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柯朝外看了眼,见谢晏的影子已经看不到了,忙跟司机挥挥手:“开车开车,我饿死了。”——
作者有话说:存稿多,任性。
10月(明天)起双更一个月,更新时间为每日9:00及18:00。
第36章 我与空无一人的“我”。……
谢晏回到家中, 就见王姨和谢母已经张罗好了晚饭。餐厅里那盏橙黄色的灯开着,被饭菜的热气拢在雾中,格外温暖。
他紧绷的、烦躁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抚慰, 渐渐的就松缓下来。
“妈。”他喊了声。
谢母回过头来, 露出一个笑:“晏晏回来了?”
话音温婉又和善,下一秒,却是微愣了愣,好奇地问,“怎么换了身衣服?”
谢晏低头看自己,他出门时穿的是件白T恤,方趁时借他这身也是一件层叠款假两件的白T恤,款式虽有不同, 但乍一看差不多,他没想到谢母照面就能发现。
“我掉泳池里了, 同学借了身衣服给我。”谢晏抓了抓鬓边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如果不解释原因的话,这么大的人了掉进泳池里听起来还挺笨的。
谢母果然问:“怎么会掉进去?”
但她担心的点和谢晏以为的不一样,“难道是又和同学有了什么矛盾……”
“没有,没有。”谢晏迅速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再想下去, 谢母脸都要白了, “我现在不和同学闹矛盾的,读书还来不及呢, 哪有心思吵架?”
“吵架倒是也没什么,只要不打架就行。”谢母拧着眉,看上去忧心忡忡的。
“真的没有。”谢晏赶紧坐下, 挑好听的说,“那边基地很大,能玩的项目很多,东西很好吃,同学也很友善,我运动会报名了十米气/步/枪,今天在那边的射击馆试了下,教练还夸我有天赋来着——王姨,多帮我盛点饭!”
青春期正是能吃的时候,王姨笑呵呵地给他装了一大碗饭。
小谢晏一家都是本地人,谢晏也是,所以在吃食上,谢晏一向是很喜欢谢家的饭菜的,今天更是吃出了狼吞虎咽的效果,一来是真的饿了,二来也是希望谢母少问两句。
他怕自己为了解释“和同学闹矛盾”的事情,把方趁时暗……不是,明恋自己的事情抖落出来。
感情,当然是不限性别的,不过家长会这么想吗?
早恋,还是被一个男生看上,这事听起来就很叛逆吧?
再说,谢晏觉得,方趁时那样一个人,大约是不喜欢自己的事情被家长知道的,无论这个家长是谁的家长,虽说今天的事让他很生气,但谢晏并不打算把事情捅出去。
“妈,你吃饭呀。”他尝试扯开话题,“王姨也吃。”
“诶。”王姨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看着还挺高兴。
谢母却是忧心忡忡地看了谢晏好一会儿,也没动筷:“你上回那事……学校其实还挺有意见的,上次月考考得好了点,校领导那边的态度也好了点,得继续保持才行,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和同学闹出什么矛盾……”
谢晏叹了口气:“妈。”
这些絮叨话,要是小谢晏坐在这儿,这会儿就该吵起来了。
谢晏……倒是还好,他这人情绪更稳定,而且以前也没什么机会听亲爹亲妈唠叨。他爸妈为了赚钱养家,总是特别忙,不着家,像这样爱意拳拳却不得其法的唠叨话,是他家的奢侈品。
他的家境买不起奢侈品,所以意思就是,没见过。
“好了好了,妈不说了。”谢母一脸愧疚地拿起筷子,努力吃饭,但明显能看出心不在焉。
“我是真没有和同学闹矛盾,现在跟大家处得还不错,以前……反正高中生呢,哪有隔夜仇,一起玩几次就冰释前嫌了。”谢晏想着安慰话,半真半假地说,“今天3班和5班的人也在那边玩,我还约了柏天忆一会儿夜跑呢。”
“你腿吃不吃得消?累的话不用每天都跑的……”
“没事,挺好的,跑这么多天了也不疼。”
“那就好,那就好。”谢母说着说着又有点走神,“小柏那孩子是个乖巧的,成绩也好,你要是能跟着他多学习学习就好了。”
“……”谢晏真是要被逗笑了,谢天谢地他已经20多岁了,不会觉得这些话烦人,“您咋不说我还有个全年级第一的同桌呢?”
谢母看他一眼:“你以前不是说,你那同桌为人冷漠,不太理人,你不想找他?”
其实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小谢晏当时说的是“他也太能装逼了吧,跟我似的,不行,我们王不见王,不能对话的”,谢母这还给包装了一下。
谢晏道:“我以前也不会给您说我要上家教。”
这话实在太有说服力,因为自从谢晏从医院回来,家里的家教就没哪天中断过。
说实在的,这钱花得比从前天天闹着买限量版游戏机、篮球鞋的时候少多了,谢母也从来没有花钱这么舒心的时候。
就是起因太惊险了,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晕。
“那你认识这么多好学生,得好好利用起来。”谢母想明白了,看着也没这么忧心了,但仍是紧张地嘱咐。
“知道了。”谢晏摆摆手,顿了顿又说,“妈,其实学习的事我自己有计划的,上学也可以让司机接送,你要不要找点事情做,你以前不是会去厂子里的吗?”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怎么敢去?”谢母瞪他一眼。
“那我现在不是没事了。”谢晏一摊手,“你别老盯着我,又不能帮我去学校,读书也好,交朋友也好,还不是要我自己来?你成天待在家只会越想越紧张,还是找点事做吧。”
谢母还真考虑了一下,主要是她想尊重下谢晏的意见,以前,她不太会,孩子他爸更不会,一场事故,所有人都在学习改变。
“那,”半晌,她下定决心,“下次月考你要是还能保持上次的成绩,我就回去厂里上班。”
谢晏一愣,保持上次的成绩?
他上次才考了300多名,心说妈您真是太看不起我了。
“行吧。”谢晏说。
吃完饭,他联络了柏天忆,出门夜跑。
几天下来两人已经形成了默契,路线是固定的,联络好之后两人各自从家里出发,慢跑到小区中间的喷泉广场处集合,再往东绕着小区一圈,从西边跑回来。
两圈之后,柏天忆先进家门,谢晏多跑半圈回家。
到家先洗澡,洗完澡一般他会上网看会儿视频,或者直接写作业,写到睡觉。
微信上有方趁时发来的讯息。
没别的文字,就一张麻辣香锅的图片,发信时间大约是在离开谢晏小区一小时后,正常的晚饭时分,谢晏当时没看见,现在看见了,也没打算回。
他确实不想跟方趁时说话,主要是自己没理顺,三天是他给自己的缓冲期。
喜欢……
爱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屋里已经熄灯了,谢晏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怔怔地看着在黑暗中显得像块电影幕布的天花板,无数的人、事有如实质,在这块幕布上演起了默剧。
他对爱最初的理解,是守着空荡荡的家,看着墙上的挂钟,数着爸爸妈妈要什么时候回家。
但谢晏回忆起,其实那个时候他是看不懂那个闹钟的。
所以爸爸回来的时候,他就问了这个问题,爸爸在饭桌上教他认钟,妈妈在旁边笑他笨笨,晚饭以后……爸爸妈妈就又出去了,他一个人数着新认识的钟。
终于看懂了时间以后,孤独就有了刻度。
后来谢晏去上学,渐渐的拥有了很多朋友,他是个开朗的人,至少看上去很开朗,成绩优异,还有一些小小的体育特长,比如说因为耐力好,他可以坚实稳定地在球场上为班级拿下很多分,这让他很受同学们欢迎。
但也就仅此而已。
谢晏想,回到家,他就还是一个人,爸妈不在家,没有征求过同意,他甚至不知道带同学回家玩是不是合适,所以从未带过。他和所有人维持着看似亲密的浅浅的交际,每当学校放假时,他就不知道应该叫谁出来玩,既怕打扰,也觉得没有必要。
在最私密最幽静的名为“我”的边界内,谢晏从未学习过如何和另一个人相处。
因为从小到大,他想等待的人,总是不来。
后来他们出了车祸,他们再也不会来了。
现在,方趁时想闯进来。
要欢迎他吗?还是就让他停留在门外?
谢晏出了会儿神,忽然想到,其实方趁时也不曾对他开放过边界,尽管,他并不知道方趁时有什么他不了解的地方。
人与人的距离,是不需要用大脑思考,只需要靠直觉确认的距离,谢晏没能感受到某种紧密的连结,当然,鉴于他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他还真就非常仔细地思考了一下,究竟是方趁时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最后结论是,应该不是他的问题。
那就没问题了。
谢晏心说,这样的话,拒绝方趁时,他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心情一放松,他不由得笑起来,翻了个身。
手机弹出一条小说网站的推送广告,屏幕亮了一下,谢晏瞥到一眼时间。
谢晏:“……”
操!怎么就2点了!他不就发了会儿呆吗!
第二天一早,约好的家教如约而至。
“早。”谢晏打着呵欠和来人打招呼。
数学这科的家教是修宁大学的大一学生,修宁大学是本省最好的综合类大学,在全国范围内,属于TOP3那五所学校之一,招牌金光闪闪,谢母对此很满意;而家教本人是个脾气和善的女生,教学方法也很科学,所以谢晏也很满意。
女生来这家上了一个月的课,头一回见学生这个样子,也觉得很乐:“怎么今天这么困,终于忍不住熬夜打游戏了?”
“要真是因为游戏就好了。”谢晏很郁闷,想方趁时的事情想到半夜这种事他该找谁说理去?还不如打游戏呢。
第37章 你喜欢玩这种play?……
周一。
一睁眼, 谢晏毫不意外地收到了方趁时发来的早餐图片,对方好像是把这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当成了某种图文日记本,主要用来记录自己的三餐。
谢晏一脸懒散地刷着牙, 单手点开那张照片一看, 忽然意识到这张图和昨天的早餐图不是同一个背景。
早餐总不至于是跑去餐厅吃的吧?
那就是昨晚又换了个地方住?
两张图的桌面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风格,不会出现在同一套房子里,谢晏猜他大概周六又去盛柯家住了一晚,昨天回的自己家。
现在的高中生真自由啊。
谢晏突然想起初中的时候也有同学邀请自己在外面过夜来着,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反正,好像想回家看看爸妈回来没,给拒绝了。
说来惭愧,作为城南职高的职业大流氓, 他至今,都还没有外宿过。
想到这里, 谢晏就把手机揣进了兜里,继续刷牙, 等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再下楼时,就看见早饭已经上了桌。
他近来起床时间几乎是固定的,前后相差不到十分钟, 王姨也已经日渐习惯他规律的吃饭时间。
等吃完饭, 就该出门了, 谢家的前院偏小,在院里倒车不是不行, 但需要点技术,为免麻烦,司机都是把大门打开, 直接把车倒出去调头,在院外等谢晏的。
结果,谢晏背着书包出来,先是看见了一辆不属于自家的车,下一秒就在车边看见了一个这个时间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方趁时!
此时此刻,谢晏家门前停着的车是他的,人规规矩矩地穿着澜越标志性的漂亮校服,背着书包,立在车旁;而在他的车后,才是谢晏平时用的那辆车,谢家的司机张叔从车上下来,站在打开的车门后面,一只手架在车顶上,有些疑惑地望着这边。
谢晏也是两只眼睛瞪着方趁时,他是不想说话,但眼神表达出了询问的意思。
方趁时很自然地笑了一下:“顺路,要不要让你家司机放个假,一起上学?”
谢晏等了半秒钟,看他没有解释的意思,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刚搬来。”方趁时往边上一指,谢晏顺着看过去,看到他家斜对面的房子。
金色兰庭有叠墅和别墅两种房型,谢晏家这一片都是围绕着小区道路建的错开的带院别墅,斜对面这家是最近的邻居了。
前阵子他听谢母念叨过一嘴,说最近别看房价涨了点,实际上也不好卖,斜对面这家卖了好几个月也没卖掉,现在看来是卖出去了。
只能说方趁时很有心机,司机在这里,谢母在楼上睡觉,谢晏但凡不想别人知道他俩之间的那点事,就不可能在表现出规规矩矩的方趁时面前,展露出什么不妥的情绪。
好在,因为从小和爸妈交流的时间少,为了让他们宽心,谢晏其实很擅长在家长面前装出乖巧的样子,就演技而言,可以说和方趁时棋逢对手,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方趁时是真的目无王法,而谢晏只是不顺从。
他是个不驯服的人,就像现在,他不想总跟着方趁时的节奏走。
——A or B?
——当然选C了。
谢晏歪歪脑袋,眼珠子转了一圈,道:“谢谢你周六送我,要不你跟我走吧。”
方趁时挑了下眉。
谢晏:“不然就各走各的。”
他明确表达出不合作的态度,方趁时想了想,轻轻点头:“也行。”
说完,他走到副驾,轻叩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小郭的半张脸。方趁时跟他说:“你休息吧今天。”
说完他便朝着谢晏走过来,拉着书包带,一副好学生的规矩模样。
谢晏:“……”
火力全开啊。
谢晏朝天看了眼,算是翻了个不成型的白眼,便快走几步,上了自家的阿尔法。至于车门,他没有关,因为不用想,方趁时肯定是不会去坐副驾的,关门也是白搭。
他唯一担心的是方趁时会不会没轻没重地一上车就来牵他,所以谢晏下意识地坐得很靠内。
好在方趁时没有,这也就导致宽敞的后座空间内,两个瘦子中间像隔着条银河。
气氛莫名诡异,好在张叔是个心思并不细腻的中年男人。
“走吧张叔。”谢晏说。
见前方车辆开走了,张叔发动了车辆,等车拐出小区大门,才问:“晏晏,这是你同学吗?”
谢晏“嗯”了一声:“我们班的。”
方趁时这时礼貌微笑,颔首致意:“张叔好。”
“诶,好,好……”张叔看了眼后视镜,又看了眼,才感慨地说,“晏晏总算交到朋友了。”
方趁时生得俊,规规矩矩的,一看就叫人心生喜欢。
谢晏一直侧脸看着窗外,主要是不想看方趁时,闻言歪了下脑袋,从后视镜里和张叔对视:“张叔,你别说的我好像很孤僻一样好不好?”
张叔有些嗔怪地说:“你以前可从来没把同学往家里领过。”倒是经常因为和同学打架导致被叫家长。
谢晏心说这方趁时也不是我领来的。
方趁时笑出了个长辈都很喜欢的优等生笑容,道:“谢晏在学校里还挺受欢迎的,有时候都没时间跟我说话。”
张叔“哎哟”了一声:“那是他不好,回头我帮你批评他。”
方趁时:“那就谢谢张叔了。”
“别客气。”张叔心情开阔的时候,嗓门就跟着上来了,“其实晏晏是个挺好的孩子,就是不太会说话,脾气还有点躁……唉,瞧我说着干啥,都是之前的事了,晏晏现在……挺好,有朋友也好,哈哈哈哈!”
方趁时其实没仔细听,但他装得很专注,还能不时附和两声。两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好像什么祖孙俩一样。
一旁感觉被排挤的谢晏:“……”
好在,金色兰庭到澜越不用很久,谢晏下了车,挥挥手跟张叔告别,等那辆阿尔法开没影了,才终于感觉自己解放了。
他朝方趁时看过去,嗤笑一声:“搬家?”
“我听说你,每天晚上都会约邻居跑步。”方趁时垂了下眼,再看过去的时候,满脸的人畜无害,“现在我们也是邻居了。”
叫谢晏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方趁时搬家的原因居然是这个,他噎了噎,问:“你有夜跑习惯么?”
“我也可以有。”
“那就是没有。”谢晏说,“有必要吗?为了我还重新养成一个习惯……虽说夜跑是个好习惯吧。”但他也不觉得方趁时有为他改变的必要。
人各有路,走自己的就好,相遇算缘分,分开也不必遗憾,一直以来,谢晏都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
说这话的时候,谢晏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眉目间藏着的全是隐隐的不耐,方趁时看了他一会儿,说:“我只是想见你。”
“想见我可以约我,没必要夜跑。”谢晏皱了皱眉,“你根本不喜欢跑步吧?”
就从方趁时报名的运动会项目来看,假设那些都是他擅长的项目,那说明他跟盛柯不愧是发小,两人都更擅长爆发,而不是耐力。
谢晏则正好相反,他很喜欢长跑,短距离的项目却没什么优势。
“我倒是想约你,那你赴约么?”方趁时问。
“……”谢晏噎了一下。
“那不就结了。”方趁时往前走了两步,“走吧,要上课了。”他一顿,舔舔干涩的唇,“晏晏。”
谢晏:“……”
方趁时手长脚长,下决心要走,走得还挺快的。谢晏愣神的工夫,就见他已经快要进校门了,忙快跑两步追上去:“你瞎喊什么!”
“你家的司机不就是这么叫你的么?”方趁时这会儿在装好学生,目不斜视,步伐均匀有力,说话时嘴唇微动,音量压得很低,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那是家里长辈喊的!”
“你喜欢玩这种play?其实……也不是不行。”
谢晏一愣,过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方趁时的意思,差点没被气炸!
如果他还是一点就着的中学生,当时就要给方趁时来一套太极三十六式!
不过可惜,如今谢晏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他在原地气圆了半分钟后,把胸口那股气吐出来,算是冷静了。
“nb啊,见过执着的,没见过这么锲而不舍的。”谢晏自言自语,“给点颜料就开染坊,有这种脸皮方趁时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方趁时已经走得看不见了,但抬头不见低头见,谢晏自行上楼,就又在自己座位旁边看到了他,脑中便突然冒出一句:这属实是一段孽缘了。
要怪,大概得怪他手贱,为什么一开始非要去管方趁时翘课,不对,再往前想,得怪他五年前嘴贱去撩小孩。
人要怎么跟五年前的自己计较?
只能是不计较。
谢晏是个很想得开的人,他性格如此,袖手旁观永远也做不到,只能接受因此接踵而来的因果和命运。
罢了!
我谢晏一生行善积德,路上招惹些许小鬼,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怎么突然开心起来了?”旁边的方趁时突然问了一句。
其实谢晏的表情并没有很明显的变化,也没发出什么声音,方趁时会第一时间发现,大概是源于他一直在看他,一直,五年,每个能看的机会。
谢晏是在这一瞬间意识到这件事的。
像是车辙碾过一颗碎石,在这个当下,不足以让他产生什么表情变化。他轻瞥了方趁时一眼,说:“说了三天不想跟你讲话的,今天是第三天。”
第38章 你这么香,想摸一摸也是……
方趁时一怔, 笑了下:“但你已经说过了。”
“嗯,所以我打算从现在开始闭嘴。”谢晏从书包里捞出没写完的家教作业,准备趁早自习开始之前再写会儿。
方趁时愣了愣:“玩真的?”
谢晏目不斜视。
半分钟后, 方趁时伸出手, 在他眼前晃了下。
谢晏目不斜视x2。
方趁时眼珠子转了转。
他趁大课间下楼的时候,到学校超市买了罐咖啡,回教室的时候放在了谢晏桌面上。
谢晏目不斜视x3。
但一节课后,他打了几个呵欠,随手就把咖啡打开喝了。
方趁时挑了下眉:“喜欢这个?”
谢晏目不斜视x4,且没有开口。
方趁时看了他几秒,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双柚汁摆在他桌面上,看上去是早就准备好的。
很快就是中午了, 谢晏没有喝,但也没拒绝盛柯发来的午餐邀请。不拒绝盛柯, 就相当于还是和方趁时一起吃,并且时隔多日, 三人又吃上了孟家送来的午餐。
家里送饭过来的话,三人是在教室里吃的,谢晏看着满桌的热菜陷入了沉思。
他是有问题想问,但好巧不巧、果不其然, 这时候方趁时偏过头来问了他一句“有什么话想说么”, 特别善解人意的样子, 他就又把话憋回去了。
就算在玩手机,心思玲珑的盛柯也能感觉到异样, 抬起眼左右一看,茫然道:“什么情况?”
“周六那天他说,”方趁时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三天不想理我,今天是第三天。”
说这句话的时候盛柯也在车上,所以他还记得,一提就想起来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三天’居然不是虚指而是实指?”
“那你要问他了。”方趁时神色淡淡。
谢晏道:“我是个实诚的人。”
盛柯:“……那也太实诚了?”
“还行吧。”
反正有盛柯在中间调节,一起吃饭也不会很尴尬。
最重要的是,谢晏不觉得尴尬,那就没人能让他尴尬。
其他时间,学校里学霸那么多,还有各科老师在,谢晏也没有什么问题是非得找方趁时问不可的,憋这么一天,他觉得没什么问题。
方趁时的各色饮料一直送到下午放学,都没能勾到谢晏再开口。
谢晏也没喝完,因为喝不下那么多。
方趁时叹了口气,伸手扯住刚背起书包准备走人的谢晏的衣袖。
谢晏回过头,眼神里传达出询问。
方趁时看着他,平静却又无辜地问:“怎么办,早上我让小郭今天放假了。”
谢晏挑起眉:“?”
“我妈安排的司机和助理,都被我退回去了,现在我就小郭一个司机,他放假,就没人来接我了。你说,我该怎么回去?”
谢晏扯了下唇角,心说这都放学了,就当这一天已经过去了好了。
“讹人是吧?”澜越的学生一个个兜里大把的零用钱,就算是暂时信用破产的谢晏手机里能花的钱也有四位数,他方趁时还能没钱打车不成?
谢晏道:“不行你可以走回去。”
方趁时:“是人话吗?”
金色兰庭离澜越很近,但那是车程很近,步行的话,走到天黑是最起码的。
谢晏也没真心想折磨他:“你可以打车,不想坐公共营运车辆可以找盛柯,总缠着我干嘛?”
方趁时一笑:“有什么不好?这不是缠一缠,你就愿意跟我说话了?”
谢晏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袖子抢回来就准备走人。
方趁时迅速起身扯住他的后领,将人带得一个踉跄。谢晏好悬才在摔倒之前撑住课桌。
课桌歪了歪,桌腿撞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咚”声,引得教室里几个还没走的同学一齐侧目。
谢晏靠着腰力愣是没让自己摔进方趁时怀里。
他深吸口气,真诚地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总是动手动脚的?”
“你身上好香,”方趁时闭了下眼,似乎在回忆,又或者是沉湎、陶醉,“我觉得,想摸一摸也是人之常情。”
谢晏看着他,只觉得甘拜下风。
这还是学校!
周围人都还没走呢!
“谢晏,有人找。”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其他同学的喊声。
“说你声变态,还说得你放飞自我了。”谢晏伸手把自己的衣领抢回来,白他一眼,拿起书包往门口过去。
都放学了还有人找,说实话挺让人意外的,不过他走出去之后,发现站在那里的人是沈希柠。
小姑娘白白净净的,身上虽然穿着一样的澜越校服,不过总觉得有种水洗过的旧。
这身衣服,其他学生都是经常买新的换的,特招生怕是只会拿学校开学时发的那一身穿到毕业,毕竟校服不便宜。
谢晏一下子想到很多,因此觉得亲切,他最穷的时候,在物价赶英超美的修宁市,一个月只花五百块。
于是他就笑了下:“怎么?”
“来跟你道谢。”沈希柠看过来的时候目光还带着好奇。
两人其实是不熟的,又很熟,熟悉是因为两个人之前都是办公室常客,沈希柠去收发作业问问题,谢晏去挨骂,同在一个空间,彼此隔着天堑。
她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医生那天跟我说,我那个情况挺危险的,如果不是你处理及时的话,我可能到今天还在医院里。”
谢晏“嗯”了声,也没说不用谢之类的话:“以后记得吃早饭。”
“是,医生也跟我说了。”沈希柠笑了笑,“高老师今天还给班里开了个班会,教育我们得按时吃早饭。其实我那天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吃了早饭脑子糊涂,影响背单词的效率,想说熬到中午吃的,没想到基地那边没什么东西吃。”
“早饭吃完等半个小时再背就不会很糊涂了,如果还是糊涂的话要么是吃多了,要么血糖情况不太好,注意体检。”谢晏说,“高老头人还挺好的,要听他的话。”
3班班主任高宁疆,人称高老头,同时也是2班的数学老师。
数学这门课从不骗人,不会就是不会,所以谢晏花了很多心思在追进度,最近问题问得多了,跟他也熟悉了起来,喊这句“高老头”喊得十分顺嘴。
沈希柠有点意外:“你懂得好多啊……我很感谢高老师的,我能进澜越还是他帮的忙……啊,跑题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也谢谢你,但我不知道有什么能拿来道谢的,听说你最近用功,本来想拿我整理的笔记过来,但又想起你和方趁时是同桌……这个给你。”
她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无纺布袋,也不知道在手上提了多久。
谢晏接过来一看,发现无纺布袋里面装着一个礼品纸袋,拿出来是一袋名叫“脑黄金”的保健品,以前谢晏去超市的时候见过这个东西,超市广播循环播放广告,好像说是给高中生补脑用的。
一看就是特地买的。
但能买得起这种东西当礼品,家里至少不是那种传说中家徒四壁的困难,不过也是,全省范围内应该都没有那种特困户了。
因为谢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沈希柠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她在澜越真的可以算是穷光蛋:“这份礼物可能不算太好,但是……”
谢晏摇摇头:“没有不好,谢谢你的心意,不过,我那天帮忙是顺手,看见了,就不可能当没看见,不是为了让你道谢的。这个东西,要不你拿回去自己吃吧?我觉得你可能更需要它。”
“那怎么行?你是不喜欢这种东西吗?是我妈说的,高中生总要补营养……她之前还说让我拿点外婆家的鸡蛋给你,都是老家人自己养的鸡,纯天然无污染,但是我觉得那好像太不体面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顾虑,给谢晏听笑了:“高中生是要补营养,那你平时在吃吗?”
“什么?”沈希柠没反应过来。
谢晏往上提了提无纺布袋。
沈希柠猛地摇头,下意识道:“谁吃啊,这么贵。”
“所以啊,”谢晏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也不是我看不起你——”
这话一出,沈希柠以为他要开始讲经济问题。他人的同情虽然让人感动,但有时也很叫人难过,而且是异常难过。
不过,澜越的少爷小姐们虽然口无遮拦,好歹都是好人,沈希柠觉得自己能忍,她这都忍到高二了。
结果谢晏说:“说实话,一顿早饭不吃就要晕倒的人,我觉得比我更需要营养品。”
沈希柠:“……”
她没想到谢晏是这种风格的,一时有些无力反驳。
说她被歧视了吧,是的,但是,难得的让人生不出气。
“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呢,就还是借我笔记好了。”谢晏又说。
“啊?可是方趁时的笔记应该做得比我更好吧?”沈希柠惊讶道。
谢晏也不想提他和方趁时的恩怨情仇,只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个人上课都不做笔记的,我平时借我们班长的笔记看,但借多了很容易招人烦你知道吧。”
“这样啊。”沈希柠怔了怔,很快回神道,“那我还是信的,以往出去竞赛的时候遇到那种神级学霸,很多都不做笔记的,人家脑子好使,什么知识点都记在心里,像我就不行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笑笑,“那我回头拿笔记给你。”
“谢啦。”谢晏说着就想告别走人,脚刚迈出一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跟她说,“平时要是觉得做早饭麻烦呢,可以提前一个晚上蒸点红薯玉米鸡蛋什么的,早上直接吃冷的就行。双梧路菜市场买红薯特别便宜,有个中年的女老板,人胖胖的,她很好说话,看你是学生还能多送你点。”
沈希柠张了张嘴,任谁来也不会想到她会在这里听到这样一番话。
谢晏看她反应,还以为是自己错估了她的家境,说实话穷人亦有三六九等,穷成谢晏当年那样的可能确实很少见:“……总之,有需要的话你可以去看看。我先回家了。”
他觉得他得走,要不这场面有点尴尬。
沈希柠眼睁睁地看他提着个明显没装多少东西的书包走过去,又眼睁睁地看见方趁时掐着时间像幽灵一样地从2班教室后门飘出来,缀上谢晏,伸手扯住他校服后心。
谢晏头也没回,右手越过肩膀摸到后衣领,把自己的校服往上提。
方趁时又跟没骨头似的往前一飘,从沈希柠的角度看过去,就好像整个人挂在了谢晏身上。
她愣了愣,再愣了愣,过了很久,突然笑出了声。
第39章 张扬。
沈希柠第二天一早就把自己的笔记拿了过来。
因为是道谢, 她是重新复印了一份,并且做了裁切和装订,整理成新的册子, 还检查了喷墨不匀导致的阅读问题, 手工给做了备注。
谢晏拿到手翻了翻就看出了含金量,这会儿是真的惊讶,张了半天嘴,吐出一句:“女孩子还真是细心啊……”
说到这个,沈希柠还有些得意:“那是肯定的,我考试的时候从来没有因为粗心丢过分哦。”
“厉害。”谢晏给了她一个大拇指,“我就不一样,我既粗心, 还没有知识。”
沈希柠“噗嗤”笑了出来:“不是说你上次考试进步了很多吗?”
“那也是年级300多名,不是30多名, 你的名次是我的零头。”
“你这个说法……”
“显得我很厉害是不是?”谢晏道,“没事的, 我的分数是你的零头。”
沈希柠笑了半天。
笑完她摇摇头,公平地说:“那不至于,300多名也是三位数的分数了。”
能考到三位数的话,就是大众分数了, 毕竟高考没人能考到四位数。
“我知道, 所以我用的是夸张的修辞手法, 霜姐教导有方。”谢晏晃了晃手上的笔记,“总之, 这回真谢了。”
等他回教室了沈希柠还在笑。
方趁时书也不看,坐在座位上像谢晏辜负了他三百年一样地盯着谢晏。
谢晏也没管他,一屁股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我要社交的。”
方趁时的眼睛一错不错。
但谢晏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两人中间沉默了一会儿,方趁时突然问:“你这是在给我交代?”
谢晏都开始做题了,题干已经进入了脑海,脑子正在沉浸式打结,忽然听到这一句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半秒才“昂”了一声,疑惑地问:“你这反射弧会不会有点太长?”
“我第一时间就想明白了,理智上很确信,情感上不敢信,所以想了很久,决定在你这里证实一下。”
“挺没安全感哈。”谢晏随口点评了一句,头都没抬,“好了,停一停,这题我已经看三遍了,我的脑容量不足以让我一边跟你聊天一边解题。”
基地那边的射击教练说,谢晏在射击一途上最大的天赋就是专注力。
他是个集中很快的人,从这方面来说,他还能在开始做题之后理一理方趁时,已经算是特殊待遇了。
啧。
方趁时扯了下唇,道:“高考还有一年多,有必要现在就争分夺秒么。”
谢晏无语地暂停,长叹口气,向天翻了个白眼。
然后他感觉自己冷静了,转过头,认真地说:“高考是还有一年多,可是六月份就要会考了,首先我会考得及格吧?然后就是,我看过了,虽然拿到C就可以算通过,但是如果C太多的话,很多好学校不能考,我是希望全科至少拿到B的。”但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非得考个好学校?”方趁时道,“有必要么,毕业撑死拿个一两万的薪水,还不如回家跟着你那个爸干呢。”
“世界上的事情又不能全用钱来衡量。”谢晏想了想,笔在三根手指间转了一圈,“你就当是我的执念吧。”
“你的执念是考个好大学?”方趁时有点想笑,城南职高的校霸执念是考个好大学这种事听起来确实像个笑话。
但谢晏摇了头:“没,我只是想不留遗憾地高考一次。”
“成绩不论?”
“成绩不论。”
“那又绕回来了。”方趁时向后仰了仰,挑剔地看着他桌上那堆来自另一个女生的笔记,道,“你根本没必要这么争分夺秒,分数也不是这样来的。”
“……”
谢晏长长地从鼻腔里呼出口气,听着跟叹气似的,看了看天。
他一向觉得翻白眼挺不礼貌的,但是在方趁时面前实在是忍不了。
“我,”他冷静以后,指了指自己,“不像你,没有那种夸张的学习天分,我就是一个努力派的做题家,争分夺秒地学习在我这里是有用的,uand?”
“再说了,”不等方趁时回答,谢晏又补上一句,这回他压低了声音,扯出一个咬牙切齿的口型,从唇缝里把话挤出来,“我这是为了谁啊?还真看着你700分的实力陪我去念大专吗?”
方趁时一愣。
谢晏伸手指了指他:“再影响我做题今天你别蹭我车,自己走回去吧。”
说完他就转了回去,专心做起了题来。
方趁时愣了一会儿,轻轻笑出了声。
行吧,方趁时想。
他无事可干,便又去了趟学校超市。
仔细观察一下就能发现,谢晏不爱吃零食,不过会喝一些饮料,总体来说,他不太喜欢太甜的饮料,但有时候消耗大了也会喝一点。
比如说昨天的双柚汁,不算太甜,但最后谢晏只喝了半瓶,剩下那半瓶他纠结了半天,被看不过眼的方趁时拿去扔了。
所以今天方趁时买了一堆无糖茶饮料,配一箱矿泉水。
矿泉水是让超市的人帮忙送上来的,送货的人把箱子往靠墙的地上一丢,人就走了。
谢晏做完一套卷子,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你买这么多水干嘛?”
“给你喝。”方趁时说。
“……教室里不是有水?”
“桶装水不好喝。”
“……”
方趁时嘴有点叼,谢晏早就发现了,身为男高中生,他吃中饭的时候居然是细嚼慢咽地吃一点点,优雅是非常优雅,就是不太科学,但谢晏劝过两句,方趁时该不吃还是不吃,经常枉费他家特地送来的营养餐。
如果不是谢晏加入的话,其实方趁时和盛柯两个人的午饭是经常产生浪费的。
“但是,就算是这样,”谢晏盯着地上那箱矿泉水看了一会儿,老实说,“其实我喝不出来瓶装水和桶装水的区别。”
“这不重要。”方趁时说着,从谢晏桌上拿起他平时用的水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带回来,放回他桌上。
“帮你接杯水,显得我在伺候你。”
然后方趁时又从地上的箱子里抽出一瓶水放到他桌上,“放一瓶水,看起来就像我在投喂你。”
谢晏眨了眨眼,他想起了昨天一天那些品种丰富的饮料。
“矿泉水,也算投喂的吗?”他问。
方趁时不答,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瓶茶饮料放到他桌上。
谢晏:“……”
“饮料喝多了不太健康,”方趁时家里是有营养师的,虽说他对那些理论很厌烦,但实在是听太多了,“拿矿泉水掺一掺。”
“……行。”谢晏扯了下嘴角,到桌兜里掏了掏,又翻出一套家教给的练习册。
但桌上三瓶亟待他去饮用的液体总是在眼前晃动,他居然有点看不进去。
忍了半分钟,他还是忍不住回过了头:“你总是这样吗?”
“什么?”
“要占上风。”
方趁时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水的事,伺候和投喂,下位者与上位者。
方趁时目光闪了闪,其实他觉得自己没想这么多,但——
“不行么?”他神色淡然,歪了下脑袋。
“可以是可以,我对他人的生活方式一向没有意见。”谢晏说,“不过,我不太吃这套。”
方趁时看了过来。
“我也从来不肯输的。”谢晏说。
他目光是方趁时最熟悉的那种,即便不带什么情绪,也是张扬恣意的。
如果碰到个脾气不好的人,或许会把这种眼神翻译为挑衅,但对方趁时而言,只是珠宝发出了它的火彩,变得更漂亮而已。
不过,上位者与下位者……
他突然陷入了沉思。
莫名其妙的对话让两个人一直到中午都没再和对方说过一句话,盛柯下楼拿到了他家司机送来的午餐,提着过来的时候,一看就发现不对,问了句:“又怎么了?”
谢晏耸耸肩,他觉得自己没说什么奇怪的话。
盛柯就坐下了,开始把打包的饭菜一盒一盒往外掏。
谢晏愣了愣:“你就不问他了?”
“你都觉得没啥,那有什么好问的,他这人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盛柯说,“想说的时候他自己会说的。”
“我没事。”方趁时抬起头,“晚上我不去游泳了。”
“嗯?”盛柯转了过来,“你有什么事?”
“孟女士约我吃晚饭。”
此话一出,连谢晏的头都转了过来。盛柯愣了愣,问:“你们和解了?”
“暂时达成了协议。”方趁时顿了顿,勾了个略带嘲讽的笑,“她再不妥协,比赛报名都要截止了。”
“其实我有点好奇,”盛柯问,“能说吗,孟女士为什么非要让你参加这劳什子的比赛?”
“帮她的亲亲老公争取资源。”方趁时瞥了他一眼,“主办里有个人,是个挺有名的科学家,跟方教授的研究方向有点关系。”
“哈?!”
一个声音,两种音色,盛柯意识到有人比他还震惊,扭头看了过来。
谢晏这会儿大脑都有点打结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实情:“你是说,你妈……是个恋爱脑?”
他觉得这事最震撼的地方在于,不是说成功的商业人士不能是个甜蜜的恋爱高手,但方趁时明显家庭不和谐,怎么父母感情竟然是好的吗?
你们老方家难道只有方趁时一个冤种?
“此言差矣。”盛柯给他解释,“你看,孟女士接手孟家商业帝国之后,短短五年时间就把市值翻了三倍,她算不算超人?”
“算……吧。”谢晏说得有点没自信,主要是他并不知道所谓的“孟家商业帝国”是多大一个帝国。
他从前疲于奔命,没关注过这些。
盛柯“嗯”了一声:“但是这个超人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超人,方先生的存在可以用来证明她还是个人类。”
谢晏:“……”
谢晏:“你讲话挺有情商的。”
盛柯:“谢谢。”
他说完又往方趁时那儿看过去:“那你不是至少得打到决赛?而且就算打到角色,也不能保证人家能欣赏你。”
“嗯。”方趁时垂着眼皮,兴致缺缺,一副犯了困的样子,“所以要赢得很惊艳才行。”
“……孟女士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对你要求甚高啊。”盛柯撇了撇嘴道,“那你什么时候走?我没注意赛程。”
“至少开完运动会的吧。”
谢晏张了张嘴:“这么快?”
方趁时看他一眼,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怎么,舍不得吗?”
“不是,”谢晏说,“那你会考怎么办?”
盛柯:“……”
盛柯:“你有没有觉得,你就挺没情商的。”
谢晏看他一眼。
盛柯:“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但老实说他现在还蛮惨的,孟女士经常拿一些非人的要求来要求他,虽说阿时确实是个天才吧。”
但天才也是人啊。
会痛,会累,会软弱,会有厌恶的不甘的不愿的。
毕竟是发小,偶尔盛柯还是想为方趁时求个情的。
“可是,”谢晏说,“又没必要舍不得,一个比赛而已,比完不就回来了吗?难道比个赛我们以后还能不见面了不成。”
盛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后给他竖了竖大拇指。
这话并不好听,但以他对方趁时的了解,是有用的,因为潜台词是四个字:来日方长。
果然,方趁时轻轻笑了一声:“嗯。”
“所以你会考怎么办?”谢晏扭过头。
“你想我好好考吗?”方趁时看他。
“废话,不然我在这儿问你什么?”自从捅穿了那层窗户纸,谢晏跟他讲话越发不客气,跟别人都不会这样。
就好像坐在方趁时旁边的人还是那个城南职高时期的校霸,而不是如今澜越逆袭中的差生。
第40章 他是不是暗恋你?……
“你拿什么换?”方趁时人侧坐着, 一条胳膊撑在课桌上,另一条胳膊撑在自己的椅背上,姿态好整以暇, 懒懒地掀起眼皮。
这个姿势, 他的膝盖就顶在谢晏的座椅侧面,甚至偶尔能碰到谢晏的校裤。
“什么都没有。”谢晏说,“你得知道等价交换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法则。”
方趁时挑起眉。
这条法则就像他腻烦的营养学理论一样,他再不信,他也遵守着。这是他身上多年以来的烙印,想要挣脱却难以挣脱的。
撕掉了伪装以后,谢晏对他好像不再予取予求了,而是会像当年那样, 像个……大哥哥那样,教育他。
“我只说一点, ”谢晏神色认真地伸出一根手指,“你要是想摆烂、缺考、交白卷, 都随便你,会考没有重来的机会,但我会好好考的。”
哦,跟当年还不一样, 现在的谢晏摸清了他的欲求, 学会利诱了。
方趁时笑了声:“知道了。”
因为是孟女士约晚饭, 放学时方趁时没有跟谢晏走。时隔几周,谢晏又看见了那辆黑色的总裁, 以及眼熟的中年司机和青年助理,像两尊门神;方趁时也恢复了一贯的沉默寡言。
谢晏多看了他两眼,总觉得换那个年轻司机开车的时候, 方趁时会更松弛一点,现在就多少显得有点紧绷。
可能是他的错觉,但谢晏就是这么觉得。
目送着方趁时上了车,谢晏想了想,对着总裁的车屁股挥了挥手。
“我们也走吧。”盛柯把滑下去的书包带拉到肩上。
澜越是有一个巨大的停车场的,但比较远,少数来得早的司机还是会把车停在主干道上,位置属于先到先得。
来接盛柯的车和来接谢晏的车今天抢到的位置都不算好,要走一段。
谢晏点点头,就跟盛柯一起往路的另一头走。
盛柯是个社交达人,话痨型选手,有他在基本不会冷场,就走到车边的这一段路,盛柯绕着运动会的事跟谢晏说了好一会儿话。
谢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顺便记了几个外班的强劲对手。
现在2班整体已经是争当上游的氛围了,强劲对手是很需要注意的。
微风推着树冠摇摆,这一条路上吵吵嚷嚷,全都是学生和来接人的家长。
城南职高虽然就在澜越对面,但校门开在另一头,可因为这里的“豪车展示会”以及文化用品一条街,偶尔还是会有穿着南职校服的学生路过,数量说多不多。
于是就在这时,谢晏的余光里飘进了一道身影。
动作比意识先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住了。
“嗯?怎么了?”察觉到他没跟上的盛柯回过头,看见谢晏的视线又跟着看了过去。
街角,三个青年或站或蹲,无所事事地待在那里,两个穿着T恤,一个背心外搭着衬衣,看上去是再正常不过的年轻人。
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三人纷纷站了起来,一个盯着这边,两个转着头看马路两边的车,看着像是要穿过来。
“盛柯,帮个忙。”谢晏人没动。
“什么?”
“顺路带我一程。”
“啊?”
来不及解释,谢晏抓起盛柯的手,就往前快走几步,拉开了盛柯那辆车的车门,然后一头钻了进去。
他家的车停在更前面,来不及过去,而且最关键的是,没有盛柯家的车贵。
豪车自带某种让人不敢接近的气场,他至少可以保证那几个人不敢砸车。
盛柯只能懵懵懂懂地跟上:“怎么回事,那几个人是谁?”
“社会青年。”谢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正在快速给家里的司机发消息,“我怀疑是来找我麻烦的……黄景昀他们和社会青年有联系吗?”
听到“黄景昀”的名字,盛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还没消停啊?你说的我不清楚,但我可以帮你查查,不过,你怎么知道那几个是社会青年的?”
“直觉。”谢晏还能怎么说,说那几个人是他当年的同学吗?
盛柯:“……?”
盛家的司机车技娴熟地将车从车龙里开了出去,很快将那三人甩在了后面。谢晏跟司机说了一个五条街外的地点,那里是盛柯回家和谢晏回家的分叉点。
他在那里上了自家的车,总算是平安到家。
结果夜里,他叫上柏天忆准备去夜跑时,在家门口撞见了双手插兜斜靠在灯柱上的方趁时,也不知道这人在这里等了多久。
“你这就回来了?”谢晏说着还往斜对面张望了一眼,房子里黑灯瞎火的,一看就不像是有其他人在住的样子。
“本来今晚不打算过来的。”方趁时抽手,朝他走过来,“阿柯跟我说,你遇到了麻烦,怎么回事?”
他说得简短,但其实本家离这边有点远,为了过来,他还差点跟刚刚恢复母慈子孝关系的孟书秋又吵一架。
不过。
和孟书秋吵架不算什么大事,方趁时也不指望他这套新买的房子能瞒住她多久。
谢晏不知道这些,没太当回事,摇摇头道:“只是猜测。”
“猜测总得有个根据。”方趁时很执着,在他的印象里,谢晏并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我说是直觉,你信吗?”谢晏顿了顿,在知晓秘密的方趁时面前,有些话他倒是可以说出来了,“那三个人是城南职高毕业的,两个跟我同级,一个比我大一届,在我入学前,大一届的那个一直是校霸来着。”
方趁时挑眉:“你入学后,校霸的宝座就易主了?”
谢晏扯了下嘴角,他其实不太想说这件事,很恶心,而且事情也过去太久了:“我没想当校霸,是褚骁,就是大我一届那个,他当时在学校里收保护费,城南职高不像澜越,学校里一堆穷光蛋,特困户也是有的,当时我们班有一个残疾人,他居然下得去手。”
“然后呢?”方趁时问,“我们正义感爆棚的谢晏同学就去伸张正义了?”
“不全是。”谢晏还是那个被恶心到的表情,“我确实为班里的残疾人出过头,跟褚骁打过两回,其实褚骁家境也不好,他只要不抢残疾人的钱,我没有那么闲事事都管。”
方趁时不语,等他后面的话。
“褚骁当时有个小弟,把我们班一个女生的肚子搞大了,还不想负责。那个女生家里管得严,根本不可能拿钱去打胎,我们班几个人就商量着,去找那个男的拿营养费。本来这事和褚骁没什么关系,但他接了小弟求情,打算帮那个男的出头。”
“当时他说……”谢晏顿了顿,用一种吃了屎的表情道,“‘男欢女爱你情我愿的,上床的时候都是同意的,又没强迫谁,现在说什么负责?这笔钱王文凯拿不出来,你说怎么办?凑钱?那我们四五个人凑了这笔打胎费,她是不是能让我们四五个人都上一遍。’——给我气得,一拳就砸他脸上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谢晏顶了下腮,朝方趁时看了一眼,“你确定你要听?”
方趁时歪头看他:“为什么不听?”
“好吧,”谢晏说,“褚骁下一句是,‘谢晏,你要是这么喜欢帮那女的出头的话,要不你替她给我们睡一下?’”
“……”方趁时眯起眼。
他明显不爽的样子,谢晏摊了下手:“你自己要听的啊。”
方趁时瞥他一眼:“我还没说什么呢。”
但你脏话都写脸上了啊大哥。
谢晏扯了下嘴角,继续道:“这件事以后,我就针对了褚骁一整年,反正他打不过我,校霸也就变成我了。”
他说到这里,拧了下眉,“不过说起来,有件怪事……算了,没事。”
方趁时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话讲一半?”
“跟你比起来,我应该已经算很坦诚了吧?”谢晏道,“算了,这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我高一高二那两年,其实情绪不太好,揍褚骁这事也算是个发泄的出口,所以跟他动手的时候从来没留过手。我一直以为他看我挺不爽来着,结果我退学之后,有一回他找到我打工的地方,说要给我拿5000块钱。”
“他给你钱?”
“是啊,很奇怪吧?褚骁没什么钱的,他在学校里收保护费,是因为他没有零花钱,职高那时候大家都没成年,又不能去打工。我退学之后他倒是正好成年了,跟我说那5000块是他自己挣的,还说自己洗心革面了,以后不做抢人钱的事,叫我拿那笔钱去花。”
“你收了吗?”方趁时声音有点轻。
“没。”谢晏笑了,“我拿他钱干嘛呀,我有手有脚自己能赚,他也不比我有钱。再说了……”
谢晏咬了下嘴唇,满脸不爽的样子,他并不喜欢说人坏话,可这种时候,总忍不住刻薄,“他还能上得起学,就饿不死,没零花钱就去抢别人的?这种人的钱,就算那5000块真是他挣的,我也看不上……我就看不上他这人。”
“还有米越,孙亦诺,这两个人,除了泡妞什么都不上心,连打架都打不好,职高的文凭含金量不高,但上课好好学的话,总还能学门手艺,出来以后找个打工的地方不愁,可他们俩能干嘛?上课怕是连一天都没听过,那工地搬砖还要把子力气呢……我猜他们这几年混得不会很好。”
“像这样的人,知道自己的阴沟里的臭虫,如果不是被人喊过来,八成是不会来澜越附近转的。至于为什么是针对我……那真的是直觉,再说他们看到我就站起来了。”
他说了一大堆,结果方趁时伸出手按在了他的下唇上,就答了两个字:“别咬。”
谢晏回过神,就看见路灯下方趁时专注的沉醉的若有所思的目光,黑洞似的盯着他的……嘴唇。
谢晏:“……”
谢晏:“你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
“没有歪。”方趁时揉按着他的下唇,眼神逐渐沉了下去,“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很穷的男人,为什么无缘无故给另一个,甚至算不上朋友的人花钱?还有,一个直男,会第一时间想到用‘睡你’来挑衅你吗?”
“——谢晏,你说他是不是暗恋你?”
谢晏愣了愣:“不能吧?”
方趁时的拇指还按在他的唇上,说话的时候差点舔到,搞得这短短的三个字,谢晏说出了一种语言功能发育不良的弱智感。
“为什么不能?”方趁时轻嗤了一声,“你是不知道自己长得帅,还是不知道自己很有魅力?”
“就算你这么夸我,也不会改变我的结论。”谢晏忍不住伸手把他的手拉下来,“好了别玩了,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觉得褚骁不会是因为我没感觉到,我对任何人暗恋我还是憎恨我都没有偏见,但重点是我没有感觉到。”
他自认直觉还是挺强的。
“只要藏得够好,未必能让你感觉到。”方趁时顺势把手收回,沾上了些许唾液的手指摩挲着,“算了,没事,这事我来解决吧。”
谢晏看了过去:“你要干嘛?”
“还没想好。”方趁时笑了笑,“跑步吗?你不是出来跑步的?”
“哈?”谢晏愣住了,“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在跟谢晏相关的事情上,方趁时从来不耍人。
夜跑活动突然就变成了三个人。
看着队伍中多出来的那个人,柏天忆回头了好几次,只觉得晚风树影岁月静好,而他压力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