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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域人间 又了个又 18812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绑架

杨父交完罚款以后第二天便被放了出来, 他坐在看守所探视间的塑料椅上,指尖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玻璃对面的杨智脸色灰败,眼下两团乌青, 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 肩膀时不时抽搐一下,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撕扯他的皮肉。

“你他妈能不能别跟个蛆一样扭来扭去?”

杨父压低声音骂道, 细小的眼睛闪烁着阴冷的烦躁,虚咪着打量时不时就扭两下肩膀的杨智:“老子来这不是看你发癫的!”

杨智猛地抬头, 眼球布满血丝:“我要是真颠了, 第一个把你供出去!吕辛树那事儿,可是你让我去处理的!”

“你个狗娘养的畜生玩意儿!”

杨父脸色骤变, 左右扫了一眼,才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进去了老子还能给你想办法, 你老子要是进去了,你这快活日子才是过到头了。”

杨父肩上的两只小鬼嘻嘻笑着,在其身上上下乱爬, 跳到了杨智肩上, 凑近怨煞嗅了几下, 幸灾乐祸地用手指狠狠一抓。

“啊!”

杨智肩膀突然疼得剧烈一抖,他掀开衣领, 却什么痕迹都没有。

“我肩膀这里真的有问题,你要不找你那个大师给我看看?”

杨父冷笑,“我看你就是玩女人玩虚了, 年纪轻轻的别哪天死女人肚皮上了。”

“你懂个屁!”杨智恶狠狠地捶了下桌子, 压低嗓音,表情狰狞:“这次警方莫名其妙拿到了我之前一些事情的证据,我反正逃不掉可以替你全担了, 但你必须想办法尽快捞我出去,而且出去之后你必须给我足够的补偿,还有……”

“有屁快放。”

杨父懒得关心他儿子那些烂事,为了大师所说的宝贝,他推了房子又沾了人命,最后专门进京一趟,偏偏屎壳郎碰到窜稀的白来一趟,憋屈得要死。

“帮我弄个人……哦,就是他救了唐萍,让警察重新盯上吕辛树的案子,坏了你的好事。”

杨父闻言眯起眼,眼角皱纹里藏着比杨智更老练的恶毒:“谁?”

杨智咧了咧嘴:“叫林筠,我让李江调查过他,你可以让他把信息发给你。”

时间已到,警察过来终止了探视。

杨父站起身,整理了下袖口,头也不回地离开。

……

车内,杨父点开杨智手下发来的链接——是大学校园墙的一条热门帖子。

[墙墙,想捞军训时坐在休息区的轮椅小哥哥!到底是哪个专业的呀?有没有女朋友?求联系方式!]

帖子配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远景,拍摄者站在训练方队的边缘,镜头有些模糊,黑压压的迷彩服方阵旁,零星坐着几个因伤病免训的学生。

可即便在人群边缘,画面中央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仍然格外醒目——他安静地待在树荫下,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光,像是一抹冷色调的剪影,无声地攫取着视线。

左滑屏幕,第二张是侧面的偷拍。

少年低着头,膝上摊开一本书,细碎的光斑透过树叶间隙洒在他身上。

他的侧脸线条干净而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光线精心地勾勒出他鼻梁到唇角的弧度,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他看得专注,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又沉静的气质,像是与喧嚣的军训场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帖子下方的评论早已炸开了锅。

[天!真的好帅!今天训练时偷瞄了他八百次!]

[他看的什么书啊?全程都没抬头,好想搭讪又不敢……]

[再帅有什么用?没看见坐轮椅吗?残废一个。]

[楼上酸鸡跳脚了是吧?腿伤碍着人家好看了?]

[新生报告会没人见过他吗?求个递纸的。]

“瘸子?”杨父盯着照片,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冷笑,“那就好办了。”

……

回宿舍的路上,玄承宇和孟驰一左一右推着林筠的轮椅,阳光透过梧桐叶间隙斑驳地洒在学校的石板路上。

林筠低着头,膝上摊开一本没有封皮的旧书——那是昨天吴恙给他的《驱鬼术基础》,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

他读得入神,连玄承宇和孟驰互相使眼色都没察觉。

突然——

“啪!”

右肩被人轻轻一拍,林筠下意识往右转头,却只看见孟驰憋笑的脸。

左耳旁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响指。

“这边。”

林筠倏地转回来,差点撞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吴恙——这人脸凑得很近,带着灿烂的笑意。

“看这么认真?”吴恙打量了一下他手中的书页,“怎么都要看完了。”

林筠轻笑:“你课上完了?”

吴恙直起身,接过轮椅:“是啊,班上同学今天看到我跟见鬼了一样。”

“你之前一直没去上课,都干嘛去了?”

“行走江湖啊,我爸妈虽然明面上搞考古的,但其实也是俩神棍,我从小跟着他们溜达惯了,所以现在也不太闲得住。”

玄承宇来了劲儿:“那学业没问题吗?”

“就是没有平时分,靠期末自学混个及格还是没问题。”

“这样啊……”玄承宇对吴恙这番言论还没什么具体概念,但如今刚会走阴,也开始对走南闯北有些跃跃欲试。

林筠回头瞥了眼不远处教学楼后的角落,有人急忙躲在了墙壁后面,但影子却漏出来了一角——有人在跟踪他。

“怎么了?”几人同时都往那边望了望。

“没什么……”林筠收回视线笑了笑,冲着吴恙:“这书我快要看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能正式教我实践一下,师父?”

“现在就行啊!”

吴恙冲玄承宇二人挥了挥手,“人我先劫走了啊!”

“哦哦好,”玄承宇点了下头,不放心地交代一句,“那书……”

“放心吧!”吴恙哑然失笑,“等林筠看完就给你。”

“嘿嘿,谢谢谢谢!”玄承宇开心地傻笑,拉着孟驰回了宿舍。

……

废弃文院楼因为分尸案的出现,已经没什么人敢从附近路过,算是学校里二人练习术式的最佳场所。

商量过后,两人又来到了楼边。

还没来得及进楼,林筠突然转头对吴恙说道:“我有点口渴,能去帮我买瓶水吗?”

“行啊,”吴恙点头,转身离开:“那你先在这里等等我。”

文学院楼四周树木疯长,枝叶几乎要将整栋建筑吞没。

林筠单独坐在轮椅上,低头划着手机屏幕,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直到背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粗壮的手臂已经猛地勒住他的脖子,另一人迅速抓住他的手腕,粗暴地反剪到背后。

“干什么?!”林筠挣扎着抬头,却被人一记肘击狠狠砸在太阳穴上。

剧痛炸开,眼前顿时一片昏黑,耳中嗡嗡作响。

“老实点!”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低声威胁,用麻绳粗暴地捆住他的双手。

林筠的右腿还打着石膏,根本无法发力,只能被迫被人架着拖向文院楼,几乎脚不沾地地被拖拽上楼。

“妈的,老实点。”

林筠试图挣脱,其中一人骂骂咧咧,在他膝弯处狠狠一顶,逼得他闷哼一声。

石膏腿在台阶上磕磕碰碰,每一次撞击都传来钻心的疼痛。

林筠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却始终没有出声求饶。

……

顶楼的花坛被彻底刨开,风裹挟着泥土细沙而过,杨父从花坛废墟后踱步而出。

“林筠?”他眼睛笑成一道细缝,“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吗?”

林筠被两个马仔按在地上,脸上沾了些泥土。

可当少年抬起头时,杨父突然发现——那双眼睛清亮得可怕,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知道啊……”

林筠唇角微扬,露出一个近乎纯良的微笑,慢条斯理地开口,视线看向杨父的身后。

“有人…”

两个马仔的警告卡在喉咙里,杨父后颈汗毛突然炸起,却来不及转身——

砰!

一声闷响,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有人狠狠一脚踹在他腰上,力道大得直接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滑出两三米才停下。

吴恙从阴影里走出来,冲两个目瞪口呆的马仔灿烂一笑,眼神却带着冷意:“辛苦两位把我家林同学抬上来了啊!”

两个马仔脸色骤变,刚要动作,吴恙已经闪电般近身,一记手刀劈在其中一人颈侧,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下去

另一人挥拳砸来,吴恙侧头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

“咔嚓! ”

“啊——”

惨叫声刚出口,吴恙抓住对方脱臼的手腕反向一折,膝盖重重顶上对方胃部,在呕吐物喷出前又一记肘击砸向下巴……

声音戛然而止。

吴恙甩了甩手,走到林筠身边解开其手腕上的麻绳。

“腿没事?”

他蹲下查看了一下林筠的小腿,语气有点责怪:“这招还是有点太险了。”

“没事!”林筠笑了笑:“楼道口的废弃摄像头刚恢复,不按他们心意被绑一下,不就浪费了吗?”

“摄像头恢复了?”

杨父面色猛然一变,终于意识到二人特意走到旧文院楼门口,林筠的落单被绑竟都是故意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就已经被这两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调换了。

警笛声开始从远处呼啸而来,很快出现在楼下,底楼处被警方团团围住。

“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吗?”林筠笑着重复杨父之前的问题,替他补充完回答。

“杨通海,因其子杨智犯罪被抓,迁怒于学生林筠,将其绑架……

……意欲谋杀!”

第32章 恭喜你

“呸!”杨通海啐出一口唾沫, 脸上横肉挤出一丝狞笑:“□□崽子,空口白牙我就成了谋杀?”

林筠没理他,只是转身将天台大门合拢并上了锁。

“你锁门干嘛?”杨通海开始摸不准这两个学生是什么情况, 心里有些发慌, “你要是打我,等警察上来可说不清楚。”

“这就不捞你费心了, ”吴恙上前一脚踩在杨通海脸上,微微俯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 你答?”

杨通海脸被踩得变形,却仍从牙缝里挤出骂声:“操你妈的小屁孩装你妈的□□”

“杨通海。”

吴恙笑着念他的名字, 鞋底加重力道,碾得其颧骨咯咯作响:“死到临头, 你哪来的底气和我装硬气?凭你肩上两只小鬼吗?”

杨通海面色骤变:“你他妈放什么屁——”

“呵!”吴恙歪头,红绳小辫随着动作滑到肩前。

他看着男人肩上因为他的靠近而瑟瑟发抖的两坨丑陋黑影,笑意更甚:“让你养小鬼那人怎么和你说的?”

见杨通海不答, 他又继续说道:“我猜猜, 招财纳福、消灾解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杨通海咬牙否认。

“这世间万物, 有得,就必有舍, ”吴恙自认是个讲理的人,开始晓之以情,缓缓说道:“近两年是不是时常闻到腐臭味, 越发暴躁易怒、难以平复?”

“是不是噩梦缠身, 半夜惊醒?”

“是不是心悸如鼓,满身盗汗?”

他每说一句,脚下就重一分, 杨通海脸色也更白一分。

“你……”杨通海双眼瞪大,“你怎么知道?”

“亏你还是个生意人,无利不起早不懂吗……”吴恙轻飘飘地问道,“……你觉得那人为何要教你养小鬼?”

“你日子倒是过好了,那所谓大师又能有什么好处?”

杨通海浑身一震,心里开始涌现出一阵茫然和恐惧。

“我……给了他钱。”

“钱?”吴恙嗤笑,“连你都能靠这小鬼赚得盆满钵满,他要真缺钱为何不自己养,而要借你的身体呢?”

杨通海瞳孔骤缩,这么多年以来,他竟从未想过吴恙所问的问题。

大脑开始有些耳鸣,此前忽略的那些身体上的不适陡然放大……脑子却越发清明。

其实有些事情他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但利欲熏心之下,下意识地不敢去想,从没得出个确切的结论,直到如今被人点出……

吴恙的声音像是恶鬼般在他耳边萦绕。

“你应该自己也有感觉吧……你这身体被掏了个空……活不了多久了,等你死后,那用阳寿供养的小鬼可就为他人做了嫁衣。”

“你有办法?”

杨通海突然扑跪在地,双手死死攥住吴恙的裤脚,全然不见方才的嚣张气焰,哆哆嗦嗦地跪地祈求:“你开个价,多少钱都行。”

“不怕我诓你?”

“不会,不会,”杨通海忙不迭摇头,“您刚说的那些反应我从没和外人讲过,您才是真大师…那个狗屁神棍根本比不上您一根手指头….”

杨通海这种人,为达目的根本不存在脸面一说,他膝行两步,额头几乎要贴到吴恙鞋上,“您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就对了嘛!”

吴恙将腿从杨通海手中抽出,蹲下身,用手将其脸上的鞋印一点点拍干净。

“不需要你做什么,我问,你答就是了。”

“你……你说。”杨通海老实点头。

“为何要推吕辛树家的老宅?”

“为了找东西,我因为做噩梦已经两年没睡过一个完整觉,那大师……不,那神棍说吕辛树的家里有一个宝贝可以助眠。”

果然是为了骨琀,吴恙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那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真名我不知道,他自称姓南,有点驼背,跟个肺痨鬼一样时不时就咳……”

突然,天台门外传来警察的声音。

“里面的人注意,我们是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立即停止一切行动!”

杨通海转头,语速急切:“是不是只要我认罪,你就能帮我把小鬼消除?”

话音刚落,林筠的瞳孔便微微收缩。

他看见其肩上两只小鬼因为这话突然开始发狂,它们因为害怕吴恙而不敢对林筠下手,但对想要背叛自己的供养者却不会留情。

黏腻的脐带像寄生虫般不断钻入杨通海的身体,使得其原本清晰的人形轮廓像融化的蜡烛般扭曲变形。

两只小鬼像吸食果冻般吮吸着那些模糊的器官轮廓,腹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青灰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消化物在流动。

杨通海突然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怎么突然这么冷…”

“杨通海!林筠现在安全吗?请立即回应!”门外的警察继续问话,警棍敲击门框发出警告的声音。

“冷就对了,”吴恙笑了笑,“三牲祭品易得,可阴债难偿啊….杨老板。”

“你什么意思?”

吴恙声音变得飘忽:“你拿了这么多好处,竟然想着把人家消除掉,它们一时生气,可不就得多吸点你的阳寿。”

他面上带着不忍,手指掐了两下:“这样一算,你这能活的时间岂不是更短了,不足……一个星期了。”

杨通海突然僵住,顿觉脸侧有一些痒意,他伸手一抓,手里出现了一大片脱落的白色头发。

“你他妈害我?!”杨海通猛然意识到吴恙是故意让他说出背叛小鬼的话。

极度的恐惧化作暴怒,他猛地扑向吴恙,却扑了个空。

转身时突然扑向地上昏迷的手下,从对方内袋摸出把军刀。

“别动!”刀尖抵住林筠咽喉时,天台的空气瞬间凝固。

杨通海的脸已经开始带着不明显的枯朽死意,可握刀的手却异常稳当,指着吴恙:“马上让它们停下来,不然……”

“砰!”

天台铁门被爆破索炸开的瞬间,红外线光点瞬间锁定了杨通海。

“警告!立刻放下武器!”

“他妈的有本事你们开枪啊!”杨通海狞笑着把林筠挡在身前,把人往天台边缘拖。

他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的生机似乎真的在极速流逝,被戏耍的愤怒和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一时间理智全无,刀尖在林筠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线。

“放下武器!立刻!”为首的特警厉声喝道,“杨通海!你现在的处境还有转圜余地,放开人质,我们可以谈!”

杨通海却狞笑着后退一步,刀尖更深地抵进林筠颈侧,血珠顺着刀刃滑落:“谈?老子现在命都快没了,还谈个屁!”

他的声音嘶哑着冲着吴恙吼道:“你他妈的现在、立刻给我把小鬼弄掉,不然我现在就弄死他!”

特警队长通过耳麦低声汇报:“嫌犯情绪极端不稳定,疑似出现幻觉,建议强攻风险极高。”

“收到,”耳麦传来回复,“狙击手刚就位,听从指示。”

“杨通海。”

被刀抵着喉咙的林筠突然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杨通海下意识侧头,正对上少年苍白的脸,其嘴唇正因恐惧而微微发抖。

可就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杨通海突然浑身发冷。

林筠的瞳孔是静的,带着一丝熟悉的嘲讽,像是早已看穿他所有挣扎的、居高临下的审判者。

“你之前说我空口白牙就判了你谋杀”

林筠的嗓音仍带着示弱的轻颤,可嘴角却极缓、极缓地勾起一个弧度,“现在这场景……”

“……算不算证据确凿?”

杨通海的手突然抖了起来,连续被挑衅和戏耍彻底消耗掉他所有的理智。

“算!”他面露狰狞,猛地举起尖刀,“老子死前先把你捅你了。”

刀尖刺下的刹那,杨通海看见林筠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的沉静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鲜活的恐惧。

他兴奋得手指发麻,仿佛已经感受到刀刃捅穿肋骨、扎进心脏的触感。

狙击手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猛然收紧,可已经来不及了,林筠的身体完全挡住了射击角度。

防爆盾后的特警队长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那把尖刀朝着少年心口刺去

杨通海如献祭般将刀狠狠扎下,他突然回想起校园墙上那些对林筠的夸赞,能拉着这么一个年轻人死在自己前面,勉强够本。

“呵。”

恍惚间,他听见林筠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轻笑。

怎么回事?

刀尖离林筠近在咫尺时,杨通海的手却突然像被静止一般,难以移动分毫。

“今天看书的时候刚好学了点小把戏……”林筠掀起睫毛,所有恐惧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兴奋。

只有吴恙能看见,林筠颈间的鲜血变成了数不尽的红线,死死缠住杨通海肩上的两只恶鬼,垂下的指间缠着红线的尽头,两只小鬼因为被扯住命门而痛苦扭曲着,拽住杨通海的手臂让其再难移动分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除了林筠以外没有人能发现杨通海那一瞬间的停顿。

林筠顺势将手挡在刀前,伪装出艰难抵抗的模样,趁着杨通海的头挡住自己的表情,凑近他的耳边小声说道。

“真想安眠,何必费劲心思去找什么宝贝呢?”

他声音带着温柔的祝贺:“恭喜你,接下来可以长眠了……”

“砰!”

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狙击子弹瞬间贯穿杨通海的眉心,他双眼瞪大布满血丝,带着满脸的不可置信瞪着林筠,缓缓向后倒去……——

作者有话说:爽了!

第33章 快板儿

巨大的枪声还在天台回荡, 杨通海的尸体已轰然倒地。

特警队瞬间冲上前,防爆盾“哗啦”围成一圈,枪口仍对准地上的尸体, 不敢有丝毫松懈。

“人质受伤!医疗组!快!”

提着医药箱的医生一个箭步冲到林筠面前, 少年却在这时晃了晃,因为强行操控小鬼造成的消耗过大, 此时面色惨白如纸,意识也开始涣散起来。

模糊的视线里, 无数人影晃动, 似乎有人按住他脖颈的伤口,有人大声汇报情况, 还有人在他耳边急切地问着什么。

他的思考变得迟钝起来,耳边的嘈杂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幕, 身体也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林筠的视线本能地在人群中搜寻——然后准确无误地撞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吴恙站在三步之外, 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冲过来, 只是微微歪头, 带着对林筠演技的认可,冲他眨了眨眼。

……

又是消毒水的气味, 这是林筠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认知。

他指尖微动,触到了床沿边的一抹温热。

吴恙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上半身伏在床边睡着了, 只露出发顶, 那缕标志性的红绳小辫垂落在肩头。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林筠的腕间。

“吴恙?”林筠出声喊他,却发现自己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一般。

吴恙惊醒抬头, 额前一缕碎发高高翘起。

“你醒了,”他端起床头的水杯,小心地托起林筠的后颈,“血缠魂消耗很大,这次过后又得好好休养几天,来喝点水。”

温水润过喉咙,林筠感觉舒服了一些,开口问道:“杨通海…”

“死透了。”

吴恙露出熟悉的懒散笑意,往后倒靠在椅背上,随手把玩着红绳辫梢:“就是这老子死了,儿子以后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了。”

林筠轻咳一声,盯着吴恙头顶,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

吴恙莫名其妙地摸了摸头顶,那缕翘发被他压了下来,但手一放下又“啪”一下□□翘起。

砰砰!

门口传来敲门声,走进来几个面熟的警察。

“又见面了两个小伙子!”

老警察无奈地笑着摇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看向林筠:“你这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比我们出警还勤快。”

林筠抿嘴回了个无奈苦笑:“我也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

简单做完笔录,警察合上记录本,“杨通海已经身亡,杨智和他几个跟班的罪名比较复杂,判决书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但十年起步肯定是没问题。”

“所以你也不要因为最近这些事情而焦虑,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随时联系。”

“谢谢!”林筠频频点头。

临走时,老警察突然回头:“对了,听说碎尸案一开始是你们提供的线索,这件事的结果还是和你们说一下。”

“那具尸体的主人原本被列为逃犯,但经过调查,我们发现她其实是被冤枉的受害者。”

“真正的凶手……”老警察喉结滚动,眼前又浮现那个满地翻滚、痛苦嚎叫的血人,有些后背发凉。

他没向两个学生透露其惨烈的死状,只是干巴巴地给了个结论:“凶手在我们去抓捕的时候畏罪自杀了。”

……

这次出院以后,林筠几人终于开始过上了相对平静而惬意的大学生活。

除了玄承宇。

他本可以忍受军训的黑暗,除非没见过孟驰在休息区观训时惬意的嘴脸。

九月的烈日把操场烤得发烫,终于等到解散指令时,玄承宇拖着沉重的军训胶鞋冲向阴凉的伤员区,“咣当”一声把汗湿的军训帽扣在翘着脚睡觉的孟驰脸上。

“干嘛啊?”孟驰惊醒坐起,盯着玄承宇的脸补了一刀:“这位非洲友人,你认错人了吧!”

“你他妈!”玄承宇咬牙切齿,抬脚就揣。

两人一路骂骂咧咧回到宿舍,推开门的一瞬间,空调的凉风裹挟着西瓜的甜香扑面而来。

吴恙正盘腿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半个冰镇西瓜,两人进来的时候正好狠挖了一勺,塞进嘴里冲含混不清地招呼:“回来了啊!”

林筠脖颈上还贴着纱布,机械地用勺子挖着西瓜,因为看书看得入迷,挖出的那块始终悬在西瓜上方,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

孟驰本可以忍受军训……呃,观训的黑暗,除非没见过吴恙和林筠在宿舍空调西瓜的嘴脸。

二人站在门口,嘴角快要撇到下巴上去了。

林筠因为脖子上的伤被学校特批可以在宿舍休息,玄承宇如今被宿舍空调风一吹,羡慕得有点失去理智,恨不得给自己脖子上也来上一刀。

“给你们也买了个,”林筠转头看到二人,用手在挡板后的桌角扒拉两下,拖过来一个西瓜,“一人一半,自己切。”

孟驰眼睛一亮,干脆利落地把西瓜抱进怀里:“筠哥一回头,帅死一头牛,筠哥二回头,哈雷彗星撞地球。”

“这是哪个年头的顺口溜了,你是小学生吗?”玄承宇翻了个白眼。

林筠此时刚好把书看完,将书合上递给玄承宇。

玄承宇瞬间变脸,眼睛一亮,如获至宝般将书贴在胸前:“我筠哥人帅话不多,帅得没话说!”

“你这夸得比我好得到哪里去?”孟驰学着玄承宇翻白眼,没有成功,抱着西瓜回了座位。

“哎我呢?”吴恙看热闹不嫌事大,嘴角噙着笑意:“怎么没人夸我?”

“有有有!”

孟驰突然不知道从哪整出个快板,“啪”地一声脆响:“山是山水是水,认识恙哥不后悔,天若有情天亦老,我们恙哥就是好!嘿……就!是!好!”

“哦呦!”吴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还有这手艺,这快板借我也打打呗?”

林筠侧目:“这你也会?”

吴恙一把接过快板,手腕一抖,便在指间翻出个漂亮的花式,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实不相瞒,我手艺活儿都挺不错的。”

玄承宇顺口接道:“那你以后对象岂不是很□□”

话一出口,宿舍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这破地儿也能开?”孟驰倒吸一口凉气,被西瓜呛得直咳嗽,“玄承宇啊玄承宇,真没看出来,你竟然是这种人!”

“不是……我说错了。”玄承宇耳根瞬间涨得通红,“我是说他手巧做手活……不是……做手工……”

越解释越乱,他干脆自暴自弃地闭了嘴。

吴恙笑得蔫儿坏,顺手敲起了快板:

“竹板这么一打呀,您可听明白

今儿不说三国红楼水浒传,

说这舌头,去把脑子卖,

舌头跑得快呀,真话溜出晒……”

“哥!哥!”玄承宇开始求饶,“您放过我。”

“说错话,别害臊

反正大伙都知道——”

“哥!”玄承宇这一声喊得惊天动地,真情实感,直接扑过来抱住吴恙的大腿,声泪俱下,“您老高抬贵手!”

他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突然话锋一转,“要不您换个人说?林筠就挺好!”

吴恙挑眉停了嘴,视线故意在宿舍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林筠身上。

林筠直接单脚站起来就往阳台跳:“我去洗澡了。”

“医生可说你这石膏碰不了水,要帮忙不?”

“不用,我自己会注意的。”

“我搓背的手艺活也挺好的,不比飞刀快板差,要试试不?”

“不要。”

“那实在是太遗憾了,”吴恙摇了摇头,快板又开始拍了起来。

“林筠林筠真是强,骨折带伤还逞强,医嘱当作耳旁风……哎呦!”

林筠拿着拐杖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棍子,转身出了阳台门。

吴恙揉着被敲的地方,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懒洋洋地坐回椅子上,长腿一伸,随手又挖了勺西瓜塞进嘴里。

……

时光飞逝,转眼间,九月的骄阳已褪去炙热,为期一个月的军训终于接近尾声。

操场上,方阵的脚步声不再凌乱,口号声整齐划一地回荡。

玄承宇站在队列中,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林筠腿上的石膏终于拆除,脸上和颈部的伤口都只还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他和吴恙、孟驰一起,站在操场边看玄承宇军训最后的汇报表演。

虽然找来找去也没看到玄承宇人到底在哪……

“我假期要回家,你们有什么打算吗?”孟驰问道。

“我应该不回去,”林筠想了想,目光停留在吴恙的侧脸:“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嗯……”吴恙转头,手指无意识盘着从腕上撸下来的古朴手串:“我可能有点私事要办。”

“需要一整个假期吗?”

“差不多吧。”

“好,”林筠点头,吴恙用私事来概括就说明不想多说,因此他也没再追问。

军训汇报表演接近尾声,随着最后一个方阵退场,为期一个月的军训正式落下帷幕,假期正式到来。

……

放假第一天,吴恙没怎么收拾行李,一大早就笑着和几人告了别。

林筠盯着自己手机屏幕看了许久,指尖在通讯录上徘徊了几次,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林筠?”电话那头,林卓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诧异,“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吧。”

“你每年这个时候是不是都要回一趟老家?”

“对啊,”林卓城的语气轻松了些,“今年更特殊,你小叔要结婚,我肯定得回去”

他顿了一下,“但你问这个干嘛?”

林筠的目光扫过吴恙的空荡荡的床位,他其实早就猜到吴恙会去哪里。

“你老家是渝城金子山对吧。”

“别一直你老家,”林卓城的声音依旧温和,“我老家不也是你的。”

林筠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吴恙送给他的手串。

“那就行,”他抬眼看向窗外。

“今年我和你一块回去。”

第34章 王小丫

“马蹄哒~哒~哒~黄河水哗~啦~啦~”

大爷扯着破锣嗓子, 在乡间土路上纵情高歌,屁股底下那台年过半百的手扶拖拉机“嘎嘎嘎”地喘着粗气,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活像老烟枪咳出的陈年老痰。

他嘴里“哒”一声, 拖拉机也跟着“嘎”一声, 人车合一,交相呼应。

“要努力生根要发芽, 让梦想开出最美的花……”

大爷身体跟着前后晃荡,跺两脚油门, 车子也跟着蹦高, 节奏卡得堪称完美,突然——

“汪!”

不知从哪突然蹿出条大黄狗, 大爷吓得一激灵,猛打方向盘, 拖拉机发出“嘎吱”声。

躺着后板上睡觉的吴恙直接被甩飞了出去。

吴恙瞬间惊醒,在地上滚两圈后,稳在了即将摔下田埂的土路边缘。

“哎呦哎呦!”大爷颤颤巍巍地跳下车, 两手因为紧张躲在身前, 几步跑到路坎边。

“弟娃儿没事吧!”

吴恙怔了一下, 爬起来拍了两下身上的灰,摆了摆手, “没事儿赵大哥,我皮糙肉厚摔不坏,”

“那就好, 那就好!”赵大爷松了口气。

“不晓得是哪家屋里的狗, 突然窜到路边边儿,我一急,就把你在后头这事儿给忘球了!”

“大黄!你没事吧!”

正说着, 车前突然传来个小女孩的声音,二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从路边草丛里钻出来。

这人蓬乱的头发扎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小辫,身上套着件明显大好几号的花布衫,衣摆都快拖到膝盖,边缘沾满了泥点子。

她一把将大黄狗紧紧搂进了怀里,用脸蛋蹭着狗头。

“大黄!不怕不怕~”

女孩声音带着几分异于常人的迟缓,黄狗乖巧地舔了舔她的脸颊,尾巴摇得欢快。

“小丫?”

赵大爷声音带着惊讶,“你咋个跑这里来了?”

小女孩没有理他,只是继续抱着狗蹲在车前。

赵大爷有些无奈,转头给吴恙解释道:“这个娃儿叫王小丫,”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压低,“这点儿不太正常!”

吴恙点了点头,“这个地方离村子是不是还挺远啊,她怎么跑这里来了。”

“哎呦说起来就造孽,她屋头根本不管她,随便她到处乱跑,哪天娃儿死球了都不晓得。”

赵大爷叹着气走到王小丫身边,跟拧小鸡一样,把她揪起来放到了拖拉机后面拉着的板上。

小女孩像条大鱼一样使劲儿扳动起来:“大黄!我的大黄!”

声音凄厉,活像被迫生离死别一般。

“行了行了!”赵大爷没办法,转身又把那狗捞上了车,“坐好,我给你送回村里去。”

……

来这的路上,吴恙飞机转高铁、汽车转公交,各种交通工具倒了个遍。

但因为金子山实在是过于偏僻,坐到最后连摩托车都喊不到,只能靠自己走路。

所幸没走多久他就碰到开车回村的赵大爷,那时他已经累得连大爷的歌声都成了白噪音,躺在后板睡着了。

但现在身边多了两个“乘客”,他也没有了睡意,干脆坐了起来。

拖拉机继续颠簸着前行,赵大爷的破锣嗓子又开始嚎起来。

大黄狗乖乖地缩在角落咪着眼准备睡觉,小女孩正偷偷瞄吴恙的红绳小辫,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在她的认知里,只有女生才会编辫子,因此犹豫了片刻,她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大哥哥,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啊?”吴恙一脸懵逼地指了指自己。

砰!

拖拉机突然碾过一个大坑。

王小丫一个踉跄,小手“啪”地按在吴恙的白色T恤上,留下个黢黑的手印。

“啊!”女孩似乎害怕被骂,坐着连连往后蹬了两步,像受惊的小兔子般弹开,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惶恐。

吴恙看她实在可爱,轻笑一声,从书包里翻出了一板巧克力递给她。

王小丫没见过巧克力,小手在衣角蹭了两下,不敢接。

“糖!”吴恙撕开包装,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示范,“甜的。”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接过,学着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一亮,作势要给大黄也掰一块儿。

“狗狗不能吃这个,”吴恙及时阻止了她,“小狗吃巧克力会死的。”

王小丫被死字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把巧克力放回自己嘴里。

又过了一会儿之后,她看向吴恙,眼睛里带着迟疑,一点点挪到吴恙身边,郑重地将手掌伸出,又在吴恙衣服上印了个掌印。?

怎么还恩将仇报起来?

吴恙没懂她在干嘛,抬眼撞见小女孩一脸希冀的目光。

见吴恙没反应,王小丫急得眼神一个劲儿地往一旁的背包上瞟。

吴恙哑然失笑,又从包里翻出点饼干零食,一股脑都塞给了她。

王小丫眼睛瞪大,手脚并用地把这些吃的框在怀里,然后挺直了小身板,学着电视里看到的样子,双手合十朝空气拜了拜,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她已经不在乎吴恙是男是女——因为不管是什么,都是她的恩人!

“弟娃儿!我之前还没问过你,”

赵大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一个说普通话的高档人,跑我们这山咔咔来干咋子呀?”

“我算哪门子高档人,”吴恙用方言回道。

他这几年全国到处跑,啥都能勉强说两句。

“我就是听说你们这里闹鬼,想来看一下。”

“闹鬼?!”赵大爷一脸震惊,“你个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的,怎么比我还迷信哦!”

吴恙咧嘴一笑:“其实我也不信,就是寻个刺激而已。赵哥,你觉得最近村子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

赵大爷兴奋得声调都高了起来,“哎呦那可太不对劲了,我给你讲,许二嫂屋种的红苕,上个月全部死了,她非说是村里面有人往她土里撒药,闹得人心惶惶的。”

边说着,他从包里掏出根烟放进嘴里:“要我说这毒药又不是不要钱,哪有人这么闲啊!”

“……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的……”赵大爷低头,用不太灵敏的塑料打火机摁了半天,终于把烟点上。

“林富春他家的猪最近不晓得咋了,莫名其妙撞墙算不算?

“……算吧,确实挺灵异的。”吴恙很捧场地说道,突然感觉有人扯了下他的衣角。

转身看见王小丫正抬头看他。

“小朋友,哥哥的零食已经都给你了。”吴恙无奈摊了摊手。

“桥!”王小丫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是为了要吃的,她语速很慢,“后山的桥,大黄一过去,就不敢汪汪叫了。”

“后山?”吴恙看向赵大爷,“后山有什么东西吗?”

“哪有什么东西,后山荒郊野岭的全是坟头,小丫说的桥也不是桥,就是搭在水沟上的一块木板而已。”

“那岂不是过木不汪!”吴恙把自己逗笑了,却发现在场没人能懂他的笑点,只有大黄睁开眼睛“汪”了一声。

“后山离这里远吗?”吴恙问道,很巧的是,他要找的就是一处坟地。

“不远,”赵大爷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岔路,“从那条路一直往上走差不多半小时就到了。”

“回村子不从这条路走吗?”

“对,咋啦不跟我们一起了?”赵大爷眯眼:“你真要跑坟地去找刺激?”

“都找刺激了,那肯定要去阴气最重的地方了。”

吴恙把包背回背上,揉了两下王小丫的凌乱头发,“赵大哥,你路口把我放一下,我去那边看看。”

……

林筠坐在副驾驶位上,车窗将十月的阳光过滤成冷调的灰。

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乡村景色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手串。

“我之前就想问你,你脖子上那个伤口是怎么来的?”林卓城坐在后座,余光扫过林筠的脖颈。

“摔的,”林筠没动,淡淡回道。

“摔的?”林卓城身体往后倒在靠背上,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记得刚把你接过来的时候,问你伤是怎么来的,你也说是摔的,但其实……”

“好了爸,”林筠回头阻止林卓城继续说下去,“我这次真是摔的。”

“……行吧,”

男人没再继续追问,过了好半天才又说道:“林筠,这几年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何必这么防备我?”

“没有啊,”林筠一脸无辜地回头,冲林卓城抿嘴笑了笑,声音轻软:“爸,你想多了。”

开车的司机能感觉到父子二人之间的诡异氛围,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都捏紧不少,就在这时——

“砰!”

车前突然蹿出一道人影,尽管司机及时踩了刹车,这人仍然被惯性撞出去了好几米远。

车内空气瞬间凝固。

林卓城猛地推开车门,昂贵的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嗒”脆响。

林筠紧随其后,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您没事吧?”司机声音发颤,伸手要去扶。

那男人却像触电般躲开,眼神飘忽不定,右手紧紧攥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没、没事!”男人慌乱地拍打身上的灰,左腿明显跛了一下,却强撑着站直,“是我自己没看路…”

林卓城已经掏出钱包:“去医院检查一下,该赔的我们….”

“不用!”男人突然拔高音调,“真不用,我其实啥事没有!”

“可是你这腿…”司机还想说什么,男人却突然转身跛着腿就跑,很快就在林子里不见了踪影。

“这.…”司机目瞪口呆,这人刚好像是被撞的那个吧,怎么受害者反倒开始逃逸了?

林卓城冷哼一声收起钱包,回了车里:“既然他自己跑了,就不用再管他。”

这人多半在干什么亏心事,林筠暗自记下了男人的外貌特征,和林卓城回到车上。

临近傍晚,袅袅炊烟开始从四处屋舍的青瓦屋顶升起,在暮色中勾勒出柔和的曲线,汽车终于在一路上村民的注目礼中开进了村里……

第35章 村口

几个端着饭碗的妇人一路跟了过来, 筷子还悬在半空,眼睛却已经黏在了这辆锃亮的黑色轿车上。

车子刚停稳,周围就窸窸窣窣围上来一圈人。

“看看, 林家那个城里儿子回来了, 他小的时候就讨人喜欢,当时我就觉得长大肯定有出息, 这车开得是一年比一年豪华!”

林卓城推开车门,脸上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李叔, 您家小孙子今年该上初中了吧?”他熟稔地招呼着, 从车里掏出包烟,往周围散出去半包。

李叔接烟的手顿在半空, 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哟林总您这记性…”

“我们林总混得再好也不忘本,哪像老张家那个暴发户…”

林卓城笑着摆手, “先提前谢谢大家的帮忙,喜酒当天肯定给每个人包红包。”

“那可不成,咱这村里互相都是免费帮, 你这红包一给, 以后咱们还敢不敢喊你爹妈帮忙了。”

“杨婶说的是, ”林卓城连连点头,“是卓城欠考虑了, 那喜酒当天一定请大家吃好喝好,以表感谢!”

林筠坐在车里冷眼看着,不知是不是因为一路颠簸, 觉得有些反胃。

他扳下车前的挡光版, 推开镜子盯着自己的脸。

镜中的年轻人眉眼温润,带着和林卓城一脉相承的浅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乖巧懂事的后生。

“真恶心。”

他对着镜子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只觉得反胃越发严重。

车窗外,林卓城正弯腰给驼背的李叔点烟,打火机“咔嗒”的声响清晰可闻。

那姿态恭敬得近乎做作,偏偏又能让每个村民都受用至极,等到终于将一众村民打发离开,李卓城脸上的笑意收敛,挂上了几分鄙夷。

但他很快也把这份情绪隐藏下去,替林筠拉开车门,笑着喊他:“下车了。”

瞧见林筠有些苍白的面色,他伸手要探林筠额头,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

“不舒服吗?”

“有点晕车。”林筠重新挂上常年的笑容。

有些东西就像个一脉相承的诅咒,哪怕他觉得再恶心,从他学着林卓城带上面具的那一刻起,似乎就彻底将自己困进了一种名为生存的牢笼,虚伪竟逐渐成为了他生活在世间的一种本能。

“吴恙…”这个名字在齿间滚过,比想象中更急切。

“屋子在这边,你干嘛去啊?”林卓城在背后喊他。

林筠没有搭理,头也不回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

村口的几颗歪脖子树下,有一群十四五岁的初中小孩围成了一圈,似乎在争吵些什么。

“这些零食肯定又是你偷的!”

“我没偷!”中间传来个软绵绵的声音,但带着一股不服的倔劲儿。

林筠放缓脚步,躲在了树后。

为首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女生,她看上去很瘦,但化着浓妆的脸倒有几分漂亮,穿着紧绷的低胸上衣,牛仔短裤下两条细腿像竹竿般支棱着。

围在她身边的大多是男生,堵着中间一个身材矮小的小女孩不让走,从她身上把零食搜夺一通后,才慢悠悠地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后,树丛后不知从哪又窜出几个小孩,猛得把小女孩推倒,在她身上搜摸起来。

没有找到剩余的零食,其中一个男孩有些气急败坏,一脚踢女孩肚子上,鞋底在本就脏兮兮的衣服上又印上个脚印。

“你个该背时的栽种,不晓得往衣服里面藏一点吗?”

一脸呆傻的王小丫没有反应,懵懵地看着他。

“王沐霖,你跟一个傻子生什么气。”

“就是啊,更何况她还是你亲妹妹!”

跟着一起的几个小孩开始劝说起来,“走吧走吧!零食都被张艳那群人拿走了,干又干不过他们,只能认栽。”

叫王沐霖的小男孩临走前,还不忘又踢了女孩一脚,跟着骂骂咧咧地离开。

王小丫一直等到这些人彻底不见,瞪着双圆眼左右确认了几遍,蹑手蹑脚地挪到老柳树后,扒开一丛特意摆乱的野草,露出个隐蔽的树洞。

“嘿嘿.…”

她捂着嘴傻笑,小心翼翼地从树洞里掏出藏好的部分零食,又掰了块巧克力塞进嘴里,两手合拢放在脸边,脏兮兮的脸上透出幸福的表情。

对王小丫来说,被欺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因此在长年累月的欺负之下,她也逐渐攒起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小精明。

她美滋滋地清点着这些零食,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小朋友。”

她吓得一个激灵,巧克力落在了地上,女孩连忙捡起,灰都不拍就往嘴里送。

王小丫鼓着嘴一脸警惕地转过头,看见一个和她的大恩人一样好看的哥哥,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了层金边,美得像是从电视里走出的神仙。

林筠微微俯身,眼睛微弯,琥珀色的虹膜清澈温润得像后山那眼泉水。

王小丫觉得他肯定不是坏人。

“这些零食……”林筠指了指她怀里的包装袋,“是谁给你的?”

“不是偷的!”王小丫大喊。

“我知道,”林筠带着安抚的笑意,只凭这些零食包装,就不可能是村子里有的,“是不是一个扎着红绳小辫子的大哥哥给你的?”

王小丫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吴恙果然来这儿了,林筠松了口气。

自从知晓骨琀的出处以后,吴恙一直在貌似无意地偷偷调查金子山的相关信息,他自以为隐蔽,却没想到林筠对他的关注其实远超他的想象。

“他去哪了你知道吗?”

“桥!”

“桥?”林筠继续问道:“哪里的桥?”

“过木不……”王小丫双手变成爪状,举起放在脸的两侧,突然狗叫,“汪!”

林筠眨了两下眼睛,“过目不忘?”

正想继续问的时候,王小丫却突然站起来,转头四处看了几下,“大黄呢?我要去找大黄!”

她边说着,边把几包零食匆忙放回树洞,把杂草拢了两下,慌里慌张地就跑掉了。

林筠没有办法,只好开始在村子里四处找人询问。

“叔,您见过个扎辫子的外地人没?”

他先碰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大爷,大爷耳朵背,把旱烟杆一磕。

“啥子?炸饼子的人?我们村里头哪个不会炸饼子嘛,都会!”

“你在说个铲铲,人家问你有没有扎辫子的人,”旁边路过个挑着两箩筐的大婶,上下打量了一下林筠:“小伙子你是从哪里来的哎?我们村头还是第一回来个这么帅的帅哥。”

“我爸是林卓城。”林筠腼腆一笑,继续问道,“您见过我说的这么个人吗?”

“没见过,”大婶摇头,视线直愣愣地盯着林筠的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原来是林家娃儿啊,怎么以前从来没看到过,你随你爸呀,生得真好!”

林筠只好继续抿嘴笑笑,大婶嗓门软了八度:“哎哟喂,你这娃娃长得也太巴适了!有对象没有啊?”

大婶开始把话题使劲儿往林筠身上转,林筠有些应付不来,只好摆手开溜。

又走了一会儿,老远听到一阵音乐……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妈妈的爸爸……”

林筠寻声走去,看到了一个简陋的小卖部,门口果然摆着几台摇摇机,几个小朋友正高难度地挤在其中一台上玩耍。

小卖部门前的坝子上正围着一圈人在打麻将。

林筠走到小卖部门前的麻将摊子边,还没来得及开口……

“九筒!”

一个长得胖胖的大婶猛地拍桌而起,震得桌上的茶缸子直跳:“老娘等的就是这张——杠!”

她一把拍掉身边想去摸牌的手,“等到!我先摸一张了来!”

站在一旁看牌的大娘突然看见林筠,眼睛一亮,“哎哟哪来的乖娃娃?”

几人一边打牌,一边转头看来。

林筠微微后退半步:“呃……你们好,我想问一下……村子里有桥吗?”

“桥?”胖大婶嗓门洪亮,“我们这儿连条河沟都没得,修桥给鬼走啊?”

她转身又摸了张牌:“幺鸡!”

“杠!”对面一个嗑瓜子的大叔突然“噗”地喷出瓜子壳,嘿嘿笑了起来。

“好不得了哦!”胖大婶眼睛快被笑容挤没了,一把将牌扣下:“杠上花!等到起给钱!”

全场瞬间炸锅。

“愿赌服输,咦呜牙呜的干咋子!”她没再理牌桌几人的骂嚎,转身对着林筠:“乖乖你找桥干啥子?”

林筠硬着头皮开口:“我想找个人……”他手举在头顶上面比了一下,“大概这么高,扎着个小辫……”

“没见过,”几人都摇头,大娘突然用胳膊肘碰了下旁边的瘦小女人。

“唉,张艳不是嫌弃村里头没得帅哥吗?这不是来了一个,你赶紧问一哈噻!”

瘦小女人有些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林筠:“别个一看就不是村头的人。”

胖大婶撇撇嘴,看向林筠的眼神变得八卦起来。

林筠连忙趁着问题还没说出口,提出了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