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下一下亲吻着谢晏的头发、侧脸,安抚似的。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从收到你消息开始我就在找你。”方趁时笑了下, 低头亲着他, 声音压在一个不高不低听上去还有几分温柔的音调上,“你爸妈报警了,我得赶在他们之前找到你……还好我是孟家人。”
谢晏一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往后仰了仰,仔细看他的脸。
方趁时说这话居然没有半点不情愿,他是真的在高兴。
因为能更快的找到他,所以, 宁愿自己是孟家人。
因为孟家神通广大。
谢晏一把抱住了他。
方趁时发出一个疑惑地单音节:“嗯?”
谢晏摇了摇头,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方趁时。”
“嗯, 我在。”
“我爱你。”
短短三个音节寻常又不寻常地在耳边炸响,方趁时一愣, 身体几乎是僵住了。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听错,眼睫轻颤, 轻轻落在谢晏腰上的手便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 逐渐加力, 直到将这个拥抱变得密不透风。
“你第一次和我说这句话,晏晏……哥。”方趁时低下头, 突然有些不敢亲他,唇悬在离他头发半公分不到的距离上,没敢继续这个动作, “很想再听你多说几次,但是……我们得先离开这儿,你住在这里,警察很容易找到你,他们会把你送回去。”
“我成年了啊,”谢晏抬起头,半是疑惑半是郁闷,“这具身体去年就成年了啊,警察连这也要管?”
“毕竟是家务事,而且你又是个高三学生。”方趁时跟他解释,“我找了熟人,先一步找到了你,但是你爸妈就算没有这个人脉,家长找孩子也是很政/治/正/确的事情,民警很难拒绝的,哪怕他们不想办这件事……大概晚一点就会找过来了。”
“那怎么办?”
“跟我回家?”方趁时说,“我会和警方说,你没有失踪,只是和父母起了冲突,到同学家住几天。你爸妈闯不进我家的。”
“你哪个家?”谢晏愣了愣,金色兰庭那套房子就在他家对面,至于“本家”……那里不是有孟书秋吗?
“我还有套房子,参加那个机器人比赛跟孟书秋换来的。”方趁时笑了下,“我没怎么去住过,所以没来得及带你去看,去吗?”
“好。”谢晏也不问在哪,他无条件相信方趁时。
他身上的睡衣是简单的T恤,没什么可换的,便进厕所把身上那条很搞笑的小黄鸭睡裤给换掉了,东西都塞进行李袋里,跟方趁时下楼。
值班的前台没见过这种大晚上来大半夜走的钱多烧得慌型奇葩客人,揉着惺忪的睡眼帮他办退房,看上去还有点怨气。
谢晏有点愧疚,小声地说:“不好意思啊。”
前台笑了下,摇摇头说没事。
退房手续办完,方趁时拉着他从酒店出来,走到停车的地方。谢晏还以为这黑心老板半夜还把小郭叫起来加班,没想到走到近处一看,车里没人。
“我自己开。”方趁时把他的行李扔到后座,又帮他打开副驾的门。
“你是不是第一次上路?”谢晏站着没动。
“练过很多次,前阵还去封闭赛道上跑过,刚刚也是我自己开来的。”方趁时看他,“不信我?不信我们就打车。”
“算了,”谢晏朝门里钻进去,“命给你了。”
方趁时当他开玩笑,扶着车门笑了半天,然后替他关门,绕过去上车。
打开驾驶席车门的一瞬间方趁时表情一变。
谢晏是车祸死的,他父母……也是。
真的是“命给你了”。
像是平静的湖面上砸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方趁时手指蜷缩了一下,不由得露出一点堪称温柔的笑意,打开车门上车,发动了车辆。
他开车其实很稳,没有许多新手常见的毛病,整个人就像脑子里装载着某种自动驾驶程序,运行得分毫不差,只有在停车时预留的空档大小上能看出些许新手的影子。
但为了谢晏能感到安全,他还是提起了200%的注意力。
这可能是一个注意力常年不集中的人最无声的温柔,方趁时在金融市场大杀特杀的时候都没这么专注过。
车辆渐渐驶向谢晏从未去过的区域。
修宁市西边多山多景区,谢晏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前半生在努力学习,后半生在努力讨生活,不太往这么风花雪月的方向跑。他看着窗外的景象,时不时对照着车上的导航,辨认着他们在往哪里走。
这是城西南方向的山里。
并不是很高很深的山,修宁市地处丘陵地带,多山,但山都不高,因为景色清幽,不少地方被开发成了度假场所,谢晏还是头一回知道这里面有民居。
车穿过树林,驶进一座庄园。
“好大的……房子。”谢晏下车之后不由得感慨,这里虽说没有方趁时那个浮夸的“本家”大,但也是平生罕见的大房子了。
“所以我说你爸妈进不来,”方趁时帮他拿行李下车,“注意到我们刚才进来的时候过了几道卡口没有?”
“两道?”谢晏回忆了一下,“算上院子大门有三道了。”
方趁时“嗯”了声,走过来拉他的手:“都是身份验证,非业主进不来的……我们最近就住这里,不过离学校远,你要是不想迟到,早上得再提前40分钟起来。”
这倒是没事,谢晏的作息一向挺养生的。
方趁时把他拉到大门前,先给他录入了一下指纹,才放人进去。
房子很大,谢晏在外面就意识到了,但是进门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慑。
房子是极简的装修风格,跟方趁时买在金色兰庭的那套房子类似,但审美上显然更高级一些。房子格局错落有致,从玄关看进去,既通透又有层次。
理论上应该先参观一下,但是谢晏有点困。
“我睡哪儿?”他问。
“卧室都在二楼,随便挑。”
“那你睡哪儿?”
“嗯?”方趁时愣了愣,“二楼中间那个房间是我的,床上有一组黑色抱枕的那个。”
谢晏上了楼,在几个卧室中转了转,找到那组标志性的黑色抱枕,把裤子一脱,躺了上去。
方趁时走得慢了几步,进屋的时候谢晏已经快睡着了,牛仔裤被人非常放荡不羁地脱在了地上。
月光落在他安静的睡颜……和两条分外白皙的腿上。
又长又直。
方趁时几乎凝住了呼吸,走到床边弯下腰,凑在谢晏脸前,压低声音问:“要跟我睡?”
谢晏没有动,尽管交错的呼吸能让他感觉到方趁时就在离他很近的距离上,他也没有动,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你是不是很少过来住。”
“嗯?”
“这床上没有你的味道。”谢晏低声喃喃,“你快点去洗漱。”
方趁时愣了愣,又往下垂了垂头,闭上眼嗅了嗅谢晏发间的味道。
一直以来,方趁时还以为只有自己这么不正常,努力克制着,又忍不住一次次地在他身边轻嗅。
原来他也会有一样的需求。
心脏仿佛被人泡进了温水里,被温柔又温暖地托举住。他只觉得这样的谢晏看上去好乖,好想亲他。
但方趁时此时并不想做扰人清梦的恶人。
“等我,”他只剩下了气音,“很快。”
谢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听起来软绵绵的。
平日里他并不是个绵软的人,一手按下去大概只能按到膈应人的反骨,这种样子的谢晏,或许只有方趁时见过。
意识到这一点,方趁时不由得勾起一个无声的笑,直起腰,将落在地上的裤子捡起来,随手放到旁边,然后去洗漱。
他特地洗得快了点,不过等他精致地做完一个简易护肤流程之后,时间也过去了近二十分钟。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一个困飞了的人睡着的,所以原本,方趁时并没有指望谢晏会醒着等他。
他最后看了眼那两条白得晃眼的长腿,心无旁骛地拉过了薄被。
这么柔软的谢晏是很少见的,方趁时想他今天应该心情不好,很快就是高考了,至少不能再着凉。
他仔细地替谢晏盖好,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手伸过去的时候有些不受控地往下,落到了谢晏的大腿上。
只轻轻一碰,解馋似的,很快就往上,摸到了腰间。
他闭上眼睛,打算就这么睡觉。
然而没过几秒,谢晏忽然动了动,朝他爬了过来。
方趁时睁开眼。
谢晏大概是真的很困,爬得仿佛肌无力患者,几乎是蹭进了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一条胳膊自然地搭到他腰间。
另一条被压着的胳膊就向下放着,手腕上还挂着他送的手链。
其实这是非常正常的睡姿,但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方趁时没法正常地睡下去,否则那条胳膊就会碰到一些他并不希望谢晏碰到的区域。
他不能在……这时候碰谢晏。
趁人之危当然可以轻易地得到某些他想得到的东西,却会离另一些东西更远。方趁时学习的时候也不喜欢走捷径,有时候结果并不重要,对他而言,过程才是更值得重视的东西。
“你还没睡?”他声音很轻地问。
谢晏过了好几秒才声气微弱地回答:“快睡着了。”
方趁时纠结、犹豫、深呼吸了好几秒,终于仰起身体,捞起谢晏那条被压着的胳膊,直直地放到自己脖子底下。
然后身体才贴近,抱紧他,用自己的体温将他环绕。
“睡吧。”方趁时轻轻地说,“宝宝。”——
作者有话说:穷人第一次收到贵重的礼物会感觉惶恐。
谢晏收到手链时是,方趁时听到“我爱你”也是。
以及同样是车祸。
孟扶冬会划轮胎,方趁时会集中他涣散的注意力。
↑此作者就是这么爱写如此土鳖又含蓄的call back。
第107章 意外之后的意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晏睡觉太老实, 这一晚,抱着他又不敢打扰他的方趁时居然是一夜好眠。
他在谢晏呼吸变得轻浅时睁开了眼睛,心说, 果然还是跟谢晏一起睡比较有益身心健康。
“醒了?”
谢晏“嗯”了声, 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几点了?”
方趁时也不知道,今天周六,他没定闹钟。
他稍稍侧身,胳膊伸出去,从枕头另一边摸到手机,又很快转了回去,好让谢晏重新待在他的怀里,这才拿起手机看:“10点……54。”
居然快11点了。
他昨晚睡前给人发过消息, 然后开了睡眠模式,这时候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 倒是不多。
谢父谢母找人找了一夜,今天早上才从早起上班的民警那里得知儿子昨晚短暂住过的地方, 但人早已经走了,这会儿还在寻找。
谢晏没问这件事,一贯早起的他此时把脸埋在方趁时胸口,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好像还打算继续睡个回笼觉。
方趁时垂眸看了眼他的头顶, 总觉得谢晏这会儿有点逃避。
当然, 他并不反对谢晏逃避,他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因为印象里,谢晏并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既然这样……
方趁时手速飞快地发了几条信息出去,说明谢晏的去向, 托人处理这件事,然后又找离这里最近的五星级酒店订了份餐食,让他们送过来。
翠园这边安保严格,能送进来的外卖并不多,这家酒店和小区是同一个地产商,能直接走内部路线送过来。
谢晏缩在方趁时怀里,又睡了约莫一小时,才被方趁时的手机铃声惊醒。
他眼睛睁得比平时大,带着一种脑子还没来得及接上线的茫然:“谁的电话?”
“我叫了餐。”方趁时感觉谢晏像是紧张,把电话接起来,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一边跟电话那头送餐的人说把东西放在院门口的架子上,等把电话挂断,他才低头说,“警方那边我都处理好了,你别担心。”
“……嗯。”
谢晏愣了一会儿,瞌睡好像到现在才醒:“我没拿校服,周一得穿你的。”
“好。”
“然后可能这段时间都要住在你这里。”
“好。”方趁时很有耐心,“还有什么要求?”
谢晏想了想,搓搓脸从床上坐起来:“有牙刷毛巾什么的吗?我要洗漱……还需要一张书桌,我作业没写完。”
“我给你拿。”方趁时翻身下床,“书房也在二楼,你找找。不过现在不要写,我一会儿出去拿外卖,先吃饭。”
“嗯。”
方趁时连新找出来的牙刷都是电动的,非基础的型号,谢晏看了眼没说什么,他现在会用这些东西了。
生活是潜移默化发生改变的,也许他所有的不幸都用来交换这些了。
好像也不亏。
刷了牙洗了脸,谢晏下楼去吃饭。方趁时从院门外拿回了三大袋外卖,放到桌上打开。
谢晏趁这个时间参观了一下一楼。
一楼主要是厨房、餐厅、客厅,有电视和体感游戏设备,空间大到足以开出美式校园派对。
方趁时说二楼有卧室、衣帽间、书房、休息室和游戏厅,三楼是仓库、健身房和露台,四楼是天台,上面有楼顶泳池和洗衣房,每层楼都有相应的零食和饮料仓库,地下室跟金色兰庭那边一样有影音室,另外还有健身房和活动室。
房间很多,占地很大。
“房子过户给我之后孟书秋就不会随便来了,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方趁时说,“你随便玩。”
“感觉,”谢晏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你妈在有原则这方面还挺值得称道的。”
“我不否认。”方趁时耸了耸肩。
五星级酒店的饭菜食色鲜香一个不缺,两人对坐着吃了点东西。方趁时不动声色地观察,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谢晏食欲不高。
可他无论是表情、动作,还是说话的语气,看上去都很正常。
吃完饭以后,谢晏去了书房写他的作业。他写作业看起来依旧很专注,但方趁时一下午往书房转了三次,感觉他效率好像比平时低一点。
这事其实很微妙,如果不是方趁时对那些作业的解题思路、答案,以及大致需要多少思考时间心里有数的话,可能发现不了他的变化。
晚饭后,方趁时叫住了他:“谢晏。”
“嗯?”谢晏扭过头看他。
“你是不是,”方趁时有点拿不准,跟他确认,“还是心情不好?”
谢晏一愣,摸摸自己的脸:“很明显吗?”
“不明显,”方趁时看着他,“但我一直在看你。”
谢晏眼睛眨了眨,露出一抹笑:“我就是……还是有点生气,而且可能快高考了,多多少少压力有点大,没事。”
方趁时:“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
谢晏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谢晏一般不会特意去解决自己的情绪,因为大多数时间,如果问题被解决了,情绪仍然存在的话,他就只能等时间过去。
谢父谢母对同性恋的歧视,对儿子不合理的期待,这都是无解的题,而他现在不需要住在家中,这个问题实际上已经、至少暂时是不存在的。
方趁时收留了他,给他解决了警方的问题,住宿、吃饭,安静写作业的空间,洗漱,校服……那么多的问题,他还能让方趁时做什么?
“我觉得应该不用?”他想了想,双手合十朝方趁时拜了拜,露出个笑脸,“要不这样,我拜一拜学神,就当祝福我高考顺利了。”
这话给了方趁时一点灵感:“你要不要出去散散心?我们去庙里拜一拜,求个顺利……可以稍微走远一点,普陀山怎么样?”
“啊?”谢晏一愣,“还能这样的吗?”
“为什么不能?”
哦,原来,周末是可以说走就走到周边城市旅游的。
谢晏瞪了他半天,发现自己的惯性思维又穷了一次。
“好,那什么时候去?”谢晏问。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方趁时的答案更激进:“现在?现在出发不一定赶得上末班车,我们可以自己开车过去,买明天一早的船票,明晚就可以回来。这样会有点累,你要是不想这么赶,我们就下周末过去,在海边住两天。”
“那下周吧。”谢晏对这种激进本能抗拒,他还是更习惯四平八稳的计划,“我明天想去办张新手机卡,手机也不能一直不开机吧,微信都用不了了。”
“要不用你以前的?”方趁时问。
谢晏:“嗯?”
谢晏以前的手机自车祸后就被方趁时捡了去。他当时身上有一些零散的随身物品,但因为出事后他穿越了,只向方趁时讨要了家门钥匙,别的都没提。
“你还收着呢?”谢晏愣了愣,“屏幕都碎了吧?”
方趁时的回答是找了根卡针把自己的手机打开,卸出一张手机卡给他:“你手机碎了,我收起来当藏品了,这张卡一直在我手机里。”
谢晏:“……”
“你总是在我觉得已经对你很了解的时候,”谢晏想了半天,干巴巴地找出一个形容词,“痴汉到超越我的想象。”
“这好像是贬义词?”方趁时挑眉。
“但我没在贬低你,挺……好的。”谢晏把手机卡接了过来,用卡针把卡槽打开,换了张卡。
旧SIM卡怕丢,塞进了手机壳背面。
这样一来,别的不提,至少微信是可以用了。
班级群一如既往的热闹,有人问题目,有人吹水开玩笑。
在他的世界崩塌的时候,世界还在照常转动,真好。
因为谢晏已经决定下周再出行,第二天他哪也没去,是在家中的健身房度过的。
运动到底能提供多巴胺,周一上学的时候,谢晏看起来已经状态如常。
盛柯一大早就鬼鬼祟祟地凑过来:“你周五晚上干嘛了?”
“嗯?”谢晏正在写作业,闻言愣了愣,回头看向方趁时。
“你别看他。”盛柯说,“我就是因为他差点把修宁翻过来了才想问你周五干嘛的。”
谢晏眨了眨眼,把修宁翻过来……是为了找他?
老实说,这几天来,这是唯一一件提起之后能让谢晏感觉有点开心的事情。
他“啊”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我就是跟家里出了个柜,然后离家出走了。”
盛柯目瞪口呆。
“有这么吓人吗?”谢晏笑了。
“老实说,这件事不是很吓人,这时候做这件事比较猛。”盛柯下意识地看了眼教室后方的倒计时,“你是疯了吗这时候找架吵?”
“我也不想的。”
“是我的错。”方趁时接了话。
谢晏扭过脸看他:“关你什么事啊?”
“那个时间地点,是我非要。”旁边还有人,方趁时话只说了一半。
是他非要在回家路上跟谢晏接吻的,如果不是他,谢晏现在可能还安然住在家里,这几天情绪也不会这么低。
盛柯直觉下方的内容不宜收听,缩了缩脖子,默默走开。
谢晏拧眉看他:“我自己也想这么做的。”
方趁时没出声。
“我不想跟你吵架。”谢晏难受地揉了揉眉心,“都是我自己选的,我到底还要跟你强调多少次?”
“抱歉。”方趁时认错很快,认真地看着谢晏,“我不提这话了,你别生气。”
“嗯。”
谢晏没再说什么了,高考在即,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他知道自己状态稍微有那么点问题,不想说出什么气话来伤人。
倒不如少说两句。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
方趁时订了周五晚的车票,做了行程,准备了行李。
谢晏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在周五放学后跟着方趁时走就好。
他们先是开车回家,把校服换掉,带上行李,然后就启程去汽车站。普陀山在岛上,从修宁过去没有直达的火车,只能坐长途汽车。
车程两个多小时,上车睡一觉就到海边,方趁时的计划是就近住下,等第二天白天上岛,拜祭完之后坐下午的船去其他岛上过夜,周日凌晨在海边民宿看日出。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出门的时候,方趁时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来自他私人的员工,成年之后,方趁时各项业务往来变得频繁,跟员工的沟通时间也增加了,他接电话的时候只以为有什么生意上的事情,丝毫没有设防。
接着十几秒后,他变了脸色。
“怎么了?”谢晏刚换好鞋,抬头看见他的脸,用口型问他,看上去很是担心。
方趁时慢吞吞地把手机收起来。
他看了谢晏一会儿,抿了下唇。
谢晏:“嗯?”
“我跟你说件事,你要冷静。”方趁时朝他走了两步,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也很慢,生怕惊扰到他。
“你舅舅……出事了。”
第108章 是晏晏回来了吗?
车在路上飞速驰骋。
车载蓝牙音响连着手机, 从里面播放出谢晏陌生的声音,那是方趁时聘请的私人秘书之一,最近的工作包括定期去看望谢晏外婆和舅舅的情况, 在需要的时候以社会爱心人士的名义提供帮助。
今天也是他例行去看望的时间, 这才知道谢晏舅舅出了事,这会儿他正在说明从邻居那里打听到的内容。
沿河这排民居是几十年的老房子了,自来水都是后来拉的,排污不够完善,所以很多人家夜里用完洗脚水,都会走到门口来往下水道口倒水。舅舅家的下水道口就在门口,但他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每次倒水总待在离河边很近的地方。
原本, 他家门口的岸下方还有个靠近水面的平台,一般人都不至于出事, 可这天水位高,浪头打上来洇湿了下方平台的地面, 他一滑滑下去两层,还偏偏是个腿脚不便的瘸子,失足落水爬不上来,呼救也喊不大声。
那个时间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 锅里爆炒的噪音遮盖了呼救声, 好久才有人听见。
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他……”谢晏只觉得耳边嗡嗡的, 好像世界被一层噪音隔绝,听不清周遭的声音。
他甚至听不清自己的说话声, 可秘书的话又清楚地落到了脑海里,扰乱他的神经,搞得他好一会儿才回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一般不都是……外婆去……倒水的吗?”
秘书说:“我听一个话挺多的大姐说, 说是上个月老太太头晕摔了一脚,腿脚不太方便,所以这阵才让宋先生去倒水的。”
舅舅姓宋,叫宋正松。
开着车的方趁时这时开口说了句话,语气有几分严厉:“老太太上个月摔了,你不知道?”
“这事怪我。”秘书也有点懊恼,“老太太摔了没去医院,在家养了几天,也就关系好的老邻居去家里帮过两天忙才知道。我每次过来看望,没个借口也不敢太靠近,真没发现。”
好不容易等到个红灯,方趁时飞速地朝边上看了一眼,只看到谢晏一脸平静的表情,目光却是不聚焦的,有心想抱抱他,可车也不能停下来。
“我现在跟邻居说,我是个专门帮助孤寡老人的公益组织的工作人员,留在这里帮忙看着老太太……”秘书话音有点犹豫,“但她精神状态不太好,现在说话颠三倒四的,我看着得送医……问题是老太太这会儿不让人靠近,谁靠近打谁。”
“你跟沈律联系一下,宋先生的后事有什么问题都由我们来负责,我这会儿在开车,不方便。其他的等我们过去再说。”方趁时吩咐完,收了通讯。
“谢晏。”他喊。
谢晏“嗯”了一声,低声回答:“我没事,还算……冷静,你好好开车。”
确实冷静,以发生的事情大小来说,谢晏此时只是些许的情绪不稳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异常”了。方趁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踩着限速一路疾驰到那条河边。
没等车停稳,谢晏已经推开门下车。
“谢晏!”方趁时怕他出事,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匆匆将车停进一个路边的车位就下了车。
谢晏已经跑到了河边,天色已晚,大多数看热闹的人都回家了,只几个老邻居在,还有一个谢晏没见过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围在舅舅家门口。
那灯火通明的老房子里传来古怪的“嗬——嗬——”声,好像有谁在拉坏掉的风箱。
“他家都没人了……真造孽啊!”
几个邻居在门口长吁短叹,面露可惜。
谢晏顿住了脚步。
是啊,他的身体躺在医院,是医学上的植物人。现在的他,要用什么身份走进去?
方趁时很快追了上来,搂了搂他的肩,没多少什么:“过去看看吧。”
谢晏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我们只是路过。”方趁时盯着他的眼睛,就像有读心术似的说,“爱心公益人士,好吗?”
这个借口倒是勉强合理,谢晏点了点头,这才迈开脚步。
方趁时喊了他的秘书一声。
“哎哟,小方总,你可算来了。”秘书其实一般管他喊“老板”,可方趁时年轻、面嫩,怕这些街坊邻居不信服,就换了个称呼。
方趁时没说什么,点点头,把谢晏往前面带:“正好路过,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秘书其实不太懂老板在演什么戏,但全力配合。
秘书待在这里好一会儿了,因为他表示愿意帮助处理宋正松的丧事,这会儿,街坊们隐约把他当做责任人,听说小老板来了都给让出了路,谢晏这才能穿过人群走到门边。
那扇他很熟悉的旧木门敞开着,外婆坐在小客厅那张很旧的小沙发上,上面盖着的毛巾毯早就洗褪了色,露出多年沉淀的黄。她目光有些浑浊,拉风箱的声音正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
电视机里在放没见过的抗战片,演员们说着口音不标准的日语。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照亮灰扑扑的水泥地面。
老太太说不清楚话,也不让人进门,情绪激动又冷静。
谢晏一张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
警方在场调查事故原因,虽然八成是失足落水,调查还是得做;方趁时找来了律师和更多的人帮忙处理事情,自己在不远处看着谢晏。
时间渐晚,邻居们不想多惹事,见有人接手,也就渐渐散了。谢晏一个人站在门边看着外婆,想进去,始终没敢迈出这一步。
“得把外婆送去医院检查。”见人都散了,方趁时才走过来,压着声音对谢晏说,“我给她安排了疗养院,她这个状态,以后没法一个人生活,送去疗养院有人照顾。”
“……嗯。”
不能再看了,得把外婆送走。
方趁时安排得很妥当了,还好有他,现在自己都想不到这些。
谢晏觉得自己的思维好像被堵住了,打了结,不通畅,只能思考接受到的一点点信息。他听方趁时这么说,才觉得此时此刻他应该强硬地把外婆抱起来,送上车。
他动了动,才发现步子有点踉跄,他腿软了:“……老奶奶……”
话不成调的老太太这时浑浊的视线里居然有了一点光:“嗬……嗬……晏晏,是晏晏回来了吗?”
她挥舞着手臂,好像想从沙发上站起来,来扶谢晏。
谢晏瞳孔一缩,迅速扑了过去,接住她差点摔倒的身体:“……外婆。”
声音是抖的,他控制不住。
“晏晏……晏晏……”老太太扶着他的胳膊一声声地喊,“阿松还同我说你回不来的,我就说你接个可能不回来,你顶顶乖的……”
“我在的,外婆,我一直在的。”谢晏急急忙忙地蹲下,去抱她,“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去医院做撒?我不去的,噶噶贵!”
“去做个检查。”谢晏咬着唇,努力忍着,他怕自己掉眼泪说不清楚话,“我刚出院,要回去复查的,你陪我去好不好?外婆,晏晏……害怕。”
这话是他很小的时候才会说的话了。
好在这会儿老太太神智不清醒,好像觉得谢晏就该是个胆怯的小娃娃,“哎哟”“哎哟”地叫了两声,嘴里喊着“我的乖晏晏”,终于是勉强答应了要去医院。
谢晏艰涩地把方趁时喊进来:“你到里屋去看看,有个……舅舅出门用的轮椅。”
他半扶半抱着外婆,没法进去拿了。
方趁时应了声,走进里间四处找了找,才在一块不知道用了几年的花边绸布底下找到了那张轮椅。
竟然是全木制的木头轮椅,表面光洁无毛刺,轮轴旋转稳定。
他想起谢晏说过,舅舅是个死板的木匠——自己做的吗?好好的手艺。
可惜这个时代,努力不一定有收获,真心反多被辜负,看看这家徒四壁的房子,方趁时有几分唏嘘,很快又化成对谢晏的心疼。
这是谢晏始终背负着的沉重的真诚。
他推着轮椅出去,关掉电灯,让谢晏扶着老太太坐下。
“开来的车不够大。”方趁时压低声音,走在谢晏旁边,“放不进这张轮椅。”
“可以折的。”谢晏说着给他指了下轮椅后面的一根横向的木棍,“这根卸下来可以折成一半大,要是还放不下,轮子可以卸掉,下边有个扣。”
方趁时难得惊讶了一下:“你舅舅自己设计的?”
“嗯。”
“……好心细,”方趁时说,“还很有巧思。”
“其实只是因为不想花钱买电动轮椅,他就琢磨着自己做一个,木料都是一点一点攒的。”谢晏勉强笑了一下,但不太好看。
方趁时看着他,轻叹口气:“那应该够放了,沈律开过来的是辆SUV。”
他把自己的车钥匙丢给了那位“沈律”,跟人换了把钥匙,又跑回来。
老太太现在只认得谢晏,得让谢晏陪着,方趁时当司机,把人送往医院。
谢晏一直在用小时候的口吻跟外婆说话,没注意窗外,等方趁时叫他下车,他才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他熟悉的医院。
“这是哪儿?”
“私立医院。”方趁时说,“疗养院就在医院后面,检查没问题的话,可以直接把外婆送过去。”
“好。”
谢晏哄着外婆下车,方趁时在前面带路。
医生和检查项目都是提前联系好的,私立医院主打一个服务,各个护士跟老太太说话的时候都轻声细语的。
这让谢晏稍微放下点心——外婆现在认不得人,但跟外人说话容易一惊一乍的,谢晏只能尽量全程陪着。
好在这医院全是陌生人,他可以放心大胆地自称“患者的外孙”,陪护倒也不显得突兀。
忙活了大半宿,检查结果出来,是脑血栓。
这是老年人常见的疾病,谢晏外婆年纪很大了,上个月头晕摔跤估计也是因为这个。
这回受了刺激,人糊涂了,就认不清人。
“那还送疗养院吗?”谢晏听这状态是要住院的。
“疗养院和这边医院是一家的,”方趁时在他身后扶着他,掌心的热度从脊背上传来,低声安抚,“先让外婆住着,回头就算去了疗养院,也可以让工作人员定期送过来检查。你平时放学放假想过来看她也随时可以来。咱们一会儿先回去,明天我送你过来看她,顺便去疗养院看看环境,行不行?”
“……嗯。”
谢晏现在的脑子根本就转不动,有方趁时在这儿帮忙安排,他早已放弃了思考,方趁时说什么是什么。
医生安排了用药和明天的检查,给安排了住院。谢晏把外婆送进病房,陪她说了会儿话,哄老太太睡觉。
“这是护工大姐,就跟隔壁的阿姨一样的,一会儿让她给你擦个身,然后你早点睡。”谢晏很耐心的样子,“我还要回去……写作业,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写作业,写作业,晏晏好好写作业。”外婆一下一下摸着他脑袋,“争取今年再拿个三好学生回来。”
“诶,知道了,期末我……带奖状回来。”
好说歹说,谢晏终于退出了病房。
方趁时走过来,也难得大胆,像外婆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感慨似的:“你还真是好学生啊,以前。”
老太太人都糊涂了,居然还知道要让外孙赶回去上学。
“很久以前的事了。”谢晏对他“以下犯上”的动作毫无反应,原地站着,垂着眼睛出神,“外婆不提,我自己都忘记了。”
方趁时抱了他一下:“回去吗?”
“嗯。”
得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办。
谢晏的理智这样跟自己说,控制着手脚跟方趁时走了。
他睡了一夜,只觉得刚闭上眼天似乎就亮了,强提精神起来,等方趁时开车送他去医院。
上午外婆要做检查,方趁时还要带他参观疗养院的环境。中途,方趁时接了几个电话,回来问他,要不要给舅舅停灵。
谢晏家没人了,他现在的身份也不便直接出面办什么,方趁时借口的公益基金是孟家的公益基金,真实存在,虽说此前从来没做过关怀孤寡老人的项目,但只是拿出来糊弄别人倒是足够了。
事情好办,停灵就不太方便,可以放在殡仪馆,但没有借口去守——这世界上应该没有这么好心的公益组织——方趁时琢磨着,如果谢晏想守灵,他就多请几个人,搞个公益守灵队。
不过谢晏对这些走形式的东西没有兴趣,人都不在了:“算了吧。”
他之前还想着该怎么多塞点存下来的零花钱过去给舅舅外婆改善生活,也想过以后是不是有办法把舅舅弄进谢父的家具厂里找个活干,现在一切都成泡影——舅舅不在了,他跟谢父也闹得很僵。
他好像活得挺失败的,谢晏想。
想做的事情,总是不成。
运气也,总是不好。
生活好像对他有什么恶意,总是在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再给他不大不小的一拳。
死不了。
逃不脱。
想要挣扎出一条路,非得掉一层皮不可。
“得看火葬场时间,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插队,插不上也还是得下周。”方趁时翻着手机日历,“工作日不行,你现在尽量不要请假。”
“嗯。”
“那我们现在去看看疗养院?”
“嗯。”谢晏安静地站了起来。
疗养院跟这头是通的,环境清幽,有一些基础医疗设备,用以保障一些有基础病的老人的身体状况,又没有医院给人的那种压力。
是个好地方。
但意外的是,谢晏在这里看见了他自己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第12章,外婆出门倒水,跟舅舅说,好像看见晏晏回来了。
一个call back——
写完存稿发现这章会在双11当天被发出去。
光棍节发这种情节我是不是太残忍了(……)(并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了]
第109章 生死在这里随性地相隔……
“你把我挪到这里来了?”谢晏愣了愣, 回头寻找方趁时的身影。
方趁时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谢晏一回头就能找到他:“嗯,之前放在公立医院是为了就近抢救, 后来就一直没换地方, 那时候是……孟书秋出的钱。”
方趁时始终盯着谢晏的脸,担心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不情愿:“那会儿我不能让她知道我手上有钱,所以跟她做了笔交易,成年之后我就不怕她知道了,这边有我自己的投资,挪过来我比较放心。”
“放心?”
“嗯,”方趁时看着他,“你的身体是她唯一能用来威胁我的东西。”
谢晏盯着方趁时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觉得不该问,但这会儿突然想问的问题。
“你究竟有多少钱?”
方趁时笑了下:“终于好奇了?”
“有一点。”谢晏说, “你要是不方便……”
“没有不方便。”方趁时巴不得他说点别的,别一直想着他舅舅的事, 忙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各大金融APP给他看自己的账户。
“不要担心花我的钱,我还是挺有钱的,虽然暂时比不了孟书秋……”
方趁时一个一个账户打开给他看里面的数字, 谢晏简单地加了加, 一瞬间觉得自己不识数。
孟书秋该多有钱啊?
“你花不了多少的, 别担心。”翻完,方趁时把手机收起来, 捏了捏他的手,“嗯?”
“嗯,知道了。”谢晏试着跟他笑了一下, 可惜此刻就算不照镜子,谢晏也能感觉到脸上的肌肉是僵硬的,笑出来应该很难看,于是他努力开了个玩笑,“我觉得你才应该去做我那对便宜爸妈的儿子,除了性取向之外,想必别的都能让他们满意。”
方趁时没笑。
他看上去有点意外,然后目光沉了下去,温柔的月色化作一汪平静的湖,片刻后问:“你是不是很在意他们?”
谢晏的笑容收了起来。
片刻后,他怔忡道:“我不知道。”
“其实,”方趁时沉吟片刻,“他们来学校找过你,被霜姐联合学校领导劝回去了,毕竟现在是个关键时期。但你要是真的很在意的话,也可以考虑回去……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准。”
谢晏摇摇头。
“如果你是在意我的话……”方趁时看着他,“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
“不是的。”
“但你在意他们?”
“我在意的父母已经不在了。”谢晏闭了下眼,“我原本想,我占用了弟弟的身体,应该要替他实现心愿,他其实很爱自己的父母,正好我也没机会好好和我的父母相处,但他们……他们好像不在意这个儿子本身,更何况他们也接受不了同性恋。我不回去……还是说你想赶我回去?”
“不是,没有,怎么会。”方趁时捏住他的手,“可是你——”
“什么?”
方趁时摇摇头。
他想说,其实谢晏也不是天生的同性恋,只是因为他太过执着,所以妥协了而已。
如果不是他的话,这一切本不必发生。
都是他的错。
可他知道这样说谢晏会不高兴,于是把话咽了回去,但方趁时想,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认为归认为,但方趁时扪心自问,他好像放不了手。
谢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努力笑了一下说:“霜姐和学校领导会帮我赶家长回去,应该也有你帮忙吧?”
“嗯?”方趁时回过神,神色淡淡地摇了下头,“不算,你现在成绩好了,他们也很珍惜你的。”
“这该死的优绩主义社会,”谢晏笑了笑,“不怪孟扶冬会有那种‘不被爱是因为不够优秀’的错觉——”
“你还提他?”方趁时捏住他的下巴,挑眉。
火葬场太忙,宋正松的火化仪式只能被安排在下周五,距离高考只有三天。
倒计时五天的时候,澜越高三全体放假,学校给学生开放教室,可以在家复习,也可以来学校自习,时间倒是有。
本来方趁时想,要不干脆排到高考后去,但谢晏觉得不安心,想先火化掉,毕竟“入土为安”,入了土,一切便好像尘埃落定。
当日天还未亮,两人就起来了,方趁时开车送谢晏过去。火化的流程其实很简单,宋正松已经没有其他的亲人,亲妈养在医院不知情,遗体告别只有谢晏到场,连宣讲都不必。
谢晏在灵前站了一会儿,跟方趁时说:“我昨天本来想写份稿子。”
“然后呢?”方趁时听得认真。
“然后发现,我其实不太了解舅舅,好像写不出他的生平。”谢晏搓了搓脸,“我们家的人,大概缘分都浅。”
父母火化的时候,他当着众多亲朋好友的面,念了份东拼西凑颂扬父母真善美的稿子,自己也不知道那稿子上写的人究竟是谁。
现在轮到舅舅,他依然写不出来。
方趁时搂了他一下。
排完队,便是火化,遗体送进去,骨灰送出来;大厅里有很多或安静或悲伤的人等待,吵吵嚷嚷,和一般的办事场所乍一看毫无区别。
生死便在这里随性地相隔。
接着是下葬。
墓地也是方趁时找人办的,为了谢晏以后扫墓方便,他托了人,在离市内最近的公墓订了块小小的墓地。这公墓很热门,光有钱也得找到路子花。
“给你外婆留了一半,等她百年之后,可以跟你舅舅葬在一块儿。”方趁时低声说,“我还多订了一块离得近的,等考完试,我们把你父母的墓挪过来,这样你以后不用出城去祭拜了……”
谢晏转身结结实实地抱住他。
方趁时一愣:“……这里都是人。”
“我知道。”
“你不是,”方趁时声音有点哑,“不愿意给别人看见……”
他在公共场合从不做超出能用“朋友”二字解释的行为,哪怕想拥抱谢晏,也只是短暂地搂一下。
谢晏摇了摇头,抱着他没有说话。
不在乎了,谢晏想。
他逐渐意识到,他所坚持的许多原则和行事框架,都没有什么意义。
眼前的人才最重要。
近来谢晏情绪一直不好,方趁时小心翼翼地盯着他。
方趁时应该是一个,将一身张扬藏在淡漠里的,不可一世的大少爷,而不是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的人。
谢晏很难过,也觉得自己很糟糕,同时又很感动,以及为自己的感动而唾弃自己。
过去的无欲无求,好像只是因为求不得。
如今的他那么贪婪。
从公墓出来,已经过了中午,两人随便在路边找了家店,吃了点东西。谢晏出来后觉得注意力难以集中,就说想回学校。
他觉得那个氛围比较能让他投入到复习中。
“那我去开车,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方趁时盯着他,“千万等我啊。”
说完,一步三回头地朝停车的方向过去。
谢晏冲他笑了一下。
看,就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方趁时。
今天吴霜停在学校值班,没想到他们两个会来,看见的时候还感觉很意外:“你俩怎么这个时候到学校?”
“谢晏有点集中不了,说回学校好一点。”方趁时替谢晏答了。
“这样啊,压力太大了吧?要注意压力管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这几天一直开着,有需要就过去跟心理老师聊聊。”吴霜停拍拍谢晏的肩,又转头跟方趁时说,“你来得正好,我还想给你打电话呢,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嗯?”方趁时一怔,回头看谢晏。
“去吧。”谢晏说。
方趁时是可以保送的,他为了陪谢晏高考拒绝了,反正以他稳定的发挥,考不考都一样,把名额让给别人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但他这样的学生,无论对哪所大学来说都是香饽饽。
目送两人远去的时候,谢晏听见吴霜停在说,“T大、P大、F大、J大……都往学校打了电话……”
谢晏突然笑了一下。
真的,他好像很贪婪。
方趁时在吴霜停那里听了一耳朵各个大学开出的优渥条件,走神走到了太平洋西岸,只是出于礼貌才没打断。
最后吴霜停说:“你可以回去考虑一下?”
方趁时摆了摆手:“不考虑。”
“嗯?”
“您问我考虑哪所学校,不如问谢晏。”方趁时说,“我跟他报同一所。”
吴霜停眼睛微微睁大,过了几秒钟才说:“你应该知道他成绩没那么稳定。”
“嗯。”
“我不是想说他不好,我希望我的每一个学生都能考出好成绩,但是现在谢晏状态不好是显而易见的,万一因为压力太大失了手,滑档去了个普通院校,”吴霜停问,“你也要跟着去?”
方趁时笑了:“吴老师。”
吴霜停带了方趁时三年,不敢说有多了解这个学生,但知道他不爱笑。
他笑起来她心里就觉得毛毛的,没好事。
果然,方趁时的下一句是:“我去年还打算陪他去上大专的。”
吴霜停:“……”
她对方趁时毫无办法,劝说几句之后,只觉得此人油盐不进,十分心累,只好放他回教室,然后考虑是不是要跟谢晏谈谈,又会不会让谢晏压力更大,苦恼得头发都掉了一把。
方趁时才不管她。
他手插兜,像往常一样晃回教室,却没看见谢晏的人影。
一股白毛汗从后背升起,方趁时的脸色骤然一变。
教室里没几个人,他抓住坐得离两人座位最近的班长江露白,只觉得自己声音都抖起来了:“班长,你看到谢晏了吗?”
“没。”江露白刚刚看到他俩在走廊上的,说,“他就没进来,你跟霜姐走了之后,他也往那个方向过去了。”
那个方向,有办公室,有厕所。
谢晏不在办公室。
方趁时跟江露白道谢,转身匆匆朝厕所跑去。
离2班最近的厕所,没有。
稍远一些的,他们常去接吻的厕所,没有。
方趁时再往远处跑,去每一个他们曾经在里面偷偷亲吻过的厕所找人,没有。
他想到了上一次,他差点没找到谢晏的时候。
那回谢晏究竟是从哪里走出来的?
不知道,谢晏没说过,后来方趁时也没有刨根问底。
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仿佛无穷无尽的空教室。
方趁时一间间看过去。
没有人。
谁也不在。
冷汗冒了出来,他开始给谢晏的手机拨号。
电话响了好几声,但还好,有人接。
“喂?”方趁时的脚步停下,手下意识地扶住墙,“你在哪儿?”
“嗯?你跟霜姐聊完啦。”谢晏的声音轻轻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温和的,不带一丝阴霾的。
越是这样“正常”的谢晏就越让方趁时心惊,他压了压狂跳的心脏,低声问:“聊完了,你在哪里?”
“天台。”谢晏说。
第110章 这段旅行的终点。
“谢晏!”方趁时一路疾跑, 猛地推开天台门,大口喘着气。
落日的余晖将世界染成金黄,想象中的身影就站在那里, 离深渊两步之遥。
尽管找来的路上就想过这种可能性, 但当这个画面真实呈现在眼前时,方趁时仍是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跑过去,但快走几步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刺激到谢晏,又不得不放缓了脚步。
方趁时想他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有这么小心翼翼的时候了。
站在那里的人听到动静,转过了头,脸上带上了一点笑:“怎么了?”
“你……”方趁时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有些哑了。
他找人找得太急, 跑得太用力,身上冷汗热汗一出, 嗓子疼得像刀割一样。
“以为我要跳楼?”谢晏愣了愣,又摇摇头, “我没有,我只是想上来看看,琢磨一下……琢磨那个时候,你想跳下去的时候, 还有他真的跳下去的时候, 你们都在想什么。”
方趁时深吸口气, 感觉到口腔中分泌出些许唾液,他将它们咽下, 嗓子终于能出声了:“其实我那时候,什么也没想。”
“嗯?”
“就是因为什么都不想再想了,才会想要结束它。”方趁时认真地看着他, 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我当时还觉得,说不定能体验下飞的感觉。”
那天他在城南职高的楼顶坐了一下午,无数次幻想,孟书秋会不会满世界寻找他;又或者会不会有别的人发现他在这里,孤绝地想要画一个句号,能阻拦一下他。
幻想到最后,一切纷扰的思绪如燃尽的灰,什么都不再想了。
然后谢晏出现在了天台门口。
正如此时此刻,他跑到天台寻找谢晏。
他在这一刻觉得自己短暂地体会到了当年谢晏劝他下来的心情。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曾经的同桌是怎么想的,他对那个人的关注有一些,但不多,算不上非常了解,因此答不上后半句。
就像他严密地监视了谢晏这么多年,也只有到此刻才追上了一点当初的影子。
人与他人之间,本就相隔着银河。
“这样啊,”谢晏点了点头,将脸转了回去,看向落日,看向眼前的大地,这副景象很美,美到他的眼睛有些贪恋,“别担心,我是不会跳下去的。”
“谢晏。”方趁时喘匀了气,人也冷静下来了,便忽然多出几分好奇心,“你从没有想死的时候吗?”
他从前以为,自己活在地狱之中。
但了解之后发现,谢晏的痛苦,并不比自己的少。
“我?我当然想过去死,可是我害怕。”
“……这么简单?”
“嗯,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不可以吗?”谢晏笑了,“没人规定需要什么高大上的理由才能活下去吧,就像我们的出生也没什么理由一样。”
“人就是活着,一个卵子选择了一个精子,它们结合成为受精卵,然后这颗受精卵发育、长大,诞生了肢体、思想,人就是因为这种理由活着的,非要思考个‘人生的意义’出来,大概是宇宙对人类这种高智生物的惩罚。”
“寻找意义是我们的枷锁,是我们的牢笼,但是,可能也是因为想求一个意义,才会有许许多多伟大的,壮烈的故事。任何事物都是双刃剑,这很公平,所以,我也没有责怪宇宙法则的意思。”
“我之前跟你说,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其实只是因为……我那时候总想着,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也许倒霉的人生,就能够熬到一个幸运的时刻,人运气再差,一生也总该有一个高光吧?就算没有……呃。”
谢晏说到这里,明显被自己噎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道,“没有那我也没办法,我只是习惯了努力,这可是我自己的人生啊,我再怎么努力,都是不过分的吧。”
他说完,整个人转了过来,看着方趁时笑了:“更何况,这些都是以前的想法,现在我的生活比那时候好多了,我更没有了绝望的理由,所以你看,熬过去的话,会等到幸运时刻的吧。”
“……嗯。”
如果没有近日连续发生的事,方趁时会觉得谢晏这段话发自内心。
但因为这种种发生,他总害怕谢晏在强颜欢笑。
方趁时朝谢晏走过去。
他走得很稳,但其实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有一点点的颤抖。
“抱一下,好吗?”方趁时问。
谢晏笑着问:“你以前不都是直接抱上来的吗?”
他说着张开了双臂,下一刻,接到了整个扑过来的方趁时。
对方扑过来的力气颇大,谢晏朝后退了半步,好悬将两人的身体一齐稳住,反抱住他,推着人往靠内的方向走:“不要这么用力,不看看这是哪儿?天台上不要乱走,太危险了。”
方趁时的脸还埋在谢晏肩膀上,发出的声音也是闷的:“这话不该我来说?你吓死我了。”
“……抱歉。”谢晏认错认得很快,“是我不对。”
他一直把人推到安全的地方,才停下脚步,任由方趁时抱着。他想方趁时应该是有话想说的,哪怕只是骂他失联。
但等待片刻后,却听到方趁时说:“从前我一直以为,我不能接受你不爱我,但刚才我突然发现,原来比起你不爱我,我更不能接受的是你消失。”
“可我没有不爱你。”谢晏说。
“我知道,我只是忽然……认清了自己的心意。”方趁时亲了下他的侧脸,倏地抬起头,“还有,谢晏。”
“嗯?”谢晏看见他的脸一愣,“你怎么哭了。”
虽说此刻方趁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眶却是红的,也不知道是有多少打转的眼泪被他憋了回去。
大概确实是很害怕,谢晏多了一点愧疚,也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心软和不舍得放手的贪婪。
“没有哭。”方趁时看着他,伸出手背摸了下他的额头,“谢晏,你发烧了。”
“……啊?”
谢晏发烧了,他自己也没发现。
甚至,好像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天台风大,方趁时不想他继续吹风,将人劝了下来。直到坐到课桌前开始做题,谢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发烧了。
思绪有点堵,有点慢。
这几天一直这样,他一直以为是舅舅去世的消息冲击造成了他的无法思考,所以这样想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天开始病的。
“我的运气还真是不好呢。”谢晏想了一会儿,坐在桌前平静地说。
方趁时快受不了了:“你哭一下吧,哪怕骂我一顿,揍我一顿也行,你发泄出来。”
“问题就是,我没什么想发泄的。”谢晏的语气毫无起伏,“以前说这话可能还有怨气,现在是真的不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了,所以说自己运气不好,心里连波动都没有。”
方趁时深吸口气。
“没事。”谢晏说着拿起笔,“正好我适应一下这个状态,万一病到高考那天……你帮我计一下时?”
“……行。”方趁时也想做点什么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一场考试的时间结束,谢晏做题比平时慢,没有检查的时间,还差点没做完。
不过他心里有了数,换了张试卷,让方趁时再帮自己计一次时。
“试卷给我。”方趁时伸出手,“我帮你查错题。”
谢晏看他一眼,把试卷塞过去,低头写新卷子。
一直到离开学校,谢晏总共写完了三张试卷,把速度拉上去了一点。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他们很幸运地被分到了自己学校考试,不需要提前踩点,高考当日早上,方趁时叫谢晏起来,吃早饭,再帮他拿上笔袋。
笔袋里有高考需要的所有东西,两人一人一只,这就是他们今天所有的“行李”。
这场名为高中的旅途会在今明两日走到终点。
谢晏这两天烧得厉害,这会儿全靠早上出门前吃的那片退烧药压着,来学校路上出了一身汗,神智才清醒一点。
“你行不行?”方趁时先把他送到考场门口,跟他确认。
“现在还可以。”谢晏的眼神倒的确是清明的。
“考完在这里等我,我过来接你,你别乱跑。”
“好。”谢晏也知道自己身体状况不行,再说那天私自上天台把方趁时吓到了,他现在很老实。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倒霉的运气终于获得了老天一点点的垂帘,开考之后,谢晏觉得试卷好像还算简单。
他的状态也还行,做完之后,整体感觉是正常发挥。
能正常发挥就可以了。
一场语文考完,方趁时从自己的考场过来,接他去吃饭。
下午那科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开始,方趁时在澜越附近的五星级酒店订了间顶层套房,打算让谢晏睡一会儿。
“这么奢侈的?”吃完饭谢晏又烧起来了,这会儿说话声线有点迷糊,带着某种粘连的糯。
“没提前订,考场周围的房间都订满了,套房太贵才有空房间。看地……小心点。”
谢晏绊了一跤,差点摔倒,好悬被方趁时搀住。
“一起睡会儿吧。”躺下去的时候谢晏还在说,“我看你这几天也没睡好。”
“我一向睡不好的。”方趁时笑了下。
“跟我睡的时候不都能勉强睡会儿吗?”谢晏很执着,蜷在床上看他,“睡会儿吧,你定个闹钟,也不怕醒不过来。”
“……行吧。”
这场孤独的旅途,总要有人相依为命。
方趁时脱掉外裤钻进被子里,跟他蜷在一处。
他的闹钟比考试时间提前了40分钟,为了让谢晏早点醒过来吃药,这样药效发挥的时候,正好就是考试时间。
下午,数学。
两人考完回家,酒店套房也没退,第二天还要继续考试。
这一晚,谢晏的体温一直维持在38度上下,不算严重,方趁时以为前几天38.8的体温就是极限了,稍微放下点心。没想到第二天下午的英语考完之后,他去考场接人,发现谢晏靠在考场外的墙上,垂着头,半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红艳到有几分怪异。
“谢晏?”方趁时伸手一摸,滚烫。
谢晏动了动,看上去似乎想跟他说什么,谁料那张嘴嗫嚅半天,半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人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
方趁时连忙将他背起来,往楼下走。
学校前门堵着大批记者,其中有不少都是来蹲他这位“学神”的,方趁时心说还好他早上把车停在了学校停车场里,直接从校园内穿过去不用被堵。
然而尽管学校安保严格,在这种高考已经结束、所有人都神经放松的时间点里,总归还是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
方趁时去停车场的路上碰到了一个记者,跟着的摄像老师紧盯着他拍摄,方趁时嘴唇抿着,一脸生人勿近的冷漠。
“同学,说几句吧,简单的就可以了。想问问你考试的时候有什么感想……”
方趁时脚步没停,冰冷的视线扫到记者脸上,嗤笑一声:“觉得试卷太简单了算感想吗?”
记者被他噎了一下,又追到他身前问:“看来你对这次考试的结果很自信是吗?”
方趁时皱了下眉,这回语气堪称凌厉了:“让开,我送我同学去医院。”
“这位同学也是今天的高考生吗?是带病参加考试吗?对考试结果有信心吗?”
方趁时半句没答,一路步履匆匆地赶到停车场,小心地将谢晏放进副驾,驱车前往医院挂水。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谢晏的身体就好像绷着一根无形的弦,非得等一切尘埃落定,才会将一切不合时宜的情绪、病痛爆发出来。
他几乎是昏迷一般睡了过去。
方趁时知道他这半个月来都没太睡好,看到他久违地沉睡,还有点欣慰。他不愿打扰谢晏,夜里无事,便也早早洗漱,上了床。
睡前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班级群里有一堆@他的消息。
【钱松俊:@方趁时 ,爷爷,你上新闻了![视频链接]】
【徐明泽: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方总,拽飞了吧!】
【蒋星杰:现在澜鸟上都炸了哈哈哈,可惜方总不上澜鸟。】
【陈朝远:别说澜鸟,#试卷太简单了算感想吗#这个词条都上热搜了。】
【姜晓灵:不是,谢晏是生病了吗?会影响成绩吗?】
【徐若梨:我去!怎么回事?!我们晏子还好吗?@方趁时 ,医生怎么说?】
【苏蓉:啧啧。】
【盛柯:啧啧。】
【盛柯:所以谢晏没事吧?】
……
方趁时把一百多层的高楼爬完,只回复了两句。
第一条引用了姜晓灵:【发烧了,成绩还不知道】
第二条引用了徐若梨:【暂时没事,刚从医院挂水回来】
然后没话了。
【盛柯:???】
【盛柯:操,是不是兄弟了?唯独不理我?】
方趁时没看见,可以预见,从明天开始,他的手机上就会有很多找他的电话,为了睡眠不被打扰,他把手机关了——
作者有话说:天台那一段的内容写于8月11号,真正定稿在10月19日,非常奇妙。
8月11日那天我突然来了灵感,写下了这个天台对话的场景,当时的设计是,这是他们二人互通心意的时刻,是一个表白的场景。
但那时候我还没写到能表白的时候,稿子就单独丢着了,之后,随着剧情的推进,他们有了新的表白场景,这段稿子我本以为会废弃。
没想到写到这里的时候,又用上了。
不仅用上了,连语句都基本不需要改(只修改了表白部分的一点点台词),非常巧合,非常奇妙的体验,就好像在8月份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已经站在未来等我了。
就像他们从故事开头就注定要相爱——
另外,我知道现在是选科+选考,但是我查了一下太复杂了,所以全文都是按文理科+老高考写的(并且去掉了那个看起来很麻烦的60分自选模块)
现在的学生好辛苦,谁发明的高考考四天真是疯了[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