在眉睫的是虞家。那里藏着一个二十多年前开始的肮-脏秘密,像一个溃烂的伤口,将傅家、孟家,甚至自己的母亲与周晚桥的父母都牵扯其中。
极有可能是一场药物试验, 带来灾难性的后果,让虞家不择手段也要抹去。
死去的白予,躺在医院里的崔殊玉,幸存的荣阳夏,骤然离世的陈教授
尸体在哪里?目的是什么?各大家族参与了多少?
已然有了几分把握的,是孟匀的秘密。
肯定是他,傅为义能够确定。
那个在八年前本该葬身大海的人,用一场“李代桃僵”的好戏金蝉脱壳,蛰伏多年,如今狠狠欺骗傅为义之后,又终于亮出了爪牙。
那么空难的真相是什么?他活下来的原因又是什么?
什么时候会回来?回来之后又打算做什么?
傅为义睁开眼,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渊城如今,已然山雨欲来。
季琅的父亲病重,季家这艘大船即将倾覆;虞微臣骤然归来,他的手段只会比虞清慈更加老辣。
所有的谜团解开的时候,必然会牵动盘根错节的利益,引发前所未有的风暴。
这时,他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你怎么走了。”
是虞清慈。
“我不走,难道在你家留宿吗?”傅为义说。
“”虞清慈沉默片刻,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更多见面。”
如果在公众场合,傅为义想保留以前的状态,不愿意和虞清慈有太多联系,那么至少在私下里,他们不应该像以前一样,几乎没有交集。
傅为义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顺口问:“那你觉得要怎么才算多见面?”
虞清慈说:“一周至少一次。”
然后补充:“今天这样不能算。”
傅为义的注意力终于被虞清慈新奇的表现所吸引。
这几乎是不安全感的表现,他好像是还在因为傅为义今天的忽视而不满。
印象中的虞清慈几乎是没有感情波动的,这也是为什么傅为义总觉得他像一个人偶。
原来虞清慈也会有这样近乎幼稚的不满。
傅为义说:“那怎么见面才算?”
“”
“哦,你的意思是要约会吗?”
“嗯。”
“那你想怎么约会?”
“你想做什么?”
问题被笨拙的虞清慈重新抛给傅为义,想起虞清慈的性子,傅为义又有了为难他的想法。
“我和季琅约了后天再VEIN见面,你要不要一起?”
虞清慈很快想起了上一次在VEIN见到傅为义的场景,喧嚣,吵闹,混乱,让他感到不舒服。
“我不喜欢。”他说。
“哎。”傅为义夸张地叹气,说,“那好吧,我本来还想把你介绍给我最好的朋友。”
“陪我去,你也不愿意吗?”
“”
虞清慈又开始沉默,傅为义其实很好奇,他的底线一退再退,到底能退到哪里?
傅为义觉得他肯定会说“嗯”。
果然,过了大概二十秒,虞清慈的声音被电波传来。
“嗯。”
“几点。”
傅为义满意了,说:“八点。”
虞清慈说:“好。”
道别之后,电话挂断。
傅为义意识到,虞清慈一如既往敬重他的叔叔,却似乎对这场肮脏的秘密一无所知。
然而没有安静多久,还没等傅为义到家,电话再一次响起。
“傅总,崔殊玉死了。”
“死因是突发并发症。”
*
“看出什么东西了吗?”
周晚桥将卷宗摊开,他的手指带着手套,缓慢地划过纸页,最终停留在一份打印的清单上。
“卷宗表面上看很完整。”他说,“记录了现场发现的每一处痕迹,邻居的口供,甚至这份官方的财物损失清单。”
傅为义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引落在清单上,那上面用公式化的语言,详细列明了丢失的现金数额、周晚桥母亲的几件首饰,精确到款式。
“你看,清单很详细。证明了这是典型的为财而起的入室抢劫杀人案。”
傅为义没有说话,他知道周晚桥的话还没说完。
周晚桥抬起眼,看向傅为义,终于说出了最大的疑点:“但是,这份清单上,唯独没有提被翻得最乱的书房里,我父亲的工作研究笔记和项目文件。”
收回手,周晚桥打开了办公室的投影,将一张旧照片投到了幕布上。
背景是书房,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片的主角是年幼的周晚桥和他的母亲。气质沉静的女人张开双臂,任由孩子扑到他的怀里。
周晚桥按动控制器,将照片的一角放大。
在他们身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除了文具和一盏台灯,还清晰地摆放着一摞厚厚的、用深蓝色硬质封皮包裹的文件。
“这是我父母出事前一周,在书房里拍的照片。”
而后他切换照片。
照片来自卷宗,拍摄的案发现场一片凌乱,书桌上,除了凌乱的书本,那摞文件消失了。
答案显而易见。
“肯定是灭口。”傅为义下了定论。
周晚桥点点头,说:“虞家人应该以为我不知道吧。”
“毕竟我那时候,还那么小。”
傅为义说:“下一步,往哪里走?”
“陈教授和小崔的死因有问题吗?”周晚桥问。
“没有,处理地非常完美。”傅为义说,“路又被堵死了。”
“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我们碰到了真相,不是吗?”周晚桥安慰他。
“我会继续查孟家留下的资料。”傅为义说,“还有我会再想办法去聆溪,查清楚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周晚桥点点头,说:“卷宗我会继续看,还有关于我父亲的研究方向,我会继续顺着这条线往下看看。”
略微停顿之后,他话锋一转,说:“为为,你这两天,是不是还在查那个参与收购孟家的基金公司?”
“是。”
“有什么收获吗?”
“和你查到的东西应该大差不差。”傅为义说。
“突然查这个,是因为什么?”周晚桥垂眸看向傅为义中指上的戒指,问。
傅为义略略扬眉,说:“你猜到了,不是吗?”
“你觉得那是孟尧?”周晚桥问。
“孟匀。”傅为义纠正。
周晚桥的食指在桌上敲了敲,说:“关于这件事,事实上我知道一件事,你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事?”
“关于那场空难。”
傅为义有了兴趣,“怎么,你知道孟匀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我不清楚。”
“我只是恰好认识一个人,前几天他告诉我,他很多年前,帮死去的孟家主母做过一场法事。”
“法事?”
“怎么样?价值足够吗?”
“你认识的人呢?”傅为义问,“我先听听是什么法事。”
周晚桥说:“我知道你会感兴趣,预约了下午的时间,我们先吃饭吧,午饭后我给他拨视频会。”
饭后,周晚桥果然拨通了视频。
屏幕那头很快被接通,出现的并非什么办公场景,而是一间光线昏暗的静室。
四壁驳杂地贴着黄色的符纸,许多朱砂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一位身形枯瘦,穿着不甚整洁的灰色道袍的老者出现在镜头前,头发花白而凌乱。
“玄清道长。”周晚桥喊他。
老者仿佛没听见,还在整理桌上一堆散乱的龟甲和铜钱,口中念念有词。
周晚桥只能他高了一点音量:“玄清道长,是我,周晚桥。”
玄清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浑浊的眼费力地聚焦。
“周先生,你今天找我,是想问什么?”
“道长,冒昧打扰了,不是我想问,而是我身边的这位有问题想问。”
“问什么?”
傅为义开口:“道长,我想知道,八年前,你为孟家做了什么法事?”
道长没有回答,立刻看向周晚桥,“周先生,你我不是约定过,此事永不再提吗?”
周晚桥微微一笑,说:“这位是孟尧生前的未婚夫。”
道长合上眼,面色疲惫至极:“原是因果到了。罢了罢了。”
他睁眼,说:“那不是一场祈福消灾的法事,而是一场有违天和禁术。”
“当年,闻女士找到我,要我救他注定早夭的儿子,求我逆天改命。”
“她说,有一人与他的儿子血脉相连,气运相通,为何不能互换?”
傅为义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你的意思是互换命格?”
答案竟然如此荒诞不经,却又契合了所有不合逻辑的地方。
“是。”老道说,“是换命。”
周晚桥敛目,想起孟尧曾经对他说过的“不过我命格特殊,一般的鬼见到我,应该都会绕道走”。
“当年的空难,就是换命,是吗?”傅为义问。
老道长叹一声:“是。当年的渊城,唯有贫道会这一阵法。一时糊涂,为重金所惑,犯下数桩大错。”
“此等逆天之举,反噬极其严重。夺取来的命格终究是偷来的,根基不稳,气运驳杂。”
“而施法者本人,无论成功与否,都会业报缠身,不得善终你看如今孟家的下场,便是明证。”
“贫道如今也受了反噬,逆天而行,不可。”
周晚桥这时开口:“道长,那这场阵法,成功了吗?”
老道深深地看他们一眼,摇了摇头,说:“天道循环,岂是凡人能轻易愚弄。”
“我只知命数已乱,但换来的,换走的,究竟是什么,恐怕无人清楚。”
傅为义饶有兴致地追问:“换命这么容易的吗?想换就换?”
老道摇摇头:“并非如此。”
“这项阵法要求严苛,除却命格相合,还需是至亲之人。”
“父母儿女,兄弟姐妹,妻子丈夫。”
“通过风水布局和日常起居,耗时数年,将二人气场混淆绑定,方能最终施术。”
言罢,他叹了口气,说:“再多的,贫道便不能告诉先生了。”
傅为义抓住了重点:“妻子丈夫也可以?”
“道长,你做过几场换命的法事?”
并非无端询问,而是想起了他的父亲。
如此相信风水玄学的傅振云,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老道闭上眼,说:“妻子丈夫是可以。剩下的,实在是天机不可泄露。”
周晚桥侧目,看见傅为义脸上的若有所思,知道他显然是猜到了什么。
不愧是傅为义。
视频挂断,周晚桥问他:“还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