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符水(第三刀)
水波荡漾, 光影破碎。
水底宛如一个被尘世遗忘的世界,嫁衣的鲜红在幽蓝池水中显得格外显眼,裙摆衣袖在水中散开、飘荡……
水底的一双双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盯着唇齿相接的二人, 仍不甘心地徘徊在电光周围, 伺机而动。
吴恙丝毫不在意它们的存在,手臂因为后怕紧紧箍住林筠的腰, 腰线凹陷的弧度几乎能被他单手掐住。
掌心下的触感隔着湿透的嫁衣传来,他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指节抵在那截柔韧的腰窝上, 用力到几乎要留下淤青。
哗——
二人破出水面,吴恙的掌心垫在林筠的后脑, 将他轻轻放到了岸边。
林筠呛咳着吐出水,彻底晕了过去。
他苍白的唇被厮磨出一片艳色, 水珠顺着下巴滑落,流过微微凸起的喉结,最后没入嫁衣领口。
吴恙的视线跟着那滴水珠走了一瞬, 猛地别开脸, 觉得舌尖有些发麻。
“没事了。”
他低声说, 也不知道是说给林筠听,还是说给自己。
施诀破开阴蜃, 四周的景象如同被撕裂的画卷,血色褪去,晨光微熹。
他们回到了现实——金子山的后山, 天刚蒙蒙亮。
树上那具尸体的血已经不再滴落, 林卓信的轮椅歪倒在泥泞中,而他的身体已经干瘪如枯木,皮肤紧贴着骨骼, 像一具风干的尸体。
那双因多年瘫痪而扭曲畸形的脚上,赫然穿着新娘的绣花鞋。
“自愿承阴,缔结阴婚?”吴恙挑了下眉,自言自语,“你从哪学的这种阴毒手段?”
他闭了闭眼,没有再管他,一把将林筠捞起背在身上,往村子里走去。
林筠伏在他背上,呼吸浅浅地拂过他的后颈,吴恙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
“林筠……”
他低声念了一句,又很快闭嘴。
想什么呢?
吴恙的手暂时拿不开,理智却在脑子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斩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
“站住。”
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吴恙抬眼,晨雾里立着个道士打扮的驼背男人。
这人瘦得像具包了层皮的骷髅,两颊凹陷,浑浊的眼珠子蒙着层病态的灰翳,正死死盯着他。
“把东西……咳……拿给我。”
“啊?”吴恙一脸迷茫:“什么东西?”
道士表情变得狰狞:“咳!咳!你心里清楚。”
吴恙笑了:“老大哥,你这说话不清不楚的,我上哪清楚去?”
道士堵在路口不让走,枯枝似的手指猛地攥紧:“你叫吴恙,你妈是法红棉,你爸是吴延,我认识他们咳咳,他们……咳……”
“呵!”
吴恙挑了下眉,笑容没变,眼底却冷得骇人:“行了南式开,话说不清楚就别说了,我真怕你给自己咳得撅过去!”
“你怎么…咳…”
“我怎么知道你的身份?”吴恙帮他接话,笑得嚣张:“你猜?”
南式开不说话了,浑浊的眼睛继续打量着吴恙,继而转移到其背着的林筠身上。
吴恙咪了咪眼:“南式开,你女儿南玉竹今年都上大学了吧,因为你的原因,你们南家人现在遇见鬼连碰都不敢碰,你午夜梦回时,有没有听见祖宗骂娘?”
“别扯其他的!”南式开表情越发阴沉,“骨琀成双,咳!阳间那枚可养魂,已经被人拿走……”
“咳咳!咳——”
这人咳得撕心裂肺,唾沫横飞,看得吴恙下意识闭了气。
“咳!阴间那枚可灭魂,需要进入阴蜃之中才能取得……你专门拿了那张阴婚请帖,不就是为了取阴蚀骨琀吗?”
“原来是这样啊,”吴恙笑眯眯地回应,“我还以为你找我要什么呢?但是确实不巧,你说的那个骨琀我真没看见。”
吴恙不再理他,直接从他身边走过。
南式开反手去拦,正要碰到吴恙时,突然瞳孔骤缩,踉跄着跪倒在了地上。
“咳——咳咳……”
他佝偻着背,咳得撕心裂肺,最后猛地喷出一口污血,夹杂着暗红的碎块。
“你……”南式开难以置信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说不出话来。
吴恙连眼神都没给他,只是微微侧身,单手护住背上的林筠,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将他往自己肩上拢了拢。
林筠的脸贴在他颈侧,呼吸平稳,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睡得很沉。
确认林筠没被惊动,吴恙便放心地迈步离开……
……
林筠是被一阵繁杂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壳还昏沉沉的,就听见一些大嗓门在嚎。
“二婶?!二婶你还认得我不?我是你侄儿许二娃啊!”
一个年轻男人正抓着个中年妇女的肩膀使劲摇晃。
那女人眼神涣散,嘴角挂着口水,对喊声毫无反应,只是神经质地抠着自己的指甲,嘴里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词。
林筠这才发现,自己正靠坐在村口的大树下,周围横七竖八地躺了六七个人,个个脸色惨白、眼神呆滞,像是被抽走了魂。
全是昨晚山上撞鬼后跑散的人,今早一个个自己回了村口。
甚至包括林卓城,他正仰面瘫在泥巴地上,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大背头炸得像被雷劈过的鸡窝,嘴角还沾着白沫。
林筠没忍住笑了起来。
“什么事啊这么开心?”吴恙叼着根甘草,手里还捏着半块饼,挨着林筠蹲了下来。
水中的记忆瞬间在林筠脑子里闪回,滚烫的触感仿佛又回到了唇间,让他嘴角的笑意直接僵了一下,耳朵唰一下就红了。
“没,没事啊,”林筠眨了下眼,后槽牙咬得发酸。
“我就是觉得.…林卓城竟然也有今天!”他指了指远处抽搐的林卓城,把注意放在了鬼哭狼嚎的众人身上……
“囊个办呐大师!”
“快救救我屋男人吧大师!”
求助声此起彼伏,都冲着不远处一个白发老头喊着。
“莫慌!莫慌!只是遭阴气冲了!”
白发老头看容貌年龄不小,但长得人高马大的,很有精神头。
他此时正穿得一身黄焦焦的道服,左手摇铜铃,右手舞桃木剑,脚边还摆了个铁盆,里头飘着几张烧得半生不熟的黄符。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他口中念念有词,忽然一个翻身,桃木剑“唰”地指向一边,剑尖竟隐隐泛着青光。
铁盆里的符水无风自动,打着旋儿转起来,黄符灰烬在水面聚成个八卦图案。
围观的村民“哗”地退开半步,几个老人已经跪在地上直磕头。
老头见状更来劲,铜铃往腰间一别,又摸出张黄符,两指一搓就自燃起来,火焰竟是诡异的青绿色,灰烬落在了盆里。
“来!一人一碗神仙水,喝了保管不见鬼!”
“大师!”吴恙突然举手出声,声音里带着夸张的焦急:“快快快!我这边这个快不行了,先给我们来一碗吧!”
“谁快不行了?”林筠左右张望,却见吴恙正一脸憋笑地和自己眨眼睛。
林筠:……行吧……
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嘛,但林筠还是配合地闭上眼睛,身子一软就要往后倒去。
就在他即将落地的瞬间,一只手臂突然环过他的腰,猛地将他往侧边一带,林筠猝不及防地被拽进了吴恙的怀里。
“你倒得也太扎实了!”吴恙压低声音,“后面有块尖石头,差点就撞上去了……”
“来了来了!”正说着,大师已经端着盆走了过来,“刚给你们发的碗呢?”
“这儿呢这儿呢!”吴恙从身边捧起碗:“谢谢大师!”
老头似乎很受用,嗯了一声,拿着大勺就往碗里舀去。
吴恙趁着这个时候捏了张正经驱邪的符纸扔进了盆中,符纸入水的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大师!还有我这里!”
“不急不急,每个人都有份!”老头端着盆开始“布施”。
林筠从吴恙怀里坐了起来,看着碗里带着纸灰的符水:“这个能有用?”
“没用!”吴恙小声说道,“这大爷不是行内的,搞的那些其实都是骗术老把戏了,那盆里有机关,符上沾着磷粉掺松香…全是唬人的!”
“那他怎么敢拿给人喝?”
“这些人昨晚在林子里边跟那些杂鬼玩了一晚上捉迷藏,被魇住了很正常,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恢复过来……他只要别给人喝死,这大师名头就能做实了!”
“哎呀大师神了呀!”不远处传来激动的声音。
“谢谢大师救命之恩!谢谢大师救命之恩呐!”
一圈村民在喝下符水后很快就恢复过来,周围看着的人个个心服口服,顶礼膜拜起来。
“这么快就好了?”林筠有些惊异,“是因为你刚偷偷扔的那张符?”
“差不多吧!”吴恙一副深藏功与名的表情,拍拍手站了起来。
林卓城此时也已经恢复神智,面色阴沉地起身,靠在了树边。
“你终于好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二婶?”许二娃嗓门依旧很大,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哎呀二娃我给你讲,后山闹鬼啊~~”被喊二婶的女人也是大嗓门,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
“对头!我昨天晚上碰见我老汉,他拿起个鸡腿在那啃……然后又突然一想不对头哎,我老汉早十年就已经死了的嘛!”
“我也是!我姑婆问我结婚生二胎没有,我在那跟她扯半天才想起她去年就死了……”
一行人七嘴八舌说话,扯来扯去发现鬼尽是熟人,从害怕就慢慢转为了骂。
“遇球得到,死了还装怪!”
“明天我们就拿消毒剂去后山喷!”许二娃说。
“哪里来的消毒剂?”
“之前网上看直播买的,试了一下还是很有效果。”
“你消毒剂对鬼有个屁用啊!”
“等下!”许二嫂眼睛眯起,“二娃你拿啥子试的,我那片红苕苗是不是遭你喷死的?”
“呃……二嫂你莫打我,我不是故意的……”许二娃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开始慢慢往后退去。
吴恙不知道从哪摸出把瓜子递给林筠。
许二嫂从脚上摘下拖鞋就开始暴冲,二人一路追逃。
远处田坎上,求饶声和怒骂声此起彼伏,太阳初升,拉出长长的影子……
第42章 拐枣(第四刀)
在黄土里刨食的人们, 在面对神鬼时似乎有另一套处理系统,比起各种手机软件和高新科技,接受起来反而容易一些。
离奇的集体坟山撞鬼事件在二嫂和二娃的插科打诨中掀过。
再骇人的事似乎都熬不过三季稻熟, 或许等田里的稻茬黄了又青, 昨夜这惊魂经历便都成了下酒菜,小孩们缩在灶膛前听得咂舌, 转眼又追着野狗跑远了。
再远再久一点,这些经历更是会无从考证, 成了人传人的鬼故事而已。
但现下, 一晚连死三人的惨案无论如何也揭不开,一时成了村里人人皆知的时髦话头, 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跟人扯上几句。
因为金子山离最近的镇上仍有不远距离,直到下午才有三两个警察坐着摩托车到了现场。
王位良、林卓信、还有那个被挂在树上的大汉, 三具尸体被摆在林家门前的院子,个个死状骇人听闻,一具比一具来得惨烈。
王位良胸口全是血窟窿, 似乎是被什么尖锐凶器给捅死的。
放在平日里吓人的凶杀死状, 此时在另两具尸体的衬托下, 甚至有些平平无奇。
林卓信浑身青白,身上血肉似乎一日之间消失, 一层皮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被林筠的爷奶抱在怀里,活像具干尸。
偏偏他浑身湿透, 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脚上还不知被谁强硬地套上两只新娘的绣花鞋,因为不合脚,几根脚趾被硬生生给扳断, 泛着乌黑。
最后一具尸体就更残忍了,溃烂的腹腔大洞让习惯于杀猪杀鸡的一些人都开始反胃,其他人更是吐了一片,退到看不清楚的远处探头探脑。
院子外面挂着的红灯笼还随风摇晃,几个大大的双喜贴在墙上。
如今新郎身死,新娘又不知所踪,这些装束就显得有些刺眼了,人群中时不时传来林家冲撞了先人遭来报应的讨论。
“警官!我们都说了嘛,昨晚后山闹鬼,这几个人都是被鬼弄死的!”
“嬢嬢,不是我们不信你,你自己想一下怎么可能嘛!”
几个警察愁得脸发皱。
工作这么些年,镇上的公安局处理最多的不过是些偷鸡摸狗、家长里短的事情,听到金子山村民报警说死人的时候,也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大桩悬案。
“有啥子不相信的,后山那个破沟我们昨天一晚上碰见三四次,这么多人一起骗你好耍嘛!”几个人也急了,把站在一边的吴恙和林筠扯到身前。
“不信问他们两个,人家小年轻总不会骗你们吧!”
几个警察一脸希冀地看向二人。
“好像……是吧,我昨晚太害怕,记不太清了。”吴恙缩着脖子双手抱臂,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视线又看向林筠。
“我以前看过鬼打墙的原理,人走路的时候两侧迈步是不一样长的,”林筠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话说出口也开始瞎扯。
“昨晚天气不好,看不清路,再加上几位叔叔阿姨吃席喝了酒,可能不小心就带着我们绕了圈。”
“有这说法吗头儿?”年轻警察用胳膊肘碰了下旁边人。
“我怎么知道?”年长一些的警察压着声音回了一句,然后转身冲着几个村民大喊:“听到没有,这鬼打墙是有科学解释的,没有鬼!”
“狗屁!那我们昨晚人变多了怎么解释?”
“就是,还看到了好多死了的人!”
几人七嘴八舌地又开始说了起来,几个警察也只好焦头烂额地跟着安抚。
……
林筠二人悄悄移到了人群边缘,树影斑驳,阳光透过枝叶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筠微微侧头,小声问道:“他们没有走阴,昨晚为什么见了鬼?”
吴恙随手扯了根野草叼在嘴里,草茎随着他说话一翘一翘的:“金子山的地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阵法,阵眼一乱,有可能会在短时间里阴阳两界交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猜的!”
“阵眼?”林筠皱眉,脑海里闪过那汪幽深的池水,他下意识抿了抿唇,尽力把一些画面从脑中撇开。
“你在阴蜃里是怎么找到我的?”
“没找。”吴恙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我一进去就在水边了。”
“那池子周围什么样?”
“什么样?”吴恙眨了眨眼,装模作样地回忆了一下,视线却飘向远处。
事实上,他进阴蜃确实如南式开所说,就是为了找阴蚀骨琀。
东西好不容易拿到手之后,猛然察觉林筠魂魄不稳,便靠着一些特殊手段直接到了林筠身边,根本不知道那汪池子位于什么地方。
“四周好像都是石壁,很黑看不清楚。”吴恙又随手拔下身边长得像树枝一样的野果子,在衣角上蹭了蹭,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林筠有些费解:“我在刚来那天就四处问过,村里的人都说附近没有水源存在。”
“那你是怎么掉水里的?”
“我当时人被关在了棺材里,只感觉似乎爬了一段上坡,然后被扔下了一个……悬崖?”
“那我们晚点上山看一下,可能池子在某个崖下,村民们都不知道。”
吴恙继续嚼着果子,越吃,脸上表情便显得越发惊喜,“这个好像叫拐枣,好甜啊,你尝尝!”
他一边嚼着,一边又摘了一个,用矿泉水稍微洗了洗,递给林筠。
林筠接过,指尖触到果皮上粗糙的木质纹理,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看起来不像能吃的样子……”
“所以说这叫果不可貌相!”吴恙笑得灿烂。
林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果子放进嘴里。
但在他咬下的瞬间——
吴恙表情管理也终于崩不下去,脸上骤然依照纯粹的生理反应缩成一团,呸呸呸地把果子全吐了出来。
一阵酸味在林筠舌尖炸开。
此时意识到自己上了当已经来不及了。
酸涩感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刺得林筠舌根发麻,唾液疯狂分泌,却压不住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涩劲。
他眉头瞬间蹙起,唇崩得很紧,唇角却因为酸涩感不自觉地抿出一点小小的凹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吴恙丝毫没有自损八百的觉悟,笑得肩膀发抖:“怎么样?好吃不?”
林筠没说话,只是缓缓掀起眼皮,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恙看到林筠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其实这拐枣按道理来讲,应该是甜的才对,我也不知道为啥酸成这样……”
……
而在另一边,几个警察对着一众村民问了半天,也没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最后只能把关键锁定在消失的新娘身上,偏偏林家二老只顾哭泣,支支吾吾说不出新娘的来历。
“爸妈!人到底上哪谈的,有什么不能和警察说的?”林卓城一脸烦燥地踱步,语气也变得有些暴躁。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半晌才憋出一句:“是….是托杜婆子说的亲.…”
“杜婆子是谁?”
“哎呀!”老爷子突然一跺脚,破罐子破摔地全交代了出来:“那杜婆子是个人牙子,我家卓信年龄毕竟是大了,一般的姑娘又嫌弃他腿不能走,我们也是没办法才……”
“所以新娘是拐卖来的?”几个警察表情变得越发严肃。
如果真是因为新娘的原因,杀林卓信的动机倒是勉强可以解释,可赵大同不过是背着送亲的生意人,王位良更是与此事无关,这二人的死又怎么解释呢?
这案子疑点重重,几具尸体在他们来之前便被热心的村民们带了回来,现场多半也被破坏了一些。
如今线索聊胜于无,几个警察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喊了几个带路的,准备去后山现场实地调查。
等几个警察走之后,其他人都纷纷安慰起哭得伤心的林家二老。
突然,几声尖锐的童声从远处传来。
“救命啊!王沐霖疯啦!”
几个小孩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接着又被坝子上的几具尸体吓得面色发白,浑身发软,可能好长一段时间都得做噩梦了。
几个大人连忙用白布将尸体都盖了起来:“谁疯了?”
“王,王沐霖!他在我们后面跟着!”
众人往路口望去,只见一个歪歪扭扭的身影逐渐走来,眼睛翻着白眼,嘴角挂着黏糊糊的口水。
“妈呀!”熟悉的朋友变成这样,小孩们吓得直往大人身后钻。
“造孽!怎么老子死了,儿子又出问题了?”有人喊道。
“他妈呢?这事只能找他妈去啊!”
“他家没人,我们去过了!”几个小孩带着哭腔回答。
“那怎么办?是不是中邪了,把早上那个大师再请回来试一下?”
等到王沐霖走到跟前,几人只好先把他用干草捆在树杆边,等大师回来施救。
“这小孩昨晚应该没上山吧,”林筠站在远处打量了一会儿,“怎么也被魇住了?”
“看起来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吴恙皱眉看去,“要偷偷帮他解开倒是不难。”
“先不急,”林筠想起这男孩欺负王小丫时的样子,没有同情心过度泛滥。
而那个所谓大师,早上赚完了个大单后,似乎就跑远潇洒去了,接到电话以后也只能保证晚上之前回来。
一行人便只能先把小孩搁置在一旁,就着结婚喜宴准备的碗碟桌子等,开始操持起葬礼席面。
“林富春,先不管你儿子怎么死的,这葬礼肯定得先办着,明天请个戏台班子来唱一唱,也算是给你儿子送个行!”
几个比较有主意的人都开始帮着张罗,“四队那边哭丧的我认识,可以帮你提前联系着。”
而一些嘴巴更碎的人则站在远处,丧气话说个不停。
“我看呐,就是遭了报应!”
“这事太邪了,死人一个接一个的,我听说一旦出现三桩丧事以上,要没有满七根本停不了。”
话音刚落,只见刚才带着警察离开的几人突然跑回了院子,嘴里上气不接下气,面上满是惊恐。
而接下来说出的话也如惊雷般炸在众人心头。
“张家那个,张艳,也死了!”
第43章 笑什么
女孩的尸体摊在进村的土路边, 身上的刀口纵横交错,皮肉翻卷。
其中有些伤口极深,几乎能看见森白的骨茬, 有些则细密如网, 像是有人在刻意增加并延长她的痛苦。
她双手的指甲断裂,指尖嵌满泥土和碎草, 显然在死前曾拼命抓挠地面试图逃离,一条暗红的血痕从身下蜿蜒而出, 在土路上拖出十几米远, 显得触目惊心。
“我草他妈个杀千刀的!到底是谁?!”
一个双眼发红的男人站在路坎边跺着脚发狂,一味放着狠话, “我日他先人的敢害我女儿,逮到凶手老子让他龟儿生不如死!!!”
与他截然不同的是一旁蹲着的瘦弱女人。
林筠第一天问路时曾在麻将桌见过她, 听当时的对话,这人似乎是张艳的母亲。
相比于男人的歇斯底里,她显得要沉默很多, 头低垂着, 缩着肩膀小声哭泣, 显得人越发瘦小可怜。
村民们被警察拦在远处,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张望, 但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潮气,仍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村子里不会真有杀人魔吧!”有人惴惴不安地问道。
“这么多年没出过这种事,上哪能冒个杀人魔出来?”
“这些天, 不是有外地人来了村里吗?”
一些人僵硬地转向站在人群后面的林筠和吴恙, 脸上挤出难看的表情。
二嫂卷起衣袖,或踢或推地各攘了一把,“你们脑子打铁了啊!人两个小孩一直跟我们在一块儿的!”
“哦对对!”几人连忙点头, 冲着二人面露尴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林筠弯着眼笑笑,表示没事。
吴恙摆了摆手,趁机打听起消息:“各位叔叔阿姨,张艳她平时有什么仇人吗?”
几人冥思苦想回忆了一会儿,纷纷摇了摇头。
“仇人……倒是没有,就是不讨人喜欢!”
“她那个打扮,哪像个正经女娃该穿的,天天在村子里带着一群人晃荡。”
“人品也不行,还经常让王小丫去小卖部偷东西,逮到了就让那小孩顶包!”
“天天晃?她平时不用上学吗?”林筠察觉到不对,微微抬眼。
此问一出,几个大娘八卦的被动技能觉醒,眼里放着光就围了过来,凑近林筠后,煞有其事地压低了声音。
“哎呀你不晓得,她原来是在城里面上学的,后来不晓得发生啥子事情,就退学了。”
“我听说是偷鸡摸狗,被学校开除的。”
“屁!我听说是乱搞男女关系,怀孕打胎!”
“乱说,是挑唆几个男娃儿打架,闹出了人命,才退学躲了回来。”
好几人开始赞同地点头,“有可能,她把村里面那些男娃儿溜得团团转,会得很!”
其中一人还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大娘:“你屋赵三不就是嘛,天天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还把你结婚时候买的金链子送给人家,差点就没能要回来……”
“信不信我给你两锤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
“头儿!这里有脚印!”
越扯越远的话题被不远处的警察声音打断。
众人立刻梗着脖子望去——
警察所说的地方是从田坎往下走的一处斜坡,凶手似乎在离开的时候没站稳,无意识踩重了几步,留下几个不明显的印子。
而他所喊的头儿,此时正因为张家夫妻要带张艳走的事情焦头烂额,只来得及挥手示意,让他自己先记录下来。
“我草你妈个警察,你们没查完就让我女儿这么晾在外头!”
“还要多久?”张世平一脸愤怒,冲带队警察吼,“而且这么多人看,你们查凶手就查凶手,扯我女儿衣领做啥子?!”
“刀口我们必须……”
张世平不听,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你们非要扯是吧?来啊!把我也查死在这儿算了!”
……
一通胡搅蛮缠之下,最后,几个警察只能匆匆拍下几张照片,眼睁睁看着张家夫妻用门板抬走了尸体。
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
林筠和吴恙回到屋前坝子的时候,大汉的尸体也已经被人带走,林卓信和王位良二人被分别移进了两副棺材里,棺材漆得锃亮,还雕着松鹤纹。
“比我在阴蜃里躺的那破烂盒子好多了。”林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
“咳…咳咳,”吴恙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看向林筠:“我发现你脑回路有时候也挺清奇的。”
“有吗?”林筠微微偏头。
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不知是谁先没绷住,嘴角一翘,紧接着便像被传染似的,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林筠问。
“看你笑我就想笑,”吴恙一副牙不见眼的模样,“你在笑啥?”
“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又忍不住嘴角微扬。
等到终于笑够以后,二人才终于凑近了两具棺材,开始打量起王位良的伤口。
按村里人所说的情况,这人如今还摆在林家的院子并不意外。
王位良的父母几年前便已身亡,媳妇今日没找到人,儿子中邪被绑在一旁,剩下那随机刷新、到处乱跑的王小丫更是指望不上。
所以按林卓城的一贯处世,定然会一副好人做到底的样子,花点小钱,托人把王位良的后事也包办了。
“这王位良的伤口形状……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呢?”吴恙仔细端详了一会,有些犹豫地说道。
“吱呀——”
老旧的木门突然被缓缓推开,林筠的爷爷奶奶走了出来,打断了他的思考。
林筠二人迅速移了两步,远离了棺材。
“今晚你们两个可能得挤挤了!”奶奶缓缓说道,“屋子里没有那么多张床。”
“没事奶奶,”林筠摇头,看着老人的模样,心情有些复杂。
所谓亲人、血缘,除了母亲以外,在他的人生中一直都只是个称谓而已,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再加上二老从人牙子那里买人口犯了错,才导致鬼新娘的出现,更何况林卓信是自愿献祭,所以一切不过是天理循环,报应而已。
可当他望着两位老人憔悴的身影时,胸口还是泛起一阵莫名的滞闷。
“叮——”
此时夜色渐浓,一早就联系的大师终于踩着点进了村,铜铃的声音将院子有些凝滞的气氛打破。
“我来也~”
这人道袍上还沾着酒气,脸颊泛着潮红,等到他接过林卓城递来的红包,指头在封口处捻了捻厚度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开始故技重施。
“大师。”吴恙横跨一步,将他拦了下来,“这小孩的情况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您再施法怕是会遭反噬啊!”
“胡说八道!”
大师眯起眼,下巴上的白色胡子抖了抖,像是被冒犯了似的,“我记得你,今早那符水还是我亲手给你舀的,怎么,现在倒来砸我饭碗?”
吴恙挑眉没再多说,从门口端了根长板凳,和林筠一起坐在旁边准备看戏。
“这小孩身上带阴气,他那些招式虽然是唬人的,但却阴差阳错夹杂了点引邪的作用,这大师今天招牌算是要彻底砸了……”吴恙冲林筠解释道,声音里带着遗憾与叹息。
“那你不帮忙?”林筠没让自己继续沉溺于情绪里面,视线看向一旁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时不时挣两下的王沐霖。
“好言难劝好死的鬼,这小灾就当给他招摇撞骗一个教训吧!”
吴恙一副为人着想的态度,脸上却分明带着看戏的蔫坏表情。
大师开始一边摇铃,一边绕着被捆住的王沐霖转圈,刚念完“天灵灵,地灵灵”的时候,突然浑身一哆嗦。
老头有些犯怵,但看了眼吴恙所在的方向后,冷哼一声又继续施法。
“哎、哎哟!”
不多时,一股寒意不知从何而来,大师刚把符纸掏出,两腿就突然开始打摆子。
他只觉得脖子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般,不受控制地向后仰,最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正赶来围观的村民们纷纷被吓了一跳,惊呼着将其围拢。
“大师?!没事吧!”
“大师?”
“大师这是……中邪了?”
“那怎么办?”
“符水!快把符水喂给大师!”
一群人把黄纸往水碗里扔完就开始往老头嘴里灌去。
之前一张符纸用一锅水稀释,问题不大,可如今只溶于一碗水后浓度便高得过分了。
只见那水刚一灌下,白沫便从老头嘴角咕噜噜地往外冒。
“怎么感觉更严重了?”
“医院!送医院!”
慌乱之时,赵大爷的拖拉机正好“突突突”地从远处路过,吴恙远远地挥手招呼。
“赵哥!快过来!”
赵大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举手比了个OK后,便哼着歌把拖拉机转了方向,到坝子口看到大师的模样后,才“嘎”一声停了嗓。
“这是咋了?快把他搬上来!我开车送他去镇上医院!”
村民们七手八脚把口吐白沫的大师往车上搬,可与吴恙那次空空荡荡的小板子不同,这次上面放了个粪桶,即使封了盖子,仍然带着臭味。
“哎呀怎么感觉大师白沫吐得更多了?”
“拖不得!快快快!快开车!”
赵大爷连忙上车掉转方向,只是路口有些窄,慌乱之中进进退退方向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林筠眼里带着丝不忍:“他应该不会死吧?”
“放心吧,那股阴气散得很快,剩下的符纸中毒就属于自作自受了,看老爷子身体还不错,躺一段时间就好了。”
说完,拖拉机终于把方向打正,冒着烟,沿着土路开始往镇里开去……
第44章 月色
王沐霖自大师走后陷入了昏睡, 被暂时锁在了林卓城的车里。
天色已晚,林筠和吴恙洗漱完以后便凑合着挤在了一张床上。
那木板床实在是有些狭窄,两个长手长腿的男生平躺的情况下, 相近的手臂就只能严丝合缝地挨着。
林筠睡在靠墙一边, 肩膀已经抵住了墙,而吴恙睡在靠外的地方, 一只胳膊干脆掉在了外边。
二人不得不背对背侧卧。
木板床“吱呀”一声,吴恙半梦半醒时因为脖子不舒服翻了个身, 胳膊肘不小心怼在了林筠腰上。
“嘶——”林筠被痛醒, 弓了一下身体,“你胳膊是铁打的?”
“这床翻个身就跟要散架了一样, ”吴恙声音还带着颠睡意未消的沙哑,理直气壮地往他那边挤了挤, “再挪点,我要掉下去了。”
林筠用胳膊抵住他死活不让,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角力。
直到二人贴在一起, 对方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 才让迟钝的思维猛然清醒。
林筠鬼使神差地转过身, 嘴边的话还未出口,却因为突然缩短的距离而彻底失语。
太近了。
狭小的空间里, 呼吸声似乎都变得分外明显,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气息更灼热。
昏暗的光线让近在咫尺的面容也带着看不清的朦胧, 唯有彼此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
林筠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应该退开的,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吴恙似乎也愣住了,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一些林筠读不懂的情绪。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连时间都仿佛被拉长,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却更衬得屋内寂静得可怕。
林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
“你”
他刚想开口,却听见隔壁传来林卓城打电话的声音。
“宝贝,我这边真走不开……对,家里出了点事……乖啊……”
吴恙也因此猛然回神,像弹簧一般往后挪开,结果“咣当”一下连人带被滚下了床。
“”林筠撑起身子往下看。
吴恙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干脆表情放空地盯着天花板发神。
……
这觉是没法接着睡了,二人又在床上硬挺挺躺了半天后,瞪着干涩的双眼,干脆一起起身出了门。
夜风微凉,将林筠脸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吹散了几分。
林筠坐在台阶上,抬眼望了望天空。
乡下没有光污染,星星亮得扎眼,如碎银般洒满天幕。
“你说……”他似乎想要问什么问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接着!”
吴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筠一抬头,只见一个圆圆的黑影迅速朝他面门砸下。
林筠身体稍微往后一仰,用手接了个正着——是一个苹果。
“从哪来的?”
“刚供品盘里摸的,我看你爸那司机买了不少,完全够用了!” 吴恙给自己也顺了一个,在林筠身边坐下后咬了一口。
“这不会犯忌讳吗?”林筠刚举到嘴边的手僵了一下。
自从知道鬼的存在以后,他对民间的各种说法比以前要警惕得多。
“这有什么好忌讳的,祭毕,内外举馊,死人吃的是香火气,咱们吃的是实体货,各取所需而已。”
林筠愣了下,忽然笑了:“问题是还没开始祭呢!”
“那不就更不用忌讳了!”吴恙又咬了一大口,伸了个懒腰,顺势往后躺在了地上。
林筠嘴角勾起,也跟着躺下,看向漫天闪烁的星星。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过了好一会儿,吴恙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出声说道:“生死如昼夜,轮转不息,天地不仁,从来不管谁先谁后……”
林筠一愣。
吴恙这段没头没尾的话来得突兀,但他却莫名听懂了。
他因为两位老人产生的情绪,原本以为隐藏得很好,没想到竟早已被吴恙察觉。
“你爷爷奶奶也好,吕辛树的母亲外婆也好,白发人送黑发人,是逆了“老终其寿,幼得其养”的常理,但这就像老树断枝,断都断了,难道整棵树就不活了吗?”
林筠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吴恙继续说道:“所以你也别当两位老人家这岁数是白活的,他们见过的生离死别比你多多了,眼下看着是凄惶,但往后活人的日子长着呢。”
一番简简单单的话,让林筠胸口那股滞涩的气忽然就松动了些。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筠笑着回答。
“切!”吴恙把双手枕在脑后,嘴角带笑,“不知道算了!”
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林筠侧头看向吴恙,只觉得这人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一些阴冷、沉重的东西都隔绝在外,只要他在,便让人莫名感觉安心。
林筠的眼皮开始渐渐发沉,虫鸣时远时近,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在这块停着棺材的水泥地上,他竟罕见地沉睡过去。
月光无声地笼罩着两人,吴恙望着房梁上替换后的白灯笼,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呢喃道。
“等我死的时候,你可要记得我今天说的话,好好活下去。”
阴蚀骨琀在吴恙的掌心硌出深痕,仿佛这样就能压住胸腔里横冲直撞的东西。
睡梦中的林筠无意识往他这边蹭了蹭,睫毛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边。
吴恙犹豫着伸出手,悬在林筠发梢上方,直到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也迟迟未能落下。
这段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吴恙盯着自己绷紧的指节,想起在文院楼第一次见到林筠的场景。
不,比那还要早。
林筠踏入校门的第一天,吴恙便已经认出了他,骨琀的出现让他意外昏迷了一段时间,但在醒来以后,便马不停蹄地去了文院楼等他。
仅仅只是因为林筠对计划至关重要吗?
石板地传来的凉意浇不灭皮肤下窜动的火,水下的画面在吴恙眼前闪现,有那么一瞬间,他脑中闪过一丝恶劣的想法。
要是现在把人弄醒,看着那双总是清亮的琥珀色眼睛蒙上水雾…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咬碎了咽回去,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还是开始被它影响。
吴恙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平时的模样,只是用手小心翼翼拂过林筠的发梢,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
耳边传来小狗哼哧哼哧的喘气声,林筠的意识还没聚焦,先被湿漉漉的触感糊了满脸。
林筠猛然睁眼,与一张凑近的脏兮兮小脸直直对上。
“哥哥你醒啦!”王小丫高兴地大叫,一旁的大黄也跟着摇尾巴上蹿下跳。
爷爷奶奶听到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躺在地上的林筠后大惊失色:“哎呦我的乖孙子,你怎么躺在院子睡着了,是床不舒服吗?”
“不是,”林筠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就是半夜想出来看星星,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吴恙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正一脸幸灾乐祸地靠在门边看戏,磕着不知又从哪薅来的瓜子。
“看星星?”
两位老人理解不了这个行为,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催促林筠进屋喝碗热粥,暖暖身体。
按村里的规矩,人死以后需停灵三天。
随着天亮,院子里来的人变得越来越多,帮着一起布置起丧事。
林筠和吴恙没被安排什么事情,只能百无聊赖地蹲在铁锅旁烧纸钱,不一会就听到外面噼里啪啦放起了鞭炮。
一支穿着白布麻衣的鼓乐班子摆好架势,随着铜钹“锵”的一声,乐器声和阴阳先生的念经声便开始一唱一和起来。
红事和白事,竟都是这么一套。
各种流程和宴席的准备让一群人整天都忙得团团转,直到傍晚才终于将宴席铺开。
林卓城不缺钱,直接按村民所说的最高规格请的丧事一条龙,这群人办事尽心尽力,竟在一旁的小块空地搭了个舞台。
夕阳西沉时,舞台的彩灯“唰”地亮起来,将现场照得流光溢彩,活像开了个迪厅。
几个穿超短裙的舞女鱼贯上台,孝带混着丝袜,纸钱与亮片齐飞,在棺材前跳起了爵士舞。
“这…这合适吗?”林筠被深深震撼,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吴恙往嘴里塞了两口肉,也暗戳戳笑得不行:“我早听说渝城这边葬礼敲锣打鼓、歌舞升平,现在确实是见识到了!”
“那你们就不懂了,”坐在同一桌的大叔突然插话,“谁说这丧事只能悲办,热热闹闹送亡人多好啊你们说对吧!”
他呷了口白酒,红着脸比划,“人死了魂儿还恋家,整得热闹点,还可以哄他尽快上路!”
“讲究!”坐在林筠旁边的王小丫突然大喊,踩在板凳上站高,举起手里的鲜橙多就要和大叔碰杯,也不知看谁学的。
林筠将她一把揪起,按回在凳子上,往她碗里又夹了不少菜。
等到宴席结束,哭丧的便开始干起活来。
哭丧婆披着麻布往棺材前一跪,抑扬顿挫的哭唱声骤然拔高,在乡间荡出凄厉的回响。
“哎——呀——苦命的卓信啊!”
“你十六岁那年寒冬腊月啊——嗬!”
“为给家里捡柴火,跌进那溶洞啊——嗬!”
她每唱一句都以夸张的抽泣声结尾,余音绕梁,中气十足。
“大哥背着你跑十里山路啊,也没能把你腿给救回来——嗬!”
“你那双废腿啊,何时才能自己爬回溶洞啊——嗬!”
林筠:?
意识到唱词不对,林筠陡然抬头,却正对上哭丧婆直勾勾的眼珠。
哭丧婆的声调突然变得阴森诡异,尾音拉得极长,冲着林筠问道:
“我…的…鞋…呢……”
第45章 谎言
林筠猛地站起身, 却发现四周的宾客全都静止了,夹到一半的菜悬在半空,张着嘴的酒盅停在唇边。
唯有哭丧婆的头颅以诡异的角度后仰, 嘴角越咧越大, 直到撕裂耳根。
“咔哒”一声,她的下颚完全脱落, 露出黑洞洞的喉腔:“我的鞋…”
供桌上的蜡烛突然窜起三尺高的绿焰,棺材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林卓信关节反折着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脚上竟又套上不合脚的婚鞋, 折断的脚趾被垫踩在脚下,一截一截地往林筠爬来。
“看到我鞋了吗?”
耳后突然传来湿冷的吐息。
林筠转头, 正对上哭丧婆贴到鼻尖的脸,其腐臭的指甲已向他眼眶的刺来。
林筠来不及捏诀, 只能尽力侧头先保证将眼睛避开。
当尖利指尖即将刺进林筠脸侧时,一道寒光破空而来,穿透了哭丧婆的手心, 巨大的惯性将其扯着倒飞出去。
吴恙及时赶到, 将符纸甩到哭丧婆脸上将其定住, 拍了拍手。
“终于等到成鬼了。”林筠松了口气,转身抓住吴恙手腕, “可以问灵了,看看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吴恙点头,将钉在哭丧婆掌心的飞刀收回, 扯下朱砂手链。
“蜃楼开眼, 魂归往昔!”
随着朱砂悬浮成环,问灵开启,世界骤然坍缩。
……
二人只觉脚下一空, 再睁眼时已站在一处陌生的农家院落里。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猪圈特有的腐臭气味。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简陋的木轮椅上,正费力地转动轮轴往猪圈方向挪动。
“喂。”少年停在栅栏前,声音很轻。
猪圈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猛地抬头,光着的脚上铁链哗啦作响。
她看起来比少年还要小两三岁,脸上沾着泥污,精神萎靡,眼里无光。
“救我!”少女似乎已经久未开口,声音有些变形。
少年没有回答,他盯着少女脚踝上磨出的血痕,突然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小心翼翼地穿过栅栏缝隙递过去。
“吃吧。”他小声说道,“别让人发现。”
少女迟疑片刻,终究抵不住饥饿,伸手接过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少年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叫林卓信。”等少女吃完,他才开口,“你的脚…疼吗?”
少女下意识摸了摸镣铐下的一圈血痕,泪水又开始从哭干的眼里溢出,摇了摇头后又点点头。
“我给你带了药。”林卓信从轮椅下方的布袋里取出一个瓶子,“可能会有点疼。”
他笨拙地转动轮椅,试图靠近些,少女却突然往后缩了缩,铁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别动。”林卓信停下动作,把药瓶放在地上推过去,“我偷偷来的,小心被王德忠发现了。”
少女慢慢伸出手,指尖在即将碰到药瓶时顿了顿,希冀地看向这个向她传递善意的少年。
“你能帮我逃跑吗?”
林卓信低头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回避了这个问题,只是在离开前扔下了一句:“明天晚上…我还会来的。”
夜风拂过院角的蒲公英,带起几缕轻柔的飞絮。
场景开始变化。
“死丫头!就知道睡!”
王母抄起一桶脏水就往猪圈里泼,嗓门大得能震碎瓦片,她五十出头,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刀片,一双三角眼吊着,看人时总带着股刻薄劲儿。
少女被泼得一抖,尽力把自己缩在猪圈角落。
“哑巴了?不会说话?!”王母抄起一旁的扫帚就往栅栏里捅,“老娘花钱买的你,不是让你当祖宗的!”
扫帚杆狠狠戳在少女背上,她闷哼一声,却没躲,只是抱紧了膝盖。
王父蹲在院门口抽烟,对这一幕视若无睹。
他精瘦得像根竹竿,眼珠子浑浊发黄,时不时往猪圈那边瞥一眼,眼神带着让人不舒服的□□。
“看什么看?”王母扭头瞪他,“给儿子位良买的媳妇,你也想尝上一口?”
村里人不是不知道王家买了人,可这一家三口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刁户。
没人敢管。
十来年前的农村还没有手机,不知是谁趁着赶集上镇子里报过一次警,可等警察来时女孩早已被藏起没了踪影。
那事之后王德忠拿着菜刀挨家挨户地找人,大有一副找到报警人就杀人全家的势头。
“造孽啊……”偶尔有人摇头叹气,可被王母眼神一扫,立刻噤声。
林卓信藏在房子后面的树林,偷偷地注视着这一切,轮椅的轮子卡在泥地里,手指死死扣着扶手。
他看着不久后王位良从屋里走出,拽着女孩的头发往屋里拖。
哭喊声从王家破旧的土屋里传来,夹杂着王位良猥琐的笑声和王父尖酸的咒骂。
他一直在林中等到深夜,女孩被再次关进猪圈,蜷缩在角落,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淤青,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吃吧。”他再次偷偷来到猪圈旁,把点心递过去,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我哥从城里带的。”
女孩慢慢接过点心一口一口地咬着。
“明天….明天我还会来的。”林卓信等她吃完,留下一句话之后,像以往一般准备转身离开。
可这次女孩却罕见地叫住了他,“谢谢!我会记住你的名字的。”
林卓信的轮椅猛地顿住,轮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缓缓转过头,“记住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
少女点点头,第一次冲他笑了笑,“林卓信,我会记得的。”
林卓信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只是缓慢地点了点头。
……
从记忆来看,林卓信似乎曾经和这个被拐女孩有过一段少年人的感情悸动。
若那女鬼就是这个女孩的话,林卓信的献祭似乎是一种极致痴情下的选择。
但林筠却感觉有些烦躁,凭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他近乎审视地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林卓信的脸上。
结果当真在其转身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表情。
记忆在此刻再次变化。
深夜。
女孩蜷缩在猪圈的角落,她死死盯着漆黑的屋内,直到王位良的鼾声如雷般响起,王母的咒骂声也终于停歇。
她动了。
手指抠进泥土里,她一点点挪向木柱。
那根拴着铁链的柱子已经被她偷偷磨出了一个缺口,只要轻轻一推,铁链就能滑出来。
咔嚓,木屑簌簌落下,铁链终于从柱子上脱落。
女孩浑身发抖却不敢耽搁,她赤着脚,蹑手蹑脚地爬向屋后。
她白天被拖进屋里时,曾趁着王位良完事后不注意,把他不怎么穿的一双鞋从窗户扔在了草丛里。
只要穿上鞋,她就能跑得更快。
只要跑进山里,她就能活。
计划了不知多久的逃跑行动终于有了机会实施,所以一向沉默的她,在今天晚上还特意和那个轮椅少年说了谢谢。
可当她颤抖着拨开草丛时,呼吸却骤然停滞。
鞋子不见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王父的声音突然从屋前传来,伴随着打火机“咔哒”一声响,他正往猪圈处走去。
女孩的瞳孔紧缩,顾不得再找鞋,转身就往黑暗里冲去。
可赤脚踩在碎石、枯枝、泥地上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血珠很快从脚底渗出,在泥地上留下暗红的痕迹,可她不敢停。
“人呢?!”王父的怒骂声离着老远,仍然炸响在她心头,紧接着,远处屋内灯光骤亮,王母尖利的嗓门和王位良的咒骂声混在一起。
女孩拼命往前跑,喉咙里涌上血腥味,脚底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她不敢慢下来。
只要再远一点……只要再快一点……
“果然在那儿!”
王位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女孩猛地回头,看到王父拎着锄头向她追来,王母和王位良紧随其后,三人狰狞的面孔在月光下如同恶鬼。
锁链的重量和脚底的刺痛让她越发抬不起脚,她跑不掉了。
“贱骨头!还敢跑!”王父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往地上一掼。
女孩的头重重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可她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指甲深深抠进王父的手腕里。
“我杀了你!”王父暴怒,抡起锄头。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后软软倒下。
血从她的额角汩汩流出,染红了半张脸。
她睁着眼睛,望着夜空中的星星,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她再也没能发出声音。
“晦气!”王母啐了一口,“人是不是死了?现在咋办?”
王父阴沉着脸,“放心吧!这事除了林卓信那瘸子以外没人知道,而且这贱人跑的方向是他报的信,他不会说出去的。”
“那队接亲人不是说有人让他凑冥婚的单子吗?把她拿去买了不是刚好吗?”王位良探头探脑地说着。
“这主意好!”王母一拍掌,“尸体都省得自己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