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格兰特快走几步,到他面前紧紧抱住了他:“赫林,我想亲你。”

赫林道:“不行。”

“为什么?”

“没刷牙。”

“……”

格兰特暗暗磨了磨牙,觉得雄虫就是太讲究了,昨晚也是,因为怕身上有味道就不允许自己碰他。可哪儿有什么味道?夜里格兰特偷偷闻了又闻,只有赫林身上独有的淡淡香味。

他犹豫了会儿,最后扔下一句“你先走”,便展开翅翼,飞离了密林的范围。

雌虫学生被禁止飞行,但这规定对教官并不适用。S级军雌全力飞行的速度极快,只用了几分钟,格兰特便到了物资补给处,收拾了些东西,着重拿了一次性的便携洗漱用品。

拿好东西,格兰特找监控室要了赫林的坐标位置,态度可以说是理所当然。伯考斯教官夺了通讯器,不顾一旁同僚心惊胆战的视线:“格兰特上将,你是把训练场当成约会地点了吗?这要是上报到军部,你是要受处罚的!”

格兰特冷笑一声:“那就去举报,真以为我会怕罚?”

伯考斯脑袋是嗡嗡地疼:“恕我直言,上将,你的雄主实力强大,根本不需要你的保护。就算遇见了危险,也绝对能撑到救援小队的支援。”

格兰特脸色一沉:“他需不需要,其他任何虫族说了都不算。赶紧把坐标给我。”

伯考斯本来是打算不管了,但昨天在监控上见到的情景犹在眼前,心知赫林说不定真能成为军校历史上最为强大的雄虫,惜才之心旺盛,便也不绕弯子,直白道:“格兰特上将,你远远保护可以,但贴身照顾、又送物资的行为属于严重违规,会严重影响赫林阁下的成绩。赫林阁下的优秀你也知道,若没有意外,他会在军校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若是被发现他在野外训练时,竟然还需要雌君贴身照顾、甚至使用额外物资……”

“上将,对雄主有占有欲,是虫之常情。但你也该适时放手,给对方一些成长的空间。”

格兰特沉默了下。

伯考斯说得这些,他又何尝不知道。

可是……

可是赫林让他不要离开,让他留在他的身边,和他待在一起。

这还是雄虫第一次毫无掩饰地表现出对他的依恋。

若是以前,格兰特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那是因为对赫林的占有欲。可现在,这份感情竟不知何时发生了改变,他要前往赫林身边,只是出自于心疼、出自于爱怜。

“坐标发给我。”格兰特说。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很快,另一名教官将坐标发给了格兰特。

他们毫无疑问已将格兰特当成了不肯让自己雄主自由发展、走向高处的独裁暴君。

也没什么错。

格兰特透过重重枝叶的遮挡,看见赫林身影时,心想要是能真的将这只雄虫永远绑在自己身边,哪儿都去不了,被当成独裁者又有什么大不了。

但想到赫林看书训练时的模样,又觉得舍不得。

格兰特降落在面前时,赫林往雌虫身后的那双翅翼多看了两眼,有些好奇。

注意到他的视线,格兰特主动侧了侧身,问他:“想摸吗?”

“能摸?”赫林扬了扬眉,刚伸出手,还没碰到,格兰特就把身子转了回来,翅翼的边都没让赫林碰到。

背上的背包拿下,格兰特取出两枚咀嚼牙刷,扔给赫林一枚,自己含了一枚:“先亲再摸。”

赫林看着手心里的东西,呆了几秒,这才知道格兰特先前飞走,竟然是拿这东西去了。他不由莞尔,听话地将牙刷放进了嘴里。

格兰特跟赫林对着嚼了会儿,从雄虫唇角的弧度中觉出了自己的傻,便别过脸去不愿与他对视。

赫林眸中笑意更盛,他走近几步,将雌虫搂进怀里,随后在对方耳尖上落下一吻。

格兰特觉得有些痒,忍不住看回去,便见到赫林将一只手放在他唇边,低声道:“吐出来。”

他舌尖顶着那枚带着软刺的小牙刷,犹豫了下,却又被催促道:“快点,我想亲你。”

于是乖乖张开嘴,将牙刷吐出,洁白的齿间红软舌尖一扫而过。

赫林捏着他的下巴,先是认真亲了他的唇瓣,然后舌头钻入湿润的口腔,在里面灵活搅动,如同巡视般,细细舔遍每个角落。

格兰特的初吻就是赫林,此前无从对比,这会儿却明显感觉出雄主给他的这个吻比之前要温柔也仔细许多,仔细得仿佛要将他嘴巴里的所有秘密都摸透。

他一开始还眯眼享受着,后面呼吸越发急促,牙龈都被舔得发软,他想要推开赫林,却被握住手,晃了晃,放到了肩膀上。

格兰特无言意会了赫林的意思,不再推拒,听话地搂住了雄虫的肩,放松下颌任由对方索取,被奖励抱得更紧。

长长一吻结束后,赫林终于是放过了脸已红透的格兰特,他在对方唇上轻吮了下:“可惜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安抚。”

格兰特含糊地“唔”了声,低头往下看了眼:“雄主,您需要解决吗?我可以用嘴。”

赫林笑笑:“没事,走吧。”

格兰特听话地跟在雄虫身后迈开步子,身体中那股躁动慢慢平息,冷静下来后,他想,伯考斯确实没说错,他可不就是把训练场当成约会地点了吗?而且这场约会体验还真挺不错。

随后又想起监控的存在,不满地皱了皱眉。想来方才赫林拒绝他,也是因为这个。

真麻烦。

“怎么皱着眉?”前面,赫林转过头看他。

格兰特闻言,忙整理了下表情:“就是想着训练赶紧结束,这环境太受罪了。”

赫林笑笑,步子稍缓,与格兰特并肩行走:“大名鼎鼎的帝国战神,原来也会讨厌训练。”

格兰特道:“训练多了去了,哪儿有什么喜欢和讨厌。多辛苦我都无所谓的,主要是你,太受罪了。”

赫林道:“我和你有什么不一样?”

“我是雌虫,你是雄虫,这怎么能一样。”

“但你也会难受、也会疼的,不是吗。”赫林伸手,轻轻握住格兰特的手指。

格兰特怔了下。

他当然会疼,S级军雌体能强悍,恢复力同样强大无比,可他毕竟是血肉之躯,喜欢轻松舒适,厌恶疲惫劳累。

但很多事,格兰特逃避不了,也不愿去逃避,他生来便享受着特权和荣耀,也因此肩负着许多责任。累、也疼,只是躲不掉,那就不去想。

S级、军雌,这两个词叠加在一起,似乎就已注定要剥夺去他疲惫和被心疼的权利。

格兰特语气轻巧:“这些对我来说没什么。赫林,你不会是在心疼我吧?”

赫林道:“我当然是在心疼你。”

格兰特眼睛微微睁大,看向赫林,脚步都不由停住。

赫林跟着停下步子,转头与他对视:“嗯?”

“我……”

格兰特想说我是雌虫,还是最强大的S级军雌,哪里需要一只雄虫心疼。可话还没到嘴边,心跳倒是先一步顶上了喉咙。

“真的吗?”他问。

赫林笑笑:“嗯。”

回答完这个问题,他牵着格兰特继续往前走,格兰特落后了一步,也呆呆地让他牵着。危险莫测的密林,硬是被他们走出了森林公园里约会散步的感觉。

“雄主。”格兰特晃了晃赫林的手。

“怎么了?”

“你还没摸我的翅翼呢。”

“晚上摸。”

“好,你饿了吗?”

“还好。”

“我去给你找吃的。”

“我自己可以找,你跟着我就好。”

“雄主……”

“宝宝,”赫林转头看了叽叽喳喳个不停的雌虫一眼:“嘘。”

格兰特闭上嘴,笑意却还是从眼角眉梢无声地满溢出来。

其实小时候的格兰特,也是很讨厌训练的。他讨厌压在自己肩上令他无法喘息的沉重压力,讨厌无穷无尽的学习和体能训练,甚至讨厌自己S级的级别。

没有雌父雄父的体贴照顾,填满了格兰特童年的,是不同的教官和家庭教师。

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理解和接受,也开始享受起努力换来的权利,他不再讨厌训练,再苦再累,都是必要的过程,既然必要,那就没必要付诸任何个虫喜恶。

唯独这一次,明明是训练,却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觉得喜欢和珍惜。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沉静的夜空下, 本应充满了潮湿血腥味的野外雨林,却因唇齿交缠的声音变得暧昧缱绻。隔温毯下,格兰特跨坐在赫林的腿上, 身后翅翼探出的翅腔部分被修长的手指来回地抚摸,细微的痒与酸麻令他眼尾通红,眸中带着渴望的神色。

“雄主……”格兰特情难自禁地伸手探下去,却被赫林阻止,拉到唇边亲了亲。

“乖宝,回去再做。”赫林道:“只亲亲,嗯?”

已熟悉被占有滋味有多么美妙的身体已经开始张合, 汁水泛滥, 现在叫停, 格兰特自然是一百万个不愿意:“为什么?我们披着毯子,不会被监控照到的。”

“那也不行。”

虫族民风开放, 此前在黑石星那间酒吧时, 赫林就见过不少虫族直接在大庭广众下就抱着做起来的。他知道这种事在这个世界, 是再正常不过的。但……

他不想其他虫看到格兰特情动的样子。

赫林搭在雌虫腰部的手指收紧了些:“听话。”

格兰特搂着赫林的脖子,蹭了蹭,闷声道:“可是我想要……”

赫林沉默片刻, 低声道:“用手?”

手指总比什么都吃不到要强,格兰特正想答应,却听一旁的林子里传出簌簌声, 立马收起了撒娇讨好的情态, 神情一凝, 猛地站起身来:“谁!”

一条红尾毒蛇被他的声音惊得蹿出草丛, 迅速溜远了。

见只是条畜牲,格兰特的神色稍霁, 低头,对上赫林戏谑的目光。

赫林坐在原处朝他勾勾手指,将他重新抱住,笑着哄了哄:“怎么,以为是学生?刚刚还要在监控前面做,现在又怕被看到了。”

格兰特红了红耳朵:“……那怎么一样!”

又皱眉:“这确实不是办事儿的地方,还是等回去吧。”

赫林道:“怎么改主意了?是被吓到了么?”

“我怎么可能被一条蛇吓到。”格兰特有些不满,“我是怕等会真出什么问题,我……可能会没办法第一时间反应。”

赫林的手指有多舒服,格兰特是领教过的,这地方乱七八糟毒物遍地,他一个军雌被咬两口是无所谓,却忘了自己雄主到底是个体质脆弱的雄虫,待会儿真跑出来什么高级异兽,他又正在享受……

啧。

格兰特彻底歇了心思,靠在赫林的身边,用毯子将他们裹住,低声懊恼道:“赫林,我是不是变傻了?”

赫林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我总感觉一在你身边,脑子就有点转不过来。”格兰特道:“总想和你亲密,并且除了这件事,其他的什么都不想。”

赫林忍不住笑起来,搂紧了他。

“你说话啊,怎么只笑。”

“宝宝,”赫林亲了他一下:“我不觉得你傻,倒是觉得你变了,比以前坦诚多了。”

“你喜欢坦诚点的?”

“我喜欢你。”

格兰特将脸埋进赫林的颈窝:“训练真讨厌,快点结束吧。”

赫林摸了摸他的头发,附和他:“是啊,快点结束吧。”——

讨厌的训练进行到第三天夜晚时,赫林的分数已经到了一个高到吓虫的数字。狩猎全程都由他独自完成,格兰特陪在他身边,除了晚上睡觉搂着抱着亲两下、天亮了递个一次性牙刷,并没有给出更多帮助。

饶是如此,伯考斯还是在通讯器中明确通知,因为严重违规,赫林的最终成绩将只取百分之五十的有效分数作为最终成绩。

虽然赫林说了不在乎,可本该第一的名次,却因为自己的存在变成了一百多名,更别说格兰特已清楚地意识到,就算没有自己,赫林一样能顺顺利利地通过这次训练,于是不免还是有些懊恼。

懊恼之余,更有愧疚。

他似乎真的成了耽误赫林的那个障碍。

其实不用赫林说,格兰特也知道自己变了。他开始变得优柔寡断、变得脆弱敏感、变得患得患失。他开始多想、开始自卑,无时无刻地渴望着来自爱情的温暖与柔软。

以前的格兰特,怎可能做出为了一只雄虫跑来军校当教官,时时刻刻在旁边跟着不说,连实战训练都要插手,陪在旁边哄着睡觉,为了一个亲吻就蠢了吧唧地飞个来回去拿牙刷。

不夸张地说,这种军雌要是他的下属,格兰特会毫不犹豫地把这无组织无纪律的家伙踹出军部。

可谁能想到,为了雄虫跑前跑后、恨不能掏心掏肺的雌虫,竟是他自己。

刚被赫林标记的时候,格兰特还在想,要把这只雄虫关在身边,赫林说要去军校,他还因为觉得赫林要离开他,不开心了很久。

而几个月后,格兰特却因为耽误了赫林的成绩,让他无法站在更高处,而懊恼自责。

这两种心态似乎是矛盾的。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越来越爱赫林,已无法从这份感情中挣脱。软绵绵的云朵以为是天堂,踩进去无法脱身,才恍然是泥沼。

夜晚的篝火旁,格兰特看向身旁雄虫的侧脸。

菲欧不久前发来消息,问他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说他连训练都不肯给雄主自由的新闻已上了光网报道。

格兰特向来不喜欢理会那些鬣狗般的无聊记者,只说了他的确影响了赫林的成绩,因此有些烦心。

【菲欧,】他在消息里写:【我好像真的变了。】

菲欧问他,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赫林幸福,却会让他离开自己,他会答应吗?

格兰特没有回这条消息。

但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训练的最后一天,一场倾盆暴雨席卷了整个索菲亚密林。

早在暴雨开始前,赫林与格兰特就察觉到了天气的异变,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这场雨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暴雨如同数不清的透明水矢密集砸下,雨水接连不断地拍打着茂密的叶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密林在短短几小时内便变成了浑浊的泽国,原本清晰的小径被泥水淹没,视线受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腐烂的味道。

距离训练结束还有五个小时,然而这最后的五小时,却成了名副其实的地狱。

雨水密集,视线受阻,连呼吸都快要做不到。赫林干脆闭上了眼睛,全靠精神力来探测周身的环境。

“赫林!”

格兰特一把抓住赫林的手腕,在暴雨中朝他耳边吼:“别离开我身边!”

赫林很快回握住他,用手指的力度让格兰特安心。

为了确保水源的获取足够方便,他们昨晚修整的位置选在了一处溪谷的边侧。这个举动现在看来无疑是弄巧成拙。赫林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开始膨胀,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吸饱了水的饱和状态,踩上去如同踩在了海绵上,蓬软得吓人。

空气中的土腥味愈发厚重,就在赫林与格兰特一同走上一道斜坡时,一声极其不自然的断裂声传入耳中。

赫林不假思索地将格兰特拉回进怀里,格兰特本已反应过来要躲,察觉到赫林的动作,索性松了力气,顺着靠进雄主怀里。

前方,一截断木伴随着巨响摔进已成为泥流的溪水中,水位暴涨,如同浑黄的巨龙,侵蚀着两岸的泥沙。

格兰特皱眉,这会儿他只需要展开翅翼,便能带着赫林离开这个鬼地方,可……赫林没有受伤也没有出现其他特别情况,暴雨是很糟糕,但训练途中遇上极端天气的情况并不少见,这还没糟糕到需要终止训练的地步。

自己这个教官若是贸然带着他离开,赫林就会被记为临阵脱逃,本就已经被砍半的分数,会被彻底清空不说,还可能要背处分。

结婚前的格兰特会选择毫不犹豫地带走赫林,现在的格兰特却想要同样重视赫林所重视的事物。比如,赫林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执意参加的这场训练的成绩。

他的出现已经拖累了他,至少剩下这一点分数,他要替他保住。

格兰特收紧了攥着赫林的手指,稍作喘息后,便拉着赫林,继续往前走。

结束前的这几小时,他们需要找个可以挡雨的地方。

赫林却直觉有些不对劲,一边走,一边用精神力在四周的密林里来回扫着。

这地方的确很奇怪。一开始那头本应只会出现在中心地带的高级异兽莫名其妙在外围出现,还能当成是军校那边的失误,可现在,赫林感受着脚下绵软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塌陷的土地,一种无名的直觉在警告着他,所有的异状都事出有因。

至少,对索菲亚密林这种植被密集茂盛的地方而言,一场暴雨是不应该让其出现泥石流的情况的。

可四周又的确没有其他异状……

等等。

四周没有,地下呢?

区域划分机器的失效、泥石流的出现、土壤的不正常蓬松流动,一切的异状,不正是在将矛头指向地下吗?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出现的同时,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大厚重的泥泡炸开的“噗噜”声从地底传来。赫林脚下那一块厚厚的土层似乎失去了最后的凝聚力,尽数化作沉重黏稠的流体!

是浅层滑坡!

赫林脸色剧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下落前最后一点反应时间里,他猛地推开了格兰特。

在一片闷热窒息的暴雨里,五感已无法再正常运作。赫林皱着眉,试图去抓旁边的藤蔓或树根,但手指所及之处,尽是松软滑腻的泥浆。巨大的拉扯力将他向下拖拽,浑浊的泥水瞬间淹过他的腰际,强大的窒息感压迫而来。

恶心的泥腥味和混浆浆的泥洪中,赫林清楚感觉到泥沙下方,一条冰冷滑腻的触手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脚踝。

果然是藏在地下。且这样强大到能影响地貌的异兽,恐怕已能记载进教科书里。

在这一刻,赫林竟忍不住想,出发前伯考斯教官说得果然没错,他们这群新生刚入学没多久,竟然就能拥有这样的体验,的确是十分幸运。

至于生死问题……

赫林无声握住了匕首,却是真的不在乎是活着还是死去,反正他在小世界里死去,也顶多只是任务失败。

而且,他要是真的死了,这个世界,也就能得以保全,免去降格沦为备用能源的命运,继续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地运转。

也很好。

这念头在赫林脑海里待了还没到几秒钟,他便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紧紧搂住,下一刻,身子一轻,他竟被抱着飞到了空中。

他愣住,睁开眼,看见满身泥浆、双翼展开的格兰特双目赤红,面色惨白,看着自己,两片嘴唇发着抖。

在雨声的巨响中,赫林听不清格兰特的声音,却清晰地从他的口型里判断出,他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请假两天,太累了心脏不舒服,去改下大纲,很快回来。

第38章

这还是赫林第一次见到格兰特同时露出翅翼和利爪的样子, 雌虫脸上恐惧的神情,令他不合时宜地怔愣了一下。脚踝上缠绕的触手已被斩成了两截,并被利爪挑开, 扔进下方的泥洪之中。

回过神后,赫林张开双臂,搂住了格兰特,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怕了。”他说。

格兰特一言不发,更用力地回拥,带着赫林朝监控室的方向飞去。

监控室里已乱成一团,这场暴雨带来的异状出乎了所有虫族的意料, 谁也想不到, 植被茂密的索菲亚密林竟会因为一场暴雨而引发泥石流。

各级的主教官都已做好了出发营救的准备, 剩下的一部分虫则在不停地通过通讯器联络救援小队与军部,而在这混乱不堪的情况里, 伯考斯一边整理装备, 一边竟感觉到了些许庆幸——虽说格兰特和米修斯这两位上将跟玩闹似得, 不顾规则限制也要陪在雄主身边,但也多亏如此,这会儿意外发生时, 他们可以专心应对突发情况,而不用为了两名雄虫阁下的安危提心吊胆。

正这么想着,监控室的门被砰地踹开, 浑身被暴雨浇透的格兰特搂着浸了泥浆和雨水的赫林大步走了进来。

“格兰特上将!”

负责指挥的教官转过头, 如同看见了主心骨, 格兰特却沉着脸:“医生呢?”

医生?

格兰特受伤了吗?

赫林这么想着, 被放到了椅子上,他看着金发军雌在自己面前单膝跪地, 一爪撕开了他腿上被泥浆裹满的训练裤。

只见方才被那触手抓到的脚踝竟隐隐透出一圈不详的黑紫,像是中了毒,小腿处,一道长且狰狞的血口从脚踝一直上延到膝盖下方,血往外涌着,裂口处已被泡成了白色。

赫林迟了半拍才意识到那头隐藏在泥洪下方的巨大异兽恐怕带有神经类的毒素,以至于他竟失去了痛觉,连受伤了都不知道。

他见格兰特表情实在难看,便伸手握住了雌虫发抖的手指:“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格兰特知道赫林受了伤,却没想到伤口竟会如此严重,一时心头发紧,只恨这伤不是出现在自己身上。

其他教官见状,也是心里一惊。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军雌,大大小小受过很多伤。这伤口落在他们身上,就是个割破了手指的小伤,但这位坐在椅子上的,可是脆弱又珍贵的雄虫阁下!

医生接到消息,从隔壁的医务室领着急救设备匆匆赶来。他见到赫林脚腕上的黑紫痕迹后,眉头一拧蹲下后询问赫林:“阁下,您的腿现在是否有知觉?”

赫林道:“没有。”

医生点点头,先是连接了检测仪器,随后开始为赫林处理伤口。

格兰特道:“怎么样?”

医生道:“初步推测为西法姆兽的神经毒。”

此言一出,顿时在监控室内又激起一片嘈杂。

“西法姆兽?”伯考斯震惊又困惑:“这种异兽不是五十年前就彻底被剿灭了吗?是不是弄错了?”

总指挥道:“不,西法姆兽体型巨大,且成年期以前喜欢潜藏于地下,这恰好可以解释索菲亚密林中的种种异状。虽然……体型巨大到能影响到整座密林的西法姆兽,这在整个虫族历史上都没有出现过,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没错,”医生快速地帮赫林处理好了伤口,又仔细检查了一番他脚踝上的痕迹,道:“中毒处有黑色圆形斑点规律分布,这也是西法姆神经毒的代表性症状。”

赫林在旁静静听着,毒素似乎不止对他的身体产生了影响,就连思绪都有些变缓。

他在书上看见过关于西法姆兽的记载,这种异兽携带的毒素会严重影响军雌的精神力和恢复能力,并且对森林有很强的毁灭性,因此在五十年前便被帝国精锐部队彻底剿灭。早期市面上的抑制环用于限制军雌恢复能力的功能,也是使用了西法姆神经毒的提取物。

只是不知道,这只西法姆兽是怎么在索菲亚密林里活下来,还长成如此庞然巨物的。

“伯考斯大校。”

格兰特的声音打断了赫林的思考。他抬头,看见金发军雌神情冷肃:“立即整队,随我出发去处理西法姆兽。特尔少校,你留在这里,随时向救援小队发送学生坐标,并立刻发布训练中止的通知,要求军部派兵前来支援,联系利略卡鲁上将,让他把卡米阁下送回这里后立马加入营救队伍。勒苏少校,你也留下,负责协助医生,救治处理等会送来的伤员。”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只还在赫林手心里微微发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心中的不安。

最后,格兰特转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的赫林:“雄主……抱歉,我……”

“去吧。”赫林心知他在因为职责在身、无法陪伴而心怀愧疚,笑笑,低头在他手上亲了下,随后松开了手。

像是害怕自己会迟疑般,格兰特咬咬牙,转过身去,重新冲入屋外的大雨。其余几名以伯考斯为首的、已做好了准备的教官也紧随其后。一个接着一个的展开翅翼,朝密林方向飞去。

检测仪器完成了毒性分析,医生起身:“阁下,请您跟我去里面的医务室,我来为您调配解毒血清。”说着,走上前来扶他。

赫林搭住他的肩膀,站起身的时候,心中竟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格兰特在这里,恐怕又会因为自己碰了其他的雌虫而吃醋。

这念头生出得很自然,不是为了任务,也不是在谋划什么,只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瞬间里,自然而然地从脑海里钻出了那只雌虫的模样。

手指无意识蜷起,赫林皱皱眉,这样的转变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心中隐约地明白,只是又有些不想承认。

这时医生惊呼一声:“阁下,您的腹部也受伤了吗?”

赫林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果然印着一滩血迹,他伸手摸了一下,那血迹印到他的掌心,已有些干涸。显然不是他流的血。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赫林心里一沉,猛地转头朝监控室外看去。

屋外大雨磅礴,早已不见金发雌虫的身影——

腹部的濡湿感还在扩散,那见鬼的神经毒果然非同一般,这点伤口若在平时一定早已结痂,现在却还流血不止,好在没有痛觉,便也不会影响到他的行动。格兰特随意将伤口撕碎成条的衣物绑住止血,光能枪在他手里已经上膛。

被赫林推开、亲眼看着雄虫落入泥洪中的瞬间,格兰特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恐惧到两脚发软、动弹不得,他大脑一片空白,狠狠给了自己一拳,才终于借着疼痛找回行动的能力。

还好,他还是在赫林被那畜牲彻底卷入泥浆前找到了他。

想到赫林中毒后无力苍白的模样,和那笔直小腿上狰狞的伤口,格兰特就疼得心里发慌、也恨得牙痒痒。不仅恨那头伤了赫林的畜牲,更恨自己,自视甚高,数次夸口说要保护赫林,却还是让雄虫受了伤。

他急着出来,不只是因为职责所在,更是为了亲手杀了那头异兽,以解心头之恨。

至于伤,格兰特还真没往心上放。

在仿佛要将天地彻底淹没的大雨中,他领着队伍,抵达了先前那头异兽所在的地方,耳边通讯器响起,说利略卡鲁上将已经在往这边赶。

格兰特回了句了解,随后挂断通讯,朝着下方泥洪笔直飞去——

医务室里,雨点接连不断地拍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雨声反倒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赫林靠坐在病床上,眼帘微阖。打过血清后,医生又测出他体温有些高,发了烧,便给他打了吊瓶,为他安排了这个最里侧的床位休息,并用帘子做了简单的隔断,以防等会儿有其他伤员进来,打扰了这位雄虫阁下的休息。

卡米早些时候被米修斯上将送过来,却少有的没有叽叽喳喳地说话,问过赫林的情况后便坐在一旁定定看着窗外的雨,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不多时,医务室的门再次打开,空气中弥散开血腥味与痛苦的闷哼。在密林里生存并狩猎高级异兽,本就是非常困难的任务,现在还出现了暴雨、泥石流、西法姆兽等一系列突发情况,学生里出现伤员也很正常。

卡米听到动静,满脸紧张地往帘子另一边看了眼,随后松了口气,坐回原处。

赫林看他这副模样,开口道:“放心,米修斯上将是S级军雌,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卡米闷闷道:“我知道,可我就是放心不下……不是说那头异兽的体型在整个历史上都绝无仅有吗?米修斯还怀着蛋呢,万一出事……”

赫林自认不是个容易被他人情绪感染的人,此时却感同身受般,心猛地一坠一空,被刻意忽视的不安和焦躁再度涌上心头。

在意识到格兰特受伤的时候,他就问过医生,对方明显吃了一惊,但也很快表示格兰特上将战斗经验丰富,虽然恢复能力和精神力会受影响,但体质仍然极为强悍,不会出什么岔子。

——真的不会吗?

赫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才发现自己指尖竟在发抖。

旁边,卡米道:“赫林,我好像真的喜欢上米修斯了……”

赫林看向他,黑眸里少见地掠过孩童般的无措和茫然。这句话仿佛引起了他的共鸣,心底某道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到了无法再被忽视的程度,就像充气到了极限的气球,在最后一次打气后,终于猛地炸开。

里面盛满的情绪瞬间充斥流淌在四肢百骸。

赫林动了动唇,却又像是害怕什么一般,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休息了一下舒服了很多,感谢大家的等待和理解_(:з」∠)_

第39章

任务部的部长曾在聊天时笑着说, 赫管理官,还好你不是我们任务部门的。

赫林对自己的个人能力很有信心,从不在乎他人的评价, 但还是问了句为什么。这个疑惑,在他被分配到数据分析部门而非任务部门时,也曾有过。

当时所有同僚都觉得,这个在管理局的培养下的、比机器更像机器的冷漠的俊美青年,是最适合成为任务员的人选。

就连赫林也同样这么觉得,可最后,他却成为了数据部门的管理者。

任务部长说, 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能进入任务部门、并成为优秀员工的, 都是一无所有的人。

赫林说, 我也一无所有。

他没有亲人,没有恋人, 没有朋友, 甚至没有过去。回忆里大片大片冰冷的白, 是训练室的墙壁灯光,是宿舍的金属天花板。

部长“啧”了声,赫林, 你不是一无所有,你是一无所知。

那时赫林觉得这人当真喜欢打哑谜,并没有把这番论调放在心上。反正无论是一无所有还是一无所知, 他已经注定了不会成为任务员, 再想这些, 毫无意义。

时光流逝, 命运如同一柄利箭,悄无声息地上了弓弦, 并在赫林毫无防备的时候,脱弦而出,正中他的眉心。

赫林闭上眼,向后仰靠在枕头上,承认他的确是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什么是感情,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与爱,他在系统的教导下,用理性去分析感性,任务手册上将炽烈如火的爱恨交织简化成白纸黑字,一列列规整地呈现在赫林眼前。如何去谋划、去欺骗、去掠夺,他一样样牢记在心。

001告诉赫林,感情是拖累,是败笔,是最不被需要的东西。赫林认可了这番论调,因为他不曾拥有过感情,他不知道好坏,而既然“老师”说不需要,那么他不碰就是。反正他需要的东西,从来与情爱无关。

成为管理官,成为议员,得到自由,去旅行,去看世界——

惩罚任务,只是个小小的插曲,等一切结束,他就会回归正轨。

可一无所知的赫林,却在这个小世界里,学会了太多东西。

渴望。

欲求。

占有。

他利用所学到的知识,认真计划,为格兰特布下温柔的网,要让他和这个小世界一同沦为俘虏,成为能源。

进入小世界前,任务部长玩笑着说,要他别把任务世界里的事情当真。那时赫林还没领会这句叮嘱的真意,还想,反正只是数据而已,怎么可能当真?

可这一刻,赫林却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浅薄。

从进入这个世界起,他就一直在提醒自己,数据,数据,全都是数据。

可他身处的世界是那么真实,他所拥抱的雌虫,又是那么温暖鲜活。

赫林被系统教养长大,可他到底不是系统,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有着七情六欲,有着喜怒哀乐,尽管被压抑了,克制了,却还是存在的——他的确不是一无所有,他只是一无所知。

并且,一无所知的赫管理官,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一个极其浅显,却一直被他刻意忽视的事实。

他总是算计着谋划着,想方设法地去捕获格兰特的真心,种种方法用出,只为了剖开雌虫的胸膛。可在这个过程里,他又何尝不是在被格兰特接近内心?

无微不至的照顾,随时随地的关怀与心疼。那日他来到弗拉瓦庄园,决定要更深挖掘格兰特的童年和过去,却在晚上被雌虫紧紧拥抱,因为那段其实并不属于他的过去。

真的不属于他吗?

诚然,在赫林真正的人生中,没有那名抚养他的父亲存在,可他也的确是孤独的、辛苦的,独自度过了无数个没有温度的昼夜,内心空荡。

从没有人抱过他,更没有人心疼他,说要保护他,对他好。

直到来到这个小世界。

那日格兰特站在圣坛前,对他立下誓言,要用生命去保护他,赫林的心中有震惊,有恍惚,也有着刻意被他忽视了的,感动。

格兰特的内心有着一个还没长大的、伤痕累累的小孩,赫林的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是如此。

迷雾拨开,再回过头,赫林才恍然发现,其实自己早已动摇。

他忽地低低笑了声,充满自嘲。

卡米正为了米修斯心神不宁,闻声看向他:“怎么了?”

赫林道:“没什么。”

就是突然觉得自己蠢得可以——

格兰特杀完异兽回来,已是三小时后的事情。

腹部的止血做得潦草,回来时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饶是如此,他也还是留在监控室,盯着军部派过来的队伍和救援小队一起将最后几名学生从密林里带出才喊了医生过来。

他不想让赫林知道自己受伤,便让医生在监控室里先给自己处理了伤口。谁知医生说赫林阁下早就知道了,因为他血沾到了赫林的衣服。

格兰特顿时满心不爽,这不爽当然是对他自己的。处理完伤口,走到医务室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心中飞快数了一遍自己没尽到的职责:没保护好雄主,让雄主受了伤中了毒流了血,在雄主虚弱的时候,还为了公务没留在旁边照料……

但赫林不会介意的。他连自己不喊他雄主都不介意,发脾气也不介意,怎么都不介意。

有时格兰特也分不清这不介意究竟是温柔,还是冷漠。

他吐出一口气,走进医务室。略过前面一众受伤的学生,径直走到最后的床位。

卡米已经被米修斯带走了,这会儿只有赫林独自靠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黑发雄虫睁眼看向他。

“雄主。”格兰特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赫林苍白的脸色,忍不住皱起眉,上前轻轻抱住了他:“对不起,让您受罪了。”

赫林道:“伤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格兰特抬头,在赫林的下巴上亲了亲:“腿疼不疼?”

“还好。”赫林道:“血清打了没?”

格兰特道:“医生在调配。”

“嗯。”

窗外的雨似乎变小了,雨声淅淅沥沥,已不再如先前那般落得密不透风。沉默泡足了雨水,变得潮湿饱胀。

格兰特终于迟迟意识到了赫林态度的不对劲,他的雄主没有抱他,没有亲他,没有喊他宝宝,两句简单的问询,似乎就已算是给足了关心。

他抬起头去看赫林,却发现雄虫正偏头看着窗外,眉眼间带着冷淡。

“雄主?”格兰特喊。

赫林视线移回,与他对视:“怎么了?”

语气也是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他怎么不笑了?

是身体难受吗?还是……

“你生气了吗?”从认识到现在,赫林还从没与他闹过脾气,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宠着任着顺着他的,以至于现在,格兰特望进那双黑眸,竟有些手足无措:“还是身体不舒服?”

赫林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意识到自己动了感情以后,摆在赫林眼前的路转瞬间便只剩下了一条。

放弃任务,脱离小世界,回到管理局进行二次培训。这也相当于放弃了升上星际议会的那个宝贵机会,不过最快明年最迟后年,他还是能进入议会。他为此努力了很多年,且能力和精神力等级在那儿摆着,议会也不可能放过他这个人才。

等回到管理局,赫林就会重启这个小世界的世界线,并利用权限,将其设定为不可执行任务,以确保这个世界和格兰特都不会再受主世界的干扰。

对了,还要给格兰特重新找一只合适些的雄虫……

想到眼前的金发雌虫要叫其他雄虫雄主,赫林的心脏猛地刺痛。他闭了闭眼:“没有。”

闪躲的态度,让格兰特眉头拧紧,他握住了赫林的手,想要借着十指交扣的亲密抚平内心的慌乱。这时医生撩开帘子,走了进来,见到他们亲密的模样,先是愣了下,随后道:“格兰特上将,麻烦您配合一下检查。”

格兰特低头看到他手里的仪器:“怎么回事,不是注射个血清就行了吗?”

“是赫林阁下要求的。”医生笑着说。

格兰特怔了怔,看了眼垂着眼神色恹恹的雄虫,心里顿时泛开自责。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赫林再怎么强大,也终究是只脆弱的雄虫,他中了毒,受了伤,觉得疲惫不想说话动弹,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自己却因为稍微被忽视了一点,就怀疑起赫林的心,缠着他撒娇,要他给自己回应……

赫林分明这么关心自己。

格兰特在赫林唇上亲了下,小声说了句“对不起”,随后坐直身体,撩开衣服,露出伤口。

医生将仪器连接好后,笑着说:“格兰特上将,今天真是辛苦您了。多亏有您在,这次意外里只出现了伤员,没有死亡。”

格兰特满心都是自己的雄主,看着他们交扣在一起的手,随口道:“没什么。”

医生对这位帝国战神,还是很尊敬的,先前格兰特离开前愧疚的道歉,他听在耳里。同为雌虫,他知道格兰特在意什么,压低声音道:“您离开后,赫林阁下非常担心您的安全,发烧了还不忘叮嘱我一定要在您回来后第一时间为您处理伤口,并检查您的身体情况。”

格兰特看向他,眉间沟壑更深:“他发烧了?”

“您放心,现在烧已经退了,不过药物影响,赫林阁下会有些疲倦,这也是正常现象。”医生笑了笑。

格兰特放下心来,手指摩挲着赫林的手掌,心中柔情更甚。

赫林听着他们的谈话,已在脑海中唤出系统,做好了强制脱离的准备。他并不担心当面消失造成的影响,反正到时候世界线重启,所有虫都不会记得自己的存在。

可医生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上将,恭喜您!”那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惊讶:“您有蛋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这个虫蛋, 格兰特心心念念了很久,赫林此前回避了自己的内心,便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只随口哄着,顺着雌虫的心意说。却不想在这个他决定脱离的时候,带有他血脉的幼崽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格兰特的腹中。

他怔怔地看向床边,格兰特同样愣了一下,不过很快,那双深邃漂亮的蓝眸里便迸发出惊讶与喜悦,那不加掩饰的笑意, 令他面对其他虫族总摆出的冷肃神情都变得柔和。

“你确定?”格兰特握紧了赫林的手, 两眼紧盯着面前的医生。

“是。”医生笑着道:“恭喜您, 格兰特上将。”然后转头朝赫林道:“也恭喜您,赫林阁下。”

赫林嘴唇动了动, 对上格兰特紧张中带着期许的视线, 无数嘈杂思绪在他脑海里略过, 最终抵达唇边被脱口而出的却只有一句:“神经毒素会对虫蛋有影响吗?”

医生笑了笑。他在军部工作多年,见多了在家中不受宠爱被雄主虐待的军雌,因而对赫林这样脾气温柔, 关心疼爱雌君的雄虫很有好感:“请您放心,虫蛋的蛋壳拥有很强的保护能力,格兰特上将的身体也没有大碍, 注射完解毒血清后修养几天就好。”

赫林点了点头, 心烦意乱。

他能感觉到格兰特炽热的视线久久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内心从未有过的挣扎与错乱, 却令他无法与其对视,干脆闭上了眼睛。

任务部门有一个不成文却人尽皆知的规定, 若是任务员对小世界产生了留恋,哪怕只是一点,都必须立马选择脱离,哪怕任务失败,都不能继续留下。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心防只要有一点疏漏,那缝隙就会越裂越大,彻底崩溃,沉溺沦陷,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人心恰恰是最不能赌的东西,许多任务员为了爱情抛弃在主世界拥有的一切选择留下,最后爱人变心,于是一败涂地。

越是一无所有的人,越是赌不起,任务部门每年都有许多任务员选择叛逃,可更多任务员,还是选择了狠心离开。

反正只要世界线重启,那些角色就会忘记一切,而时间也终将冲刷去他们的挣扎痛苦,假以时日,伤口结痂脱落,便再不会痛。

因此在意识到自己对格兰特有了真心的喜欢以后,赫林第一反应就是脱离。

他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爬到了管理官的位置,又即将成为议员,前途无量。主世界中的一切,才是他真正拥有的。小世界是虚假的,不真实的,就连这具身体,也只是数据模拟出的产物。不是他。

不是他。

胸口却倏然一沉,温热的身体爬了上来,依偎在他的胸前,格兰特低沉的、带着欢喜的声音响起:“雄主。”

赫林睫羽微颤,却感觉到雌虫握着他的手,引着他触碰到了温暖的小腹:“我有你的虫蛋了。”

天真的军雌上将,还不知道自己的雄主已打算离开自己,并清除自己的所有记忆,语气里裹着快要化开的柔软:“以后有了他,你就不会孤独了。”

赫林微微睁开眼,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你不是在么?”

“血脉的联系是不一样的。虽然你的雌父雄父没有陪在你的身边,但以后有了虫崽,你在这世上,就有了锚点。”格兰特声音低沉:“赫林,我知道你之前过得很苦很艰难,以后有我们在你身边,你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我们的家,就是你的避风港。”

赫林浅浅地牵了牵唇角:“也就是说,唯一让我遭遇危险的可能,就只剩下了你。”

格兰特知道他是指自己占有欲太强的那件事,轻哼一声:“我已经戴了抑制环,也会好好克制自己的,而且……”

他说完“而且”两个字,忽然没了声音,将头埋进赫林颈窝,用力闻雄虫身上熟悉的味道。

“而且?”赫林道。

“如果……”格兰特的声音很闷也很小,落在耳边,却听得很真切:“如果离开我,你就能得到更多的幸福,那我会放手的。”

赫林侧头,愣愣看着埋在自己颈侧的金发雌虫。

“当然,我不可能让那种情况发生的,能给你幸福的只有我。”格兰特又飞快补充了这么一句,稍微侧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向赫林。他说得笃定,眼神里却带着一点点试探和不安。

“……”

赫林垂下了眼睛,面无表情地沉默。

这当然不是格兰特希望得到的反应,他心里一慌,松开了握着赫林的手,撑起身,想要坐起来,却在这时被紧紧搂住。

小腹上,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摸。

“乖宝。”赫林说。

简单的两个字,瞬间就让格兰特慌乱的心平静了下来。

他放松身体,靠在赫林的怀里,随着雄虫的抚摸惬意地眯起眼睛——

中心军校的野外实战训练突发事故,索菲亚密林中惊现本应早被剿灭的异兽,暴雨、泥石流,还有雄虫阁下因此负伤……种种新闻在一天之内便在光网上引发了热议,各种搜索关键词在榜上居高不下。

此时赫林已在重重保护下回到了弗拉瓦庄园。格兰特本就对他照顾得细致入微,现在他受了伤,更是被如同易碎品般对待,凡是能代劳的事,格兰特都会帮他做,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军校那边也请了假,伤彻底好透以前,都不允许他再去参加什么训练。

赫林对此有些头疼,好在第二天,格兰特就回到军部述职去了,留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去思考一些事情。

偌大的庄园宁静祥和,红叶飘零,秋色怡人。赫林在拐杖的帮助下,慢吞吞地走到了庭院。他很能理解为什么格兰特的雄父会喜欢这个地方,躺在躺椅上,阳光雨露,风声叶声,自然的一切都让人觉得放松,于是可以暂时地从眼下的现况中放空。

脑海里的系统适时也不适时地出现:【宿主,经检测,您的任务已拥有了足够的完成度,是否开始签订契约?】

赫林看着眼前旷远蓝天上悠悠漂浮的白云,早在婚礼的时候,他就通知系统做好了相关的一系列准备。

现在,如他所预料的那般,任务完成,格兰特彻底地爱上了他。

加利尔·格兰特,这只被家族诅咒般强烈的占有欲和嫉妒心控制了多年的雌虫,靠在他的怀里,说只要他幸福,他愿意放手。

喜欢,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求,爱,却能让自私者无私。

那日病床上,他们一身泥灰狼狈,靠坐病床上,雌虫蜷缩着,赫林的手放在他的腹部,里面孕育着流淌有他们血脉的虫崽。

“以后你就不会孤独了。”金发雌虫这么说。

赫林忽然笑了笑。

他弯着唇,主世界中的一切在他的脑海里飞快掠过。学习、训练、管理局、星际议会……近二十年的努力,赫林靠着自己,拥有了无数的财产与高高在上的地位,他不羡慕,不嫉妒,只冷漠的坐着自己该做的事情,按照早已规划好的路线,一步步向前。

他不喜欢计划被打破,所以在延迟一年进入议会和进入小世界完成惩罚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但计划还是被打破了,而且这一次,被打碎得更加彻底。

【系统,】他道,【你知不知道主世界的苏伦尔星球?】

显然没想到005号管理官会突然和自己闲聊,冰冷的机械音顿了一会儿,才道:【Y07889号小行星,是知名的旅游星球,那里四季如春,拥有丰富的旅游资源。】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星球,是从别人闲聊里,后面下班的时候,我在光网上搜索,发现那里真的很漂亮。】

赫林一辈子待在时空管理局那冰冷的金属方块里,距离管理局最近的星球是个工业星球,肮脏杂乱,直到看到光屏上漂亮旖旎的小行星,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想去看看。

蓝天白云、树木草地、山川河流、沙滩海洋,他都想要亲眼去看。

系统不知道赫林为什么避开签订契约的问题不答,转而说起这个话题:【苏伦尔星球的确十分宜居,近年来星盟也开始在各大旅游行星上开发住宅区,您如果喜欢那里的气候风景,可以在返回主世界后进行购买。】

赫林道:【但这里的风景也很美,不是吗?】

厄尔山脉的气候同样宜人,一年四季气候分明,秋季时山川漫山遍野的红叶,冬季便白雪皑皑如同银境,等到来年春天,树木抽枝发芽,花草长出,便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留在这里生活,也很不错。】

而且,这里还有他的家、他的雌君、他的虫崽。

系统在短暂沉默后,发出尖锐警告声:【005号管理官,请勿发表叛逃言论!叛逃是重罪!】

赫林笑笑。

其实从那天格兰特说愿意放手的时候起,赫林就已经做好了留下的决定。

他的确蠢笨、一无所知,但并不优柔寡断。犹豫不过是徒增痛苦而已,主世界中的确有他努力并为之奋斗了多年的一切,可要是他离开,格兰特和虫崽又该怎么办?孕期的雌虫,比平时更加需要雄虫的安抚与照顾,更不用说幼小的虫崽,也离不开雄父的教导。而且,只要他留在这个世界里,主世界便无法再对这条世界线造成任何干预。到时候,这里就会成为真正的真实,在这里,赫林一样能继续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主世界中的赫林是与系统无异的冰冷机器,小世界中的赫林,却学会了什么是感情。就像是绿野仙踪里的铁皮人,他在格兰特的温暖下,拥有了自己的真心。

拥有了真心的赫林,不愿再回去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更不愿抛弃他的雌君。看着格兰特与其他雄虫相守,他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

原来他早有占有欲,与掌控欲交织在一起,浸透在他和格兰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只是从未发觉而已。

理性和感性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他说——

是的,我要叛逃。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怎么睡着了没有设定存稿箱!真的太对不起宝宝们了啊啊啊啊