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自寻(第六刀)
“还真是好久没收拾过小屁孩了!”
吴恙甩着手里那根刚缴获的蓖麻茎秆直摇头:“显得我很没有水平!”
几个小孩见二人没再搭理他们, 连忙捂着屁股落荒而逃,瘪着嘴连哭都不敢哭,生怕又被逮回去。
“挺有水平的!”林筠闻言被逗乐了一下, “打的全是又痛又不伤筋骨的地方, 免得小孩家长来找你算账。”
他话尾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停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吴恙目光在林筠身上扫过, 他大概知道林筠小时候没少打架。
吴恙把蓖麻茎秆折成两截扔在旁边,咧嘴一笑:“那你确实懂我的良苦用心!”
王小丫一直等到几个小孩都离开了, 眼眶的眼泪才终于憋不住, 一串一串地往下流:“哨子,哨子被抢了!”
“没事!我再给你做一百个!”吴恙连忙安慰道。
“不许骗人!”小丫抹了把眼泪, 呼出个鼻涕泡泡。
林筠手指抚过王小丫头上擦破的伤口,眼神阴沉了一瞬。
王沐霖几人明显属于欺软怕硬的类型, 凑成一堆后也只敢欺负一个无人撑腰的王小丫。
林筠蹲下来平视小女孩:“小丫,要是我和吴恙哥哥都走了,那几个小孩来欺负你, 你要怎么做?”
王小丫一听到两个哥哥要走, 哭得更伤心了, 鼻涕泡破掉,眼睛红了一大圈。
林筠抓起小丫的手, 轻轻攥成拳头:“如果王沐霖又像今天那样来打你,你跑不掉的话,就逮着一个人, 死命地还手!”
王小丫的鼻子一抽一抽地, 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
林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打不过,就咬, 咬不过,就喊,但绝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懂吗?”
吴恙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
而另一边,几个跑出去的小孩越想越气,但不是对林筠和吴恙,而是对抛下他们独自跑掉的王沐霖。
他们带着被兄弟背叛的愤恨,终于找到了刚从田里爬出、满身污泥的王沐霖。
“王沐霖!”几个小孩堵在了他的前面,幸灾乐祸:“你跑得也太快了哦,都摔进田里面去了!”
王沐霖抬头,见是他们几个,脸色顿时更难看了:“让开!”
“不让!”几人梗着脖子,“你喊我们一起去堵王小丫,结果自己先跑了,害我们被揍!”
王沐霖习惯性地瞪眼,张口就要骂:“信不信我喊我老汉……”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王位良已经死了。
“你莫拿你老汉吓唬人,我妈说了,他那种打小娃儿的大人就是无赖,而且他已经死了!”
王沐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他只要搬出他爹的名字,这几个没一个敢顶嘴的,可现在……
几人见他这副模样,胆子反而大了点,撇撇嘴道:“你总说王小丫是傻子,可你中邪的时候不也……”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沐霖猛地抬头,眼神凶狠:“你再说一遍?”
“本来就是……你当时口水直流,衣服都打湿完了,路也走不稳,村里人都看见了……”
王沐霖脑子里嗡的一声,直接扑上去推了几人一把:“你们懂个屁!”
站在边缘的小孩踉跄着后退,差点摔进田里,几人见他动手,也急了,七手八脚地推搡起来。
王沐霖虽然长得比另外几人人高马大不少,可架不住人多,没几下就又被推倒进泥里。
“你们敢打我?”王沐霖惊怒之下声音都变了调。
“是你先动手的!”
王沐霖爬起来,还想再冲上去,可看着几个小孩齐刷刷瞪着他的眼神,突然就泄了气,他咬着牙,转身落荒而逃。
等到终于回了家,王沐霖便开始砸起了家里的东西,从王小丫那里抢的饼因为摔进田里沾满了泥。
他摸着饿空的肚子发脾气,最后面对满地狼藉的样子,还是只能学着大人的样子去生火,可打火机半天都点不燃木堆,他一气之下把打火机摔在地上踩了几脚。
清脆的声音响起,塑料外壳四分五裂。
这下彻底做不了饭了,王沐霖把视线转向那袋沾满泥的饼,还是没抵抗住饿的感觉,洗了洗之后啃起了混着泥腥味、被水泡发的饼子。
他边啃,边从衣服兜里摸出王小丫的蝴蝶叶哨,咬牙切齿。
“凭什么那个傻子有人护着?”
一直以来面对王小丫的优越感和今日的种种情绪让他生出一股恨意,从灶台旁摸出了一把生锈的柴刀。
月光惨白,树影婆娑。
王沐霖攥着刀走在土路上,心脏狂跳,嘴里不停咒骂:“丑八怪……傻子……让你得意……”
“啪。”
似乎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王沐霖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谁啊?”他声音发抖,把刀举在身前,“信不信我砍死你啊.…”
就在这时,后颈突然袭来一阵刺骨寒意,像是有人对着他颈椎吹气。
王沐霖怪叫一声向前扑去,柴刀差点砍中自己的膝盖,他爬起来拼命地往前跑,脚跟不知道碰到什么被绊了一下,柴刀脱手飞出,掉进了田里。
王沐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准备去田里摸刀,泥土很稠,刀不会马上陷进去。
可等他刚踏下泥里时,瞬间感觉有东西在拉他,把他往泥里拽,同时还有双青白色的脚站在田坎边缘。
不知哪来的纸钱突然漫天飞舞,王沐霖疯狂拍打粘在脸上的黄纸,温热的尿液顺着裤管流进鞋里。
可等他再次睁眼,却发现自己站在路中间,手里死死捏着菜刀站在原地。
路上空无一人,之前看到的那双脚也不见了。
王沐霖被吓得精神崩溃,拿着柴刀四处乱舞,表情扭曲着一路狂奔,直到看见了林家的灯光。
他握着刀绕在猪圈蓬外,往院子里望。
院子里,王小丫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
林筠单膝点地,正教她玩跳房子,吴恙则靠在一边编干草,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
“该我了!”
王小丫拍着手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石子扔进第三个格子,单脚跳了过去。
她摇摇晃晃的,笑声越发张扬,堪称粗犷。
王沐霖趴在猪圈的阴影里,手指死死抠着柴刀的木头柄,他盯着王小丫的笑脸,只觉得胸口烧着一团火,恨不得直接冲出去给他们三个一人一刀。
不知道等了多久,几人终于起了身。
“小丫准备洗漱睡觉了!”
“你们洗,我马上就来!”王小丫玩上瘾了,头也不抬地挥挥手,继续跳着格子。
林筠和吴恙只好先进了屋。
王沐霖的呼吸急促起来,机会来了。
他盯着两人一前一后进屋的背影,握紧了柴刀。
这里距离院子只要几秒钟,他就能冲过去,王小丫那个傻子背对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他可以先砍断她的腿,让她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
“嗒。”
一滴冰凉的水珠突然落在他的后颈。
王沐霖猛地抬头,一张惨白的脸正倒悬在他面前,血红的嘴唇几乎贴到他的鼻尖。
是个穿着嫁衣的女人,乌黑的长发垂下来,发梢滴着水。
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血红的窟窿,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像是在笑。
王沐霖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没发出声音,连滚带爬地往后逃,结果一头撞进了猪圈,几头猪被惊醒,哼哧哼哧地围了过来。
王沐霖瘫软在地,浑身发抖,晕了过去。
……
为了避免天天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吴恙此时正蹲在吱呀作响的木床边,专注地将一条细长的板凳往床沿拼接。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他用手指丈量着板凳与床板之间的空隙,“这个板凳这么细,会不会容易从中间的缝隙摔下去啊?”
林筠正倚在门框上洗脸:“应该不会吧,你睡觉喜欢动的话可以我睡外边。”
“我试一下!”吴恙小心翼翼地躺上临时拼凑的“加宽版”床铺,他的后背刚接触到板凳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突然出现,他猛地坐起身。
“不舒服?”
“叶白英,好像在周围!”
林筠的动作顿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屋外。
院子里,王小丫还在专心致志地跳着格子,月光下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欢快地晃动,四周寂静如常。
“小丫,刚才有人来过吗?”吴恙环视四周。
王小丫茫然地摇摇头,继续蹦蹦跳跳地数着格子:“三、四、五…”
……
于此同时,打着哆嗦的王沐霖终于敢睁开了眼,眼前却什么都没有。
“幻觉?”王沐霖有些怀疑地坐起身,却刚好被一头猪撞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骂道:“连你也敢撞老子?”
之前被吓得屁滚尿流的羞愤转为了愤怒,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举起柴刀就往最近的猪身上砍:“去死!去死!”
刀锋砍进猪的后背,鲜血喷溅而出,猪发出凄厉的嚎叫,猛地撞向围栏。
“轰!”
年久失修的木头围栏轰然倒塌,沉重的横梁直接砸在了王沐霖身上,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压在了下面,几头受惊的猪踩踏而过,直到他的身体彻底不再动弹。
林筠几人顺着声音连忙赶来,月光下,猪圈里只剩下一滩暗红的血迹,和一把生锈的、卷了刃的柴刀。
第52章 穿山锥
这下, 不仅林筠和吴恙刚搭好的木板床睡不了了,其余人也都一并被围栏垮塌的声音惊醒。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和诡异的寂静。
林筠奶奶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眼睛瞟向那滩血迹又急忙移开:“造孽啊这, 这咋跟王家交代”
林爷爷铁青着脸, 拍着背安慰她。
几头猪在院子里四处窜逃,正好拱上了在一旁捂着鼻子打电话找人的林卓城。
他狼狈地踩着那双早就黄不溜秋的皮鞋躲闪, 嘴里憋不住蹦出几句咒骂。
等到救护车和警车从遥远的地方赶来,把抢救工作和案件调查一并完成时, 天已经蒙蒙亮。
王沐霖死了。
如果把结果再具体一点, 猪身上那几道翻起的伤口便能大致还原出事情的经过,一个半大小孩半夜拿着砍刀躲在别人屋外, 想要做什么并不难猜。
说得难听一点,这属于是自食其果罢了。
可毕竟人死在了林家院子, 即使没有刑事责任,该有的赔偿必须要有。
对于林卓信而言,出钱除了晦气以外算不上什么事情, 但赔偿给谁却让警察也没了辙。
前两天王家媳妇人不知去了哪里, 至今还没找到。
几个警察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旁的王小丫身上。
“小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呀?”
王小丫睁着大眼睛不说话。
“小朋友?”警察放缓语气再问了一遍。
“我叫王小丫!”
“你妈妈叫什么呀?”
“叫妈妈!”
“……”警察深吸口气,摸了下脸:“你知道妈妈去哪里了吗?”
王小丫摇了摇头, 两个辫子跟着晃。
“那她平时喜欢去哪里你知道吗?”
王小丫歪着头想了想:“妈妈喜欢上厕所!”
“……”蹲着问话的警察脸垮了下去,转头求助,“头儿, 真没法问!”
“你问她有啥子用?”大老远来看热闹的几个村民凑了过来:“她那个妈狠心得哟, 平时让这么个小孩自己到处跑,没回家吃饭也没出来找过,这小孩能知道个啥!”
“那你们对她妈妈有了解吗?”警察立马转移问话对象, 把自己从王小丫那里解救出来。
“不了解,只晓得叫王玉霞。”有人回答。
“啥子王玉霞,你不要在警察面前乱劈柴,别人姓段,段玉霞!”旁边人纠正道。
“她平时和村子里谁关系比较好一点?”
“没有,这个人性格闷得很,平时就待在屋头,也不到处跑,但干农活还是能干!”
“对对,她屋那个男人,哦就是王位良,”有人跟着补充:“平日里跟个无赖一样在村里晃,我早就看不惯他了,完全不管事!”
“警官,他们王家两爷子都死了,段玉霞是不是也死在哪里,只是没找到哦?”几人小心翼翼地提着自己的猜想。
“莫乱说!”带头的警察被这个猜测吓得不行。
人再死下去,他们身上这身警服就快穿不下去了。
“那个段玉霞娘家是哪里的知道吗?”
“这上哪知道,反正不是我们村头的!”几人七嘴八舌,“警官,怎么到现在一个凶手都没抓到啊?”
“最近我家睡觉的时间都变早了,麻将都不敢出去打,生怕回来的时候遭杀啰!”
“就是,我家那崽子晚上不敢放出去,天天在屋头拿个手机刷视频,看到就烦!”
……
王小丫垫着脚像做贼一样从人群的中心挤了出来,拉着一旁的林筠往厨房走去。
吴恙觉得自己这几天白吃白喝实在不好意思,于是跟着两位老人一起做起饭来。
林筠进厨房的时候,吴恙刚好站在灶台前炒菜。
只见他手臂微微绷紧,小臂上的青筋随着翻炒的动作若隐若现,接着手腕随意一抖,锅里的菜便顺从地翻了个身,火舌舔舐着锅底,油星噼啪轻响。
厨房边的小窗子透进光来,其眉骨投下的阴影衬得眼神格外专注。
葱蒜爆香的焦黄气息很快漫了出来,他拿着奶奶递过去的酱油瓶,沿着锅边淋了一圈。
滋啦一声,浓郁的酱香混着热汽蒸腾而上。
林筠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旁边传来“呼呼”的哨子声。
“香!”王小丫兴奋地原地蹦跳,含着新哨子吹了两下。
吴恙抬眼看向林筠,蒸腾的热气柔化了他平日的锋利轮廓,像一幅被烟火熏暖的画,笼罩在一种专属于人间的烟火气中……
林筠觉得胸口有些发烫……
吴恙勾起嘴角,用筷子夹起一片肉递给小丫:“尝尝咸淡?”
王小丫张着嘴一口咬下:“好吃!”
“必须的!”吴恙单手又磕开两颗鸡蛋,猛地翻炒几下便开始爆香,他看着林筠一脸得意:“之前吃烤鱼的时候,我是不是说过我厨艺还不错!”
“不错不错!”爷爷奶奶即使忧心着赔偿的事情,但也很捧场地夸着。
王小丫扒着灶台边缘,眼巴巴地盯着,鼻尖几乎要凑到锅沿。
林筠忍不住笑,勾着小孩的后衣领往后拉:“小心被油溅到。”
“别急!”吴恙利落地将菜盛进盘中,酱色油亮的肉片滋滋带着油响,他随手撒下把翠绿的葱花,锅铲当当敲两下锅沿:“小丫,端菜!”
……
几人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的时候,院子里看热闹的人都还没走,顺着香味就凑了过来。
得知是吴恙炒的菜以后,开始一个劲地夸:“哎呦不得了,现在的小伙子厨艺愣个好!”
之前围警察的一群人现在都改成了围吴恙。
“过奖!过奖!”吴恙走不动路,“随便炒炒!随便炒炒!”
“随便炒炒?”一个大婶夸张地拍了下大腿,“这要是认真起来还得了?我家那口子炒了三十年菜,都没得这个卖相!”
她说着就要去捏吴恙的胳膊,“小伙子有对象没有?”
吴恙下意识瞥了眼林筠:“还没呢,我还在上学,暂时没考虑找对象!”
“该找得了!”一群大娘苦口婆心,把林筠也扯了过来,“你们两个看起来都是不缺对象的娃儿,早点谈恋爱有好处!”
被冷落的几个警察站在旁边面面相觑,刚准备走,被林筠留下来跟着一起吃了饭。
围观群众逐渐离开,院子里支起了临时的小饭桌。
三个警察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吃着吃着也放松了下来,话匣子渐渐打开。
林筠状似随意地问道:“张世平的凶手抓到了吗?”
中年警察扒了口饭,含糊地点头:“凶手自首了,你们肯定想不到是谁!”
“他媳妇?”吴恙假装随口一猜。
“哎?!神了!”三个警察都放下了筷子,“你怎么知道?”
“我猜对了?”吴恙也一脸惊讶的模样。
“猜的?这也能猜?”年轻一些的警察嘴巴半天没合上,“你怎么猜的?”
“我第六感比较强,有时候看一会儿尸体,就大致对凶手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吴恙睁着眼开始说瞎话。
他又挂上遗憾的表情,叹了口气:“之前看到王位良尸体的时候就有一点模糊的感觉,但还没来得及细看!”
表演略显浮夸,林筠低头扒了两口饭。
“现在看!现在看!”警察激动地掏出手机开始翻照片,把屏幕递到吴恙眼前时才发觉有点冒昧:“呃……方便吗?”
“方便,挺下饭的!为警察提供帮助是作为公民的责任!”吴恙连忙“勉为其难”地接过手机。
之前王位良的尸体前胸一片血肉模糊,他根本没看清伤口的形状大小,只是觉得有种隐隐的熟悉。
相比之下,警察手里的照片是处理过的,要清楚很多。
吴恙将手机屏幕上的伤口照片放大,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细微的痕迹。
突然,他的手指一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等等,这个口子……穿山锥?”
“啥?”几个警察凑过来。
吴恙指着照片:“你们仔细看这个伤口,带点三角形的感觉,边缘还有细小的锯齿状痕迹,杀他的凶器叫作穿山锥,是洛阳铲的一种改良版!”
“洛阳铲?”几人猛然大惊,“盗墓贼?!”
“可不应该吧!这金子山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值得盗的,哪来的盗墓贼?”
“盗墓贼是不是需要带很多东西?”林筠突然打断了几人,看向林卓城:“还记得之前被你撞的那个人吗?”
“不是我撞的!”林卓城一脸憋屈,“是司机撞的!”
“无所谓,”林筠继续解释:“那人手里刚好提着一个麻袋。”
见众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他继续分析道:“假设那人就是个盗墓贼,带着一麻袋工具准备上山,被撞后不敢报警,连赔偿都不要就匆匆离开,就是怕暴露那些盗墓工具,是不是能说得通?”
“而婚礼当天,”林筠越说越顺畅,“全村人都在吃喜酒,没人会往后山跑,那个盗墓贼算准了时机开始挖坟,却正好撞见了上山的王位良.…”
“但还有个问题,”吴恙撑着下巴,提出了说不通的地方,“如果真是盗墓贼杀人灭口,为什么不处理尸体?就这么把尸体摆在山上?”
“会不会他想要移尸体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什么变故?”林筠皱眉思索了片刻,“还有一个疑点,王位良当天中午吃了席,突然跑山上去干什么?”
夜风拂过,饭桌上的气氛突然凝重起来,几个警察面面相觑,被两个少年思维跳脱又逻辑缜密的推理震撼了一翻。
带队警察掏出手机,默默地开始给上级汇报起当前收获的信息……
第53章 大黄
吃完早饭, 几个警察很快又得投入工作当中,院子里重归宁静。
王小丫又继续沉迷于她的跳格子游戏,嘴里含着哨子, 不顾他人死活地吹着不成调的音节。
之前跟着王沐霖堵小丫的几个小孩鬼鬼祟祟地跑到院子边, 你推我搡,挤作一团, 谁都不敢第一个走出来。
“要不….咱们回去吧?”穿个红褂子的男孩声音发颤,“王沐霖都那样了…”
“就是因为他死了, 我们才必须来道歉!”另一个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我爹说他那是遭了报应, 你也欺负人了,你不怕吗?”
“可, 可是……”个子最矮的小孩偷偷看了眼林筠和吴恙的背影:“万一我们又挨一顿揍怎么办?”
三个孩子捂着还隐隐作痛的屁股沉默下来,只听见王小丫跳格子时鞋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你们想干嘛?”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几人跳了起来, 王小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我,我们…”
他们把个子最小的往前推:“是他要来的!”
那小孩急得快哭了,王小丫却突然咧嘴一笑:“要一起耍跳格子不?”
几人愣住了, 面面相觑。
“好, 好啊!”
“太好啰!那你们快过来!”王小丫转身往院子跑, “可好耍了!”
林筠和吴恙也在院子看着他们,在几个小孩的视角里, 这两人俨然是魔鬼的化身,就差长两个角了。
几人咽了口唾沫,迎着魔鬼的视线慢吞吞地往院子挪……
平安无事。
“我教你们, 先扔一个石子, 然后……”王小丫已经认真示范起来。
“你…你不生气吗?”较大的小孩鼓起勇气问,“之前我们…”
王小丫头也不抬:“生什么气?”
三个孩子又互相看了看,脸上带了几分复杂的神情, 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村子里的小孩往往是放养长大,若是有人带头,很容易就作出一些离奇乃至荒唐的事情,王沐霖作为亲哥哥对王小丫的肆意伤害,让他们以前竟从没多想过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好。
“你真的是傻子吗?”
“你才是傻子!”王小丫瞪了下眼睛:“我会数到一百,不信我给你们数一遍!”
“对不起小丫!”
“对不起,我之前不该说你是丑小鸭!”
“我也是,对不起!”
几人都比王小丫大了几岁,看着女孩的样子,本来觉得难以开口的道歉,竟顺其自然地说了出来。
吴恙单脚踩着院边的石坎,手肘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看来暂时不需要教她打回去了!”
林筠坐在椅子上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一条垂到地上:“这样更好。”
他冷眼看过去,声音很轻,刀尖却在苹果表面顿了顿。
林筠不相信几个小孩能突然变好,更不确定其眼中的愧疚有多少是趋利避害的本能,但至少王沐霖血淋淋的下场,总能在他们心里刻下善恶有报的烙印,不至于像以前那样对待小丫。
院子里,几个小孩跟着王小丫跳起了格子,一开始跳两下还会一脸紧张地往他们这里看,但没过多久便已经玩开了。
又没过多久,几人竟已经好到在地上打滚的程度,几个男孩趴在地上给小丫当起了垫子。
王小丫脑子里丝毫没有客气这一说法,跟只母鸡一样咯咯咯地笑得张狂,在人身上爬来爬去。
林筠有些意外,手中的水果刀慢了下来,苹果皮断了一截落在地上。
在他苦大仇深的人生里,从未看见过像王小丫一样近乎天真的生存方式。
这个小傻子的脑子里仿佛自有一套世界的运转法则,那些常人耿耿于怀的欺辱、仇恨和委屈,似乎都能像抖落露水般轻轻甩开。
或者说,因为那一点点痴傻,她的性子反而纯净得根本存不住浑浊的东西。
所以哪怕人人都觉得她可怜,她倒活得比谁都痛快!
“是不是觉得自诩聪明人,反而没小丫活得自在?”吴恙貌似无意地问道。
林筠轻笑一声,用刀尖轻轻一挑,把苹果分成两半,一半抛向吴恙:“吃你的吧!”
吴恙反手接住,咔嚓咬了一大口。
……
在院子里又玩了一会以后,王小丫小手一挥,带着几人神秘兮兮地往外跑去。
没一会儿。几人大呼小叫地跑回了院子:“哥!哥哥!树林里有鬼啊!”
林筠二人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样的鬼?”
王小丫还没来得及说话,另外几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帮着解释:“小丫说,她偷偷放零食的树洞里突然多了好多吃的,肯定是鬼干的!l
林筠和吴恙:“……”
几人见他们不信,立刻把各自手里的零食举起来证明:“真的!”
吴恙挑眉笑了,看向林筠:“免费给你们零食吃,那也是个好鬼,你们怕啥?”
“……说得对哦!”几人点了点头,略微思索后又领着小丫跑了出去。
……
林筠和吴恙见王小丫玩得开心,便也离开院子,找了个没人打扰的偏僻林间,准备好好梳理一下目前的所有线索。
从死者出发。
首先是王位良和张艳,由伤口的形状和现场的脚印来看,这两人很可能死于同一人之手,即那个被车撞上的盗墓贼。
然后林卓信死于自我献祭,叶白英因缔结阴契短暂进入阳间,杀了那个接亲的大汉。
接着是张世平长期家暴被妻子反杀,但不知为何尸体出现在了后山,还被人缝了个珠子进去,饱受折磨。
王沐霖拿着砍刀应当是想杀王小丫,他因为中邪时间长,短时间内很可能看得见鬼的存在,偏偏赶巧让他在猪圈遇见了叶白英。
桩桩件件,似乎毫无关联,二人有些一筹莫展,国庆假期快要结束,他们在金子山已经待不了多久了。
……
而在另一边,王小丫他们追逐游戏已经玩累了,开始改成了捉迷藏。
游戏进行到第三轮时,王小丫的辫子早就散开了,乱蓬蓬的头发里还插着几根草叶。
这次轮到她当鬼,女孩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兴奋地数数:“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藏好了没?我要开始找啦!”王小丫睁开眼睛,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个半大小子上树的上树,卧草的卧草,王小丫转着圈四处张望,一个都没找到。
她越走越深,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蹑手蹑脚地往声源处走去。
林子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只剩下零星的光点。
王小丫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拨开一丛草,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外套,裤腿上沾满了泥浆,右腿似乎受了伤,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曲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男人的脸瞬间扭曲,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
王小丫转身就跑,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身后沉重的脚步声。
“站住!”男人怒吼着追了上来,他的腿虽然瘸,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速度出乎意料地快。
王小丫靠着个子小在林间穿梭,在即将被逮住时突然一个急转弯,从两棵挨得很近的桦树中间挤了过去。
那个宽度成年人过不去,男人咒骂着,不得不绕路,这么一耽搁,让他和王小丫之间的距离拉大了一些。
王小丫趁机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蜷缩着身子,拼命捂住嘴巴,生怕自己的呼吸声暴露位置。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痒痒的,但她不敢抬手去擦。
脚步声越来越近,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像是催命的鼓点,王小丫透过树叶的缝隙,看见那双沾满泥土的鞋子停在了灌木丛前。
“我知道你在这儿…”男人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上次让你跑了,你觉得这回还能让你跑掉?”
他伸手抓向王小丫的衣角,女孩突然抓起一把泥土朝男人脸上扬去,从另一边窜了出去。
身后的咒骂声越来越远,但她不敢停下,直到肺里火烧一样疼才扶着一棵树稍作喘息。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
“抓到你了,小杂种!”
男人阴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王小丫拼命挣扎,双脚离地乱蹬。
男人粗暴地拖着她往林子更深处走,嘴里不停地咒骂:“都是你坏了我的好事…都怪你…你还想跑到哪去……”
男人把王小丫重重摔在地上,从腰间抽出那把锋利的穿山锥。
“本来不想杀小孩的…”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王小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退,可后背很快抵上了一棵树,退无可退,被男人的影子彻底笼罩。
就在砍刀高高举起的瞬间。
“汪!”
一道黄褐色的身影如闪电般从林间窜出,大黄狗怒吼着扑向男人,尖利的牙齿狠狠咬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啊!”
男人惨叫一声,疯狂地甩动手臂,但大黄死死咬住不放,狗眼里闪烁着凶光。
王小丫趁机爬起来捡起地上的一根粗树枝,用尽全力朝男人腿上打去,大黄也咬住了男人的裤腿,拼命往后拽。
男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滚开!畜生!”
男人用力一蹬,一脚把狗踢开好几米远,没再耽搁,直接举起尖锥往王小丫身上捅去。
大黄在地上滚了几圈,呜咽着爬起来,猛然一扑,挡在了小丫的身前……
第54章 掐脖子
咔嚓!
一道闪电劈开阴沉的天幕, 刺目的白光一闪而过,将盗墓贼那张扭曲的脸映照得纤毫毕现。
他持锥的手突然诡异地抽搐起来,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扯, 每一根指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尖锥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鬼东西…”
男人惊恐地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右手,脸色煞白。
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 发出沙沙的响声。
接着雨势骤然变大,起初零星的啪啪声很快就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雨水在枝叶间形成无数道细小的水幕, 将林间的血腥味冲得四下弥漫。
大黄的毛发早已湿透, 却依然根根直立。
它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 后腿微屈,如离弦之箭般扑向男人的手掌, 上下颚狠狠合拢。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男人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另一只手胡乱抓向大黄的眼睛。
就在这个空档, 王小丫已经捡起地上的尖锥, 双手紧握, 用全身力气朝男人大腿扎去。
“啊啊啊啊!我草你妈个小贱种!”
男人疼得面容扭曲,抬脚将王小丫踹开, 女孩瘦小的身体飞出去两米多远,后背撞在一棵树上,震得树冠上的雨水哗啦啦落下。
伴随着男人的惨叫声, 又是一道闪电白光, 白雾升腾。
在双方都看不见的地方,无数模糊的人影开始从树后、地下缓缓浮现,还有的根本没有完整的人形, 只是一团扭曲的黑影,它们无声地移动着,在林间穿梭。
“呜.…”大黄松了嘴,发出低沉的呜咽,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男人面容扭曲地撑站起,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
他胡乱抹了把脸,手掌的伤口被雨水一浸,疼得龇牙咧嘴。
“快跑!”王小丫拍了一下大黄,一人一狗跑得飞快。
“妈的…小贱种….”男人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刚要追的时候,突然被四周的模糊人影吓得定住了身。
他怀疑地定睛一看,不远处站着个老太婆,正直勾勾盯着他,雨水直接穿透了她半透明的身体,落在地上。
男人猛地后退,后背撞上一棵树。
树皮下传来“咯咯”的笑声。
他触电般弹开,发现树干上浮现出一张孩童的脸,那孩子脸色青白,眼眶里爬满蠕动的蛆虫,正朝他吹着气。
冰凉的气息喷在脖子上,带着腐肉的臭味。
“滚开!都滚开!”
男人朝四周胡乱挥着手,那些影子却像烟雾一样散开又聚拢,始终围着他打转。
雨越下越大,林子里升起白茫茫的雾气。雾气中,更多的人影若隐若现。
有个长发女人飘在树梢,似乎穿着古装,黑色头发不断往下滴着水,几个汉子蹲在灌木丛里,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他,只有半截身子的老头,正用双手爬行,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幻觉….都是幻觉….”男人不顾手心被咬穿的伤口,拼命揉着眼睛,鲜血混着雨水流入眼睛,血红一片。
再次睁开眼,一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尖上,那是个穿寿衣的老头,浮肿的脸上布满尸斑,嘴角蠕动着:“偷…坟…的…贼….”
“啊!!”
男人崩溃地大叫,拔腿就跑,树枝抽打在脸上也顾不上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狂奔,可无论他怎么跑,那些影子始终如影随形。
咚!
他重重摔进一个水坑,浑浊的水面倒映出头顶的景象。
十几张人脸从树冠间垂下来死死地盯住他。
男人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不.…不是我挖的….挖坟那人已经死了!我什么都没拿!我什么都没拿啊!”
雾气中,那些鬼影渐渐围拢,它们没有攻击,只是沉默地站着,雨声忽然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低语,像是千百个人在耳边轻声念着同一个词:
“偿…命….”
男人彻底崩溃了,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出血也浑然不觉,一味地求饶:“我错了!我只是拿了个含僵珠,我没要!我放人嘴里了,我给你们找回来!”
在他低着头的时候,所有鬼影突然齐刷刷转头,看向林子外的方向。
紧接着,它们像被风吹散的烟雾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雨幕中。
男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抬头。
雨停了。
林子里静得出奇,只有树叶上的积水偶尔滴落的声响。
阳光穿过云隙,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若不是手掌和大腿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他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血迹往那边去了。”一个冷冽的年轻声音穿透雨后的寂静。
声音很小,但男人绷紧的神经瞬间就察觉到了。
“他妈的真该死!”男人咬牙切齿地咒骂,那□□崽子这么快就喊人追过来了?
男人强撑着站起身,拖着伤腿在林间狂奔,每跑一步大腿的伤口就涌出一股温热的血,他咬着牙,把呻吟声死死压在喉咙里。
身后不远处,枯枝断裂的声音越来越近。
男人瞳孔紧缩,闪身躲到一棵树后,捡起一块石头,在手上掂了掂。
“分头找。”另一个声音说,“你左我右。”
脚步声分散开来。
男人屏住呼吸,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树丛间掠过,那人手里反握的匕首闪着寒光。
等脚步声渐远,男人才敢喘气,他低头看了眼血肉模糊的大腿,那个小贱种捅得真他妈狠!
“找到你了。”
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男人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在暗处发亮的琥珀色眼睛。
“我操你妈!”男人抡起石头就砸。
年轻人轻盈地侧身避开,石头擦着他的衣角飞过,砸在后面的树干上发出闷响。
他嘴角噙着无害的笑意,朝着林子另一头喊:“吴恙,在这儿!”
男人知道不妙,转身就跑,伤腿拖慢了速度,但他顾不上了,肾上腺素让疼痛变得迟钝。
他听见身后有风声袭来,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嗖!”
匕首擦着耳朵钉在面前的树上,刀柄嗡嗡震颤。
这两个年轻人身手好得离谱,他肯定逃不掉了。
男人绝望之际,一旁的草丛里却突然钻出个穿着红褂子的小男孩。
这小孩还沉浸在捉迷藏当中,骄傲于这么久了都没人找到他,一脸状况外地看向在他面前的歹徒。
三人表情同时一变。
男人面色一喜,直接扯过男孩,抓起匕首横在其脖子处。
“别过来!”男人咆哮着,“天无绝人之路哈哈哈哈哈哈哈,退后!不退后我杀了他!”
男孩被吓得脸色发青,一动不敢动。
林筠二人不得不刹住脚步。
“哪来的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男人本就是在刀尖上打滚的狠茬,如今得了势,脸上带着几分不屑,拖着虎子跌跌撞撞地往密林深处退去。
“想办法从后面绕!”林筠面色凝重地交代,身边人却没有动静。
林筠转头看去,只见吴恙不知为何弯下了腰,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的眼睛。
“吴恙?”
吴恙闷哼一声,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低吼。
他慢慢直起身,眼睛已彻底变为血红,瞳孔变成了诡异的竖瞳,看向林筠的眼神极其陌生。
一串黑色符文逐渐从衣领里往上攀爬,顺着脖子蔓延到下颌、脸侧,然后伸入了眼睛。
“你……”林筠话还没问出口,突然被吴恙掐住了脖子。
林筠瞳孔骤缩,本能地抓住对方手腕。
可指尖深深掐进皮肉,如同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缺氧的眩晕感潮水般涌来,他抬腿狠踹向吴恙腹部,却被对方用膝盖抵住大腿,整个人被重重地按在树干上。
树皮粗糙的质感透过单薄的衣服传来,后腰被凸起的树结硌得生疼。
“吴…恙…”
气管被挤压出的气音带着血腥味,林筠的视野开始泛黑,只能看见对方眼中翻涌的血色。
那不像是人类会有的眼神,更像是某种披着人皮的恶鬼。
黑纹已经蔓延进了吴恙血红的双眼,他歪着头欣赏林筠挣扎的模样。
拇指在恶意地摩挲着喉结,感受着指腹下的脉搏疯狂跳动,以及脆弱的软骨在掌下变形。
“你….没事….吧……”林筠的挣扎越来越弱,手指在吴恙手臂上抓出血痕。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却突然感觉到吴恙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掐着脖子的手时紧时松,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血红的瞳孔时而扩散时而收缩。
林筠趁机深吸一口气,屈膝顶向吴恙□□。
这一下用了十成力,吴恙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捂着□□弓起身体。
林筠立刻挣脱钳制,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咳咳,不好意思啊!”
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吴恙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嘶吼,手指反恰向自己的脖子,带出深深的血痕。
黑纹与血色交织,显得格外狰狞。
“没关系….接着踢……”吴恙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黑纹又疯狂蔓延起来,猛地扑向林筠。
林筠刚曲起腿,却见吴恙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方向,一拳砸向自己的太阳穴。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吴恙的身体栽倒在地,黑纹如潮水般褪去,最后一丝血色也从瞳孔中消失,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别给踢废了
第55章 车祸(第七刀)
林家院子外, 一辆黑色奔驰静静停着,车窗半开,飘出阵阵香水混着烟味的气息。
林卓城靠在驾驶座上打电话, 嘴里叼着烟, 挂着讨好的笑:“宝贝儿,我真不是故意不回消息, 你也知道我老家这破地方信号差……”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啥。
“哎哟,天地良心!”林卓城夸张地捂住心口, 夹着嗓子一脸委屈:“我弟弟刚死没两天, 我这时候走,让别人怎么说我?”
话音刚落, 车门突然被猛地拉开,一把锋利的小刀直接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下车。”
林卓城浑身一僵, 缓缓转头,对上一张狰狞的脸。
男人额头一片红肿,像是磕头磕狠了一般, 左手死死勒着个红褂子男孩。
男孩早已被吓得脸色惨白,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小声地呜呜哭。
“我,我下!我马上下, 你别冲动!”
林卓城声音变了调,手忙脚乱地解安全带。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生气的声音:“林卓城!你跟谁说话呢?!”
盗墓贼一把抢过手机,直接摁断:“钥匙。”
林卓城哆嗦着递过去。
“个老子的, 我还没开过这么高档的车!”男人摸了方向盘, 脸上带着兴奋,一把将男孩推开,砰地关上车门。
引擎轰鸣, 轮胎在泥地上打滑两圈,猛地蹿了出去,在村道上横冲直撞。
碾过竹栅栏、撞翻晾衣架,后视镜里,林家院子越来越远。
盗墓贼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齿:“小兔崽子们,还想跟老子斗!”
“呜啦——呜啦——”
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
盗墓贼表情一僵,猛打方向盘拐上土路。后轮甩出一片泥浆,车子颠得几乎散架。
“操!”他狠狠砸了下方向盘,“警察怎么来得这么快?”
那两个小兔崽子竟然在堵他之前就已经报了警!
……
与此同时,在村里蹲点调查了好几天,一筹莫展的三个警察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他们靠着林家二老提供的联系方式,精心设计了买家剧本,再加上出神入化、天衣无缝的演技,终于设局把杜婆子给引回了村子。
十月初金子山的玉米开始丰收,因为刚下了一场雨,玉米地里面开始变得闷热潮湿,蚊虫肆虐。
三个警察按照杜婆子要求的交易地点,提前在这一片里开始蹲守。
“啪!”
年轻警察重重拍在脖子上,摊开掌心时,一滩暗红的血迹混着蚊子的残骸,这已经是他拍死的第不知道多少只蚊子。
他咬牙切齿:“渝城这个鬼天气,怎么十月份了还有这么多蚊子?!”
另外两个不搭理他。
“头儿,人怎么还没来啊?”小伙子一脸生无可恋:“怎么你们就不会被咬,我要被吸成人干了!”
“急什么,我打个电话问问。”带队警察擦了擦额头的汗,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杜婆子的电话。
“杜婆子!你到了吗?”他故意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市侩和急切,“为了买媳妇,我可是大老远跑到金子山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杜婆子的声音沙哑中带着几分狠戾:“打电话就因为这个?这点耐心还想讨老婆?”
警察赶紧赔笑:“我这不是怕您贵人多忘事嘛!”
“做生意就讲究个良心,我还能骗你不成?”杜婆子语气不耐,显然没有起疑。
“我急啊!”警察特意舔了下嘴唇,带着猥琐男特有的急切,“你都不知道我多少年没碰过女人了!”
旁边蹲着的两个手下为这演技无声地鼓起了掌。
杜婆子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人我已经带来了,就在地头,把钱准备好等着,别耍花样!”
挂断电话,几人眯着眼开始盯着玉米地外的小路,果然没过多久,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悠悠地出现在视野里,旁边牵着个手脚活动都因绳子而受限的女人。
杜婆子来了。
“准备!”几人严阵以待,只等杜婆子再稍微走近。
“呜啦——呜啦——”
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警笛声。
“哪来的警察?”三个警察差点咬碎后槽牙,发出了和罪犯一样的疑问。
杜婆子的反应比想象中更快,她听到声音的瞬间就猛地回头,旁边那个女人也不管了,直接往玉米地钻。
“追!”三个命苦的警察不得不暴露身份,一个箭步冲出去,分别被横生的玉米秆绊了个趔趄。
“站住!警察!”
几人在玉米地里穿梭,茂密的玉米叶在三人裸露的皮肤上割出一道道血痕。
“杜婆子!你跑不掉了!”
杜婆子回头啐了一口,七拐八绕地往深处拐。
她干拐卖这行三十多年,早就不是第一次碰到警察,选在玉米地交易,就是因为这种茂密的青纱帐,她闭着眼都能摸出去。
警笛声越来越近,她心里发狠,只要翻过前面那个坡,就能钻进连接后山的那道沟,那里有她早就准备好的摩托车…
轰!
一辆黑色奔驰突然从侧面冲出来,杜婆甚至来不及转头,苍老的身体砸在挡风玻璃上,被远远撞飞了出去。
车前窗裂成蛛网,留下一滩刺目的血迹。
驾驶座的男人懵了一秒,猛踩刹车,车子在泥地里滑出十几米,直接侧翻在了地里,引擎盖下冒出滚滚白烟。
杜婆子脱落的一只鞋子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最终啪地落在泥泞的土路中央。
三个警察呆立在原地,看着从冒烟的车里爬出来的盗墓贼,又看看不远处被撞得了无生息的杜婆子。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相间的警灯在远处闪烁,两场追捕因为一场车祸都落下了帷幕……
……
林筠背着吴恙回到院子时,林卓城正心有余悸地瘫坐在台阶上打电话。
“那人拿着刀,我手机被抢过去了……真不是我挂的电话宝贝!”林卓城脸上的表情极度不耐烦,但声音却带着讨好的黏腻。
他转头看到林筠,以及林筠背着的吴恙:“你室友这是怎么了?”
林筠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径直走向里屋。
吴恙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额头抵在他后颈的皮肤上,烫得吓人。
“聋了吗?”林卓城继续问道。
“滚。”
林筠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让林卓城猛地刹住脚步。
林筠现在的模样和他几年前一模一样,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阴影,浅色的虹膜在灯光下呈现出诡异的透光感,透着一股无机质的冷。
“呵!果然装不下去了?”林卓城心虚地嗤笑,但还是没敢去触他的霉头,走远继续哄人去了。
林筠把吴恙轻轻放在床上后,才发现对方胸前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林筠的声音很轻,手指却掐进了掌心,指尖控制不住地发冷。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掀吴恙的衣服,想要查看之前从衣领处蔓延的符文。
吴恙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肌肉线条紧实而流畅,带着一种精悍的爆发力。
一片诡异的符文逐渐显露,那些线条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盘踞在吴恙的胸膛上。
林筠瞳孔微缩,三年前他见过吴恙赤裸的上身,那时绝没有这些痕迹。
他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描摹那些纹路,指腹下的肌肤异常灼热。
吴恙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梦中经历着什么。
林筠死死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吴恙一次又一次突如其来的异常让他确定,这人一定瞒着他什么。
他会不会失去吴恙?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慌比想象中更尖锐,林筠下意识收拢手指,一阵被抛弃的愤怒涌起,转瞬间又被更深的茫然和恐慌取代。
事实上,在表白脱口而出之后,这种恐慌便化为了一种悬在半空般的失重感,时时攥着林筠的心脏。
如果他想要得更多,一定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过往的经验让林筠不带丝毫理智地这么去想。
当时吴恙的逃离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近乎应激地将自己的语气表情调整得越发轻松,让二人关系恢复如常的状态。
他没敢去奢望太多,只觉得现在的关系就很好。
林筠盯着吴恙昏睡中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垂下头,将额头抵在床沿。
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表情,肩膀轻轻颤抖,但没有哭声。
“你不要有事……好不好……”
……
“林筠,吃晚饭了!”奶奶的声音由远及近,将他从混沌中拉回现实。
林筠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窗外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床边投下一道金色的线。
“怎么白天就睡着了?”奶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担忧,“该吃饭了,你的那个朋友呢?”
朋友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筠的太阳穴,他几乎是弹跳着从床上起来,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吴恙的外套不见了,放在床头的背包也消失了。
“吴恙呢?”林筠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冲出房门,一把扯过院子里抽烟的林卓城,“吴恙呢?”
林卓城被拽得一个踉跄,烟灰掉在衬衫上:“我怎么知道?”
林筠松开手,站在原地怔了几秒,然后慢慢走回房间。
奶奶在帮他整理床铺,拿起枕头的时候,林筠突然发现下面有一团皱巴巴的餐巾纸。
奶奶刚准备扔。
“等一下!”林筠赶紧将纸拿了起来。
餐巾纸被小心展开,上面是吴恙潦草的字迹。
【人没事,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学校见^_^】
林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餐巾纸折好放进了包里……
第56章 审讯
警笛声由远及近, 最终在林家院外戛然而止,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院子。
为首的那人手里拿着记录本,脸色严肃, “林卓城在吗?”
“我在!”林卓城站起身, 看见警察制服以后便开始递烟:“警察同志,有个跛子拿刀把我车给抢走了……”
“知道, ”警察摆了下手,把烟推拒了, “你名下的黑色奔驰刚刚在玉米地发生了车祸。”
这两个警察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 都比之前在村里的那三个显得正规许多。
他继续说道:“车损严重,但嫌疑人已经被控制, 我们是从市局派过来调查金子山一案的警察,方便跟去镇上派出所做个笔录吗?”
“出车祸?”林卓城一脸诧异。
林筠适时出声:“你好, 我是报警人。”
两个警察转过头:“你就是打电话说发现盗墓贼的那个?”
“是我,”林筠点头,“他挟持人时用的那把刀……是我朋友的,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取回来。”
“行, 刚好再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一起走吧!”
林筠跟着走出院子,路边停了两辆蓝白警车。
因为一部分警察留在车祸现场处理杜婆子的事情, 所以车上空位倒是不差,林卓城上了后车的副驾驶,林筠则走向了前车。
他刚拉开前车车门, 就听见里面传来“啪”的一声, 紧接着就是一句抱怨。
“怎么车里都能有蚊子!”
林筠往里一看,从副驾驶和后座依次转过三张熟悉的脸,正是之前三个在村里调查的派出所警察。
“嗨~”年轻警察举着手和他打招呼。
林筠也笑着挥了挥手, 坐上了车。
……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很快就路过了车祸现场。
一片倒伏的玉米杆中央,林卓城的那辆车侧翻着,引擎盖扭曲变形,挡风玻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出车祸是因为撞到人了吗?”林筠皱眉看向远处路边的一大滩血迹。
“那个拐卖的杜婆子,她逃命的时候刚好被抢车逃逸的嫌疑人给撞了,造化弄人呐!”
年轻警察“啧”了两下:“就是追查这么久的嫌犯就这么死了,功劳肯定也没我们的了!”
旁边的领队猛地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再乱说话就把你塞后备箱里!”
……
市局办案只能暂借镇里的派出所,只是等众人到了以后才发现,这环境着实有些艰苦。
墙皮剥落的接待处,掉了漆的长椅,连“为人民服务”的标语都缺了个“为”字。
和林筠一车的年轻警察脸上带着些尴尬,一把拍死手臂上的蚊子,用手指掂了起来:“蚊子虽小五脏俱全,将就用,将就用哈哈!
林筠被单独带到一间狭小的询问室。
“不要紧张,所有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了,姓名?”
“林筠。”
“年龄?”
“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